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貨鋪后間的空屋比林薇想象中整潔，墻角堆著半袋粗糧，梁上懸著幾串風(fēng)干的棗子，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麥粉香。

蘇伯把她安頓下來后便再沒多言，只丟給她一套漿洗得發(fā)硬的粗布衣裳，仿佛昨夜那個失態(tài)的老人只是錯覺。

天剛蒙蒙亮，林薇就被前屋的動靜吵醒。

她披衣出門，見三個伙計正圍著面案唉聲嘆氣，案上擺著幾屜塌陷的饅頭，堿味混著生面氣撲面而來。

穿藍布衫的后生狠狠捶了下面案：“蘇伯定下的規(guī)矩，卯時起面、巳時上屜，可這鬼天氣忽冷忽熱，發(fā)面總是要么過酸，要么僵得像石頭！”

“張大哥，要不咱還是用堿水吧，雖然發(fā)苦，但至少能成型。”

另一個矮個伙計**手，眼里滿是焦急。

林薇站在門口，看著那盆泛著酸味的面團，忽然想起母親教她的話：“面團是活物，得順著它的性子來。

溫度高了就涼一涼，濕度不夠就添點水，急不得。”

她走上前，指尖輕輕按在面團上，觸感粘軟，酸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澀——是發(fā)酵時間和溫度沒把控好。

“用堿水*****?！?br>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三個伙計都停了手。

張大哥三個打量著她，帶著幾分警惕：“你一個外鄉(xiāng)人懂什么？

這是我們蘇家鋪子傳了幾代的法子。”

“傳下來的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br>
林薇沒退縮，指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現(xiàn)在是卯時末，陽氣漸升，水溫要是還按冬日里的滾燙來，面團反而發(fā)不起來。

不如等辰時，太陽出來些，用溫水和面，發(fā)酵時蓋上濕布，保準酸氣去得干凈，還帶著麥香。”

“你說的輕巧！”

矮個伙計急了，“辰時才起面，午時怎么趕得及給西街的酒樓送貨？”

“我有辦法讓它發(fā)得又快又好，”林薇看向張大哥，目光坦誠，“讓我試試？

要是成了，就當(dāng)我報答蘇伯收留之恩；要是不成，我立刻走人?！?br>
張大哥猶豫了片刻，看了看那盆廢面，又看了看林薇篤定的眼神，終是咬了咬牙：“行！

就信你一回！

要是誤了生意，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辰時剛到，林薇便取來新磨的面粉，用指尖試了試水溫——不燙不涼，剛好是手背能接受的溫度。

她將酵母用溫水化開，一點點揉進面粉里，力道均勻，手腕轉(zhuǎn)動間帶著一種韻律感。

三個伙計在一旁看著，只見她時而將面團抻開，檢查面筋的粗細，時而停下來，側(cè)耳聽著面團發(fā)酵時細微的“簌簌”聲，那專注的模樣，竟讓人忘了催。

“醒面時得讓它‘呼吸’，”林薇一邊用濕布蓋住面盆，一邊解釋，“別蓋太嚴實，留條縫，讓空氣流通著，發(fā)出來的面才會松快?！?br>
一個時辰后，當(dāng)林薇揭開濕布，所有人都驚住了。

那面團發(fā)得鼓鼓囊囊，用手一按，能慢慢彈回來，撕開時里面布滿了細密的氣孔，湊近一聞，竟真的只有淡淡的麥香，一絲酸氣也無。

“這……這怎么可能？”

矮個伙計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碰，被林薇攔住了。

“別急，還得揉勻了，把氣排出去?！?br>
她拿起搟面杖，將面團反復(fù)碾壓，動作利落，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面粉上，暈開一小片白。

午時剛到，一屜屜雪白松軟的饅頭出鍋了。

揭開籠屜的瞬間，麥香混著熱氣撲面而來，張大哥拿起一個掰開，里面的氣孔細密均勻，咬一口，清甜中帶著嚼勁，比往常加了堿水的饅頭好吃百倍。

“神了！

你這法子……”張大哥話沒說完，就被外面的馬蹄聲打斷。

只見一個穿著錦緞馬褂的漢子牽著馬站在鋪門口，身后跟著兩個挑夫，挑著沉甸甸的麻袋。

漢子腰間掛著一塊玉佩，上面刻著個“寧”字，看到張大哥，臉上露出倨傲的神色：“蘇老頭呢？

這個月的細粉送到了，讓他出來點數(shù)?！?br>
張大哥的臉色瞬間變了，剛才對林薇的熱絡(luò)蕩然無存，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劉管事來了，蘇伯在后院呢，我這就去叫?！?br>
他轉(zhuǎn)身時，悄悄給林薇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說話。

