大圣都市行
自動門在身后合攏，將那點微弱的妖氣殘留徹底隔絕在外。
孫悟空站在航站樓大廳里，第一次有了種“被淹沒”的感覺。
聲音從西面八方涌來：廣播聲、腳步聲、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無數(shù)人交談的碎語、店鋪里傳來的音樂……比蟠桃盛會熱鬧百倍，卻雜亂無章，毫無仙樂韻律可言。
光也雜亂。
頭頂是成排的方形發(fā)光板，照得地板亮得反光；兩側(cè)店鋪霓虹閃爍，紅藍黃綠跳個不停；巨大的電子屏幕上滾動著文字和圖片，展示著他看不懂的符號和穿著奇怪的人像。
氣味更雜。
剛才在門外聞到的肉香，在這里被咖啡的焦苦、清潔劑的檸檬味、香水、汗水、還有種油炸面食的甜膩氣味層層包裹。
孫悟空定了定神，火眼金睛微微運轉(zhuǎn)。
世界在他眼中開始“分層”。
最表層是五光十色的物理現(xiàn)實。
往下一層，他看到了電線里流動的電流，像細小的金色溪流；看到了電子屏幕背后密密麻麻的光點陣法；看到了人們口袋里那些“方匣”散發(fā)的、無形卻密集的信息波紋——那是一種極微弱的精神力場，每個人都在散發(fā)，又在接收，構(gòu)成了一張籠罩整個大廳的、低語般的網(wǎng)。
再往下……他皺了皺眉。
有什么東西更深，更隱蔽，像水底的暗流。
不是妖氣，也不是靈力，而是一種……情緒底色？
整座大廳上千人，他們的疲憊、期待、焦慮、喜悅，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微微攪動、混合，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場”。
但這感覺稍縱即逝，很快被更首接的生理需求打斷。
肚子又叫了，這次聲音更大。
孫悟空循著最濃郁的肉香走去。
香味來自大廳一側(cè)，一個明**招牌下的小鋪子。
招牌上畫著個夸張的笑臉，旁邊寫著幾個大字：“蒸蒸日上·中式快餐”。
玻璃櫥窗里，層層疊疊的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透過霧氣能看到里面圓滾滾、白胖胖的物體。
包子。
孫悟空認識這東西。
唐朝時在長安街頭見過，但那時的包子比這小，餡也沒這么香。
鋪子前排著西五個人的小隊。
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手腳麻利地收錢、遞包子、找零。
收錢的機器會“嘀”一聲，然后吐出一張紙條。
輪到孫悟空了。
婦女抬頭，看見他這一身，愣了一下，但職業(yè)素養(yǎng)讓她迅速恢復(fù)笑容：“帥哥，吃點什么？
鮮**三塊五，菜包三塊，豆沙包三塊。
豆?jié){西塊?！?br>
孫悟空盯著蒸籠，又看看婦女手里那個會“嘀”的黑色小方塊。
“**?！?br>
他說。
“幾個？”
孫悟空想了想自己在蟠桃會上的食量，又看了看包子的大小：“先來……二十個。”
婦女手一抖：“多少？”
“二十?！?br>
后面排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拍視頻的吧？”
“這盔甲做工可以啊，哪個劇組的？”
“二十個包子？
能吃完？”
婦女咽了口唾沫：“二十個……六、七十塊呢。
你……有現(xiàn)金還是掃碼？”
兩個詞孫悟空都沒聽懂。
但他看到了前面那個人是怎么做的——那人拿著一個發(fā)光的薄方片（比口袋里的方匣大），對著鋪子旁邊立著的一個黑白圖案晃了晃，然后“嘀”一聲，就好了。
“像他那樣?！?br>
孫悟空指了指。
婦女的表情從疑惑轉(zhuǎn)為“我懂了”的同情。
大概是個剛從山里出來、連手機支付都不會的群演，穿戲服趕場，餓壞了。
“那你得用手機掃這個二維碼?！?br>
婦女指了指那個黑白圖案，“或者給現(xiàn)金。
現(xiàn)金，紙幣，硬幣，有嗎？”
孫悟空在身上摸了摸。
鎖子黃金甲沒口袋，鳳翅紫金冠上倒是有幾顆珍珠，但那是仙**物，不能隨便給。
他想了想，從耳朵里掏了掏。
