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工：負責清理城市異常
路安提前了十五分鐘到。
倒不是他多積極，主要是昨晚翻來覆去沒睡好。
腦子里一會兒是那張顯卡冰冷**的光澤，一會兒是舊貨店門口自己晃悠的藤椅和沒插電的電視雪花屏，最后許叔那句“怕窮好啊，命硬”和意味不明的“試工”在腦海里循環(huán)播放。
搞得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堆滿舊貨的迷宮里找刀鞘，找到最后發(fā)現(xiàn)刀鞘長在一只會說話的松鼠尾巴上，松鼠開口就要價一千五，他急得滿頭大汗說打個折，松鼠冷笑說“窮鬼命硬，不打折”。
醒來一腦門子冷汗。
“日結一百五……時薪面議……”他嘴里念叨著，像是念咒給自己壯膽，再次踏進了梧桐老街。
白天的巷子看起來正常多了。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光斑跳躍。
有老人拎著鳥籠慢悠悠走過，早點攤的油煙氣和豆?jié){香味還沒散盡。
27號店鋪安靜地立在巷尾，門口那把藤椅靜靜地停著，電視機也黑著屏，仿佛昨晚的詭異只是他熱暈頭的錯覺。
路安深吸口氣，推門。
叮鈴——門楣上不知何時掛了個褪色的銅鈴，聲音喑啞。
店里比昨天更亮堂些，幾扇高窗透進上午的陽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許叔不在柜臺后面。
那個堆滿泡面桶和零件的“寶座”空著。
路安松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緊張。
他趁機仔細打量起這個即將決定他顯卡命運的“考場”。
店鋪內(nèi)部比第一眼印象還要深，像個被舊時光塞滿的洞穴。
貨架是各種老舊家具拼湊的，上面分門別類，又似乎毫無章法。
靠近門口的架子上堆著各式各樣的鐘表：有缺了指針卻走得飛快的黃銅鬧鐘，秒針“咔噠咔噠”急促得像喘不過氣；有鐘擺靜止但內(nèi)部齒輪持續(xù)輕微嗡鳴的落地鐘；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琺瑯懷表，表蓋打開著，里面的指針在逆時針緩慢轉(zhuǎn)動。
路安湊近了些，仿佛能聽到這些鐘表發(fā)出各自不同的“心跳”——或急促，或沉滯，或紊亂。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想象力過于豐富了。
再往里，是器皿區(qū)。
缺口的青花瓷碗邊緣泛著潤澤的光，仿佛剛被使用過；一把紫砂壺壺嘴對著墻角，壺身有細微的溫熱感；幾個玻璃花瓶里沒有水，底部卻凝結著細小如淚滴的水珠。
墻上掛著些舊書畫，紙張脆黃。
有一幅山水畫，墨色洇染處，看久了竟覺得那山嵐在極其緩慢地流動。
路安趕緊移開視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一個玻璃柜，里面沒有古董，只整齊擺放著幾十個……紐扣。
金屬的、貝殼的、塑料的、木頭的，各式各樣，每一個都擦得干干凈凈，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不知為何，盯著那些紐扣看久了，心里會泛起一絲古怪的、具體的情緒——像是某個雨天站在屋檐下等人，等到雨停了，衣服快干了，那人卻始終沒來的那種空落落的失落。
路安皺了皺眉，后退一步。
這店里的東西，邪門。
這里的一切都太“靜”了，靜得仿佛能聽到灰塵落下的聲音，又太“活”了，活在這些舊物自己堅守的、不為人的時間流速和情緒里。
“來這么早？”
聲音從身后傳來，路安嚇了一跳，猛地轉(zhuǎn)身。
許叔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通往后堂的門簾邊，依舊是那身老頭汗衫沙灘褲配拖鞋的打扮，手里端著個粗瓷大碗，正在吃面。
面湯清亮，飄著蔥花和幾片薄薄的牛肉，香氣樸實卻勾人食欲。
“許、許叔早?！?br>
路安站首身體。
“吃了沒？”
許叔吸溜一口面，含糊地問。
“吃……吃了。”
路安其實只啃了個饅頭，但不好意思說。
“哦?！?br>
許叔也沒多問，端著碗走到柜臺后面，坐下，繼續(xù)慢條斯理地吃。
吸面、喝湯、嚼肉，每個動作都透著一股子老居民區(qū)早餐攤上的悠閑勁，和這店里詭異安靜的舊物們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路安站著等，有點尷尬。
許叔吃完最后一口，把湯也喝干凈，滿足地嘆了口氣，才抬眼看他：“睡得怎么樣？”
“還、還行?！?br>
“做夢了沒？”
“??？”
路安一愣，“好像……做了個夢?！?br>
他沒敢提松鼠和刀鞘。
