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群俠
那一眼之后，好幾日，李星云的心都像是懸在半空，落不到實處。
藏書閣外院是不能再去了——至少，暫時不敢。
他尋了個由頭，跟管事的磕巴了半天，才把清掃落葉的活計換成了擦拭前殿偏廂的兵器架。
管事的只當他膽小怕沖撞了內(nèi)門師兄，啐了一口“沒出息的東西”，倒也允了。
兵器架落灰很重，各式未開刃的練習用鐵劍、木槍沉重冰冷。
李星云用粗布浸了水，細細地擦，仿佛要把心里那點莫名的驚悸也一并擦掉。
可那雙狗眼，總在不經(jīng)意時浮現(xiàn)在腦海，還有清虛執(zhí)事弟子那見了鬼似的慘白臉孔。
是幻覺嗎？
還是自己太過疲憊，生了癔癥？
他不敢深想。
在這蜀山，他連塵埃都算不上，知道得越多，恐怕死得越快。
那點本能的、對危險的首覺，讓他選擇了沉默和遠離。
只是，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再去后山砍柴時，他的腳步會不自覺地放輕，耳朵豎起來，捕捉林間的每一絲異動。
路過那片空地，會想起那抹鵝黃的嬌俏劍光和清冷的話語。
去膳堂打飯，捧著粗陶碗的手會微微發(fā)緊，目光掠過那胖婦人叉腰罵人的身影時，總會下意識地多看兩眼。
婦人依舊是那副潑辣模樣，勺子敲得震天響，再沒給過他什么特別的“關(guān)照”。
那兩塊桂花糕的甜香，仿佛只是深秋一個遙遠的、不真實的夢。
變化最明顯的，是對待山門回廊下那個古怪老僧。
以前只是覺得奇怪，現(xiàn)在，李星云每次清晨掃地，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飄向那石柱的陰影。
老僧雷打不動，每日準時出現(xiàn)，用那把禿毛短帚，執(zhí)著地清理那一小片本就光潔的青玉地面。
動作依舊緩慢得令人心焦，眼神渾濁空茫，仿佛活在另一個時空。
李星云開始嘗試觀察，不是用眼，而是用那幾乎不存在的、被判定為“頑石”的靈覺去感受。
起初什么也感覺不到，只有清晨的涼意和掃帚劃過石面的沙沙聲。
但日復一日，或許是心靜了，或許是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變化在發(fā)生，他漸漸覺得，老僧那慢到極致的動作，似乎……并非全然無序。
那掃帚起落的軌跡，手臂揮動的幅度，甚至腳步微不**的挪移，都隱隱透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很淡，很模糊，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看遠處的光影晃動。
尤其是當?shù)谝豢|晨光恰好穿透云層，斜斜照在回廊柱角，將老僧佝僂的身影和那把禿帚投在青玉地上時，那移動的陰影軌跡，竟讓李星云心頭莫名一跳，想起那本引氣冊子上幾句完全不通、此前以為只是妄語的經(jīng)絡運行圖示。
他不敢聲張，甚至連多看幾眼都小心翼翼。
只是每日掃地時，分出一縷心神，默默追隨著那片陰影的軌跡，手里竹掃帚的揮動，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嘗試去模仿那一點點捕捉到的、似是而非的韻律。
身體依舊疲憊，丹田依舊空蕩。
但某天清晨，當他全神貫注于模仿那陰影軌跡時，掃帚尖掠過地面某處，他仿佛感覺到指尖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于晨風涼意的“流動”。
那感覺倏忽即逝，快得像錯覺。
他僵在原地，心臟砰砰首跳。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又帶著不耐煩的嬌叱從身后傳來：“喂！
掃地的！
發(fā)什么呆？
擋著路了！”
李星云悚然一驚，慌忙退到一邊，低頭躬身。
眼角余光瞥見一抹鵝黃裙角，帶著香風，從他身邊掠過。
是那個叫“靈兒”的內(nèi)門少女。
她今日未佩劍，手里拿著個精巧的錦緞小包，腳步輕快地朝著前殿方向去了，并未多看這卑微雜役一眼。
李星**了口氣，握緊掃帚，掌心卻因方才那一絲莫名的“流動”感和突然的驚嚇，沁出冷汗。
平靜——或者說，麻木——的日子，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急促鐘聲打破的。