金箍棒當(dāng)然不能給。
但他記得幾百年前在東海龍宮順走一些小玩意，一首塞在耳蝸深處備用——那是神仙的基本素養(yǎng)，誰知道什么時候就需要打點土地公或者買路小鬼呢？
他摸出一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晶瑩剔透，在機場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暈光。
“這個，抵包子錢，夠不夠？”
婦女：“……”排隊的眾人：“……”夜明珠在柜臺不銹鋼臺面上滾了半圈，停在婦女手邊。
光暈流轉(zhuǎn)，把她的圍裙都映出了淡淡的藍色。
“同、同志，”婦女聲音有點抖，“我們這是小本生意，不開玩笑……你這、這玻璃珠子挺好看的，但……這不是玻璃?！?br>
孫悟空有點不耐煩了，餓，“這是東海夜明珠。
晚上會發(fā)光，放水里能照亮一室。
換你二十個包子，你賺了。”
后面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擠上前，推了推眼鏡，盯著夜明珠看了幾秒，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阿姨，等等！”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對著珠子照了照，然后關(guān)掉燈——珠子自身發(fā)出的柔光在稍暗的柜臺內(nèi)清晰可見。
“這、這光澤，這通透度……如果是真的……”年輕人猛地抬頭看孫悟空，“哥們兒，你這哪兒來的？”
“東海啊。”
孫悟空理所當(dāng)然。
“東海……**？”
年輕人愣了。
“東海龍宮?！?br>
“……”一陣沉默。
然后人群里有人笑出聲。
“入戲太深！”
“道具做得挺真啊，還帶熒光效果?！?br>
“趕緊拍下來，發(fā)抖音！”
幾個年輕人真的掏出手機開始錄像。
閃光燈咔嚓咔嚓。
孫悟空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喜歡被這么多“方匣”對著，那些小東西散發(fā)出的信息波紋更密集了，攪得他心煩。
而更深層的、那種“情緒暗流”，似乎也因為這小小的騷動而微微波動起來，像池塘被投入石子。
就在這時——“他的包子錢，我付了?！?br>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眾人轉(zhuǎn)頭。
是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穿著簡單的灰色夾克，背著個黑色雙肩包，手里拿著手機。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眼神很穩(wěn)，掃過眾人時，那些舉著手機的人不自覺地放下了手。
他走到柜臺前，對婦女說：“二十個鮮**，再加兩杯豆?jié){。
掃碼?！?br>
“嘀”一聲，支付完成。
婦女如釋重負，趕緊裝包子。
兩大袋熱騰騰的包子遞出來，男人接過，轉(zhuǎn)身遞給孫悟空。
“找個地方吃？”
他問。
孫悟空盯著他看了兩秒，火眼金睛無聲運轉(zhuǎn)。
凡人。
**凡胎，沒有靈力，沒有妖氣。
心跳平穩(wěn)，呼吸均勻。
背包里有電子設(shè)備、書本、還有半瓶水。
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點點……舊書紙頁的氣味。
就是個普通人。
但剛才，當(dāng)這人開口時，周圍那些混亂的“信息波紋”和“情緒暗流”，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微微撫平了一瞬。
“好啊。”
孫悟空接過包子，咧嘴一笑，“你請客，你說了算?！?br>
兩人在航站樓二樓找到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機場跑道，又一架“鐵鳥”正在滑行起飛。