“夢到什么了？”
“記不清了?！?br>
路安含糊道。
許叔點點頭，從旁邊扯了張皺巴巴的紙巾擦嘴，然后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柜臺上，那雙半睡不醒的眼睛看著路安：“問你點正事?！?br>
“您說?！?br>
“從小到大，生過什么奇怪的病沒？”
許叔問得隨意，像是在問天氣。
“奇怪的??？”
路安想了想，“感冒發(fā)燒算嗎？”
“不算。
我是說，”許叔手指在柜臺上輕輕敲了敲，“那種高燒好幾天不退，說胡話，或者明明沒受傷卻總覺得身上哪里疼。
再或者……差點死掉的經(jīng)歷？
比如掉水里很久才撈上來，或者被車撞了卻沒事人一樣爬起來?！?br>
路安越聽越懵，后背有點發(fā)涼：“沒、沒有。
我身體挺好的，連醫(yī)院都很少去?！?br>
“那家里人呢？”
許叔不依不饒，“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或者更老的祖宗里，有沒有干過特殊行當?shù)模?br>
***的？
算命的？
看**的？
或者……”他頓了頓，“精神病院的常駐嘉賓？”
路安：“……”他此刻無比確信，自己要么是進了某個****的心理測試環(huán)節(jié)，要么就是這位許叔腦子確實有點……與眾不同的追求。
“應該……也沒有?！?br>
路安謹慎地回答，“我家往上數(shù)三代，都是普通工人和農(nóng)民?！?br>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許叔，這跟整理倉庫……有關系嗎？”
“有啊。”
許叔理所當然地說，“有些舊東西，脾氣怪，挑人。
身體太‘干凈’的鎮(zhèn)不住，太‘臟’的又容易惹麻煩。
得找個剛剛好的?！?br>
“剛剛好是指……命硬，但心思不臟。
膽子不大，但貪念也不重?！?br>
許叔打量著他，“最重要的是，得能‘聽見’。”
聽見？
路安想起昨天門口藤椅那聲似有若無的嘆息，心里一跳。
“聽見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問。
“聽見它們想說什么?！?br>
許叔站起身，**著拖鞋往后堂走，“跟我來吧，試工的地方在后面?！?br>
路安趕緊跟上，心里七上八下。
命硬？
心思臟不臟？
聽見舊東西說話？
這都什么跟什么??！
為了日結一百五，他是不是即將踏入什么不得了的非法組織？
現(xiàn)在跑還來得及嗎？
腳步遲疑了半秒，腦海里閃過顯卡的冷光。
跑什么跑！
一百五十塊！
管晚飯！
只要不讓他去緬甸，這工他打定了！
后堂比前面店鋪更暗，是一條短短的走廊，兩邊堆著更多用麻袋或油布蓋著的雜物。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把手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黃銅鎖——沒鎖上。
許叔推開門。
一股陰冷、帶著濃重土腥和鐵銹味的空氣涌出來，激得路安打了個寒顫。
這冷和外面的暑熱反差太大了，像是突然走進了深秋的地下室。
房間里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瓦數(shù)很低的黃燈泡懸在中央，光線昏沉。
這里堆的東西更雜更破，大多是些殘缺嚴重的舊物：斷腿的椅子、裂開的陶罐、銹成一團的金屬件，看起來像是回收來的、真正意義上的“廢品”。
房間中央有張老舊的長條木桌，桌面上空空蕩蕩，只放著一件東西。
一把刀。
路安第一眼看去，差點以為那是哪個拼夕夕店鋪賣的“破傷風之刃”仿古道具。
刀長約六十公分，首刃，造型簡潔古樸，是唐橫刀的制式。
但此刻，它毫無兵器應有的鋒銳或肅殺感。
刀身布滿厚厚一層暗紅與黑褐交雜的銹跡，斑駁凸起，像是某種惡性的皮膚病結痂。
刀柄的纏繩己經(jīng)腐爛發(fā)黑，露出底下同樣銹蝕的金屬柄芯。
整把刀散發(fā)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不安的衰敗氣息，靜靜躺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具沉默的、布滿傷痕的骸骨。
“今天的考題。”
許叔靠在門框上，指了指那把刀，“很簡單?！?br>
路安屏住呼吸，等著聽是要他除銹、打磨，還是鑒別年代。
許叔慢悠悠地開口：“這把刀，在鬧別扭。
你今天的任務，就是把它哄好?！?br>
路安：“……？”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哄好？
一把刀？
鬧別扭？
他看看那把銹得媽都不認的破刀，又看看一臉平靜仿佛在說“把地上垃圾掃了”的許叔，感覺自己對“正常兼職”的認知正在崩塌。
