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編曲，來自冰上的傷痕
“瞎說?！?br>
江嵐本想輕輕捶了下丈夫的肩膀，手落下時卻變成撫平他衣領(lǐng)的姿勢，“肚子里雖是兩個寶寶呢，你們天天妹妹長妹妹短的，萬一……萬一沒有女孩怎么辦？”
這話她說得輕，尾音卻微微揚起，像一片羽毛在暖光里打了個旋。
田辭淵握住她捶過來的那只手，指尖在她無名指的老繭上摩挲——那是常年握畫筆留下的印記。
“不會的。”
他答得篤定，眼睛卻看著正在地毯上給泰迪熊系蝴蝶結(jié)的珞珞，“從你懷上開始，這兩個小子就沒說過‘弟弟’，開口閉口都是妹妹?！?br>
之之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媽媽，就是妹妹。
我夢見過，妹妹頭發(fā)有點卷卷的，像你?！?br>
“我也夢見過！”
珞珞立刻舉手，泰迪熊的蝴蝶結(jié)都被他扯歪了，“妹妹喜歡我的小熊，我可以分她一半?！?br>
江嵐又想笑又鼻酸。
她別過臉去，目光落在窗外漸次亮起的街燈上。
是啊，這兩個孩子不知從哪來的執(zhí)念，早在她孕吐最厲害的那段日子，之之就會趴在她膝頭，小手隔著睡衣摸她稍有突起的小腹，用剛學(xué)會的、奶聲奶氣的詞說：“妹妹乖，不要鬧媽媽?！?br>
后來胎動明顯了，珞珞每次都要把耳朵貼上去聽，聽完總要鄭重宣布“妹妹在唱歌！”
田辭淵的手從她肩頭滑到后背，一下一下輕**，像在安撫什么易碎品。
“相信自己的孩子?！?br>
他說這話時，聲音沉沉的，帶著某種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溫柔，“他們比我們更早知道?！?br>
這話讓客廳靜了片刻。
只有壁爐鐘的秒針在走，嘀嗒，嘀嗒，和江嵐胸前那顆海藍(lán)寶偶爾折射出的光斑一樣，有著安穩(wěn)的節(jié)奏。
文助理適時地清了清嗓子：“田總，東西都整理好了。
給老先生和老夫人的禮物放在玄關(guān)那個胡桃木盒子里。”
“辛苦了?！?br>
田辭淵點點頭，“明天早上九點出發(fā)，今晚早點休息。”
“爸爸明天不上班嗎？”
之之敏銳地捕捉到信息。
“嗯，帶你們?nèi)タ礌敔斈棠獭！?br>
田辭淵彎腰，一手一個***孩子撈起來，“所以現(xiàn)在——該洗澡睡覺了?！?br>
兩個孩子立刻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
珞珞還在掙扎：“可是妹妹還沒聽睡前故事……妹妹也要休息?！?br>
江嵐扶著沙發(fā)扶手站起來，寶石隨著她的動作晃出一道柔和的光弧，“明天要坐車，今晚都要乖乖的?！?br>
兩個阿姨早己候在樓梯轉(zhuǎn)角。
之之被接過去時還算平靜，只是回頭說了句“媽媽項鏈不要摘”；珞珞則上演了一場小型的生離死別，最后是被阿姨笑著抱上樓的，嘴里還嚷著“我的熊！
我的熊要陪妹妹！”
喧鬧聲漸漸遠(yuǎn)了。
田辭淵這才轉(zhuǎn)過身，朝妻子伸出手。
江嵐把手遞過去，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
孕后期的身體比想象中更沉重，她起身時輕輕“嘶”了一聲。
“腰又酸了？”
田辭淵立刻摟緊她的腰，幾乎是將她半抱著站穩(wěn)。
“還好?！?br>
江嵐靠著他，聞到他大衣上殘留的、混合著雨汽和淡淡**味的氣息——他戒煙三年了，這味道大概是下午在會議室沾上的。
她忽然覺得疲憊從骨頭縫里滲出來，“就是想躺下?！?br>
“先吹頭發(fā)。”
田辭淵看了眼她還有些潮濕的發(fā)梢，“剛才在陽臺站了那么久，不吹干明天該頭疼了?！?br>
于是上樓，回臥室。
