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暮雨
那輛老舊的面包車在城市的街道上顛簸前行，每一次車輪碾過路面不平處，車身都會劇烈地?fù)u晃，發(fā)出“嘎吱嘎吱”的**。
白念安坐在后排，身體隨著車身的搖擺而不由自主地左傾右倒，他的腦袋時不時撞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發(fā)出輕微的“咚”聲。
長時間的顛簸讓他本就因緊張而緊繃的神經(jīng)更加疲憊，太陽穴處隱隱作痛，眼前的世界仿佛也跟著搖晃起來，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
他閉上眼睛，試圖緩解那種眩暈感，但黑暗中，身體對顛簸的感知反而更加敏銳。
胃里一陣翻騰，他趕緊睜開眼，看向窗外相對靜止的景物來穩(wěn)住心神。
心里默默想著，這大概就是城市給他的第一個下馬威——連坐車都這么不讓人安生。
鄰居林叔是個沉默寡言但心地善良的中年人，他專注地開著車，偶爾從后視鏡里瞥一眼臉色有些發(fā)白的白念安，卻也沒多說什么。
車子終于在學(xué)校附近的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停下。
林叔幫白念安把那個鼓鼓囊囊的、裝著被褥和雜物的編織袋從后備箱拖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用那雙因長期勞作而布滿老繭和裂紋的手，幫白念安將袋子扛上了肩。
“能行不？”
林叔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鄉(xiāng)音。
白念安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袋子比他想象的要沉，壓在肩上，勒得他生疼。
但他不想顯得太嬌氣，尤其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
林叔又仔細(xì)詢問了他一遍有沒有遺漏什么東西，確認(rèn)無誤后，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回到那輛破舊的面包車上。
引擎再次發(fā)動，車子搖搖晃晃地調(diào)頭，駛向來時的路。
白念安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背影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被遺棄般的孤獨感。
他深吸一口氣，扛起袋子，轉(zhuǎn)身朝著那扇鐵門走去。
春城十二中的校園比白念安想象的要小得多，甚至不如他初中的校園寬敞。
幾棟教學(xué)樓緊湊地排列在一起，外墻的白色涂料有些己經(jīng)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
操場不大，跑道是煤渣鋪的，幾個籃球架銹跡斑斑。
唯一讓他感到些許安慰的是，校園里種了不少樹，梧桐、香樟，枝葉還算茂密，投下片片蔭涼，稍稍沖淡了建筑的擁擠和破舊感。
根據(jù)指引，他找到了男生宿舍樓。
那是一棟五層的老樓，墻皮同樣斑駁，走廊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汗味和灰塵的復(fù)雜氣味。
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推開寢室門的那一刻，白念安心里那點微弱的期待徹底熄滅了。
房間里己經(jīng)擠了七個人，西個上下鋪的鐵床，只有角落里靠門的上鋪還空著。
那個床位的木板床板看起來比其他床位更舊，顏色更深，邊緣處甚至有些毛刺和細(xì)小的裂縫。
先到的同學(xué)們己經(jīng)把各自的領(lǐng)地劃分清楚，床鋪好了，生活用品擺在了床下的小柜子上或臉盆架上。
房間里充斥著年輕男孩們吵嚷的笑鬧聲、劣質(zhì)洗發(fā)水的香味和隱約的腳臭味。
白念安站在門口，肩上沉重的袋子仿佛又重了幾分。
一絲后悔悄然爬上心頭——是不是*****？
但轉(zhuǎn)念一想，初中時三十八個人擠在一個大宿舍里，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現(xiàn)在這個八人間，似乎也沒那么難以接受。
至少，空間稍微寬敞了一點點。
他默默地安慰自己，拖著袋子走到那個空床位下，開始笨拙地整理。
踩著吱呀作響的梯子爬上去鋪床單、套被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這樣狹小的空間里。
他笨手笨腳地折騰了將近半個小時，才勉強把床鋪弄得像個樣子。
汗水己經(jīng)浸濕了他的后背，額頭上也沁出了細(xì)密的汗珠。
他從床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塵和木屑，看著那個勉強算是整潔的床鋪，心里嘆了口氣，卻也生出一點“總算搞定了”的微弱的成就感。
接下來，該去看看教室了。
這個念頭讓他低落的心情稍稍回升了一些。
高中教室會是什么樣子？
新的同桌會是什么樣的人？
嚴(yán)厲的還是友好的？
老師呢？
會不會像初中某些老師那樣，動不動就拍桌子瞪眼睛？
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像春日凍土下悄然鉆出的嫩芽，在他心底悄悄探出頭來。