那鐘聲不同于平日的晨鐘暮鼓，一聲接著一聲，沉重、急促、穿透云層，震得人耳膜發(fā)疼，心臟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
鐘聲來自蜀山最高處，那座終年云霧繚繞、只有長老和真?zhèn)鞯茏硬拍芴ぷ愕闹鞣濉鞓蟹濉?br>
“警鐘！
是九響警鐘！”
有年長的雜役失聲驚呼，臉色煞白。
“出什么事了？
**打來了？”
“別胡說！
快，都回屋去！
管事吩咐了，警鐘響，所有雜役不得外出，違者重處！”
雜役處一片慌亂。
李星云跟著人群被趕回大通鋪的屋子。
房門被從外面鎖上，只留一扇小窗透氣。
屋里光線昏暗，彌漫著恐懼和不安的氣息。
人們擠在一起，低聲議論，猜測著種種可怕的可能。
李星云蜷縮在自己的鋪位上，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
警鐘還在一聲聲敲，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坎上。
外面?zhèn)鱽砑妬y的腳步聲，破空聲，叱喝聲，顯然蜀山上下己經(jīng)動員起來。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只有片刻，外面的嘈雜聲非但沒有平息，反而隱隱夾雜了呼嘯的風雷之聲、兵刃碰撞的銳響，甚至……還有隱約的、非人的嘶吼？
屋里的雜役們嚇得噤若寒蟬，縮成一團。
突然——“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仿佛天柱傾塌，地動山搖！
整個雜役處的房舍劇烈搖晃，屋頂簌簌落下灰塵，梁柱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小窗外，遠處天際，刺目的光芒猛地爆開，將昏暗的屋內(nèi)都映得一片慘白！
“啊——！”
女雜役的尖叫被淹沒在更大的崩塌聲和爆鳴聲中。
李星云死死捂住耳朵，蜷縮得更緊。
五臟六腑都被那巨響震得移位，喉頭涌上一股腥甜。
外面徹底亂了，喊殺聲、尖叫聲、靈力碰撞的轟鳴混作一團，越來越近，仿佛那滅頂之災下一刻就要破門而入。
鎖住的門，在這等天地之威面前，顯得可笑而脆弱。
又一聲格外近、格外暴烈的炸響，似乎就在前殿廣場方向。
氣浪裹挾著煙塵碎石，從門縫窗隙狂涌進來，嗆得人涕淚橫流。
“頂不住了！
陣法破了！”
“結(jié)陣！
保護弟子撤退——啊！”
混亂的嘶喊戛然而止。
李星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蜀山……要完了嗎？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和絕望中，一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慢吞吞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入李星云耳中。
“噠……噠……噠……”不疾不徐，甚至有些拖沓，踩著滿地的碎石瓦礫，朝著雜役處這排屋舍走來。
屋內(nèi)的哭喊和喘息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所有人都驚恐地望向門口。
腳步聲停在了他們這間屋門外。
“咔嚓?！?br>
門栓斷裂的輕響。
那扇從外鎖住的門，被輕輕推開。
門外煙塵彌漫，天光晦暗。
一個佝僂、瘦削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灰色舊僧袍，禿毛短掃帚。
是那個山門回廊下掃地、眼神渾濁的老僧！
他站在那兒，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在動蕩的光影里顯得更深了，空茫的眼神緩緩掃過屋內(nèi)一張張驚恐萬狀的臉。
目光掠過李星云時，似乎頓了一下，又似乎沒有。
然后，老僧抬起枯瘦如雞爪的手，慢吞吞地，將掃帚調(diào)了個頭，用那光禿禿的帚柄，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這個動作古怪又滑稽，與門外地獄般的景象形成荒謬的對比。
做完這個動作，老僧喉嚨里又發(fā)出那種“嗬嗬”的、破風箱似的聲音，轉(zhuǎn)過身，依舊邁著那慢得令人心焦的步子，朝著煙塵最濃、喊殺聲最烈的前殿廣場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就這樣走進那一片混亂與毀滅的光影里，瘦小的背影很快被煙塵吞沒。