主臥的燈是江嵐懷孕后換的，光線暖黃而不刺眼，在米色的墻紙上暈開一片蜂蜜色的光暈。
田辭淵讓妻子在梳妝臺前坐下，自己進(jìn)了浴室取吹風(fēng)機(jī)。
梳妝臺上散落著孕期維生素、防妊娠紋的乳液、還有兩小只今天下午偷偷放上來的“給妹妹的禮物”——一顆玻璃彈珠，一片金黃的銀杏葉,還有今天下午珞仔畫的“小蘋果”。
江嵐拿起彈珠對著燈光看，里面封著一小片彩虹。
吹風(fēng)機(jī)的聲音響起來，是低沉的嗡鳴。
田辭淵的手指穿過她的長發(fā)，動作熟練得仿佛己經(jīng)做過千百遍。
熱風(fēng)拂過耳際時，江嵐舒服地瞇起眼睛。
“其實我有點緊張?！?br>
她忽然說。
吹風(fēng)機(jī)的聲音小了些。
“緊張什么？”
“明天見爸媽?！?br>
江嵐看著鏡子里丈夫模糊的倒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現(xiàn)在這樣，媽肯定又要念叨我太瘦，念叨你照顧不周?！?br>
田辭淵低笑：“讓她念叨。
你每聽一句，我就給你記一顆寶石?！?br>
“那我耳朵都要起繭了?！?br>
江嵐也笑，笑著笑著卻嘆了口氣，“時間真快。
上次回去，之之和珞珞還夠不到餐桌，現(xiàn)在都能幫奶奶剝豆子了?！?br>
熱風(fēng)在發(fā)間游走。
田辭淵撥開她頸后的頭發(fā)，小心地不讓吹風(fēng)機(jī)太靠近她**的皮膚“爸上周末打電話來，”他狀似不經(jīng)意地說，“問你是不是還在畫那幅《晨霧里的運河》?！?br>
江嵐一怔。
那幅畫她畫了小半年，畫的是威尼斯黎明時分的景色——水面上浮著薄霧，貢多拉的影子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懷孕后精力不濟(jì)，己經(jīng)擱筆好幾個月了。
“他記得？”
她聲音軟下來。
“怎么不記得。”
田辭淵關(guān)掉吹風(fēng)機(jī)，手指繼續(xù)梳理著她己經(jīng)干透的長發(fā)，“他說你筆下的水有生命，比真的運河還動人。
還讓我轉(zhuǎn)告你，畫不完也沒關(guān)系，好畫值得等。”
江嵐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
公婆從來不說煽情的話，但每次回去，書房里總擺著她喜歡的白茶，臥室的床頭柜上永遠(yuǎn)有新鮮的花——都是院子里自己種的，帶著露水。
“那幅畫……”她小聲說，“其實快完成了。
就差霧氣的層次，我一首調(diào)不好那個灰度?！?br>
“那就帶回去。”
田辭淵俯身，從背后環(huán)住她，下巴擱在她肩頭，“讓爸看看。
他年輕時在佛羅倫薩美院旁聽過半年，說不定能給你建議?！?br>
鏡子里映出兩個人交疊的身影。
江嵐看著看著，忽然伸手摸了摸丈夫的臉：“你也好久沒見他們了。”
“三個月零七天。”
田辭淵準(zhǔn)確地報出數(shù)字，“上次是爸的生日?！?br>
“這次住幾天？”
“看你?！?br>
他的唇碰了碰她的耳尖，“你想住幾天就幾天。
公司那邊我都安排好了。”
江嵐沒說話，只是往后靠了靠，讓自己更深地陷進(jìn)他懷里。
窗外的夜色己經(jīng)完全濃了，遠(yuǎn)處商業(yè)區(qū)的霓虹在天際線處暈開一片模糊的光暈。
這個城市在他們腳下呼吸，車流聲像是某種低沉的海浪。
“之之的樂高要帶上?！?br>
她忽然想起什么，“他答應(yīng)要給爺爺拼一艘****。”
“珞珞的泰迪熊也得帶?！?br>
田辭淵接話，“不然他睡不著。”
“還有給**圍巾，我織好了，在衣帽間最上面那個格子里?！?br>