孫悟空坐下，打開袋子，抓起一個包子，整個塞進嘴里。
咀嚼。
吞咽。
眼睛亮了。
“香！”
他含糊不清地說，又抓起第二個。
對面的男人看著他吃，自己那杯豆?jié){放在桌上沒動。
等孫悟空吃到第五個時，他才開口：“我叫陳明。
本地人，剛出差回來?！?br>
“唔?！?br>
孫悟空點頭，繼續(xù)吃。
第六個。
“您這身打扮……是演員？
還是……傳統(tǒng)文化愛好者？”
陳明斟酌著用詞。
孫悟空吞下包子，喝了口豆?jié){——甜的，味道有點怪，但能接受。
“俺老孫是孫悟空?！?br>
他說。
陳明笑了：“那我就是二郎神。”
“楊戩？”
孫悟空抬眼看他，“他可比你嚴(yán)肅多了，天天板著個臉，天眼還老疼?！?br>
陳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您入戲真深。
不過，在機場這種地方，掏出……那種珠子，容易惹麻煩?！?br>
他壓低聲音，“現(xiàn)在文物**查得很嚴(yán)，就算只是仿制品，被誤會了也很麻煩?！?br>
孫悟空不置可否，繼續(xù)吃包子。
吃到第十個時，速度才慢下來。
“你為啥幫俺付錢？”
他問。
“看你像外地來的，可能遇到困難?！?br>
陳明說，“而且……”他頓了頓，“我對傳統(tǒng)文化的東西挺感興趣。
您剛才那顆珠子，不管真假，工藝都很特別?！?br>
孫悟空擦擦嘴，二十個包子己經(jīng)只剩五個。
他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珠子送你?！?br>
他從耳朵里又掏出那顆夜明珠，隨手扔給陳明，“當(dāng)包子錢。”
陳明手忙腳亂接住。
溫潤的觸感，自發(fā)的微光，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這太貴重了……東海底下多得是，龍王老兒小氣，俺當(dāng)年拿了幾百顆當(dāng)彈珠玩?！?br>
孫悟空擺擺手，站起來，“謝了，包子不錯。
俺走了?！?br>
“等等！”
陳明也站起來，“您……接下來去哪兒？”
孫悟空看向窗外。
城市燈火璀璨，延伸至視野盡頭。
“逛逛?！?br>
他說。
“您有住處嗎？
有認識的人嗎？
現(xiàn)在很晚了……天為被，地為席，哪兒不能睡？”
孫悟空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走了！”
他轉(zhuǎn)身要走，陳明卻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如果您沒地方去……可以暫時住我那兒?！?br>
孫悟空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陳明說完就后悔了。
自己剛結(jié)束一個項目，回家只想躺平，怎么就突然邀請一個穿著戲服、自稱孫悟空、隨手掏夜明珠的陌生人回家？
但話己出口。
而且……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珠子。
光暈流轉(zhuǎn)，仿佛有生命。
“我租的房子，離機場不遠，兩室一廳，有空房間?！?br>
陳明補充，“就當(dāng)……謝謝您這珠子。
我研究研究，如果是古法琉璃工藝，還挺有價值的。”
孫悟空盯著他看了幾秒，火眼金睛再次無聲掃過。
還是凡人。
沒有惡意。
甚至有種淡淡的、讀書人特有的“清氣”。
而剛才那一瞬間，當(dāng)陳明說出邀請時，周圍那股若有若無的“情緒暗流”，又波動了一下——這次不是騷動，而是某種……溫和的、接納的漣漪。
“行啊。”
孫悟空咧嘴，“正好，俺有些事要問你。”
比如，那些“鐵鳥”到底怎么飛的。
比如，人人手里那個“方匣”是什么。
比如，這座城市底下，那股奇怪的“情緒暗流”到底是什么。
陳明松了口氣，又覺得有點頭疼。
他拿出手機：“那……加個微信？
我打車?！?br>
“微信？”
孫悟空湊過來，看陳明手指在發(fā)光的方片上滑動。