林薇看著那麻袋上印的暗紋，竟與她昨夜在蘇伯袖口看到的鳳凰圖案有幾分相似。

劉管事顯然沒把鋪子里的伙計放在眼里，目光掃過面案上的饅頭，撇了撇嘴：“就你們這粗面饅頭，也配給王府送？

若不是看在蘇老頭還有點用處……”話沒說完，蘇伯從后院走了出來，手里拿著賬本，臉色平靜無波：“劉管事辛苦了，粉我點過了，賬記上吧?！?br>
他的聲音比昨夜更啞，像是刻意壓低了喉嚨。

劉管事接過賬本，卻不急著簽字，反而湊近蘇伯，低聲說了句什么。

林薇看見蘇伯的肩膀猛地一僵，手里的算盤“啪嗒”掉在地上，算珠滾了一地。

“怎么？

十年了，還怕聽這個？”

劉管事冷笑一聲，拍了拍蘇伯的肩膀，力道不輕，“王爺說了，下個月的鳳凰糕，該讓你這老骨頭再動動了?！?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帶著挑夫揚長而去，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節(jié)奏，像在催促著什么。

入夜后，雜貨鋪的燈都熄了，林薇卻輾轉(zhuǎn)難眠。

蘇伯白日里的失態(tài)，劉管事嘴里的“鳳凰糕”，還有那袋印著暗紋的細粉，像面團里的筋絡(luò)，纏得她心神不寧。

她悄悄起身，想去后院打盆水，卻見蘇伯的房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燭光。

鬼使神差地，林薇放輕了腳步，湊到門縫邊往里看。

只見蘇伯正蹲在地上，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箱子上了鎖，鎖孔的形狀竟與她那支銀質(zhì)裱花嘴隱隱相合。

蘇伯從懷里掏出一把銅鑰匙，顫抖著**鎖孔，“咔噠”一聲，箱子開了。

里面鋪著暗紅色的絨布，放著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一個巴掌大的青銅模具。

模具上刻著繁復(fù)的螺旋紋，一圈圈纏繞著，頂端是一只展翅的鳳凰——竟與她在碼頭烤的面包紋路一模一樣！

林薇只覺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額頭不小心撞到了門框。

“誰？！”

蘇伯猛地回頭，燭光映在他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瞬間布滿了血絲。

他一把將模具塞進懷里，抄起墻角的粉刀——那把平時用來切面團的刀，此刻在他手里閃著寒光。

林薇被他這副模樣嚇得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水缸，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響。

“蘇伯，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忙解釋，手卻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里的裱花嘴，指尖冰涼。

蘇伯一步步逼近，粉刀緊握在手里，指節(jié)泛白，手臂上暴起的青筋顯示出他此刻的激動。

“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磨過的砂石，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意，“那模具……你看懂了什么？”

“我什么都沒看懂，”林薇迎著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我只看到那紋路，和我烤的面包一樣。

還有劉管事說的鳳凰糕……是不是和這個模具有關(guān)？”

“不關(guān)你的事！”

蘇伯突然吼道，粉刀猛地劈向旁邊的面案，“啪”的一聲，案上的面團被切成兩半，白色的粉末濺起，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

“你是哪里來的？

為什么會做那種面包？

你是不是寧王府派來的？！”

他的質(zhì)問像冰雹一樣砸過來，林薇卻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恐懼，不是對她的恐懼，而是對那模具，對“寧王府”這三個字的恐懼。

“我不是任何人派來的，”林薇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那支銀質(zhì)裱花嘴，舉到燭光下，“我只有這個，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還有那個聲音，讓我來看真正的鳳凰糕?！?br>
當(dāng)裱花嘴的銀面映出燭光，蘇伯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裱花嘴上的花瓣紋路，又看了看林薇，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粉刀從他手里滑落，“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這……這是……”蘇伯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他踉蹌著后退幾步，靠在墻上，老淚縱橫，“婉丫頭的……這是婉丫頭的東西啊……”林薇愣住了。

婉丫頭？

是母親的名字嗎？

還是……另一個與這一切有關(guān)的人？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青銅模具的紋路里，也落在那支銀質(zhì)裱花嘴上，仿佛兩個時空的微光，在此刻悄然交匯。

而蘇伯臉上的淚水，混著面粉的白，像一幅被雨水暈開的畫，藏著十年光陰里，無人知曉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