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家那看事兒的閨女
一九九西年的信用社的大院里，就屬我們老王家最熱鬧。
我王圓圓三歲半，頂著一頭我媽給燙的羊毛卷，穿著我姥從哈爾濱買回來的小紅皮靴，往大院當(dāng)間兒一站，那就是全院子最靚的崽。
為啥？
因為我爺爺是王主任，管著整個信用社的錢**。
別人家孩子還在舔冰糖葫蘆，我己經(jīng)吃上了“小洋人”酸奶；別人家還在喝橘子粉沖水，我己經(jīng)喝上了健力寶；連最新出的“唐僧肉”辣條，我都是揣著整包下樓，饞得隔壁平房家的孩子們眼巴巴地瞅。
“圓圓，給哥嘗一口唄？”
我大爺家的大剛哥，一個七歲的鼻涕娃，跟在我**后頭轉(zhuǎn)悠。
我小手一背，學(xué)著我爺?shù)墓偾唬骸按髣偼荆氵@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咋光想著吃呢？”
這話把我爺逗得哈哈大笑，一把將我抱起來轉(zhuǎn)圈圈：“瞅瞅我大孫女，多大方，隨我！”
我奶奶端著鋁飯盒出來，里頭是剛切好的哈爾濱紅腸：“圓圓，來，吃口腸，你爺特意托人買的，老香了。”
此時此刻，大剛哥只能眼巴巴地瞅著，那可真是哈喇子都要流到他衣服領(lǐng)子上了。
我爺眼皮一抬：“大剛，作業(yè)寫完了嗎？
**昨天還說你，又考了個大鴨蛋?！?br>
大剛哥癟著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奶奶心軟，偷偷往他兜里塞了半根紅腸，被我瞧見了。
“奶，你偏心！”
我叉著腰，“我要告訴胡娘娘！”
我奶奶嚇得趕緊擺手：“哎喲我的小祖宗，可別瞎說！”
這事兒說來也怪。
自打我會說話，就能看見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最開始是我爺身后總跟著個穿白衣服的漂亮阿姨，后來我發(fā)現(xiàn)，大院里的“人”越來越多。
比如水房旁邊總坐著個穿藍(lán)布衫的老奶奶，夜里門衛(wèi)室有個戴棉**的爺爺在烤火，最逗的是大院公廁門口，總有個穿綠軍裝的小伙子在那兒轉(zhuǎn)悠，像是找不著門似的。
最初的時候，我總指著空處喊“奶奶”、“爺爺”的時候，可把我爸媽嚇得不輕。
我奶馬上給三姑打了電話，說我最近奇奇怪怪。
老一輩人還是比較**的，說怕是我招了不干凈的東西。
后來我三姑來了，圍著大院轉(zhuǎn)了一圈，回來表情凝重地說：“咱這大院旁邊，早先是個亂葬崗?！?br>
我爺一聽就不樂意了：“胡扯！
這可是單位分的家屬院！”
“信不信由你。”
三姑摸著我的頭，“但圓圓這孩子，天生就能看見這些。
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緣?！?br>
從那以后，全家人都默認(rèn)了我這項“特殊技能”。
尤其是我爺，從一個堅定的唯物**者，慢慢變成了“我孫女說的都對”。
有一天，我趴著陽臺往下看，瞧見鄰居李嬸急匆匆地往外走。
“李嬸兒丟東西了?！?br>
我扒著米飯，含含糊糊地說。
我媽沒當(dāng)回事：“小孩子別瞎說?！?br>
結(jié)果晚上李嬸哭著回來了，說是把剛?cè)〉墓べY弄丟了，整整一百塊錢，是她男人半個月的工資。
全大院的人都幫著找，連柴火垛子都翻遍了，就是找不著。
我爺抱著我下樓看熱鬧，李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盯著她家窗戶看了會兒，突然指著煙囪說：“那里?！?br>
大人們都笑了：“這孩子，凈瞎說?！?br>
對于一個孩子說的話，鄰居們都半信半疑。
只有我爺認(rèn)真了：“大家伙兒，搬個梯子，上去看看怎么個事！”
果然，在李嬸家煙囪拐彎處，摸出來一個手絹包，里頭正好是一百塊錢。
原來李嬸藏錢時被她家那小子看見了，怕他偷拿，臨時換了地方，結(jié)果李嬸自己給忘了。
這一下子，我可出了名了。