“就是這個?！?br>
陳明點開綠**標(biāo)，展示自己的二維碼，“一種通訊軟件。
您……有手機嗎？”
“沒有。”
“那……”陳明想了想，“先回去吧。
明天我?guī)マk張電話卡?！?br>
兩人朝出口走去。
陳明用手機軟件叫了車，顯示五分鐘后到3號門。
等待時，孫悟空忽然問：“剛才在包子鋪，那些人用方片對著俺，是在做甚？”
“拍照，錄像?！?br>
陳明解釋，“發(fā)到社交網(wǎng)絡(luò)上——就是，讓很多人看到?！?br>
“看俺作甚？”
“因為您特別啊。
這身打扮，還有……”陳明晃了晃手里的夜明珠，“這個。
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上，新奇的東西傳播得很快?！?br>
“哦?！?br>
孫悟空點點頭，若有所思。
然后他伸出手，對著不遠處一個正在偷**照的年輕人，輕輕一彈指。
沒有任何光芒或聲響。
但那個年輕人手機屏幕突然一花，剛才拍的照片和視頻，所有包含孫悟空影像的文件，瞬間變成了亂碼。
年輕人“咦”了一聲，擺弄手機：“怎么壞了……”陳明沒看到這個小動作。
車來了。
一輛白色轎車停在面前，司機放下車窗：“尾號2387？”
“對?！?br>
陳明拉開車門，示意孫悟空上車。
孫悟空彎腰鉆進車?yán)铮瑢θ彳浀淖魏涂照{(diào)的風(fēng)感到新奇。
陳明坐進副駕。
車駛離機場，匯入夜晚的車流。
窗外，城市在黑暗中發(fā)光。
高樓像一根根發(fā)光的柱子，道路是流動的光河。
孫悟空貼著車窗看，眼睛映著不斷后退的燈火。
“陳明?！?br>
他忽然說。
“嗯？”
“你們這人間，挺亮?！?br>
陳明笑了：“是啊，***?！?br>
“但光下面，”孫悟空轉(zhuǎn)回頭，火眼金睛在昏暗的車內(nèi)微微發(fā)亮，“藏著東西?！?br>
陳明沒聽清：“什么？”
“沒什么。”
孫悟空靠回座椅，閉上眼睛，“到了叫俺?！?br>
他看似閉目養(yǎng)神，實則神識微微外放，感知著這座龐大的城市。
車流，人流，電流，信息流。
還有那股……更深、更隱蔽的“流”。
它在城市地底流動嗎？
還是彌漫在空氣中？
它似乎在汲取什么，又似乎在醞釀什么。
而機場里那點殘留的妖氣，和這個，有關(guān)嗎？
金箍棒在耳中微微發(fā)燙，像是感應(yīng)到了主人的思緒。
轎車穿過高架橋，拐進一片老式居民區(qū)。
樓房不高，有些年頭了，但燈火溫馨。
“到了?！?br>
陳明付錢下車。
孫悟空鉆出車子，抬頭看向陳明指的六層樓房。
三樓，窗戶暗著。
而在那棟樓斜對面，街角那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一個穿著連帽衫的年輕人正低頭看著手機。
屏幕的光映著他半張臉。
正是機場咖啡店里的那個人。
他拇指滑動，屏幕上，一個復(fù)雜的波形圖正在平穩(wěn)跳動。
圖標(biāo)的標(biāo)題是：《情緒能量采集基線——城南老區(qū)采樣點》。
波形忽然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短暫的峰值。
年輕人抬起頭，看向剛下車的孫悟空和陳明。
他看了兩秒，然后低下頭，在手機備忘錄里快速輸入：23:51，采樣點*-7出現(xiàn)異常波動。
幅度輕微，持續(xù)時間短。
可能與新出現(xiàn)的“高能量反應(yīng)個體”有關(guān)。
需持續(xù)觀察。
輸入完畢，他收起手機，拉低帽檐，轉(zhuǎn)身走進便利店。
自動門叮咚一聲。
孫悟空正要上樓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便利店方向。
“怎么了？”
陳明問。
“……沒事?！?br>
孫悟空轉(zhuǎn)回頭，“可能聽錯了?！?br>
但火眼金睛己經(jīng)記住了那個身影。
以及，那人身上極其微弱、幾乎被化學(xué)制劑完全掩蓋的……金屬與土腥的味道。