屋內(nèi)死寂。
半晌，一個雜役顫抖著聲音：“他……他去送死嗎？”
沒人回答。
李星云猛地從鋪位上跳起來，沖到門口。
煙塵撲面而來，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他瞇著眼，極力望向老僧消失的方向。
只見前方廣場，護山大陣的光罩己經(jīng)破碎不堪，裂開巨大的缺口。
無數(shù)身著黑衣、面目猙獰的敵人如同潮水般涌來，與蜀山弟子絞殺在一起，劍光法術(shù)縱橫，殘肢斷臂飛起，慘叫不絕于耳。
半空中，幾道散發(fā)著****的身影正在激斗，余波掃過，地面便炸開深坑。
而那個灰色的、佝僂的身影，正慢悠悠地，穿行在這修羅場中。
一把銹跡斑斑、缺口處處的鐵劍，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老僧手中，取代了那把禿毛掃帚。
他依舊低著頭，腳步蹣跚，仿佛隨時會被流矢或劍氣撕碎。
一個殺紅了眼的黑衣魔徒，獰笑著揮舞鬼頭刀，裹挾著腥風撲向老僧后背，刀鋒上黑氣繚繞，顯然淬有劇毒。
老僧像是背后長了眼睛，又像是完全沒看見。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手腕一翻。
那動作，輕柔得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塵。
銹鐵劍尖，以一種李星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描述的角度和軌跡，向上輕輕一挑。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沒有呼嘯的劍氣。
撲來的黑衣魔徒身形猛然僵住，臉上的獰笑凝固。
他手中的鬼頭刀“哐當”落地，眉心處，一點極細的紅痕緩緩沁出。
他晃了晃，仰面倒下，眼中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茫然。
老僧腳步未停，繼續(xù)向前。
銹劍隨著他蹣跚的步伐，看似毫無章法地左點一下，右劃一記。
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精準、簡潔到極致，沒有一絲多余。
劍尖所向，無論是兇悍撲來的魔徒，還是凌空激射的毒鏢、襲來的火球風刃，都像是自己撞上去一般，悄無聲息地湮滅，或者連同其主人一起，瞬間失去生機。
他就這樣，一步殺一人，滴血不沾身，慢悠悠地，走向戰(zhàn)團最核心、氣息最恐怖的那片空域。
所過之處，竟短暫地出現(xiàn)了一片詭異的“真空”地帶，廝殺雙方都不由自主地避開了這個看似行將就木、卻散發(fā)著令人靈魂戰(zhàn)栗氣息的老僧。
空中，正與一名渾身籠罩在漆黑魔焰中的高大身影激斗的蜀山掌門——一位仙風道骨、此刻卻道袍染血、面色蒼白的老者，眼角余光瞥見下方情景，手中拂塵猛地一滯，失聲驚呼：“那、那是……不可能！”
與他交手的高大魔影也微微一怔，魔焰翻涌，傳出一聲驚疑不定的冷哼。
老僧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終于走到了廣場中央，那片因巔峰強者對決而無人敢靠近的區(qū)域下方。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望向半空中魔焰滔天的高大身影。
然后，他舉起了手中那把銹跡斑斑的鐵劍，劍尖遙遙指向那魔影。
這個動作，甚至算不上一個招式。
空中那魔焰身影卻如臨大敵，周身魔焰轟然暴漲，厲喝道：“何方鼠輩，裝神弄鬼！”
話音未落，一道凝練到極致、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恐怖魔光，撕裂空氣，朝著地面上的老僧當頭轟下！
所過之處，空間都泛起漣漪，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這是足以重創(chuàng)甚至擊殺蜀山掌門的全力一擊！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僧只是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對那毀**地的魔光有些“礙眼”。
他握著銹劍的手，手腕極其隨意地，向外一翻，一振。