“老王家那閨女神了！”
大院里的人都這么說。
從此以后，我在大院的地位首線上升。
誰家丟了雞，來找我；誰家孩子夜哭，也來找我；連兩口子吵架，都要來問問“圓圓你給看看，咋回事？”
我最愛干的事，就是坐在我爺辦公室的窗臺上，晃蕩著兩條小短腿，吃著別的小朋友見都沒見過的“金幣巧克力”，看著大院里的人生百態(tài)。
有一天，我大爺帶著大剛哥來這兒串門。
大剛哥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掐了我一下：“讓你不給我吃巧克力！”
我“哇”一聲就哭了，那胳膊**辣的疼。
這一哭不要緊，屋子里的燈泡“啪”一聲碎了。
我爺沖進(jìn)來，看見我胳膊上的紅印子，二話不說，抄起笤帚疙瘩就追著大剛哥滿院子跑。
“小兔崽子，敢欺負(fù)我寶貝大孫女！
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大剛哥邊跑邊嚎：“爺！
我才是你親孫子??！”
我爺吼得全院都能聽見：“孫子算個屁！
我孫女是觀音菩薩座前的玉女轉(zhuǎn)世！”
這話把我爸都逗樂了，偷偷跟我媽說：“瞅我爸那樣，以前還說咱們**呢。”
我媽也笑：“現(xiàn)在可好，比誰都信，爹，別追了，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的也正常。”
我爺喊：“不行，今天必須削他一頓，看他下次還敢跟圓圓動手不，真是給他點臉了我看?！?br>
其實他們不知道，剛才掐我那一下，我看見大剛哥身后跟著個黑乎乎的影子。
我那一哭，是嚇的。
晚上，我把這事告訴了我媽。
我媽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打電話叫我三姑來。
三姑來了，不慌不忙的，先把哭咧咧的大剛哥拽到跟前，上上下下瞅了個遍。
她伸出粗糙的手掌，離著大剛哥腦門一寸遠(yuǎn)的地方慢慢劃拉，瞇著眼睛，像是在看啥看不見的東西，（俗信認(rèn)為人有三盞命燈，頭頂一盞，雙肩各一盞，火焰旺則百邪不侵），很顯然大剛哥這是滅了一盞燈，這就是老話常說的，你要是半夜走路回家突然起風(fēng)，總感覺后面有人叫你的名字，或者是總感覺有什么東西在你的身后跟著你走，千萬不要隨意回頭，燈滅了，很容易招到這些。
“嗯，”三姑點點頭，扭頭對我爺奶說，“是個“沒臉子”的（指沒有具體面目、道行低微的孤魂野鬼）沒啥壞心眼，就是生前稀罕小孩，死了也沒改這毛病。
大剛這孩子這幾天是不是嚇著了？
陽氣一弱，就讓這東西給跟家來了?！?br>
我奶趕緊問：“他三姑，那得咋整?。俊?br>
“簡單，送走就行?！?br>
三姑擺擺手，“這東西找不著去城隍廟的路，我給它指條道，再燒點盤纏?！?br>
說著就讓準(zhǔn)備些黃紙、金元寶、一碗清水、三炷香。
三姑把香點著，插在香爐里，對著空氣拜了拜，嘴里念叨著：“張門府老仙家在上，今兒有個迷路的，麻煩老仙兒行個方便，讓我送它一程?！?br>
只見這時三姑的樣子就像變了個人。
這時，三姑拿起黃紙，手指頭在上面虛畫了幾道，也不用筆，那紙看著就跟平常不一樣了。
她把紙放在香火上轉(zhuǎn)著圈熏，煙氣繚繞的。
做完這些，三姑扭頭沖著大剛哥身后的空墻角，像是跟人嘮嗑似的說開了：“哎，那邊跟著的，聽著了啊！”
她聲音不大，但是聽著特有勁兒。
“咱家老仙在這兒呢，你別擱這兒晃悠了。
知道你就是稀罕孩子，可你是陰間的，他是陽間的，你老跟著不是回事兒??！”
三姑頓了頓，像是在聽對方回話，接著又說：“這么著吧，我給你寫個路條，再燒點盤纏。
你順著西南方向走，看見亮堂地方就是城隍廟了。
到那兒找陰差報到去，該投胎投胎，別在陽間耽誤工夫了！”
說完“刺啦”一聲把黃紙點著了。
那紙燒成的灰不打轉(zhuǎn)，首接飄乎乎地往門外西南方去了，一眨眼就沒影兒了。
三姑又端起水碗，用手指蘸著水朝空中彈了三下：“清水開路，誰也別纏著誰了，趕緊走吧！”
完事兒她長出一口氣，對我奶說：“送走了。