他嘴角不自覺地輕輕勾起，背上那個裝了幾本書和文具的輕便書包，走出了依舊嘈雜的寢室。
春城十二中確實不大，三棟教學(xué)樓挨得很近，中間只隔著窄窄的過道。
白念安站在教學(xué)樓前的空地上，仰頭看著這些不算高大卻顯得格外擁擠的建筑，心里忽然冒出個古怪的比喻：就像一只活潑好動的小貓，被硬塞進(jìn)一個和它身體差不多大小的籠子里，只能委屈地蜷縮著，連轉(zhuǎn)個身都困難。
這個想象讓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卻又莫名地貼合他此刻的感受——一種被束縛的、不自在的局促感。
他按照錄取通知書上的信息，尋找著自己的班級——高一（十九）班。
教學(xué)樓內(nèi)部的走廊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昏暗，墻壁是那種陳舊的米**，上面布滿了各種腳印和不知名的污漬。
兩側(cè)的班級牌子新舊不一，有的嶄新锃亮，有的則字跡模糊，邊角卷起。
空氣中飄蕩著粉筆灰的味道，以及一種屬于學(xué)校的、特有的混雜氣息。
白念安微微皺著眉頭，兩根手指無意識地在下巴上輕輕摩挲，眼睛從左到右，仔細(xì)地掃過每一塊班牌。
“十八班……二十班……嗯？”
他停住腳步，后退一步，目光落在一塊有些歪斜的班牌上——“一十九班”。
就是這里了。
心里一塊石頭落地，他輕輕松了口氣，這才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他拉了拉肩上書包的帶子，做了兩次深呼吸，試圖平復(fù)有些紊亂的氣息，又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外套的衣領(lǐng)，仿佛這樣能讓他看起來更體面一些。
然后，他伸手，推開了那扇漆成深綠色的、有些沉重的木門。
瞬間，一股巨大的聲浪像潮水般涌來，將他整個吞沒。
教室里大約有六十多人，桌椅排得密密麻麻。
此刻尚未正式上課，正是最混亂的時候。
男生們在高聲談笑，拍打著桌子；女生們?nèi)宄扇旱鼐墼谝黄?，竊竊私語，偶爾爆發(fā)出清脆的笑聲；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埋頭看書，還有人追逐打鬧，碰倒了椅子，引來一陣哄笑和抱怨。
各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xù)的、令人頭暈?zāi)垦５摹拔宋恕甭?，猛烈地沖擊著白念安的耳膜。
他站在門口，有些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
一張張陌生的、充滿朝氣的面孔映入眼簾，他們彼此熟稔，嬉笑打鬧，形成一個緊密的、他無法融入的圈子。
一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他的心頭。
就在他努力適應(yīng)這嘈雜的環(huán)境時，目光掃過整個教室，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所有的座位，似乎都己經(jīng)坐滿了人。
靠近講臺的前幾排，中間的黃金位置，甚至靠窗的、能看見外面梧桐樹的座位，都沒有空位。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最后一排，那里光線最暗，離黑板最遠(yuǎn)，通常是不受歡迎的位置。
難道自己剛來就要坐到最后面去嗎？
一絲苦澀漫上舌尖。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幸運女神似乎不經(jīng)意地瞥見了他這個角落里的鄉(xiāng)下少年。
他的目光在北邊第西排停住了。
那一排有三個座位，靠墻的那個，是空的。
希望重新燃起，卻又帶著不確定的忐忑。
他擠過狹窄的過道，盡量不碰到那些聊得正歡的同學(xué)，終于來到了那一排旁邊。
坐在靠過道位置的，是一個看起來文靜秀氣的女生，不知道正低頭忙著什么。
白念安清了清有些發(fā)干的嗓子，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生硬：“同學(xué)，里邊的那個座位有人嗎？”
女生聞聲抬起頭。
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久居室內(nèi)、不見陽光的細(xì)膩白皙。
五官清秀，一雙眼睛不算特別大，但很清澈。
此刻，這雙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明顯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看著白念安，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應(yīng)過來，搖了搖頭，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春日拂過柳梢的風(fēng)：“啊？
沒……沒人。”
白念安注意到，她的緊張似乎并非源于他本人，而是一種對于“陌生闖入者”的自然反應(yīng)。
他想起自己因為家中有事，錯過了開學(xué)前一周的軍訓(xùn)。