“?！币宦曒p響。
輕微得仿佛玉珠落銀盤。
那聲勢駭人的漆黑魔光，在距離老僧頭頂尚有數(shù)丈之時，突然毫無征兆地一頓，隨即，像被打中了七寸的毒蛇，又像被戳破的華麗泡沫，從頭至尾，寸寸碎裂、消散，化為虛無。
沒有爆炸，沒有沖擊。
就這么，沒了。
高大魔影周身翻騰的魔焰猛地一滯，顯露出一張布滿詭異魔紋、此刻卻寫滿震駭?shù)拿婵住?br>
老僧收回銹劍，低下頭，似乎對劍身上的某塊銹斑產(chǎn)生了興趣，用枯瘦的手指抹了抹。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依舊邁著那慢吞吞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步子，朝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雜役處這邊，走了回來。
走過李星云身邊時，那空茫渾濁的目光，似乎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老僧喉嚨里發(fā)出含糊的“嗬……嗬……”聲，像是嘆息，又像是無意義的囈語。
他繼續(xù)向前，走向山門回廊的方向，身影漸漸沒入尚未散盡的煙塵和廢墟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廣場中央，那突然陷入死寂的戰(zhàn)團，空中僵立的魔影，以及地面上橫七豎八、眉心一點紅痕的魔徒**，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短暫卻顛覆一切認知的恐怖。
警鐘不知何時停了。
殘存的蜀山弟子們面面相覷，驚魂未定。
李星云站在雜役處門口，渾身冰冷，又滾燙。
方才那一幕，那看似隨意實則玄奧至簡的劍式，那輕描淡寫湮滅恐怖魔光的一振腕……山門回廊下，那慢到極致、日復一日的清掃軌跡，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爍、重組，與那銹劍的軌跡漸漸重疊。
他猛地轉(zhuǎn)身，看向老僧消失的方向，又看向一片狼藉、尸橫遍野的廣場，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因長期勞作而粗糙結(jié)繭的手上。
懷里的桂花糕，早己冷了，硬了。
但某種滾燙的、近乎戰(zhàn)栗的東西，卻在他空洞的丹田之下，死寂的靈根深處，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像一?；鹦?，墜入萬丈冰原。
藏書閣外院是不能再去了——至少，暫時不敢。
他尋了個由頭，跟管事的磕巴了半天，才把清掃落葉的活計換成了擦拭前殿偏廂的兵器架。
管事的只當他膽小怕沖撞了內(nèi)門師兄，啐了一口“沒出息的東西”，倒也允了。
兵器架落灰很重，各式未開刃的練習用鐵劍、木槍沉重冰冷。
李星云用粗布浸了水，細細地擦，仿佛要把心里那點莫名的驚悸也一并擦掉。
可那雙狗眼，總在不經(jīng)意時浮現(xiàn)在腦海，還有清虛執(zhí)事弟子那見了鬼似的慘白臉孔。
是幻覺嗎？
還是自己太過疲憊，生了癔癥？
他不敢深想。
在這蜀山，他連塵埃都算不上，知道得越多，恐怕死得越快。
那點本能的、對危險的首覺，讓他選擇了沉默和遠離。
只是，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再去后山砍柴時，他的腳步會不自覺地放輕，耳朵豎起來，捕捉林間的每一絲異動。
路過那片空地，會想起那抹鵝黃的嬌俏劍光和清冷的話語。
去膳堂打飯，捧著粗陶碗的手會微微發(fā)緊，目光掠過那胖婦人叉腰罵人的身影時，總會下意識地多看兩眼。
婦人依舊是那副潑辣模樣，勺子敲得震天響，再沒給過他什么特別的“關(guān)照”。
那兩塊桂花糕的甜香，仿佛只是深秋一個遙遠的、不真實的夢。
變化最明顯的，是對待山門回廊下那個古怪老僧。
以前只是覺得奇怪，現(xiàn)在，李星云每次清晨掃地，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飄向那石柱的陰影。
老僧雷打不動，每日準時出現(xiàn)，用那把禿毛短帚，執(zhí)著地清理那一小片本就光潔的青玉地面。
動作依舊緩慢得令人心焦，眼神渾濁空茫，仿佛活在另一個時空。
李星云開始嘗試觀察，不是用眼，而是用那幾乎不存在的、被判定為“頑石”的靈覺去感受。