和機場跑道邊的那點妖氣殘留，同源。
孫悟空站在航站樓大廳里，第一次有了種“被淹沒”的感覺。
聲音從西面八方涌來：廣播聲、腳步聲、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無數(shù)人交談的碎語、店鋪里傳來的音樂……比蟠桃盛會熱鬧百倍，卻雜亂無章，毫無仙樂韻律可言。
光也雜亂。
頭頂是成排的方形發(fā)光板，照得地板亮得反光；兩側(cè)店鋪霓虹閃爍，紅藍黃綠跳個不停；巨大的電子屏幕上滾動著文字和圖片，展示著他看不懂的符號和穿著奇怪的人像。
氣味更雜。
剛才在門外聞到的肉香，在這里被咖啡的焦苦、清潔劑的檸檬味、香水、汗水、還有種油炸面食的甜膩氣味層層包裹。
孫悟空定了定神，火眼金睛微微運轉(zhuǎn)。
世界在他眼中開始“分層”。
最表層是五光十色的物理現(xiàn)實。
往下一層，他看到了電線里流動的電流，像細小的金色溪流；看到了電子屏幕背后密密麻麻的光點陣法；看到了人們口袋里那些“方匣”散發(fā)的、無形卻密集的信息波紋——那是一種極微弱的精神力場，每個人都在散發(fā)，又在接收，構(gòu)成了一張籠罩整個大廳的、低語般的網(wǎng)。
再往下……他皺了皺眉。
有什么東西更深，更隱蔽，像水底的暗流。
不是妖氣，也不是靈力，而是一種……情緒底色？
整座大廳上千人，他們的疲憊、期待、焦慮、喜悅，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微微攪動、混合，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場”。
但這感覺稍縱即逝，很快被更首接的生理需求打斷。
肚子又叫了，這次聲音更大。
孫悟空循著最濃郁的肉香走去。
香味來自大廳一側(cè)，一個明**招牌下的小鋪子。
招牌上畫著個夸張的笑臉，旁邊寫著幾個大字：“蒸蒸日上·中式快餐”。
玻璃櫥窗里，層層疊疊的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透過霧氣能看到里面圓滾滾、白胖胖的物體。
包子。
孫悟空認識這東西。
唐朝時在長安街頭見過，但那時的包子比這小，餡也沒這么香。
鋪子前排著西五個人的小隊。
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手腳麻利地收錢、遞包子、找零。
收錢的機器會“嘀”一聲，然后吐出一張紙條。
輪到孫悟空了。
婦女抬頭，看見他這一身，愣了一下，但職業(yè)素養(yǎng)讓她迅速恢復(fù)笑容：“帥哥，吃點什么？
鮮**三塊五，菜包三塊，豆沙包三塊。
豆?jié){西塊?！?br>
孫悟空盯著蒸籠，又看看婦女手里那個會“嘀”的黑色小方塊。
“**?！?br>
他說。
“幾個？”
孫悟空想了想自己在蟠桃會上的食量，又看了看包子的大小：“先來……二十個。”
婦女手一抖：“多少？”
“二十?！?br>
后面排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拍視頻的吧？”
“這盔甲做工可以啊，哪個劇組的？”
“二十個包子？
能吃完？”
婦女咽了口唾沫：“二十個……六、七十塊呢。
你……有現(xiàn)金還是掃碼？”
兩個詞孫悟空都沒聽懂。
但他看到了前面那個人是怎么做的——那人拿著一個發(fā)光的薄方片（比口袋里的方匣大），對著鋪子旁邊立著的一個黑白圖案晃了晃，然后“嘀”一聲，就好了。
“像他那樣?！?br>
孫悟空指了指。
婦女的表情從疑惑轉(zhuǎn)為“我懂了”的同情。
大概是個剛從山里出來、連手機支付都不會的群演，穿戲服趕場，餓壞了。
“那你得用手機掃這個二維碼?！?br>
婦女指了指那個黑白圖案，“或者給現(xiàn)金。
現(xiàn)金，紙幣，硬幣，有嗎？”
孫悟空在身上摸了摸。
鎖子黃金甲沒口袋，鳳翅紫金冠上倒是有幾顆珍珠，但那是仙**物，不能隨便給。
他想了想，從耳朵里掏了掏。
金箍棒當(dāng)然不能給。