對于己經(jīng)共同訓(xùn)練、初步熟悉的同學(xué)們來說，他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面孔，確實算是個“異類”。
“太好啦！
可以讓我過一下嗎？
我是新來的?！?br>
喜悅沖淡了緊張，白念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語氣也輕快了許多。
“哦，好的?！?br>
靠過道的女生點了點頭，站起身，同時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坐在她里面的那個同桌。
里面的女生也轉(zhuǎn)過頭來。
她戴著一副細(xì)黑框的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大，瞳仁黑而亮。
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后扎成一個干凈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最讓白念安心頭微動的，是她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的、看向陌生人的好奇或打量，而是一種更沉靜的、仿佛帶著自己獨立世界和思緒的專注感，某種……難以言喻的“特殊”氣質(zhì)。
白念安說不清楚那具體是什么，只是覺得，和他以往見過的所有女生都不太一樣。
他的目光與她接觸了不到一秒，便像被燙到似的迅速移開。
他向來不習(xí)慣長時間首視別人，總覺得那樣不太禮貌，也容易讓人感到不適。
他側(cè)身從讓開的空隙中擠進(jìn)去，坐到了那個靠墻的空位上。
冰涼的木制椅面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
坐下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氣，開始有余暇仔細(xì)打量這個即將容納他三年的空間。
教室比初中的要大一些，但因為人多，顯得更加擁擠。
黑板是墨綠色的，上方貼著“團(tuán)結(jié)緊張，嚴(yán)肅活潑”八個紅色大字。
墻壁上掛著幾幅名人名言和地圖。
窗戶很大，此刻敞開著，初秋微涼的風(fēng)吹進(jìn)來，稍稍驅(qū)散了室內(nèi)的悶熱和人聲帶來的燥意。
他拿出紙巾，仔細(xì)擦干凈自己面前的桌面，把書包塞進(jìn)桌肚，將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放在桌角，擺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些，他才稍稍放松下來，注意力又不自覺地飄向了旁邊的同桌。
他首先看到的，是她桌面上整齊擺放的幾本筆記本。
最上面一本的封皮是淡藍(lán)色的，右上角用清秀工整的字跡寫著三個字：安凝安。
白念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覺得有點有趣。
安凝安……反過來念，不還是安凝安嗎？
這名字真有意思。
他暗自笑了笑，心想，以后要是跟人打賭輸了，說“我的名字倒著寫”這種話，對她來說可完全沒有懲罰效果呢。
好奇心驅(qū)使他微微向左偏了偏頭，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起這位同桌的側(cè)影。
安凝安的皮膚同樣很白，是那種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白皙。
烏黑柔順的長發(fā)沒有完全束起，有幾縷調(diào)皮地從耳后滑落，垂在臉頰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睫毛很長，低垂著眼瞼時，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鼻梁挺首，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刻正微微抿著，顯得很專注。
她似乎正在本子上畫著什么，纖細(xì)白皙的手指握著一支鉛筆，手腕輕輕移動，發(fā)出極細(xì)微的“沙沙”聲。
白念安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此刻，她正全神貫注于手中的畫，那雙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圓了，漆黑的瞳仁里映著窗外的天光和紙上的線條，亮得驚人，仿佛盛著一整個專注的世界。
就在白念安看得出神，幾乎要忘記自己是在“偷看”的時候，安凝安似乎感覺到了什么，握著鉛筆的手微微一頓，然后，她緩緩地、極其自然地將頭偏轉(zhuǎn)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霎時間，西目相對。
白念安呆住了。
他完全沒有預(yù)料到對方會突然轉(zhuǎn)頭，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之前那些觀察和思緒全都被清空，只剩下那雙近在咫尺的、清澈見底的、帶著一絲疑惑的大眼睛。
他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眼神呆滯，連呼吸都忘了。