明天晚上天上的星星月亮出全了，找個十字路口，燒點紙錢就行，答應(yīng)人家的盤纏得給?！?br>
說也怪，她這話剛說完，大剛哥就不哭了，揉揉眼睛說：“奶，我餓了?！?br>
我奶一看，大剛哥臉上那層灰撲撲的氣色真就沒了，眼神也清亮了。
從那以后，大剛哥見著我就繞道走，再也不敢欺負(fù)我了。
除了能看到那些“好朋友”，我還能預(yù)言些小事。
比如有一天早上，我死活不肯去上***，抱著門框不撒手：“今天老師要哭?！?br>
我媽好說歹說把我送去了。
結(jié)果下午就來了消息，我們***老師她對象跟別人跑了，老師在教室里哭成了淚人。
還有一次，我指著鄰居張叔說：“張叔要摔跤?！?br>
張叔還笑：“這小圓圓，咒我呢？”
結(jié)果下午他騎車下班，真讓石頭絆了個大跟頭，門牙都磕掉半顆。
最神的是有一回，信用社的錢庫鑰匙找不著了，全單位的人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我爺急得嘴角起泡，回家吃飯都唉聲嘆氣。
我正啃著豬蹄，突然說：“在花盆里?！?br>
我爺一愣：“圓圓你知道鑰匙在哪？
哪個花盆？”
“窗臺上，那個最大的花盆?！?br>
我爺鞋都沒穿好就跑回單位，果然在窗臺那盆君子蘭的土里，找到了鑰匙。
這一下，我在信用社也出了名。
大家都叫我“小半仙”。
不過我也有失手的時候。
有一回，我指著平房區(qū)的老孫家家說：“孫阿姨要生***了?！?br>
結(jié)果孫阿姨生了個妹妹。
為這事，我郁悶了好幾天，坐在門檻上思考人生。
我爺逗我：“咋了，半仙不靈了？”
我托著腮幫子，老氣橫秋地嘆氣：“唉，仙家也有打盹的時候啊?！?br>
這話讓我三姑聽見了，笑得前仰后合：“這孩子，成精了！”
其實他們不知道，我看見的分明是個小男孩的影子，不知道怎么的就變成小姑娘了。
后來三姑告訴我，那孩子命里該是男孩，臨投胎時改了主意。
轉(zhuǎn)眼間便來到了冬天，信用社大院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我穿著新做的大花棉襖和背帶式的棉褲，像個球一樣在院子里滾來滾去。
那真是在雪地里撒了歡兒。
我奶喊我：圓圓，別把身上弄濕了該生病了。
你爺回來該心疼了?！?br>
我媽把我從雪地里抱了起來，帶我回了屋。
當(dāng)天晚上，我突然做了個夢，夢見大院里著火了，火光沖天。
第二天一早，我挨家挨戶地敲門：“要著火啦！
要著火啦！”
大人們都笑，說我小孩說話沒準(zhǔn)。
只有我爺當(dāng)真了，愣是組織人在大院空地上清理出來一條防火帶，還把所有的柴火垛都挪了地方。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這天也是我爸爸的生日，我們?nèi)胰苏龂谧狼皯c祝，不知誰家放炮仗，把柴火垛zi點著了。
好在我爺爺提前做了準(zhǔn)備，火很快就撲滅了。
從此以后，我在大院里的地位更穩(wěn)固了。
連最不信邪的保衛(wèi)科長老劉，見了我都要客客氣氣地遞塊糖：“圓圓啊，幫劉叔看看，今年能漲工資不？”
我**糖，瞇著眼睛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能！”
其實哪是我算的，是我頭天晚上聽見我爺跟我爸聊天說的。
這就是我在信用社大院的童年，在寵愛與驚異中長大。
我能看見另一個世界，也能預(yù)言未來，但在大人眼里，我終究還是個孩子——一個有點特別的小孩子。
首到那年春天，我做了那個關(guān)于“兩個爸爸媽媽”的夢，我無憂無慮的童年，才真正結(jié)束了。
不過那是后話了。
眼下，我還是那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小半仙”，正在為大剛哥偷吃我藏起來的蝦條而生氣。
“胡娘娘！”
我對著空屋子告狀，“大剛哥又偷吃我東西！”
窗外似乎傳來一聲輕笑，接著就聽見大剛哥在院里摔了個大馬趴，手里的蝦條撒了一地。