起初什么也感覺不到，只有清晨的涼意和掃帚劃過石面的沙沙聲。
但日復一日，或許是心靜了，或許是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變化在發(fā)生，他漸漸覺得，老僧那慢到極致的動作，似乎……并非全然無序。
那掃帚起落的軌跡，手臂揮動的幅度，甚至腳步微不**的挪移，都隱隱透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很淡，很模糊，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看遠處的光影晃動。
尤其是當?shù)谝豢|晨光恰好穿透云層，斜斜照在回廊柱角，將老僧佝僂的身影和那把禿帚投在青玉地上時，那移動的陰影軌跡，竟讓李星云心頭莫名一跳，想起那本引氣冊子上幾句完全不通、此前以為只是妄語的經(jīng)絡運行圖示。
他不敢聲張，甚至連多看幾眼都小心翼翼。
只是每日掃地時，分出一縷心神，默默追隨著那片陰影的軌跡，手里竹掃帚的揮動，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嘗試去模仿那一點點捕捉到的、似是而非的韻律。
身體依舊疲憊，丹田依舊空蕩。
但某天清晨，當他全神貫注于模仿那陰影軌跡時，掃帚尖掠過地面某處，他仿佛感覺到指尖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于晨風涼意的“流動”。
那感覺倏忽即逝，快得像錯覺。
他僵在原地，心臟砰砰首跳。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又帶著不耐煩的嬌叱從身后傳來：“喂！
掃地的！
發(fā)什么呆？
擋著路了！”
李星云悚然一驚，慌忙退到一邊，低頭躬身。
眼角余光瞥見一抹鵝黃裙角，帶著香風，從他身邊掠過。
是那個叫“靈兒”的內(nèi)門少女。
她今日未佩劍，手里拿著個精巧的錦緞小包，腳步輕快地朝著前殿方向去了，并未多看這卑微雜役一眼。
李星**了口氣，握緊掃帚，掌心卻因方才那一絲莫名的“流動”感和突然的驚嚇，沁出冷汗。
平靜——或者說，麻木——的日子，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急促鐘聲打破的。
那鐘聲不同于平日的晨鐘暮鼓，一聲接著一聲，沉重、急促、穿透云層，震得人耳膜發(fā)疼，心臟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
鐘聲來自蜀山最高處，那座終年云霧繚繞、只有長老和真?zhèn)鞯茏硬拍芴ぷ愕闹鞣濉鞓蟹濉?br>
“警鐘！
是九響警鐘！”
有年長的雜役失聲驚呼，臉色煞白。
“出什么事了？
**打來了？”
“別胡說！
快，都回屋去！
管事吩咐了，警鐘響，所有雜役不得外出，違者重處！”
雜役處一片慌亂。
李星云跟著人群被趕回大通鋪的屋子。
房門被從外面鎖上，只留一扇小窗透氣。
屋里光線昏暗，彌漫著恐懼和不安的氣息。
人們擠在一起，低聲議論，猜測著種種可怕的可能。
李星云蜷縮在自己的鋪位上，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
警鐘還在一聲聲敲，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坎上。
外面?zhèn)鱽砑妬y的腳步聲，破空聲，叱喝聲，顯然蜀山上下己經(jīng)動員起來。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只有片刻，外面的嘈雜聲非但沒有平息，反而隱隱夾雜了呼嘯的風雷之聲、兵刃碰撞的銳響，甚至……還有隱約的、非人的嘶吼？
屋里的雜役們嚇得噤若寒蟬，縮成一團。
突然——“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仿佛天柱傾塌，地動山搖！
整個雜役處的房舍劇烈搖晃，屋頂簌簌落下灰塵，梁柱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小窗外，遠處天際，刺目的光芒猛地爆開，將昏暗的屋內(nèi)都映得一片慘白！
“啊——！”
女雜役的尖叫被淹沒在更大的崩塌聲和爆鳴聲中。
李星云死死捂住耳朵，蜷縮得更緊。
五臟六腑都被那巨響震得移位，喉頭涌上一股腥甜。
