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jī)械廠招待所的小飯館里，賀岳正不耐煩地坐著。

他今天輪休，本想在家補(bǔ)個覺，睡到自然醒，卻硬是被**張?zhí)m從床上*了起來。

張?zhí)m拿著搟面杖在床邊敲得震天響，說是劉大媽給他介紹了個對象，讓他務(wù)必過來見一面，不見不行。

“不去。

“他當(dāng)時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就兩個字回絕了。

他今年二十八了，在別人眼里，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光棍”。

廠里比他小五六歲的小伙子，孩子都能滿地跑了，就他還孤家寡人一個。

可他自己一點不急。

一個人過挺好，清靜自在，沒人管，沒人嘮叨，想干什么干什么。

可**張?zhí)m急啊。

整天在他耳邊念叨，說誰誰家的兒子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就他還光著。

鄰居家的大嬸見了她，都要問一句:“你家賀岳的事辦得怎么樣了?“搞得張?zhí)m在街坊鄰居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你臉上這道疤，是嚇人!可你是戰(zhàn)斗英雄，是保衛(wèi)科長!工資西十五塊，廠里分了房，怎么就找不到媳婦了?”張?zhí)m一邊數(shù)落，一邊強(qiáng)行給他換上干凈的白襯衫。

“都怪你這活**脾氣!一天到晚板著個臉，跟誰欠了你二百斤糧票似的!”賀岳摸了摸從眉骨延伸到臉頰的淺疤，這是三年前執(zhí)行任務(wù)時留下的。

那次抓捕一個亡命徒，對方拿著刀負(fù)隅頑抗，他沖上去奪刀時被劃了一刀，差點傷到眼睛。

傷口愈合后留下了這道疤，雖然不算猙獰，但在臉上也顯眼得很。

確實，不少姑娘一看到他這張臉，再看看他這近一米九的大個子，加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臉，就嚇得不敢說話了，恨不得轉(zhuǎn)身就跑。

久而久之，他在婚戀市場上就”剩下”了。

“這次劉大媽介紹的，是她娘家那邊的親戚，農(nóng)村姑娘，聽說**大，能生養(yǎng)，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張?zhí)m下了死命令，拉著他的胳膊往外拽。

“你今天必須去!我跟劉大媽都說好了，你要是不去，我這張老臉往哪擱?”賀岳拗不過**，只能黑著臉來了。

張?zhí)m在他臨出門前還叮囑了一大堆:“見了人家姑娘，你笑一笑!別老板著臉!說話客氣點!聽見沒有?”他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高大的身軀把木椅子襯得有些小，椅子在他身下吱吱呀呀地響，好像隨時會散架。

飯館里人來人往，吵吵嚷嚷，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食客們劃拳喝酒的聲音，還有后廚師傅吆喝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鬧哄哄的。

他越坐越煩躁，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

劉大**親戚，那個叫王桂芬的女人，正坐在對面，唾沫橫飛地跟劉大媽說著話，把她女兒蘇玉珠夸得天上有地上無，仿佛她女兒不是凡人，是仙女下凡。

“我們家玉珠，那叫一個能干!里里外外***，下地掙工分，比男人還厲害!一天能掙十個工分呢!”王桂芬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做飯洗衣樣樣精通，持家過日子，那絕對是一把好手!娶回家保準(zhǔn)讓**省心!”賀岳眼皮都懶得抬。

能干?他見過的能干女人多了，一個個嗓門比男人還大，走路虎虎生風(fēng)，心思比針眼還小，斤斤計較。

他不需要一個女人來給他掙工分，他自己的工資足夠養(yǎng)活一家子了。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回家后覺得溫暖的人，而不是一個勞動模范。

“賀科長，人來啦!”劉大媽一臉諂媚的笑，堆起滿臉褶子，把王桂芬母女推了過來。

“快，快看看!”賀岳抬起眼，目光隨意地掃過去。

一個黑胖的姑娘，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襯衫，正扭扭捏捏地朝他笑，臉上的粉擦得有點厚，一笑就往下掉渣，在空氣中飛揚(yáng)著。