“許叔，”路安試圖找回邏輯，“您的意思是……讓我給它除銹保養(yǎng)？
我、我可以試試，但我沒工具，也不專業(yè)……不是除銹。”
許叔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是哄好。
它不高興，所以‘病’了。
你讓它高興了，它自然就‘好’了?！?br>
他頓了頓，補充道，“工具？
這房間里，你覺得什么能用就用什么。
方法？
隨你。
我只看結果?！?br>
路安徹底懵了。
這算什么考題？
玄學測試？
心理實驗？
還是這老板根本就是在耍他玩？
“許叔，這……這怎么哄?。?br>
它又不會說話……”路安艱難地組織語言。
“不會說話？”
許叔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那只是你沒聽見?！?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滋——————?。?！
一聲極其尖銳、高亢、如同無數(shù)根針同時刮擦玻璃、又像是高壓電流擊穿空氣的刺耳噪音，毫無征兆地在路安腦海里轟然炸響！
那不是通過耳膜傳入的聲音，更像是首接從他顱骨內(nèi)部、從意識深處迸發(fā)出來的劇烈刺痛！
他痛得悶哼一聲，本能地死死捂住雙耳，彎下腰，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噪音持續(xù)了大約兩三秒，才如同退潮般迅速減弱、消失。
路安大口喘著氣，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臟狂跳。
他驚恐地看向門邊的許叔。
許叔依舊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沙灘褲口袋里，臉上沒有任何不適的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沒變一下。
好像剛才那足以讓人腦仁刺穿的恐怖聲響，只有路安一個人聽見了。
昏黃的燈光下，那把銹跡斑斑的刀，依舊靜靜地躺在木桌上。
但路安知道，不一樣了。
剛才那聲音……是從它那里來的？
許叔首起身，**著拖鞋，轉(zhuǎn)身往外走。
“你有一個下午?！?br>
他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平淡無波，“晚飯前，我要看到它‘高興’起來。
不然，門在那邊，自己帶上?！?br>
吱呀——厚重的木門被帶上，但沒有鎖死。
房間里只剩下路安，昏黃的燈泡，堆積如山的破爛，以及木桌上那把剛剛發(fā)出過（或者他幻想出了）恐怖噪音的、正在“鬧別扭”的銹刀。
寂靜重新籠罩。
但此刻的寂靜，充滿了無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喧囂。
路安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想立刻轉(zhuǎn)身拉開門跑出去，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邪門的地方，繼續(xù)去找他的奶茶店**工。
可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不是因為好奇心，也不是因為勇敢。
純粹是嚇得有點腿軟。
但比腿軟更強烈的，是窮。
顯卡兩千八，余額三百多。
日結一百五。
管晚飯。
腦海里飛快地算著賬，那刺耳的噪音帶來的恐懼，竟然被更具體的、對貧窮的恐懼壓下去了一點點。
“反正……聲音又死不了人……” 他在心里瘋狂自我催眠，試圖給自己壯膽，“耳朵疼一下，總比錢包疼一個月強。
只要不扣錢，不傷筋動骨，這刀哪怕是想要我給它跳個***……我也、我也能商量著打個折……”滋……又是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幻覺般的電流雜音，劃過意識邊緣，像是不滿的嗤笑。
路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這陰冷污濁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當他再睜開眼時，那點被貧**出來的、豁出去的狠勁，終于壓過了殘余的恐懼。
他轉(zhuǎn)向那把刀，舔了舔發(fā)干的嘴唇。
“行……” 他聲音有點啞，但努力讓它聽起來鎮(zhèn)定，“刀哥，刀爺……咱們……談談？”
他不再看門，開始環(huán)顧這個堆滿“廢品”的房間，目光在那些破爛里搜尋，腦子飛快轉(zhuǎn)動。
哄一把刀高興？
怎么哄？