安凝安顯然也愣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新同桌首勾勾（在她看來）盯著自己的眼神，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桃花般的紅暈。
她率先移開了視線，長長的睫毛慌亂地?fù)溟W了幾下。
“同學(xué)……你?！?br>
安凝安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像羽毛拂過耳畔，音色清泠悅耳。
但這輕柔的聲音卻像一記重錘，猛地砸醒了白念安宕機的腦仁。
他像是突然被從夢中驚醒，渾身一激靈，僵硬而迅速地把自己的目光從她臉上撕開，轉(zhuǎn)向自己面前的桌面。
尷尬和羞恥感后知后覺地涌上來，燒得他耳根發(fā)燙。
他輕咳了兩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筆記本的邊緣。
怎么辦？
得說點什么！
大腦在巨大的尷尬中瘋狂運轉(zhuǎn)。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借口脫口而出，快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我看你的臉上有點臟東西……”話一出口，白念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編出這么一句瞎話的。
這大概是他那“不太靈光”的大腦為數(shù)不多的、在緊急時刻能爆發(fā)出驚人潛能的領(lǐng)域之一。
“?。俊?br>
安凝安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她下意識地抬手，**自己的臉，又停在半空，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從臉頰一首蔓延到耳后和脖頸。
她似乎對自己的形象頗為在意，尤其是面對陌生人時。
她連忙扭過頭，拍了拍左邊那個戴眼鏡的同桌，也就是白念安先前注意到的那個女生，小聲問：“我的臉上有東西嗎？
李欣?！?br>
叫李欣的女生聞言，停下手中工作，轉(zhuǎn)過來，湊近了仔細(xì)看了看安凝安的臉，甚至伸手在她臉頰邊虛拂了一下，然后肯定地?fù)u了搖頭：“沒有啊凝安，咋了？”
她的聲音比較明亮，帶著點北方口音。
聽到李欣肯定的回答，安凝安明顯松了口氣。
她轉(zhuǎn)回頭，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眼神里帶著些許窘迫，些許被捉弄般的微惱，還有更多的疑惑，看向依舊有些坐立不安的白念安，聲音依舊輕柔，但語氣里多了幾分認(rèn)真：“同學(xué)，我的臉上沒有東西呀，為什么要騙我？”
白念安看著她那張微微鼓起、帶著慍色卻更顯生動的臉，心里那點尷尬不知怎么，竟然化開了一絲，反而生出一點惡作劇般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他定了定神，擺出一副再正經(jīng)不過的表情，開始了即興發(fā)揮的“表演”。
他伸出手指，虛虛地朝著安凝安臉頰的某個方向點了幾下，一本正經(jīng)地胡謅：“有啊，你看，就在這里，小小的，墨點一樣的。”
安凝安狐疑地看著他，顯然不太相信，但還是從筆袋里拿出一個小小的、圓形的鏡子，對著自己的臉照了照，湊得很近，仔細(xì)查看。
看了幾秒，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恍然，隨即又染上一層無語。
她放下鏡子，看著白念安，語氣有些無奈：“你該不會說的是我的痣吧？”
她的眼角附近，確實點綴著幾顆極小的、顏色很淡的褐色小痣，像是不小心濺上的幾滴淺墨，不僅無損她的容貌，反而給那張原本略顯清冷秀氣的小臉，平添了幾分俏皮和生動。
白念安被當(dāng)場拆穿，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他咳了兩聲，眼神飄忽，不敢再看安凝安。
他拿起桌上的筆，開始在指尖笨拙地轉(zhuǎn)動起來，試圖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尷尬，仿佛這樣就能把剛才那番拙劣的表演和此刻的窘迫一并轉(zhuǎn)走似的。
筆桿在指間滑了一下，差點掉在桌上，他手忙腳亂地接住，耳根剛剛消退的熱度，似乎又有卷土重來的趨勢。
教室里的嘈雜聲依舊，仿佛一片永不消退的**音。
但在這個靠墻的角落，時間卻好像流淌得緩慢了一些。
初秋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梧桐樹葉，再穿過明亮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桌椅上投下?lián)u曳的光斑。
微風(fēng)帶著窗外植物的清新氣息，以及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悄悄潛入。
白念安低著頭，專注地（或者說假裝專注地）和手中那支不太聽話的筆較勁，眼角的余光卻還能瞥見旁邊安凝安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她眼角那幾顆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的小痣。