外面徹底亂了，喊殺聲、尖叫聲、靈力碰撞的轟鳴混作一團，越來越近，仿佛那滅頂之災下一刻就要破門而入。
鎖住的門，在這等天地之威面前，顯得可笑而脆弱。
又一聲格外近、格外暴烈的炸響，似乎就在前殿廣場方向。
氣浪裹挾著煙塵碎石，從門縫窗隙狂涌進來，嗆得人涕淚橫流。
“頂不住了！
陣法破了！”
“結(jié)陣！
保護弟子撤退——啊！”
混亂的嘶喊戛然而止。
李星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蜀山……要完了嗎？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和絕望中，一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慢吞吞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入李星云耳中。
“噠……噠……噠……”不疾不徐，甚至有些拖沓，踩著滿地的碎石瓦礫，朝著雜役處這排屋舍走來。
屋內(nèi)的哭喊和喘息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所有人都驚恐地望向門口。
腳步聲停在了他們這間屋門外。
“咔嚓?！?br>
門栓斷裂的輕響。
那扇從外鎖住的門，被輕輕推開。
門外煙塵彌漫，天光晦暗。
一個佝僂、瘦削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灰色舊僧袍，禿毛短掃帚。
是那個山門回廊下掃地、眼神渾濁的老僧！
他站在那兒，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在動蕩的光影里顯得更深了，空茫的眼神緩緩掃過屋內(nèi)一張張驚恐萬狀的臉。
目光掠過李星云時，似乎頓了一下，又似乎沒有。
然后，老僧抬起枯瘦如雞爪的手，慢吞吞地，將掃帚調(diào)了個頭，用那光禿禿的帚柄，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這個動作古怪又滑稽，與門外地獄般的景象形成荒謬的對比。
做完這個動作，老僧喉嚨里又發(fā)出那種“嗬嗬”的、破風箱似的聲音，轉(zhuǎn)過身，依舊邁著那慢得令人心焦的步子，朝著煙塵最濃、喊殺聲最烈的前殿廣場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就這樣走進那一片混亂與毀滅的光影里，瘦小的背影很快被煙塵吞沒。
屋內(nèi)死寂。
半晌，一個雜役顫抖著聲音：“他……他去送死嗎？”
沒人回答。
李星云猛地從鋪位上跳起來，沖到門口。
煙塵撲面而來，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他瞇著眼，極力望向老僧消失的方向。
只見前方廣場，護山大陣的光罩己經(jīng)破碎不堪，裂開巨大的缺口。
無數(shù)身著黑衣、面目猙獰的敵人如同潮水般涌來，與蜀山弟子絞殺在一起，劍光法術(shù)縱橫，殘肢斷臂飛起，慘叫不絕于耳。
半空中，幾道散發(fā)著****的身影正在激斗，余波掃過，地面便炸開深坑。
而那個灰色的、佝僂的身影，正慢悠悠地，穿行在這修羅場中。
一把銹跡斑斑、缺口處處的鐵劍，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老僧手中，取代了那把禿毛掃帚。
他依舊低著頭，腳步蹣跚，仿佛隨時會被流矢或劍氣撕碎。
一個殺紅了眼的黑衣魔徒，獰笑著揮舞鬼頭刀，裹挾著腥風撲向老僧后背，刀鋒上黑氣繚繞，顯然淬有劇毒。
老僧像是背后長了眼睛，又像是完全沒看見。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手腕一翻。
那動作，輕柔得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塵。
銹鐵劍尖，以一種李星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描述的角度和軌跡，向上輕輕一挑。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沒有呼嘯的劍氣。
撲來的黑衣魔徒身形猛然僵住，臉上的獰笑凝固。
他手中的鬼頭刀“哐當”落地，眉心處，一點極細的紅痕緩緩沁出。