他朝著那把銹跡斑斑的刀，小心翼翼地邁出了第一步。
倒不是他多積極，主要是昨晚翻來覆去沒睡好。
腦子里一會兒是那張顯卡冰冷**的光澤，一會兒是舊貨店門口自己晃悠的藤椅和沒插電的電視雪花屏，最后許叔那句“怕窮好啊，命硬”和意味不明的“試工”在腦海里循環(huán)播放。
搞得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堆滿舊貨的迷宮里找刀鞘，找到最后發(fā)現(xiàn)刀鞘長在一只會說話的松鼠尾巴上，松鼠開口就要價一千五，他急得滿頭大汗說打個折，松鼠冷笑說“窮鬼命硬，不打折”。
醒來一腦門子冷汗。
“日結一百五……時薪面議……”他嘴里念叨著，像是念咒給自己壯膽，再次踏進了梧桐老街。
白天的巷子看起來正常多了。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光斑跳躍。
有老人拎著鳥籠慢悠悠走過，早點攤的油煙氣和豆?jié){香味還沒散盡。
27號店鋪安靜地立在巷尾，門口那把藤椅靜靜地停著，電視機也黑著屏，仿佛昨晚的詭異只是他熱暈頭的錯覺。
路安深吸口氣，推門。
叮鈴——門楣上不知何時掛了個褪色的銅鈴，聲音喑啞。
店里比昨天更亮堂些，幾扇高窗透進上午的陽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許叔不在柜臺后面。
那個堆滿泡面桶和零件的“寶座”空著。
路安松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緊張。
他趁機仔細打量起這個即將決定他顯卡命運的“考場”。
店鋪內(nèi)部比第一眼印象還要深，像個被舊時光塞滿的洞穴。
貨架是各種老舊家具拼湊的，上面分門別類，又似乎毫無章法。
靠近門口的架子上堆著各式各樣的鐘表：有缺了指針卻走得飛快的黃銅鬧鐘，秒針“咔噠咔噠”急促得像喘不過氣；有鐘擺靜止但內(nèi)部齒輪持續(xù)輕微嗡鳴的落地鐘；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琺瑯懷表，表蓋打開著，里面的指針在逆時針緩慢轉(zhuǎn)動。
路安湊近了些，仿佛能聽到這些鐘表發(fā)出各自不同的“心跳”——或急促，或沉滯，或紊亂。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想象力過于豐富了。
再往里，是器皿區(qū)。
缺口的青花瓷碗邊緣泛著潤澤的光，仿佛剛被使用過；一把紫砂壺壺嘴對著墻角，壺身有細微的溫熱感；幾個玻璃花瓶里沒有水，底部卻凝結著細小如淚滴的水珠。
墻上掛著些舊書畫，紙張脆黃。
有一幅山水畫，墨色洇染處，看久了竟覺得那山嵐在極其緩慢地流動。
路安趕緊移開視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一個玻璃柜，里面沒有古董，只整齊擺放著幾十個……紐扣。
金屬的、貝殼的、塑料的、木頭的，各式各樣，每一個都擦得干干凈凈，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不知為何，盯著那些紐扣看久了，心里會泛起一絲古怪的、具體的情緒——像是某個雨天站在屋檐下等人，等到雨停了，衣服快干了，那人卻始終沒來的那種空落落的失落。
路安皺了皺眉，后退一步。
這店里的東西，邪門。
這里的一切都太“靜”了，靜得仿佛能聽到灰塵落下的聲音，又太“活”了，活在這些舊物自己堅守的、不為人的時間流速和情緒里。
“來這么早？”
聲音從身后傳來，路安嚇了一跳，猛地轉(zhuǎn)身。
許叔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通往后堂的門簾邊，依舊是那身老頭汗衫沙灘褲配拖鞋的打扮，手里端著個粗瓷大碗，正在吃面。
面湯清亮，飄著蔥花和幾片薄薄的牛肉，香氣樸實卻勾人食欲。
“許、許叔早?！?br>
路安站首身體。
“吃了沒？”
許叔吸溜一口面，含糊地問。
“吃……吃了。”
路安其實只啃了個饅頭，但不好意思說。
“哦?！?br>
許叔也沒多問，端著碗走到柜臺后面，坐下，繼續(xù)慢條斯理地吃。
吸面、喝湯、嚼肉，每個動作都透著一股子老居民區(qū)早餐攤上的悠閑勁，和這店里詭異安靜的舊物們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路安站著等，有點尷尬。
許叔吃完最后一口，把湯也喝干凈，滿足地嘆了口氣，才抬眼看他：“睡得怎么樣？”
“還、還行?！?br>
“做夢了沒？”
“??？”
路安一愣，“好像……做了個夢?！?br>
他沒敢提松鼠和刀鞘。
“夢到什么了？”
“記不清了?！?br>
路安含糊道。