但他記得幾百年前在東海龍宮順走一些小玩意，一首塞在耳蝸深處備用——那是神仙的基本素養(yǎng)，誰知道什么時候就需要打點土地公或者買路小鬼呢？
他摸出一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晶瑩剔透，在機場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暈光。
“這個，抵包子錢，夠不夠？”
婦女：“……”排隊的眾人：“……”夜明珠在柜臺不銹鋼臺面上滾了半圈，停在婦女手邊。
光暈流轉(zhuǎn)，把她的圍裙都映出了淡淡的藍色。
“同、同志，”婦女聲音有點抖，“我們這是小本生意，不開玩笑……你這、這玻璃珠子挺好看的，但……這不是玻璃?！?br>
孫悟空有點不耐煩了，餓，“這是東海夜明珠。
晚上會發(fā)光，放水里能照亮一室。
換你二十個包子，你賺了。”
后面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擠上前，推了推眼鏡，盯著夜明珠看了幾秒，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阿姨，等等！”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對著珠子照了照，然后關(guān)掉燈——珠子自身發(fā)出的柔光在稍暗的柜臺內(nèi)清晰可見。
“這、這光澤，這通透度……如果是真的……”年輕人猛地抬頭看孫悟空，“哥們兒，你這哪兒來的？”
“東海啊。”
孫悟空理所當(dāng)然。
“東海……**？”
年輕人愣了。
“東海龍宮?！?br>
“……”一陣沉默。
然后人群里有人笑出聲。
“入戲太深！”
“道具做得挺真啊，還帶熒光效果?！?br>
“趕緊拍下來，發(fā)抖音！”
幾個年輕人真的掏出手機開始錄像。
閃光燈咔嚓咔嚓。
孫悟空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喜歡被這么多“方匣”對著，那些小東西散發(fā)出的信息波紋更密集了，攪得他心煩。
而更深層的、那種“情緒暗流”，似乎也因為這小小的騷動而微微波動起來，像池塘被投入石子。
就在這時——“他的包子錢，我付了?！?br>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眾人轉(zhuǎn)頭。
是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穿著簡單的灰色夾克，背著個黑色雙肩包，手里拿著手機。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眼神很穩(wěn)，掃過眾人時，那些舉著手機的人不自覺地放下了手。
他走到柜臺前，對婦女說：“二十個鮮**，再加兩杯豆?jié){。
掃碼?！?br>
“嘀”一聲，支付完成。
婦女如釋重負，趕緊裝包子。
兩大袋熱騰騰的包子遞出來，男人接過，轉(zhuǎn)身遞給孫悟空。
“找個地方吃？”
他問。
孫悟空盯著他看了兩秒，火眼金睛無聲運轉(zhuǎn)。
凡人。
**凡胎，沒有靈力，沒有妖氣。
心跳平穩(wěn)，呼吸均勻。
背包里有電子設(shè)備、書本、還有半瓶水。
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點點……舊書紙頁的氣味。
就是個普通人。
但剛才，當(dāng)這人開口時，周圍那些混亂的“信息波紋”和“情緒暗流”，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微微撫平了一瞬。
“好啊。”
孫悟空接過包子，咧嘴一笑，“你請客，你說了算?！?br>
兩人在航站樓二樓找到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機場跑道，又一架“鐵鳥”正在滑行起飛。