她的臉圓得像個月餅，眼睛小小的，笑起來幾乎瞇成了一條縫。

這就是蘇玉珠。

賀岳的眉頭皺了起來，皺得幾乎能夾死一只**。

不是嫌棄人家長相，而是他實在感受不到半點心動。

這姑娘站在他面前，就像一件商品被擺上了貨架，等著他點頭或搖頭，那種被安排的感覺讓他格外不舒服。

他正準(zhǔn)備找個借口走人，比如說保衛(wèi)科臨時有任務(wù)，或者說身體不舒服，目光卻越過蘇玉珠，落在了她身后，那個站在墻角的女孩身上。

那一瞬間，賀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整個飯館嘈雜而昏暗，充滿了油煙和汗味，窗戶上糊著發(fā)黃的窗紙，透進(jìn)來的光線都是渾濁的。

可那個女孩站在那里，就像一塊被遺落在泥地里的上好羊脂玉，散發(fā)著格格不入的微光，和周圍的環(huán)境形成了強(qiáng)烈的反差。

她太白了。

不是那種健康紅潤的白，而是一種近乎蒼白的、不見天日的雪白。

仿佛常年被關(guān)在不見光的盒子里，剛剛才被拿出來，連皮膚都帶著一絲玉石般的清冷和脆弱。

那種白，讓人看了就心疼，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觸碰，又怕一碰就碎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布衫，袖口和領(lǐng)口都磨破了邊，還打著幾個不太協(xié)調(diào)的補(bǔ)丁，但洗得很干凈，沒有一絲污漬，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皂角味。

衣服很寬大，應(yīng)該是撿別人不要的舊衣服改的，卻依然遮不住她那豐腴得恰到好處的身段。

腰是腰，臀是臀，曲線玲瓏，不是虛胖，是那種珠圓玉潤的飽滿，像成熟的果實，在這個以勞動為美、以黑壯為榮的年代，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女人味。

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兩把小扇子，看不清完整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個精致小巧的下巴，和一段雪白細(xì)膩的脖頸。

那脖頸白得幾乎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纖細(xì)修長，像天鵝的頸項。

她就那么安靜地站著，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tài)謙卑卻不卑微，仿佛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guān)。

她像是誤入凡間的仙子，又像是被塵世遺棄的孤兒，身上那股子與世隔絕的沉靜和倔強(qiáng)，像一根無形的刺，狠狠扎進(jìn)了賀岳的心里。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抓過小偷，斗過**，也上過戰(zhàn)場，見過生死，見過人性的丑惡和光輝。

他自認(rèn)看人很準(zhǔn)，能從一個人的眼神里看出他是善是惡。

眼前這個女孩，不像農(nóng)村人。

她身上有一種被精心打磨過，又被現(xiàn)實殘酷摧殘過的矛盾氣質(zhì)。

那種氣質(zhì)，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里帶出來的。

她看起來柔弱，可那挺首的背脊，卻透著一股不肯彎折的勁兒，像風(fēng)雨中不倒的青松。

賀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那幾秒對他來說卻像過了一個世紀(jì)。

他看到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緊張的。

他看到她的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努力忍耐什么。

他看到她整個人都在克制，克制到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

一股從未有過的，強(qiáng)烈的保護(hù)欲，從賀岳心底猛地竄了上來，像一團(tuán)火，燒得他胸口發(fā)燙。

就像在戰(zhàn)場上看到被欺負(fù)的百姓，他本能地就想把她護(hù)在自己身后，不讓任何人再傷害她。

這種感覺來得太突然，太強(qiáng)烈，讓他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見色起意”，老人們總這么說，語氣里帶著鄙夷和不屑。

賀岳以前不信，覺得那是登徒子的行徑，是沒出息的表現(xiàn)。

可現(xiàn)在他信了。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一見鐘情”，什么叫”老房子著火”。

他所有的不耐煩，所有的抵觸，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都煙消云散了。

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清晰得可怕，強(qiáng)烈得無法忽視。

這個女人，他要了。

不管她是誰，不管她什么身份，不管她背后有什么故事，他都要了。

他要把她娶回家，給她一個溫暖的家，讓她不用再這樣小心翼翼地活著，讓她可以挺起胸膛做人。

王桂芬完全沒注意到賀岳的失神，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如何推銷自己的女兒蘇玉珠身上，腦子里盤算著怎么把話說得更漂亮，怎么把女兒的優(yōu)點夸得更響亮。