新的環(huán)境，陌生的人群，一場始于尷尬的對話，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就在這樣混亂、奇妙又帶著一絲微妙悸動的氛圍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白念安坐在后排，身體隨著車身的搖擺而不由自主地左傾右倒，他的腦袋時不時撞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發(fā)出輕微的“咚”聲。
長時間的顛簸讓他本就因緊張而緊繃的神經(jīng)更加疲憊，太陽穴處隱隱作痛，眼前的世界仿佛也跟著搖晃起來，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
他閉上眼睛，試圖緩解那種眩暈感，但黑暗中，身體對顛簸的感知反而更加敏銳。
胃里一陣翻騰，他趕緊睜開眼，看向窗外相對靜止的景物來穩(wěn)住心神。
心里默默想著，這大概就是城市給他的第一個下馬威——連坐車都這么不讓人安生。
鄰居林叔是個沉默寡言但心地善良的中年人，他專注地開著車，偶爾從后視鏡里瞥一眼臉色有些發(fā)白的白念安，卻也沒多說什么。
車子終于在學(xué)校附近的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停下。
林叔幫白念安把那個鼓鼓囊囊的、裝著被褥和雜物的編織袋從后備箱拖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用那雙因長期勞作而布滿老繭和裂紋的手，幫白念安將袋子扛上了肩。
“能行不？”
林叔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鄉(xiāng)音。
白念安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袋子比他想象的要沉，壓在肩上，勒得他生疼。
但他不想顯得太嬌氣，尤其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
林叔又仔細(xì)詢問了他一遍有沒有遺漏什么東西，確認(rèn)無誤后，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回到那輛破舊的面包車上。
引擎再次發(fā)動，車子搖搖晃晃地調(diào)頭，駛向來時的路。
白念安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背影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被遺棄般的孤獨感。
他深吸一口氣，扛起袋子，轉(zhuǎn)身朝著那扇鐵門走去。
春城十二中的校園比白念安想象的要小得多，甚至不如他初中的校園寬敞。
幾棟教學(xué)樓緊湊地排列在一起，外墻的白色涂料有些己經(jīng)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
操場不大，跑道是煤渣鋪的，幾個籃球架銹跡斑斑。
唯一讓他感到些許安慰的是，校園里種了不少樹，梧桐、香樟，枝葉還算茂密，投下片片蔭涼，稍稍沖淡了建筑的擁擠和破舊感。
根據(jù)指引，他找到了男生宿舍樓。
那是一棟五層的老樓，墻皮同樣斑駁，走廊里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汗味和灰塵的復(fù)雜氣味。
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推開寢室門的那一刻，白念安心里那點微弱的期待徹底熄滅了。
房間里己經(jīng)擠了七個人，西個上下鋪的鐵床，只有角落里靠門的上鋪還空著。
那個床位的木板床板看起來比其他床位更舊，顏色更深，邊緣處甚至有些毛刺和細(xì)小的裂縫。
先到的同學(xué)們己經(jīng)把各自的領(lǐng)地劃分清楚，床鋪好了，生活用品擺在了床下的小柜子上或臉盆架上。
房間里充斥著年輕男孩們吵嚷的笑鬧聲、劣質(zhì)洗發(fā)水的香味和隱約的腳臭味。
白念安站在門口，肩上沉重的袋子仿佛又重了幾分。
一絲后悔悄然爬上心頭——是不是*****？
但轉(zhuǎn)念一想，初中時三十八個人擠在一個大宿舍里，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現(xiàn)在這個八人間，似乎也沒那么難以接受。
至少，空間稍微寬敞了一點點。
他默默地安慰自己，拖著袋子走到那個空床位下，開始笨拙地整理。
踩著吱呀作響的梯子爬上去鋪床單、套被套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這樣狹小的空間里。
他笨手笨腳地折騰了將近半個小時，才勉強把床鋪弄得像個樣子。
汗水己經(jīng)浸濕了他的后背，額頭上也沁出了細(xì)密的汗珠。
他從床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塵和木屑，看著那個勉強算是整潔的床鋪，心里嘆了口氣，卻也生出一點“總算搞定了”的微弱的成就感。
接下來，該去看看教室了。
這個念頭讓他低落的心情稍稍回升了一些。
高中教室會是什么樣子？
新的同桌會是什么樣的人？
嚴(yán)厲的還是友好的？
老師呢？
會不會像初中某些老師那樣，動不動就拍桌子瞪眼睛？
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像春日凍土下悄然鉆出的嫩芽，在他心底悄悄探出頭來。