“給爸的茶葉在我書房左邊第二個抽屜?！?br>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在核對某種秘密行動的清單。
說著說著，江嵐忽然笑起來：“我們這樣，像不像要逃難？”
“是去度假?！?br>
田辭淵糾正她，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她的一縷頭發(fā)，“去一個有人給你燉湯、有人陪孩子們瘋跑、有人聽你說話的地方。”
吹風(fēng)機(jī)被擱在梳妝臺上。
田辭淵開始幫她**頭皮，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江嵐舒服得幾乎要哼出聲來，意識在暖黃的光線和熟悉的指尖溫度里漸漸模糊。
“明天幾點出發(fā)來著？”
她含糊地問。
“九點。”
田辭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現(xiàn)在你該睡覺了?！?br>
他扶著她站起來，一步步挪到床邊。
孕后期的床墊是特制的，躺下去時會有溫柔的承托感。
田辭淵幫她調(diào)整好孕婦枕，又拉過羽絨被蓋到她胸口。
黑暗漫上來。
但不是全黑——窗簾沒拉嚴(yán)，城市的光從縫隙里漏進(jìn)來一線，正好落在那顆海藍(lán)寶上。
江嵐翻了個身，面向丈夫。
田辭淵立刻伸手摟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肩窩里。
這個姿勢他們磨合了很久，既要讓她舒服，又不壓到肚子。
“小元?！?br>
她在黑暗里小聲叫他。
“嗯？”
“如果……如果真的是兩個男孩呢？”
田辭淵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感覺到他的胸腔在震動——他在笑，很輕很輕的笑。
“那就再多買兩條寶石項鏈。”
他說，“等他們長大，送給將來讓他們神魂顛倒的姑娘。
然后告訴他們：學(xué)著點，當(dāng)年**就是這么追到***?！?br>
江嵐掐了他一下，自己卻也笑了。
笑聲在黑暗里蕩開，又被羽絨被吸收，變成暖融融的一團(tuán)。
窗外的風(fēng)大了起來，吹得玻璃微微作響。
但臥室里是靜的，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成一種比睡眠更深的安寧。
江嵐的手無意識地搭在腹側(cè)，那里正有輕微的、規(guī)律的起伏——像潮汐，像呼吸，像生命本身最原始的韻律。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即將沉入睡眠的前一刻，田辭淵忽然說：“其實是什么都好?！?br>
他的聲音輕得像夢囈。
“之之像你，珞珞也像你。
再來兩個像你的，或者來兩個像我的——都好。
只要是我們的孩子，只要是你生的，都好?！?br>
江嵐沒有回答。
她只是往他懷里又蹭了蹭，讓自己的腦袋貼在他胸口。
兩顆心隔著肌膚、隔著未出世的生命，在黑暗里跳著同樣的節(jié)奏。
遠(yuǎn)處傳來隱約的鐘聲。
午夜了。
明天要回家。
回到那個有桂花香的老院子，回到那對有白發(fā)的夫妻身邊，回到之之和珞珞記憶里“有蝴蝶和蜻蜓”的夏天。
江嵐在睡意徹底吞沒意識前想，她得記得把畫帶上。
那幅未完成的《晨霧里的運河》，那幅調(diào)不好灰度的畫——或許在父親的書房里，在滿墻古籍和油畫的環(huán)繞中，她能找到那抹一首在尋找的、屬于黎明的顏色。
田辭淵聽著妻子逐漸均勻的呼吸，輕輕吻了吻她的發(fā)頂。
然后他也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這個有她、有孩子們、有即將到來的重逢的夜晚。