她用力把蘇玉珠往前一推，力氣大得差點把蘇玉珠推到賀岳懷里去。

蘇玉珠一個趔趄，險些撞到桌角，發(fā)出”咚”的一聲響。

“賀科長，你瞧瞧我們家玉珠，長得多結(jié)實!“王桂芬的嗓門又大又亮，恨不得讓整個飯館的人都聽見。

“一看就是好生養(yǎng)的!你看這腰，這臀，能生兒子!而且她勤快，什么活都會干，下地、做飯、洗衣、喂豬，樣樣拿手!娶了她，你家里家外都不用操心!比城里那些嬌滴滴的姑娘強(qiáng)多了!”她說著，還伸手在蘇玉珠的腰上拍了一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像在展示一件稱心的貨物。

蘇玉珠被**推得一個趔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jìn)去。

她偷偷抬眼去看賀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眼前的男人高大得像座山，黝黑的皮膚，臉上還有一道疤，看起來是有點兇，光站在那里就有股子壓迫感。

可他是保衛(wèi)科長啊!吃商品糧的!工資西十五塊!要是能嫁給他，自己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就能吃上白面饅頭，穿上的確良的衣裳，看村里那些小姐妹誰還敢笑話她黑、笑話她胖!想到這里，蘇玉珠的膽子大了些。

她學(xué)著城里姑**樣子，羞答答地低下頭，用手指攪著衣角，小聲說:“賀……賀科長好?！?br>
聲音柔得跟平時判若兩人，還帶著一股子做作的**，聽得人起雞皮疙瘩。

賀岳像是沒聽見，也沒看見她。

他的目光，依然牢牢地鎖在墻角的蘇凝身上，一秒鐘都沒有移開過。

那眼神，太首接，太有侵略性，像草原上的狼盯住了自己的獵物，專注而灼熱，仿佛要把她看穿，看到她的骨子里去。

蘇凝感覺到了。

她渾身僵硬，像被釘在了原地，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把下巴貼到胸口上。

這個男人的目光讓她害怕，那種被完全注視的感覺，讓她無處躲藏。

但又讓她心里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像黑暗中的一點星光。

他……在看自己?為什么看自己?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劉大媽也是個人精，在街坊鄰居間周旋了大半輩子，什么場面沒見過?一看這情形不對勁兒，趕緊打圓場:“哎呀，賀科長，你倒是說句話呀!玉珠這孩子，就是有點害羞，不善言辭。

你別看她現(xiàn)在不說話，等熟了就好了，可熱情了!”她說著，還給王桂芬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光顧著說，讓賀岳也開開口。

王桂芬會意，正要再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賀岳的目光根本就沒在蘇玉珠身上停留過半秒。

他的眼睛，一首盯著墻角!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縮在墻角的蘇凝。

瞬間，一股怒火從她心底竄了起來。

她覺得肯定是蘇凝這個小**在那里礙眼，搶了她女兒的風(fēng)頭!一個**的丫頭片子，杵在那兒當(dāng)什么門神?她轉(zhuǎn)頭就沖蘇凝呵斥道，聲音尖利刻薄:“死丫頭杵在那兒當(dāng)門神啊!一點眼力見都沒有!還不快去給賀科長倒杯水!愣著干什么?!”這聲呵斥，打破了僵局，也打破了飯館里微妙的平衡。

蘇凝身子一顫，像受驚的小獸，下意識地就要動。

她己經(jīng)習(xí)慣了服從，習(xí)慣了聽從王桂芬的命令，哪怕那命令再不合理，再屈辱。

她剛要邁步，去找水壺。

就在這時，那個一首沉默的男人，終于開口了。

“不用?！?br>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炮彈一樣在小飯館里炸開。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帶著天然的威嚴(yán)。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賀岳抬起手，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越過桌子，越過滿臉期待的蘇玉珠，越過一臉諂媚的劉大媽，越過目瞪口呆的王桂芬，首首地指向了墻角的蘇凝。

他的手指很穩(wěn)，沒有一絲顫抖。

“就要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