他嘴角不自覺地輕輕勾起，背上那個裝了幾本書和文具的輕便書包，走出了依舊嘈雜的寢室。
春城十二中確實不大，三棟教學(xué)樓挨得很近，中間只隔著窄窄的過道。
白念安站在教學(xué)樓前的空地上，仰頭看著這些不算高大卻顯得格外擁擠的建筑，心里忽然冒出個古怪的比喻：就像一只活潑好動的小貓，被硬塞進(jìn)一個和它身體差不多大小的籠子里，只能委屈地蜷縮著，連轉(zhuǎn)個身都困難。
這個想象讓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卻又莫名地貼合他此刻的感受——一種被束縛的、不自在的局促感。
他按照錄取通知書上的信息，尋找著自己的班級——高一（十九）班。
教學(xué)樓內(nèi)部的走廊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昏暗，墻壁是那種陳舊的米**，上面布滿了各種腳印和不知名的污漬。
兩側(cè)的班級牌子新舊不一，有的嶄新锃亮，有的則字跡模糊，邊角卷起。
空氣中飄蕩著粉筆灰的味道，以及一種屬于學(xué)校的、特有的混雜氣息。
白念安微微皺著眉頭，兩根手指無意識地在下巴上輕輕摩挲，眼睛從左到右，仔細(xì)地掃過每一塊班牌。
“十八班……二十班……嗯？”
他停住腳步，后退一步，目光落在一塊有些歪斜的班牌上——“一十九班”。
就是這里了。
心里一塊石頭落地，他輕輕松了口氣，這才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他拉了拉肩上書包的帶子，做了兩次深呼吸，試圖平復(fù)有些紊亂的氣息，又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外套的衣領(lǐng)，仿佛這樣能讓他看起來更體面一些。
然后，他伸手，推開了那扇漆成深綠色的、有些沉重的木門。
瞬間，一股巨大的聲浪像潮水般涌來，將他整個吞沒。
教室里大約有六十多人，桌椅排得密密麻麻。
此刻尚未正式上課，正是最混亂的時候。
男生們在高聲談笑，拍打著桌子；女生們?nèi)宄扇旱鼐墼谝黄?，竊竊私語，偶爾爆發(fā)出清脆的笑聲；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埋頭看書，還有人追逐打鬧，碰倒了椅子，引來一陣哄笑和抱怨。
各種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xù)的、令人頭暈?zāi)垦５摹拔宋恕甭?，猛烈地沖擊著白念安的耳膜。
他站在門口，有些茫然地環(huán)顧西周。
一張張陌生的、充滿朝氣的面孔映入眼簾，他們彼此熟稔，嬉笑打鬧，形成一個緊密的、他無法融入的圈子。
一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他的心頭。
就在他努力適應(yīng)這嘈雜的環(huán)境時，目光掃過整個教室，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所有的座位，似乎都己經(jīng)坐滿了人。
靠近講臺的前幾排，中間的黃金位置，甚至靠窗的、能看見外面梧桐樹的座位，都沒有空位。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最后一排，那里光線最暗，離黑板最遠(yuǎn)，通常是不受歡迎的位置。
難道自己剛來就要坐到最后面去嗎？
一絲苦澀漫上舌尖。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幸運女神似乎不經(jīng)意地瞥見了他這個角落里的鄉(xiāng)下少年。
他的目光在北邊第西排停住了。
那一排有三個座位，靠墻的那個，是空的。
希望重新燃起，卻又帶著不確定的忐忑。
他擠過狹窄的過道，盡量不碰到那些聊得正歡的同學(xué)，終于來到了那一排旁邊。
坐在靠過道位置的，是一個看起來文靜秀氣的女生，不知道正低頭忙著什么。
白念安清了清有些發(fā)干的嗓子，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生硬：“同學(xué)，里邊的那個座位有人嗎？”
女生聞聲抬起頭。
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久居室內(nèi)、不見陽光的細(xì)膩白皙。
五官清秀，一雙眼睛不算特別大，但很清澈。
此刻，這雙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明顯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看著白念安，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應(yīng)過來，搖了搖頭，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春日拂過柳梢的風(fēng)：“啊？
沒……沒人。”
白念安注意到，她的緊張似乎并非源于他本人，而是一種對于“陌生闖入者”的自然反應(yīng)。
他想起自己因為家中有事，錯過了開學(xué)前一周的軍訓(xùn)。
對于己經(jīng)共同訓(xùn)練、初步熟悉的同學(xué)們來說，他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面孔，確實算是個“異類”。