明天，要回家了。
江嵐本想輕輕捶了下丈夫的肩膀，手落下時卻變成撫平他衣領(lǐng)的姿勢，“肚子里雖是兩個寶寶呢，你們天天妹妹長妹妹短的，萬一……萬一沒有女孩怎么辦？”
這話她說得輕，尾音卻微微揚起，像一片羽毛在暖光里打了個旋。
田辭淵握住她捶過來的那只手，指尖在她無名指的老繭上摩挲——那是常年握畫筆留下的印記。
“不會的。”
他答得篤定，眼睛卻看著正在地毯上給泰迪熊系蝴蝶結(jié)的珞珞，“從你懷上開始，這兩個小子就沒說過‘弟弟’，開口閉口都是妹妹?！?br>
之之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媽媽，就是妹妹。
我夢見過，妹妹頭發(fā)有點卷卷的，像你?！?br>
“我也夢見過！”
珞珞立刻舉手，泰迪熊的蝴蝶結(jié)都被他扯歪了，“妹妹喜歡我的小熊，我可以分她一半?！?br>
江嵐又想笑又鼻酸。
她別過臉去，目光落在窗外漸次亮起的街燈上。
是啊，這兩個孩子不知從哪來的執(zhí)念，早在她孕吐最厲害的那段日子，之之就會趴在她膝頭，小手隔著睡衣摸她稍有突起的小腹，用剛學(xué)會的、奶聲奶氣的詞說：“妹妹乖，不要鬧媽媽?！?br>
后來胎動明顯了，珞珞每次都要把耳朵貼上去聽，聽完總要鄭重宣布“妹妹在唱歌！”
田辭淵的手從她肩頭滑到后背，一下一下輕**，像在安撫什么易碎品。
“相信自己的孩子?！?br>
他說這話時，聲音沉沉的，帶著某種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溫柔，“他們比我們更早知道?！?br>
這話讓客廳靜了片刻。
只有壁爐鐘的秒針在走，嘀嗒，嘀嗒，和江嵐胸前那顆海藍(lán)寶偶爾折射出的光斑一樣，有著安穩(wěn)的節(jié)奏。
文助理適時地清了清嗓子：“田總，東西都整理好了。
給老先生和老夫人的禮物放在玄關(guān)那個胡桃木盒子里。”
“辛苦了?！?br>
田辭淵點點頭，“明天早上九點出發(fā)，今晚早點休息。”
“爸爸明天不上班嗎？”
之之敏銳地捕捉到信息。
“嗯，帶你們?nèi)タ礌敔斈棠獭！?br>
田辭淵彎腰，一手一個***孩子撈起來，“所以現(xiàn)在——該洗澡睡覺了?！?br>
兩個孩子立刻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
珞珞還在掙扎：“可是妹妹還沒聽睡前故事……妹妹也要休息?！?br>
江嵐扶著沙發(fā)扶手站起來，寶石隨著她的動作晃出一道柔和的光弧，“明天要坐車，今晚都要乖乖的?！?br>
兩個阿姨早己候在樓梯轉(zhuǎn)角。
之之被接過去時還算平靜，只是回頭說了句“媽媽項鏈不要摘”；珞珞則上演了一場小型的生離死別，最后是被阿姨笑著抱上樓的，嘴里還嚷著“我的熊！
我的熊要陪妹妹！”
喧鬧聲漸漸遠(yuǎn)了。
田辭淵這才轉(zhuǎn)過身，朝妻子伸出手。
江嵐把手遞過去，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
孕后期的身體比想象中更沉重，她起身時輕輕“嘶”了一聲。
“腰又酸了？”
田辭淵立刻摟緊她的腰，幾乎是將她半抱著站穩(wěn)。
“還好?！?br>
江嵐靠著他，聞到他大衣上殘留的、混合著雨汽和淡淡**味的氣息——他戒煙三年了，這味道大概是下午在會議室沾上的。
她忽然覺得疲憊從骨頭縫里滲出來，“就是想躺下?！?br>
“先吹頭發(fā)。”
田辭淵看了眼她還有些潮濕的發(fā)梢，“剛才在陽臺站了那么久，不吹干明天該頭疼了?！?br>
于是上樓，回臥室。
主臥的燈是江嵐懷孕后換的，光線暖黃而不刺眼，在米色的墻紙上暈開一片蜂蜜色的光暈。
