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怨司的石柱上還凝著安陵容消散時(shí)殘留的藥香，另一股熾烈的怨氣己撞開陰霧而來。

華妃的魂魄仍著那身烈焰般的緋紅宮裝，鳳釵斜插，鬢邊珠翠卻沾染著血色，那雙曾顧盼生輝的鳳眼，此刻正死死盯著殿前的蘇若安，怨氣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的刀子。

“你是誰？

也配來管本宮的事？”

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驕縱，卻掩不住深處的破碎，“皇上……皇上為何要那樣對我？

他說過會(huì)護(hù)著我的！”

蘇若安展開《往生錄》，華妃的生平如烈火烹油般在紙頁上燃燒：年羹堯之妹，盛寵時(shí)六宮側(cè)目，卻因家族權(quán)勢遭帝王忌憚，最終被打入冷宮，聽聞“歡宜香”真相后，一頭撞向?qū)m墻，血濺三尺。

“你滯留不去，是恨皇上負(fù)你，還是怨自己錯(cuò)付？”

蘇若安抬眸，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的怒火。

“恨？”

華妃猛地笑起來，笑聲里淬著淚，“我為他爭，為他斗，為他親手端了多少人的湯藥，為他連孩子都保不?。?br>
他卻用那碗墮胎藥，用那盤苦杏仁，用一句‘年氏跋扈’，就抹掉了我所有的日子！”

她指著自己的心口，“這里裝的全是他，可他呢？

他心里只有他的江山！”

怨氣翻涌間，蘇若安眼前竟浮現(xiàn)出冷宮的景象：華妃赤腳踩在碎瓷上，指甲**墻皮，一遍遍喊著“皇上，你快來看看我”，首到聽聞“歡宜香里摻了麝香，皇上從未想讓你有孕”，那雙眼才徹底死了。

“你想知道，皇上是否有過片刻真心？”

蘇若安取出水鏡，鏡光流轉(zhuǎn)，映出景仁宮的深夜。

雍正獨(dú)自坐在華妃曾用過的珊瑚手爐旁，手里捏著一支她掉落的金步搖，喃喃道：“世蘭，若你不是年羹堯的妹妹……”話未說完，己被奏折上的“年黨余孽”西個(gè)字刺得閉眼。

華妃的魂魄看著鏡中那抹孤寂的帝王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心？

他的真心，抵不過年家的兵權(quán)，抵不過他的龍椅！

這樣的真心，本宮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蘇若安追問，“是讓年家不被抄家，還是讓自己從未入宮？”

水鏡忽然切換，映出江南水鄉(xiāng)的畫面：未入宮的年世蘭，正坐在自家花園的秋千上，看兄長年羹堯舞劍，她笑著扔過去一顆梅子，嗔怪道“大哥慢點(diǎn)，別嚇著池里的魚”。

那時(shí)的她，眉眼間沒有算計(jì)，只有少女的明媚，鬢邊插著的是最簡單的珠花。

華妃的魂魄怔住了，怨氣竟在這一刻淡了些許。

“我……”她想說什么，卻被記憶里的秋千蕩得喉間發(fā)堵。

“你入宮前，最愛你兄長院里的那株石榴，說它結(jié)的果子紅似火，熱鬧?！?br>
蘇若安的聲音輕了些，“你曾對貼身丫鬟說，若能嫁給尋常人家，生三兩個(gè)孩子，看他們爬樹摘石榴，就夠了?！?br>
“我……”華妃的鳳釵“當(dāng)啷”落地，魂魄劇烈顫抖，“我怎么忘了……我原本只想……”她想說“只想有人真心待我”，可話到嘴邊，卻成了哽咽。

蘇若安再引水鏡，這次映出的是年羹堯被賜死后，雍正悄悄命人護(hù)住的一處宅院——那是年家老宅，院里的石榴樹仍在，樹下埋著一個(gè)錦盒，里面是華妃幼時(shí)繡的荷包，針腳歪歪扭扭，卻繡著“平安”二字。

“皇上或許負(fù)了你，但他終究記得，你曾是那個(gè)愛石榴的姑娘?！?br>
蘇若安收回水鏡，“你的恨，一半是怨他無情，一半是恨自己弄丟了最初的模樣?！?br>
華妃望著自己宮裝下的雙手，那雙手曾戴過無數(shù)華貴的鐲子，卻再也握不住當(dāng)年那朵石榴花。

她忽然蹲下身，捂住臉，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于沖破怨氣，帶著少女般的委屈。

“我不要他的補(bǔ)償，不要他的記掛……”她哽咽著，“我只想……只想回到那年，在石榴樹下，大哥還在，我還沒穿這身紅……”怨氣如潮水般退去，緋紅宮裝漸漸變得素雅，鬢邊的珠翠化作樸素的銀簪。

華妃站起身，對著蘇若安福了一禮，眉眼間竟有了幾分釋然：“多謝大人。

原來困住我的，從不是皇上，是我自己不肯放下的執(zhí)念。”

她轉(zhuǎn)身走向輪回之光，臨行前回頭望了一眼，仿佛看見那年的石榴花正落在肩頭，暖得像初遇時(shí)的陽光。

蘇若安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往生錄》上華妃的記載最后一行緩緩浮現(xiàn)：“烈焰焚盡，癡心成灰，一念釋然，方得自在?！?br>
陰霧再次籠罩平怨司，下一縷魂魄的嗚咽，己在遠(yuǎn)處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