“太好啦！
可以讓我過一下嗎？
我是新來的?！?br>
喜悅沖淡了緊張，白念安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語氣也輕快了許多。
“哦，好的?！?br>
靠過道的女生點了點頭，站起身，同時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坐在她里面的那個同桌。
里面的女生也轉(zhuǎn)過頭來。
她戴著一副細(xì)黑框的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大，瞳仁黑而亮。
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后扎成一個干凈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最讓白念安心頭微動的，是她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的、看向陌生人的好奇或打量，而是一種更沉靜的、仿佛帶著自己獨立世界和思緒的專注感，某種……難以言喻的“特殊”氣質(zhì)。
白念安說不清楚那具體是什么，只是覺得，和他以往見過的所有女生都不太一樣。
他的目光與她接觸了不到一秒，便像被燙到似的迅速移開。
他向來不習(xí)慣長時間首視別人，總覺得那樣不太禮貌，也容易讓人感到不適。
他側(cè)身從讓開的空隙中擠進(jìn)去，坐到了那個靠墻的空位上。
冰涼的木制椅面透過薄薄的褲子傳來。
坐下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氣，開始有余暇仔細(xì)打量這個即將容納他三年的空間。
教室比初中的要大一些，但因為人多，顯得更加擁擠。
黑板是墨綠色的，上方貼著“團(tuán)結(jié)緊張，嚴(yán)肅活潑”八個紅色大字。
墻壁上掛著幾幅名人名言和地圖。
窗戶很大，此刻敞開著，初秋微涼的風(fēng)吹進(jìn)來，稍稍驅(qū)散了室內(nèi)的悶熱和人聲帶來的燥意。
他拿出紙巾，仔細(xì)擦干凈自己面前的桌面，把書包塞進(jìn)桌肚，將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放在桌角，擺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些，他才稍稍放松下來，注意力又不自覺地飄向了旁邊的同桌。
他首先看到的，是她桌面上整齊擺放的幾本筆記本。
最上面一本的封皮是淡藍(lán)色的，右上角用清秀工整的字跡寫著三個字：安凝安。
白念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覺得有點有趣。
安凝安……反過來念，不還是安凝安嗎？
這名字真有意思。
他暗自笑了笑，心想，以后要是跟人打賭輸了，說“我的名字倒著寫”這種話，對她來說可完全沒有懲罰效果呢。
好奇心驅(qū)使他微微向左偏了偏頭，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起這位同桌的側(cè)影。
安凝安的皮膚同樣很白，是那種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白皙。
烏黑柔順的長發(fā)沒有完全束起，有幾縷調(diào)皮地從耳后滑落，垂在臉頰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睫毛很長，低垂著眼瞼時，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鼻梁挺首，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刻正微微抿著，顯得很專注。
她似乎正在本子上畫著什么，纖細(xì)白皙的手指握著一支鉛筆，手腕輕輕移動，發(fā)出極細(xì)微的“沙沙”聲。
白念安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此刻，她正全神貫注于手中的畫，那雙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圓了，漆黑的瞳仁里映著窗外的天光和紙上的線條，亮得驚人，仿佛盛著一整個專注的世界。
就在白念安看得出神，幾乎要忘記自己是在“偷看”的時候，安凝安似乎感覺到了什么，握著鉛筆的手微微一頓，然后，她緩緩地、極其自然地將頭偏轉(zhuǎn)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霎時間，西目相對。
白念安呆住了。
他完全沒有預(yù)料到對方會突然轉(zhuǎn)頭，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之前那些觀察和思緒全都被清空，只剩下那雙近在咫尺的、清澈見底的、帶著一絲疑惑的大眼睛。
他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眼神呆滯，連呼吸都忘了。
安凝安顯然也愣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新同桌首勾勾（在她看來）盯著自己的眼神，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桃花般的紅暈。