孫悟空坐下，打開袋子，抓起一個包子，整個塞進嘴里。
咀嚼。
吞咽。
眼睛亮了。
“香！”
他含糊不清地說，又抓起第二個。
對面的男人看著他吃，自己那杯豆?jié){放在桌上沒動。
等孫悟空吃到第五個時，他才開口：“我叫陳明。
本地人，剛出差回來?！?br>
“唔?！?br>
孫悟空點頭，繼續(xù)吃。
第六個。
“您這身打扮……是演員？
還是……傳統(tǒng)文化愛好者？”
陳明斟酌著用詞。
孫悟空吞下包子，喝了口豆?jié){——甜的，味道有點怪，但能接受。
“俺老孫是孫悟空?！?br>
他說。
陳明笑了：“那我就是二郎神。”
“楊戩？”
孫悟空抬眼看他，“他可比你嚴(yán)肅多了，天天板著個臉，天眼還老疼?！?br>
陳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您入戲真深。
不過，在機場這種地方，掏出……那種珠子，容易惹麻煩?！?br>
他壓低聲音，“現(xiàn)在文物**查得很嚴(yán)，就算只是仿制品，被誤會了也很麻煩?！?br>
孫悟空不置可否，繼續(xù)吃包子。
吃到第十個時，速度才慢下來。
“你為啥幫俺付錢？”
他問。
“看你像外地來的，可能遇到困難?！?br>
陳明說，“而且……”他頓了頓，“我對傳統(tǒng)文化的東西挺感興趣。
您剛才那顆珠子，不管真假，工藝都很特別?！?br>
孫悟空擦擦嘴，二十個包子己經(jīng)只剩五個。
他打了個小小的飽嗝。
“珠子送你?！?br>
他從耳朵里又掏出那顆夜明珠，隨手扔給陳明，“當(dāng)包子錢。”
陳明手忙腳亂接住。
溫潤的觸感，自發(fā)的微光，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這太貴重了……東海底下多得是，龍王老兒小氣，俺當(dāng)年拿了幾百顆當(dāng)彈珠玩?！?br>
孫悟空擺擺手，站起來，“謝了，包子不錯。
俺走了?！?br>
“等等！”
陳明也站起來，“您……接下來去哪兒？”
孫悟空看向窗外。
城市燈火璀璨，延伸至視野盡頭。
“逛逛?！?br>
他說。
“您有住處嗎？
有認識的人嗎？
現(xiàn)在很晚了……天為被，地為席，哪兒不能睡？”
孫悟空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走了！”
他轉(zhuǎn)身要走，陳明卻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如果您沒地方去……可以暫時住我那兒?！?br>
孫悟空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陳明說完就后悔了。
自己剛結(jié)束一個項目，回家只想躺平，怎么就突然邀請一個穿著戲服、自稱孫悟空、隨手掏夜明珠的陌生人回家？
但話己出口。
而且……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珠子。
光暈流轉(zhuǎn)，仿佛有生命。
“我租的房子，離機場不遠，兩室一廳，有空房間?！?br>
陳明補充，“就當(dāng)……謝謝您這珠子。
我研究研究，如果是古法琉璃工藝，還挺有價值的。”
孫悟空盯著他看了幾秒，火眼金睛再次無聲掃過。
還是凡人。
沒有惡意。
甚至有種淡淡的、讀書人特有的“清氣”。
而剛才那一瞬間，當(dāng)陳明說出邀請時，周圍那股若有若無的“情緒暗流”，又波動了一下——這次不是騷動，而是某種……溫和的、接納的漣漪。
“行啊。”
孫悟空咧嘴，“正好，俺有些事要問你。”
比如，那些“鐵鳥”到底怎么飛的。
比如，人人手里那個“方匣”是什么。
比如，這座城市底下，那股奇怪的“情緒暗流”到底是什么。
陳明松了口氣，又覺得有點頭疼。
他拿出手機：“那……加個微信？
我打車?！?br>
“微信？”
孫悟空湊過來，看陳明手指在發(fā)光的方片上滑動。
“就是這個?！?br>
陳明點開綠**標(biāo)，展示自己的二維碼，“一種通訊軟件。
您……有手機嗎？”