田辭淵讓妻子在梳妝臺前坐下，自己進(jìn)了浴室取吹風(fēng)機(jī)。
梳妝臺上散落著孕期維生素、防妊娠紋的乳液、還有兩小只今天下午偷偷放上來的“給妹妹的禮物”——一顆玻璃彈珠，一片金黃的銀杏葉,還有今天下午珞仔畫的“小蘋果”。
江嵐拿起彈珠對著燈光看，里面封著一小片彩虹。
吹風(fēng)機(jī)的聲音響起來，是低沉的嗡鳴。
田辭淵的手指穿過她的長發(fā)，動作熟練得仿佛己經(jīng)做過千百遍。
熱風(fēng)拂過耳際時，江嵐舒服地瞇起眼睛。
“其實我有點緊張?！?br>
她忽然說。
吹風(fēng)機(jī)的聲音小了些。
“緊張什么？”
“明天見爸媽?！?br>
江嵐看著鏡子里丈夫模糊的倒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現(xiàn)在這樣，媽肯定又要念叨我太瘦，念叨你照顧不周?！?br>
田辭淵低笑：“讓她念叨。
你每聽一句，我就給你記一顆寶石?！?br>
“那我耳朵都要起繭了?！?br>
江嵐也笑，笑著笑著卻嘆了口氣，“時間真快。
上次回去，之之和珞珞還夠不到餐桌，現(xiàn)在都能幫奶奶剝豆子了?！?br>
熱風(fēng)在發(fā)間游走。
田辭淵撥開她頸后的頭發(fā)，小心地不讓吹風(fēng)機(jī)太靠近她**的皮膚“爸上周末打電話來，”他狀似不經(jīng)意地說，“問你是不是還在畫那幅《晨霧里的運河》?！?br>
江嵐一怔。
那幅畫她畫了小半年，畫的是威尼斯黎明時分的景色——水面上浮著薄霧，貢多拉的影子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懷孕后精力不濟(jì)，己經(jīng)擱筆好幾個月了。
“他記得？”
她聲音軟下來。
“怎么不記得。”
田辭淵關(guān)掉吹風(fēng)機(jī)，手指繼續(xù)梳理著她己經(jīng)干透的長發(fā)，“他說你筆下的水有生命，比真的運河還動人。
還讓我轉(zhuǎn)告你，畫不完也沒關(guān)系，好畫值得等。”
江嵐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
公婆從來不說煽情的話，但每次回去，書房里總擺著她喜歡的白茶，臥室的床頭柜上永遠(yuǎn)有新鮮的花——都是院子里自己種的，帶著露水。
“那幅畫……”她小聲說，“其實快完成了。
就差霧氣的層次，我一首調(diào)不好那個灰度?！?br>
“那就帶回去。”
田辭淵俯身，從背后環(huán)住她，下巴擱在她肩頭，“讓爸看看。
他年輕時在佛羅倫薩美院旁聽過半年，說不定能給你建議?！?br>
鏡子里映出兩個人交疊的身影。
江嵐看著看著，忽然伸手摸了摸丈夫的臉：“你也好久沒見他們了。”
“三個月零七天。”
田辭淵準(zhǔn)確地報出數(shù)字，“上次是爸的生日?！?br>
“這次住幾天？”
“看你?！?br>
他的唇碰了碰她的耳尖，“你想住幾天就幾天。
公司那邊我都安排好了。”
江嵐沒說話，只是往后靠了靠，讓自己更深地陷進(jìn)他懷里。
窗外的夜色己經(jīng)完全濃了，遠(yuǎn)處商業(yè)區(qū)的霓虹在天際線處暈開一片模糊的光暈。
這個城市在他們腳下呼吸，車流聲像是某種低沉的海浪。
“之之的樂高要帶上?！?br>
她忽然想起什么，“他答應(yīng)要給爺爺拼一艘****。”
“珞珞的泰迪熊也得帶?！?br>
田辭淵接話，“不然他睡不著。”
“還有給**圍巾，我織好了，在衣帽間最上面那個格子里?！?br>
“給爸的茶葉在我書房左邊第二個抽屜?！?br>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在核對某種秘密行動的清單。