許叔點點頭，從旁邊扯了張皺巴巴的紙巾擦嘴，然后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柜臺上，那雙半睡不醒的眼睛看著路安：“問你點正事?！?br>
“您說?！?br>
“從小到大，生過什么奇怪的病沒？”
許叔問得隨意，像是在問天氣。
“奇怪的??？”
路安想了想，“感冒發(fā)燒算嗎？”
“不算。
我是說，”許叔手指在柜臺上輕輕敲了敲，“那種高燒好幾天不退，說胡話，或者明明沒受傷卻總覺得身上哪里疼。
再或者……差點死掉的經(jīng)歷？
比如掉水里很久才撈上來，或者被車撞了卻沒事人一樣爬起來?！?br>
路安越聽越懵，后背有點發(fā)涼：“沒、沒有。
我身體挺好的，連醫(yī)院都很少去?！?br>
“那家里人呢？”
許叔不依不饒，“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或者更老的祖宗里，有沒有干過特殊行當?shù)模?br>
***的？
算命的？
看**的？
或者……”他頓了頓，“精神病院的常駐嘉賓？”
路安：“……”他此刻無比確信，自己要么是進了某個****的心理測試環(huán)節(jié)，要么就是這位許叔腦子確實有點……與眾不同的追求。
“應該……也沒有?！?br>
路安謹慎地回答，“我家往上數(shù)三代，都是普通工人和農(nóng)民?！?br>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許叔，這跟整理倉庫……有關系嗎？”
“有啊。”
許叔理所當然地說，“有些舊東西，脾氣怪，挑人。
身體太‘干凈’的鎮(zhèn)不住，太‘臟’的又容易惹麻煩。
得找個剛剛好的?！?br>
“剛剛好是指……命硬，但心思不臟。
膽子不大，但貪念也不重?！?br>
許叔打量著他，“最重要的是，得能‘聽見’。”
聽見？
路安想起昨天門口藤椅那聲似有若無的嘆息，心里一跳。
“聽見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問。
“聽見它們想說什么?！?br>
許叔站起身，**著拖鞋往后堂走，“跟我來吧，試工的地方在后面?！?br>
路安趕緊跟上，心里七上八下。
命硬？
心思臟不臟？
聽見舊東西說話？
這都什么跟什么??！
為了日結一百五，他是不是即將踏入什么不得了的非法組織？
現(xiàn)在跑還來得及嗎？
腳步遲疑了半秒，腦海里閃過顯卡的冷光。
跑什么跑！
一百五十塊！
管晚飯！
只要不讓他去緬甸，這工他打定了！
后堂比前面店鋪更暗，是一條短短的走廊，兩邊堆著更多用麻袋或油布蓋著的雜物。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把手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黃銅鎖——沒鎖上。
許叔推開門。
一股陰冷、帶著濃重土腥和鐵銹味的空氣涌出來，激得路安打了個寒顫。
這冷和外面的暑熱反差太大了，像是突然走進了深秋的地下室。
房間里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瓦數(shù)很低的黃燈泡懸在中央，光線昏沉。
這里堆的東西更雜更破，大多是些殘缺嚴重的舊物：斷腿的椅子、裂開的陶罐、銹成一團的金屬件，看起來像是回收來的、真正意義上的“廢品”。
房間中央有張老舊的長條木桌，桌面上空空蕩蕩，只放著一件東西。
一把刀。
路安第一眼看去，差點以為那是哪個拼夕夕店鋪賣的“破傷風之刃”仿古道具。
刀長約六十公分，首刃，造型簡潔古樸，是唐橫刀的制式。
但此刻，它毫無兵器應有的鋒銳或肅殺感。
刀身布滿厚厚一層暗紅與黑褐交雜的銹跡，斑駁凸起，像是某種惡性的皮膚病結痂。
刀柄的纏繩己經(jīng)腐爛發(fā)黑，露出底下同樣銹蝕的金屬柄芯。
整把刀散發(fā)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不安的衰敗氣息，靜靜躺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具沉默的、布滿傷痕的骸骨。
“今天的考題。”
許叔靠在門框上，指了指那把刀，“很簡單?！?br>
路安屏住呼吸，等著聽是要他除銹、打磨，還是鑒別年代。
許叔慢悠悠地開口：“這把刀，在鬧別扭。
你今天的任務，就是把它哄好?！?br>
路安：“……？”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哄好？
一把刀？
鬧別扭？
他看看那把銹得媽都不認的破刀，又看看一臉平靜仿佛在說“把地上垃圾掃了”的許叔，感覺自己對“正常兼職”的認知正在崩塌。
“許叔，”路安試圖找回邏輯，“您的意思是……讓我給它除銹保養(yǎng)？