我趴在窗臺上，笑得合不攏嘴，“哈哈哈哈，讓你搶我蝦條?！?br>
我王圓圓三歲半，頂著一頭我媽給燙的羊毛卷，穿著我姥從哈爾濱買回來的小紅皮靴，往大院當(dāng)間兒一站，那就是全院子最靚的崽。
為啥？
因為我爺爺是王主任，管著整個信用社的錢**。
別人家孩子還在舔冰糖葫蘆，我己經(jīng)吃上了“小洋人”酸奶；別人家還在喝橘子粉沖水，我己經(jīng)喝上了健力寶；連最新出的“唐僧肉”辣條，我都是揣著整包下樓，饞得隔壁平房家的孩子們眼巴巴地瞅。
“圓圓，給哥嘗一口唄？”
我大爺家的大剛哥，一個七歲的鼻涕娃，跟在我**后頭轉(zhuǎn)悠。
我小手一背，學(xué)著我爺?shù)墓偾唬骸按髣偼荆氵@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咋光想著吃呢？”
這話把我爺逗得哈哈大笑，一把將我抱起來轉(zhuǎn)圈圈：“瞅瞅我大孫女，多大方，隨我！”
我奶奶端著鋁飯盒出來，里頭是剛切好的哈爾濱紅腸：“圓圓，來，吃口腸，你爺特意托人買的，老香了。”
此時此刻，大剛哥只能眼巴巴地瞅著，那可真是哈喇子都要流到他衣服領(lǐng)子上了。
我爺眼皮一抬：“大剛，作業(yè)寫完了嗎？
**昨天還說你，又考了個大鴨蛋?！?br>
大剛哥癟著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奶奶心軟，偷偷往他兜里塞了半根紅腸，被我瞧見了。
“奶，你偏心！”
我叉著腰，“我要告訴胡娘娘！”
我奶奶嚇得趕緊擺手：“哎喲我的小祖宗，可別瞎說！”
這事兒說來也怪。
自打我會說話，就能看見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最開始是我爺身后總跟著個穿白衣服的漂亮阿姨，后來我發(fā)現(xiàn)，大院里的“人”越來越多。
比如水房旁邊總坐著個穿藍(lán)布衫的老奶奶，夜里門衛(wèi)室有個戴棉**的爺爺在烤火，最逗的是大院公廁門口，總有個穿綠軍裝的小伙子在那兒轉(zhuǎn)悠，像是找不著門似的。
最初的時候，我總指著空處喊“奶奶”、“爺爺”的時候，可把我爸媽嚇得不輕。
我奶馬上給三姑打了電話，說我最近奇奇怪怪。
老一輩人還是比較**的，說怕是我招了不干凈的東西。
后來我三姑來了，圍著大院轉(zhuǎn)了一圈，回來表情凝重地說：“咱這大院旁邊，早先是個亂葬崗?！?br>
我爺一聽就不樂意了：“胡扯！
這可是單位分的家屬院！”
“信不信由你。”
三姑摸著我的頭，“但圓圓這孩子，天生就能看見這些。
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緣?！?br>
從那以后，全家人都默認(rèn)了我這項“特殊技能”。
尤其是我爺，從一個堅定的唯物**者，慢慢變成了“我孫女說的都對”。
有一天，我趴著陽臺往下看，瞧見鄰居李嬸急匆匆地往外走。
“李嬸兒丟東西了?！?br>
我扒著米飯，含含糊糊地說。
我媽沒當(dāng)回事：“小孩子別瞎說?！?br>
結(jié)果晚上李嬸哭著回來了，說是把剛?cè)〉墓べY弄丟了，整整一百塊錢，是她男人半個月的工資。
全大院的人都幫著找，連柴火垛子都翻遍了，就是找不著。
我爺抱著我下樓看熱鬧，李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盯著她家窗戶看了會兒，突然指著煙囪說：“那里?！?br>
大人們都笑了：“這孩子，凈瞎說?！?br>
對于一個孩子說的話，鄰居們都半信半疑。
只有我爺認(rèn)真了：“大家伙兒，搬個梯子，上去看看怎么個事！”
果然，在李嬸家煙囪拐彎處，摸出來一個手絹包，里頭正好是一百塊錢。
原來李嬸藏錢時被她家那小子看見了，怕他偷拿，臨時換了地方，結(jié)果李嬸自己給忘了。
這一下子，我可出了名了。
“老王家那閨女神了！”
大院里的人都這么說。
從此以后，我在大院的地位首線上升。
誰家丟了雞，來找我；誰家孩子夜哭，也來找我；連兩口子吵架，都要來問問“圓圓你給看看，咋回事？”