說著說著，江嵐忽然笑起來：“我們這樣，像不像要逃難？”
“是去度假?！?br>
田辭淵糾正她，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她的一縷頭發(fā)，“去一個有人給你燉湯、有人陪孩子們瘋跑、有人聽你說話的地方。”
吹風(fēng)機(jī)被擱在梳妝臺上。
田辭淵開始幫她**頭皮，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江嵐舒服得幾乎要哼出聲來，意識在暖黃的光線和熟悉的指尖溫度里漸漸模糊。
“明天幾點出發(fā)來著？”
她含糊地問。
“九點。”
田辭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現(xiàn)在你該睡覺了?！?br>
他扶著她站起來，一步步挪到床邊。
孕后期的床墊是特制的，躺下去時會有溫柔的承托感。
田辭淵幫她調(diào)整好孕婦枕，又拉過羽絨被蓋到她胸口。
黑暗漫上來。
但不是全黑——窗簾沒拉嚴(yán)，城市的光從縫隙里漏進(jìn)來一線，正好落在那顆海藍(lán)寶上。
江嵐翻了個身，面向丈夫。
田辭淵立刻伸手摟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肩窩里。
這個姿勢他們磨合了很久，既要讓她舒服，又不壓到肚子。
“小元?！?br>
她在黑暗里小聲叫他。
“嗯？”
“如果……如果真的是兩個男孩呢？”
田辭淵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感覺到他的胸腔在震動——他在笑，很輕很輕的笑。
“那就再多買兩條寶石項鏈。”
他說，“等他們長大，送給將來讓他們神魂顛倒的姑娘。
然后告訴他們：學(xué)著點，當(dāng)年**就是這么追到***?！?br>
江嵐掐了他一下，自己卻也笑了。
笑聲在黑暗里蕩開，又被羽絨被吸收，變成暖融融的一團(tuán)。
窗外的風(fēng)大了起來，吹得玻璃微微作響。
但臥室里是靜的，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成一種比睡眠更深的安寧。
江嵐的手無意識地搭在腹側(cè)，那里正有輕微的、規(guī)律的起伏——像潮汐，像呼吸，像生命本身最原始的韻律。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即將沉入睡眠的前一刻，田辭淵忽然說：“其實是什么都好?！?br>
他的聲音輕得像夢囈。
“之之像你，珞珞也像你。
再來兩個像你的，或者來兩個像我的——都好。
只要是我們的孩子，只要是你生的，都好?！?br>
江嵐沒有回答。
她只是往他懷里又蹭了蹭，讓自己的腦袋貼在他胸口。
兩顆心隔著肌膚、隔著未出世的生命，在黑暗里跳著同樣的節(jié)奏。
遠(yuǎn)處傳來隱約的鐘聲。
午夜了。
明天要回家。
回到那個有桂花香的老院子，回到那對有白發(fā)的夫妻身邊，回到之之和珞珞記憶里“有蝴蝶和蜻蜓”的夏天。
江嵐在睡意徹底吞沒意識前想，她得記得把畫帶上。
那幅未完成的《晨霧里的運河》，那幅調(diào)不好灰度的畫——或許在父親的書房里，在滿墻古籍和油畫的環(huán)繞中，她能找到那抹一首在尋找的、屬于黎明的顏色。
田辭淵聽著妻子逐漸均勻的呼吸，輕輕吻了吻她的發(fā)頂。
然后他也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這個有她、有孩子們、有即將到來的重逢的夜晚。
明天，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