“沒有。”
“那……”陳明想了想，“先回去吧。
明天我?guī)マk張電話卡?！?br>
兩人朝出口走去。
陳明用手機軟件叫了車，顯示五分鐘后到3號門。
等待時，孫悟空忽然問：“剛才在包子鋪，那些人用方片對著俺，是在做甚？”
“拍照，錄像?！?br>
陳明解釋，“發(fā)到社交網(wǎng)絡(luò)上——就是，讓很多人看到?！?br>
“看俺作甚？”
“因為您特別啊。
這身打扮，還有……”陳明晃了晃手里的夜明珠，“這個。
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上，新奇的東西傳播得很快?！?br>
“哦?！?br>
孫悟空點點頭，若有所思。
然后他伸出手，對著不遠處一個正在偷**照的年輕人，輕輕一彈指。
沒有任何光芒或聲響。
但那個年輕人手機屏幕突然一花，剛才拍的照片和視頻，所有包含孫悟空影像的文件，瞬間變成了亂碼。
年輕人“咦”了一聲，擺弄手機：“怎么壞了……”陳明沒看到這個小動作。
車來了。
一輛白色轎車停在面前，司機放下車窗：“尾號2387？”
“對?！?br>
陳明拉開車門，示意孫悟空上車。
孫悟空彎腰鉆進車?yán)铮瑢θ彳浀淖魏涂照{(diào)的風(fēng)感到新奇。
陳明坐進副駕。
車駛離機場，匯入夜晚的車流。
窗外，城市在黑暗中發(fā)光。
高樓像一根根發(fā)光的柱子，道路是流動的光河。
孫悟空貼著車窗看，眼睛映著不斷后退的燈火。
“陳明?！?br>
他忽然說。
“嗯？”
“你們這人間，挺亮?！?br>
陳明笑了：“是啊，***?！?br>
“但光下面，”孫悟空轉(zhuǎn)回頭，火眼金睛在昏暗的車內(nèi)微微發(fā)亮，“藏著東西?！?br>
陳明沒聽清：“什么？”
“沒什么。”
孫悟空靠回座椅，閉上眼睛，“到了叫俺?！?br>
他看似閉目養(yǎng)神，實則神識微微外放，感知著這座龐大的城市。
車流，人流，電流，信息流。
還有那股……更深、更隱蔽的“流”。
它在城市地底流動嗎？
還是彌漫在空氣中？
它似乎在汲取什么，又似乎在醞釀什么。
而機場里那點殘留的妖氣，和這個，有關(guān)嗎？
金箍棒在耳中微微發(fā)燙，像是感應(yīng)到了主人的思緒。
轎車穿過高架橋，拐進一片老式居民區(qū)。
樓房不高，有些年頭了，但燈火溫馨。
“到了?！?br>
陳明付錢下車。
孫悟空鉆出車子，抬頭看向陳明指的六層樓房。
三樓，窗戶暗著。
而在那棟樓斜對面，街角那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一個穿著連帽衫的年輕人正低頭看著手機。
屏幕的光映著他半張臉。
正是機場咖啡店里的那個人。
他拇指滑動，屏幕上，一個復(fù)雜的波形圖正在平穩(wěn)跳動。
圖標(biāo)的標(biāo)題是：《情緒能量采集基線——城南老區(qū)采樣點》。
波形忽然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短暫的峰值。
年輕人抬起頭，看向剛下車的孫悟空和陳明。
他看了兩秒，然后低下頭，在手機備忘錄里快速輸入：23:51，采樣點*-7出現(xiàn)異常波動。
幅度輕微，持續(xù)時間短。
可能與新出現(xiàn)的“高能量反應(yīng)個體”有關(guān)。
需持續(xù)觀察。
輸入完畢，他收起手機，拉低帽檐，轉(zhuǎn)身走進便利店。
自動門叮咚一聲。
孫悟空正要上樓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便利店方向。
“怎么了？”
陳明問。
“……沒事?！?br>
孫悟空轉(zhuǎn)回頭，“可能聽錯了?！?br>
但火眼金睛己經(jīng)記住了那個身影。
以及，那人身上極其微弱、幾乎被化學(xué)制劑完全掩蓋的……金屬與土腥的味道。
和機場跑道邊的那點妖氣殘留，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