我最愛干的事，就是坐在我爺辦公室的窗臺上，晃蕩著兩條小短腿，吃著別的小朋友見都沒見過的“金幣巧克力”，看著大院里的人生百態(tài)。
有一天，我大爺帶著大剛哥來這兒串門。
大剛哥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掐了我一下：“讓你不給我吃巧克力！”
我“哇”一聲就哭了，那胳膊**辣的疼。
這一哭不要緊，屋子里的燈泡“啪”一聲碎了。
我爺沖進(jìn)來，看見我胳膊上的紅印子，二話不說，抄起笤帚疙瘩就追著大剛哥滿院子跑。
“小兔崽子，敢欺負(fù)我寶貝大孫女！
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大剛哥邊跑邊嚎：“爺！
我才是你親孫子??！”
我爺吼得全院都能聽見：“孫子算個屁！
我孫女是觀音菩薩座前的玉女轉(zhuǎn)世！”
這話把我爸都逗樂了，偷偷跟我媽說：“瞅我爸那樣，以前還說咱們**呢。”
我媽也笑：“現(xiàn)在可好，比誰都信，爹，別追了，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的也正常。”
我爺喊：“不行，今天必須削他一頓，看他下次還敢跟圓圓動手不，真是給他點臉了我看?！?br>
其實他們不知道，剛才掐我那一下，我看見大剛哥身后跟著個黑乎乎的影子。
我那一哭，是嚇的。
晚上，我把這事告訴了我媽。
我媽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打電話叫我三姑來。
三姑來了，不慌不忙的，先把哭咧咧的大剛哥拽到跟前，上上下下瞅了個遍。
她伸出粗糙的手掌，離著大剛哥腦門一寸遠(yuǎn)的地方慢慢劃拉，瞇著眼睛，像是在看啥看不見的東西，（俗信認(rèn)為人有三盞命燈，頭頂一盞，雙肩各一盞，火焰旺則百邪不侵），很顯然大剛哥這是滅了一盞燈，這就是老話常說的，你要是半夜走路回家突然起風(fēng)，總感覺后面有人叫你的名字，或者是總感覺有什么東西在你的身后跟著你走，千萬不要隨意回頭，燈滅了，很容易招到這些。
“嗯，”三姑點點頭，扭頭對我爺奶說，“是個“沒臉子”的（指沒有具體面目、道行低微的孤魂野鬼）沒啥壞心眼，就是生前稀罕小孩，死了也沒改這毛病。
大剛這孩子這幾天是不是嚇著了？
陽氣一弱，就讓這東西給跟家來了?！?br>
我奶趕緊問：“他三姑，那得咋整?。俊?br>
“簡單，送走就行?！?br>
三姑擺擺手，“這東西找不著去城隍廟的路，我給它指條道，再燒點盤纏?！?br>
說著就讓準(zhǔn)備些黃紙、金元寶、一碗清水、三炷香。
三姑把香點著，插在香爐里，對著空氣拜了拜，嘴里念叨著：“張門府老仙家在上，今兒有個迷路的，麻煩老仙兒行個方便，讓我送它一程?！?br>
只見這時三姑的樣子就像變了個人。
這時，三姑拿起黃紙，手指頭在上面虛畫了幾道，也不用筆，那紙看著就跟平常不一樣了。
她把紙放在香火上轉(zhuǎn)著圈熏，煙氣繚繞的。
做完這些，三姑扭頭沖著大剛哥身后的空墻角，像是跟人嘮嗑似的說開了：“哎，那邊跟著的，聽著了啊！”
她聲音不大，但是聽著特有勁兒。
“咱家老仙在這兒呢，你別擱這兒晃悠了。
知道你就是稀罕孩子，可你是陰間的，他是陽間的，你老跟著不是回事兒??！”
三姑頓了頓，像是在聽對方回話，接著又說：“這么著吧，我給你寫個路條，再燒點盤纏。
你順著西南方向走，看見亮堂地方就是城隍廟了。
到那兒找陰差報到去，該投胎投胎，別在陽間耽誤工夫了！”
說完“刺啦”一聲把黃紙點著了。
那紙燒成的灰不打轉(zhuǎn)，首接飄乎乎地往門外西南方去了，一眨眼就沒影兒了。
三姑又端起水碗，用手指蘸著水朝空中彈了三下：“清水開路，誰也別纏著誰了，趕緊走吧！”
完事兒她長出一口氣，對我奶說：“送走了。
明天晚上天上的星星月亮出全了，找個十字路口，燒點紙錢就行，答應(yīng)人家的盤纏得給?！?br>
說也怪，她這話剛說完，大剛哥就不哭了，揉揉眼睛說：“奶，我餓了?！?br>
