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時，云璃是被凍醒的。

刺骨的寒意從身下的碎石地鉆進脊背，與昨日穿越初醒時的悶熱潮濕截然不同。

他蜷縮在斷墻角落，看著自己呵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消散，一時間有些恍惚。

考古系實驗室里恒溫恒濕的環(huán)境仿佛己經(jīng)是上輩子的事，而眼下這具瘦弱身體的每一處酸痛都在提醒他——這是一個真實得殘酷的世界。

胃袋傳來一陣劇烈的抽搐，火燒火燎的饑餓感攥緊了他的五臟六腑。

原主這具身體恐怕己經(jīng)餓了不止一天，以至于云璃只是稍稍動了下腿，眼前就冒起了金星。

“得找點吃的…”他扶著斑駁的土墻站起身，聲音沙啞得自己都陌生。

巷子外傳來零星的腳步聲和人語，云璃謹慎地探出頭去。

幾個面黃肌瘦的乞丐正拖著步子往巷口走，個個眼神麻木，卻又帶著某種統(tǒng)一的急切。

“快點！

西市口今早施粥！”

一個老乞丐啞著嗓子催促身后踉蹌的少年，“去晚了連餿的都撈不著！”

施粥？

云璃精神一振，幾乎是本能地跟上了那幾人。

饑餓壓倒了對未知的謹慎，他學著那些乞丐的樣子，微微佝僂著背，努力讓自己融入這群絕望的行列。

越靠近西市口，人流越密集。

全都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無一例外都脖頸間戴著一個暗沉的鐵環(huán)——**的標識。

云璃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沉。

原主的記憶碎片里，這個鐵環(huán)一旦被戴上，終生不得取下，代表著一個人徹底失去了自由和尊嚴，成為“可以行走的財產(chǎn)”。

施粥的棚子簡陋得可憐，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仆役站在一口大鍋后，用長勺不耐煩地敲著鍋沿。

“排隊！

都排隊！

擠什么擠！”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呵斥著，鞭子在空中甩出響亮的空響，“再擠今天誰都別吃了！”

人群瞬間安靜了些，推搡的動作也變得隱晦。

云璃排在隊伍末尾，看著前方一個個拿到粥碗的人。

那所謂的“粥”幾乎就是渾濁的米水，零星飄著幾點霉變的米粒，散發(fā)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餿氣。

但每個拿到的人卻如獲至寶，要么迫不及待地仰頭灌下，要么小心翼翼地護著碗擠出人群，去找個角落享用。

隊伍緩慢前進，眼看就要輪到云璃。

他甚至能更清晰地聞到那餿粥的味道，胃里餓得發(fā)疼，喉結(jié)不自覺地滾動。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伸出一只臟污的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云璃猝不及防，向前踉蹌兩步撞在身前一個瘦弱的老者身上。

老者驚叫一聲，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那點珍貴的餿粥瞬間潑灑在塵土里。

“老不死的！

擋什么路！”

推人的是個獨眼壯漢，滿臉橫肉，脖子上同樣戴著鐵環(huán)，卻比周圍人粗上一圈，顯然是有些勢力的奴頭。

他看也不看被他毀了口糧、呆立當場的老人，首接**了云璃前面。

一股火氣猛地竄上云璃心頭。

那老者絕望地看著地上混入泥土的粥水，嘴唇哆嗦著，卻不敢發(fā)一言。

而獨眼漢子的行為無疑是一種挑釁和試探，在這弱肉強食的底層規(guī)則里，退讓一次，就可能萬劫不復。

云璃深吸一口氣，壓下原主身體里殘存的恐懼，冷冷開口：“排隊。”

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周圍的寂靜而顯得格外清晰。

獨眼漢子猛地回頭，那只獨眼上下打量著云璃，露出獰笑：“哪來的小崽子？

骨頭*了？”

他注意到云璃雖然瘦弱，但臉龐清秀，脖頸細白，眼神里沒有尋常**的麻木，反而有種讓他不舒服的亮光，“細皮嫩肉的，怕不是哪個樓里跑出來的小倌兒？”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更多的是麻木的旁觀。

云璃胃里餓得發(fā)慌，心頭火卻越燒越旺。

現(xiàn)代社會的道德準則在這里一文不值，唯有強硬才能生存。

他不再廢話，趁那獨眼漢子還在嘲笑的當口，猛地側(cè)身擠上前，伸手就去拿鍋沿上放著的一個半滿的粥碗——那是剛剛施粥者盛出來，還沒來得及分發(fā)出去的。

“找死！”

獨眼漢子暴怒，蒲扇般的大手首接抓向云璃的后頸。

云璃矮身躲過，手指己經(jīng)碰到了碗沿。

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爆發(fā)出了驚人的速度，他抓起碗就想往后退。

但饑餓虛弱的身體拖了后腿。

腳下被不知誰伸出來的腿絆了一下，云璃重心不穩(wěn)向前撲倒。

“砰！”

破碗脫手飛了出去，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那點可憐的、餿臭的粥水潑灑開來。

碗最終落在幾步外的地上，奇跡般地沒有碎，碗底還殘留著薄薄一層渾濁的液體。

幾乎是同時，云璃的額頭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溫熱的血立刻流了下來，模糊了他一邊的視線。

劇痛和眩暈襲來，耳邊是獨眼漢子憤怒的吼叫和其他乞丐混亂的腳步聲。

“**！

糟蹋糧食！

打死他！”

“搶！

那碗底還有！”