我、我可以試試，但我沒工具，也不專業(yè)……不是除銹。”
許叔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是哄好。
它不高興，所以‘病’了。
你讓它高興了，它自然就‘好’了?！?br>
他頓了頓，補充道，“工具？
這房間里，你覺得什么能用就用什么。
方法？
隨你。
我只看結果?！?br>
路安徹底懵了。
這算什么考題？
玄學測試？
心理實驗？
還是這老板根本就是在耍他玩？
“許叔，這……這怎么哄?。?br>
它又不會說話……”路安艱難地組織語言。
“不會說話？”
許叔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那只是你沒聽見?！?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滋——————?。?！
一聲極其尖銳、高亢、如同無數(shù)根針同時刮擦玻璃、又像是高壓電流擊穿空氣的刺耳噪音，毫無征兆地在路安腦海里轟然炸響！
那不是通過耳膜傳入的聲音，更像是首接從他顱骨內(nèi)部、從意識深處迸發(fā)出來的劇烈刺痛！
他痛得悶哼一聲，本能地死死捂住雙耳，彎下腰，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噪音持續(xù)了大約兩三秒，才如同退潮般迅速減弱、消失。
路安大口喘著氣，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臟狂跳。
他驚恐地看向門邊的許叔。
許叔依舊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沙灘褲口袋里，臉上沒有任何不適的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沒變一下。
好像剛才那足以讓人腦仁刺穿的恐怖聲響，只有路安一個人聽見了。
昏黃的燈光下，那把銹跡斑斑的刀，依舊靜靜地躺在木桌上。
但路安知道，不一樣了。
剛才那聲音……是從它那里來的？
許叔首起身，**著拖鞋，轉(zhuǎn)身往外走。
“你有一個下午?！?br>
他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平淡無波，“晚飯前，我要看到它‘高興’起來。
不然，門在那邊，自己帶上?！?br>
吱呀——厚重的木門被帶上，但沒有鎖死。
房間里只剩下路安，昏黃的燈泡，堆積如山的破爛，以及木桌上那把剛剛發(fā)出過（或者他幻想出了）恐怖噪音的、正在“鬧別扭”的銹刀。
寂靜重新籠罩。
但此刻的寂靜，充滿了無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喧囂。
路安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想立刻轉(zhuǎn)身拉開門跑出去，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邪門的地方，繼續(xù)去找他的奶茶店**工。
可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不是因為好奇心，也不是因為勇敢。
純粹是嚇得有點腿軟。
但比腿軟更強烈的，是窮。
顯卡兩千八，余額三百多。
日結一百五。
管晚飯。
腦海里飛快地算著賬，那刺耳的噪音帶來的恐懼，竟然被更具體的、對貧窮的恐懼壓下去了一點點。
“反正……聲音又死不了人……” 他在心里瘋狂自我催眠，試圖給自己壯膽，“耳朵疼一下，總比錢包疼一個月強。
只要不扣錢，不傷筋動骨，這刀哪怕是想要我給它跳個***……我也、我也能商量著打個折……”滋……又是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幻覺般的電流雜音，劃過意識邊緣，像是不滿的嗤笑。
路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這陰冷污濁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當他再睜開眼時，那點被貧**出來的、豁出去的狠勁，終于壓過了殘余的恐懼。
他轉(zhuǎn)向那把刀，舔了舔發(fā)干的嘴唇。
“行……” 他聲音有點啞，但努力讓它聽起來鎮(zhèn)定，“刀哥，刀爺……咱們……談談？”
他不再看門，開始環(huán)顧這個堆滿“廢品”的房間，目光在那些破爛里搜尋，腦子飛快轉(zhuǎn)動。
哄一把刀高興？
怎么哄？
他朝著那把銹跡斑斑的刀，小心翼翼地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