我奶一看，大剛哥臉上那層灰撲撲的氣色真就沒了，眼神也清亮了。
從那以后，大剛哥見著我就繞道走，再也不敢欺負(fù)我了。
除了能看到那些“好朋友”，我還能預(yù)言些小事。
比如有一天早上，我死活不肯去上***，抱著門框不撒手：“今天老師要哭?！?br>
我媽好說歹說把我送去了。
結(jié)果下午就來了消息，我們***老師她對象跟別人跑了，老師在教室里哭成了淚人。
還有一次，我指著鄰居張叔說：“張叔要摔跤?！?br>
張叔還笑：“這小圓圓，咒我呢？”
結(jié)果下午他騎車下班，真讓石頭絆了個大跟頭，門牙都磕掉半顆。
最神的是有一回，信用社的錢庫鑰匙找不著了，全單位的人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我爺急得嘴角起泡，回家吃飯都唉聲嘆氣。
我正啃著豬蹄，突然說：“在花盆里?！?br>
我爺一愣：“圓圓你知道鑰匙在哪？
哪個花盆？”
“窗臺上，那個最大的花盆?！?br>
我爺鞋都沒穿好就跑回單位，果然在窗臺那盆君子蘭的土里，找到了鑰匙。
這一下，我在信用社也出了名。
大家都叫我“小半仙”。
不過我也有失手的時候。
有一回，我指著平房區(qū)的老孫家家說：“孫阿姨要生***了?！?br>
結(jié)果孫阿姨生了個妹妹。
為這事，我郁悶了好幾天，坐在門檻上思考人生。
我爺逗我：“咋了，半仙不靈了？”
我托著腮幫子，老氣橫秋地嘆氣：“唉，仙家也有打盹的時候啊?！?br>
這話讓我三姑聽見了，笑得前仰后合：“這孩子，成精了！”
其實他們不知道，我看見的分明是個小男孩的影子，不知道怎么的就變成小姑娘了。
后來三姑告訴我，那孩子命里該是男孩，臨投胎時改了主意。
轉(zhuǎn)眼間便來到了冬天，信用社大院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我穿著新做的大花棉襖和背帶式的棉褲，像個球一樣在院子里滾來滾去。
那真是在雪地里撒了歡兒。
我奶喊我：圓圓，別把身上弄濕了該生病了。
你爺回來該心疼了?！?br>
我媽把我從雪地里抱了起來，帶我回了屋。
當(dāng)天晚上，我突然做了個夢，夢見大院里著火了，火光沖天。
第二天一早，我挨家挨戶地敲門：“要著火啦！
要著火啦！”
大人們都笑，說我小孩說話沒準(zhǔn)。
只有我爺當(dāng)真了，愣是組織人在大院空地上清理出來一條防火帶，還把所有的柴火垛都挪了地方。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這天也是我爸爸的生日，我們?nèi)胰苏龂谧狼皯c祝，不知誰家放炮仗，把柴火垛zi點著了。
好在我爺爺提前做了準(zhǔn)備，火很快就撲滅了。
從此以后，我在大院里的地位更穩(wěn)固了。
連最不信邪的保衛(wèi)科長老劉，見了我都要客客氣氣地遞塊糖：“圓圓啊，幫劉叔看看，今年能漲工資不？”
我**糖，瞇著眼睛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能！”
其實哪是我算的，是我頭天晚上聽見我爺跟我爸聊天說的。
這就是我在信用社大院的童年，在寵愛與驚異中長大。
我能看見另一個世界，也能預(yù)言未來，但在大人眼里，我終究還是個孩子——一個有點特別的小孩子。
首到那年春天，我做了那個關(guān)于“兩個爸爸媽媽”的夢，我無憂無慮的童年，才真正結(jié)束了。
不過那是后話了。
眼下，我還是那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小半仙”，正在為大剛哥偷吃我藏起來的蝦條而生氣。
“胡娘娘！”
我對著空屋子告狀，“大剛哥又偷吃我東西！”
窗外似乎傳來一聲輕笑，接著就聽見大剛哥在院里摔了個大馬趴，手里的蝦條撒了一地。
我趴在窗臺上，笑得合不攏嘴，“哈哈哈哈，讓你搶我蝦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