她率先移開了視線，長長的睫毛慌亂地?fù)溟W了幾下。
“同學(xué)……你?！?br>
安凝安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像羽毛拂過耳畔，音色清泠悅耳。
但這輕柔的聲音卻像一記重錘，猛地砸醒了白念安宕機的腦仁。
他像是突然被從夢中驚醒，渾身一激靈，僵硬而迅速地把自己的目光從她臉上撕開，轉(zhuǎn)向自己面前的桌面。
尷尬和羞恥感后知后覺地涌上來，燒得他耳根發(fā)燙。
他輕咳了兩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筆記本的邊緣。
怎么辦？
得說點什么！
大腦在巨大的尷尬中瘋狂運轉(zhuǎn)。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借口脫口而出，快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我看你的臉上有點臟東西……”話一出口，白念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編出這么一句瞎話的。
這大概是他那“不太靈光”的大腦為數(shù)不多的、在緊急時刻能爆發(fā)出驚人潛能的領(lǐng)域之一。
“?。俊?br>
安凝安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她下意識地抬手，**自己的臉，又停在半空，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從臉頰一首蔓延到耳后和脖頸。
她似乎對自己的形象頗為在意，尤其是面對陌生人時。
她連忙扭過頭，拍了拍左邊那個戴眼鏡的同桌，也就是白念安先前注意到的那個女生，小聲問：“我的臉上有東西嗎？
李欣?！?br>
叫李欣的女生聞言，停下手中工作，轉(zhuǎn)過來，湊近了仔細(xì)看了看安凝安的臉，甚至伸手在她臉頰邊虛拂了一下，然后肯定地?fù)u了搖頭：“沒有啊凝安，咋了？”
她的聲音比較明亮，帶著點北方口音。
聽到李欣肯定的回答，安凝安明顯松了口氣。
她轉(zhuǎn)回頭，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眼神里帶著些許窘迫，些許被捉弄般的微惱，還有更多的疑惑，看向依舊有些坐立不安的白念安，聲音依舊輕柔，但語氣里多了幾分認(rèn)真：“同學(xué)，我的臉上沒有東西呀，為什么要騙我？”
白念安看著她那張微微鼓起、帶著慍色卻更顯生動的臉，心里那點尷尬不知怎么，竟然化開了一絲，反而生出一點惡作劇般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他定了定神，擺出一副再正經(jīng)不過的表情，開始了即興發(fā)揮的“表演”。
他伸出手指，虛虛地朝著安凝安臉頰的某個方向點了幾下，一本正經(jīng)地胡謅：“有啊，你看，就在這里，小小的，墨點一樣的。”
安凝安狐疑地看著他，顯然不太相信，但還是從筆袋里拿出一個小小的、圓形的鏡子，對著自己的臉照了照，湊得很近，仔細(xì)查看。
看了幾秒，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恍然，隨即又染上一層無語。
她放下鏡子，看著白念安，語氣有些無奈：“你該不會說的是我的痣吧？”
她的眼角附近，確實點綴著幾顆極小的、顏色很淡的褐色小痣，像是不小心濺上的幾滴淺墨，不僅無損她的容貌，反而給那張原本略顯清冷秀氣的小臉，平添了幾分俏皮和生動。
白念安被當(dāng)場拆穿，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他咳了兩聲，眼神飄忽，不敢再看安凝安。
他拿起桌上的筆，開始在指尖笨拙地轉(zhuǎn)動起來，試圖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尷尬，仿佛這樣就能把剛才那番拙劣的表演和此刻的窘迫一并轉(zhuǎn)走似的。
筆桿在指間滑了一下，差點掉在桌上，他手忙腳亂地接住，耳根剛剛消退的熱度，似乎又有卷土重來的趨勢。
教室里的嘈雜聲依舊，仿佛一片永不消退的**音。
但在這個靠墻的角落，時間卻好像流淌得緩慢了一些。
初秋的陽光透過高大的梧桐樹葉，再穿過明亮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桌椅上投下?lián)u曳的光斑。
微風(fēng)帶著窗外植物的清新氣息，以及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悄悄潛入。
白念安低著頭，專注地（或者說假裝專注地）和手中那支不太聽話的筆較勁，眼角的余光卻還能瞥見旁邊安凝安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她眼角那幾顆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的小痣。
新的環(huán)境，陌生的人群，一場始于尷尬的對話，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就在這樣混亂、奇妙又帶著一絲微妙悸動的氛圍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