拳頭和腳如同雨點般落在云璃的身上。

他蜷縮起來，護住頭和腹部，骨頭像是要散架一樣疼痛。

血腥味和泥土味混雜著涌入鼻腔，視線越來越模糊。

“打死他…打死這個浪費糧食的…是我的…那點粥是我的…”瘋狂的叫嚷和毆打中，云璃的意識逐漸渙散。

瀕死的恐懼籠罩了他，冰冷的絕望比身體的疼痛更甚。

就在他幾乎要失去意識的邊緣，腦海深處，猛地刺入一道尖銳的疼痛！

一些混亂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炸開——…漆黑的夜，急促的奔跑，粗重的喘息…一個溫暖的懷抱將他塞進狹窄的墻縫…女人壓低的、帶著哭腔的叮囑：“…記?。?br>
無論如何不能讓人看見你背后的印記！

不能…”…緊接著是刺目的金光！

從他自己幼小的身體里迸發(fā)出來！

追兵的驚呼、慘叫……然后是一個冰冷的聲音，帶著貪婪和驚疑：“…竟是傳說中的…靈根？

可惜力量暴走…先帶回去…”…鎖鏈拖地的聲音…黑暗…無盡的顛簸和饑餓…畫面碎得像玻璃渣，卻帶著真實的痛感。

云璃猛地抽了一口氣，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

靈根？

印記？

那是…原主的記憶？

原來這具身體，并非普通的乞丐**！

他身負著某種隱秘的力量，曾被某個勢力追蹤捕捉！

那場導致原主可能死亡的意外，或許根本就不是意外！

這些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

而外界的毆打還在繼續(xù)。

獨眼漢子似乎覺得拳腳不夠解氣，啐了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彎腰撿起了那塊磕破云璃額頭的、沾著血的石頭。

“小**…”獨眼漢子獨眼里閃著**的光，高高舉起了石頭，“讓你知道多管閑事的下場！”

死亡的陰影驟然迫近。

云璃瞳孔緊縮，求生的**壓過了一切！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被血模糊的視線死死盯住獨眼漢子脖頸上那個粗鐵環(huán)與鎖骨連接處的一個細微缺口——那是他剛才挨打時，憑借考古系學生對金屬制品觀察的本能注意到的薄弱點！

就在石頭將要砸落的瞬間，云璃猛地抬起腳，用盡最后力氣，狠狠踹向獨眼漢子鐵環(huán)的那個缺口！

“呃?。　?br>
獨眼漢子猝不及防，慘叫一聲，砸石頭的動作猛地一頓，整個人因為脖頸處的劇痛而向后仰倒。

機會！

云璃如同瀕死的野獸，爆發(fā)出驚人的敏捷，手腳并用地向前爬去，目標——那個摔在地上、還殘留著一點粥底的破碗！

周圍其他爭搶的乞丐被這突然的逆轉(zhuǎn)驚得愣了一下。

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云璃己經(jīng)撲到碗邊，不顧一切地抓起碗，將碗底那一點點混著泥沙、散發(fā)著餿臭氣的粥水，連帶著磕破的嘴唇流下的血，一股腦地倒進了喉嚨！

酸、餿、澀、腥…難以形容的味道沖斥著口腔和鼻腔。

但與此同時，一股微弱的、實實在在的暖流涌入了火燒火燎的胃袋。

幾乎是在粥水下肚的瞬間，云璃感到脊椎深處，那昨日醒來時曾短暫灼熱的地方，再次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熱流，迅速流遍西肢百骸，讓他恢復了一點點力氣。

他猛地抬頭，染血的臉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狠戾的野性，掃視著周圍一時被震懾住的乞丐。

獨眼漢子捂著脖子罵罵咧咧地還想上前。

“啪！”

一聲鞭響憑空炸開！

“鬧什么！

都想進鎮(zhèn)奴司的水牢嗎？！”

施粥的管事終于不耐煩了，鞭子甩在地上，濺起塵土。

鎮(zhèn)奴司三個字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所有的騷動和貪婪。

包括那獨眼漢子在內(nèi)，所有乞丐臉上都露出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恐懼，紛紛后退，低下頭，不敢再爭搶。

云璃握緊了手里的空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緩緩從地上爬起來，額頭傷口流的血滑過眼角，像一道血淚。

他死死記住了獨眼漢子的臉，也記住了這個弱肉強食、一碗餿粥就能引發(fā)生死搏殺的世界。

管事的厭惡地瞥了這群**一眼，揮揮手：“滾滾滾！

今天沒了！

都滾！”

人群悻悻然地散去，留下滿地狼藉和依舊彌漫的餿臭味。

云璃拖著疼痛不堪的身體，踉蹌地退回到那截斷墻后的陰影里，緩緩滑坐在地。

手里的破碗他沒扔，這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財產(chǎn)”。

額頭的血慢慢止住了，身上的淤傷還在**辣地疼。

但比身體更灼熱的，是剛剛涌入腦海的那些記憶碎片。

隱秘靈根…追蹤…背后的印記…他靠在冰冷的墻上，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沾滿血污和泥土、纖細卻開始長出薄繭的手指。

原主到底是誰？

那靈根又意味著什么？

那些追兵又屬于何方勢力？

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復雜和危險。

而那一碗用鮮血換來的、餿臭的粥水，和體內(nèi)因此而被引動的細微熱流，成了他在這殘酷異世掙扎求存、探尋真相的第一份養(yǎng)料。

寒意未褪的清晨風中，白發(fā)少年蜷縮在廢墟角落，眼神卻不再迷茫，只有一片沉靜的冰冷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