他晃了晃，仰面倒下，眼中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茫然。
老僧腳步未停，繼續(xù)向前。
銹劍隨著他蹣跚的步伐，看似毫無章法地左點一下，右劃一記。
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精準、簡潔到極致，沒有一絲多余。
劍尖所向，無論是兇悍撲來的魔徒，還是凌空激射的毒鏢、襲來的火球風刃，都像是自己撞上去一般，悄無聲息地湮滅，或者連同其主人一起，瞬間失去生機。
他就這樣，一步殺一人，滴血不沾身，慢悠悠地，走向戰(zhàn)團最核心、氣息最恐怖的那片空域。
所過之處，竟短暫地出現(xiàn)了一片詭異的“真空”地帶，廝殺雙方都不由自主地避開了這個看似行將就木、卻散發(fā)著令人靈魂戰(zhàn)栗氣息的老僧。
空中，正與一名渾身籠罩在漆黑魔焰中的高大身影激斗的蜀山掌門——一位仙風道骨、此刻卻道袍染血、面色蒼白的老者，眼角余光瞥見下方情景，手中拂塵猛地一滯，失聲驚呼：“那、那是……不可能！”
與他交手的高大魔影也微微一怔，魔焰翻涌，傳出一聲驚疑不定的冷哼。
老僧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終于走到了廣場中央，那片因巔峰強者對決而無人敢靠近的區(qū)域下方。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望向半空中魔焰滔天的高大身影。
然后，他舉起了手中那把銹跡斑斑的鐵劍，劍尖遙遙指向那魔影。
這個動作，甚至算不上一個招式。
空中那魔焰身影卻如臨大敵，周身魔焰轟然暴漲，厲喝道：“何方鼠輩，裝神弄鬼！”
話音未落，一道凝練到極致、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恐怖魔光，撕裂空氣，朝著地面上的老僧當頭轟下！
所過之處，空間都泛起漣漪，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這是足以重創(chuàng)甚至擊殺蜀山掌門的全力一擊！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僧只是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對那毀**地的魔光有些“礙眼”。
他握著銹劍的手，手腕極其隨意地，向外一翻，一振。
“?！币宦曒p響。
輕微得仿佛玉珠落銀盤。
那聲勢駭人的漆黑魔光，在距離老僧頭頂尚有數(shù)丈之時，突然毫無征兆地一頓，隨即，像被打中了七寸的毒蛇，又像被戳破的華麗泡沫，從頭至尾，寸寸碎裂、消散，化為虛無。
沒有爆炸，沒有沖擊。
就這么，沒了。
高大魔影周身翻騰的魔焰猛地一滯，顯露出一張布滿詭異魔紋、此刻卻寫滿震駭?shù)拿婵住?br>
老僧收回銹劍，低下頭，似乎對劍身上的某塊銹斑產(chǎn)生了興趣，用枯瘦的手指抹了抹。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依舊邁著那慢吞吞的、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步子，朝著來時的方向，也就是雜役處這邊，走了回來。
走過李星云身邊時，那空茫渾濁的目光，似乎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老僧喉嚨里發(fā)出含糊的“嗬……嗬……”聲，像是嘆息，又像是無意義的囈語。
他繼續(xù)向前，走向山門回廊的方向，身影漸漸沒入尚未散盡的煙塵和廢墟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廣場中央，那突然陷入死寂的戰(zhàn)團，空中僵立的魔影，以及地面上橫七豎八、眉心一點紅痕的魔徒**，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短暫卻顛覆一切認知的恐怖。
警鐘不知何時停了。
殘存的蜀山弟子們面面相覷，驚魂未定。
李星云站在雜役處門口，渾身冰冷，又滾燙。
方才那一幕，那看似隨意實則玄奧至簡的劍式，那輕描淡寫湮滅恐怖魔光的一振腕……山門回廊下，那慢到極致、日復一日的清掃軌跡，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爍、重組，與那銹劍的軌跡漸漸重疊。
他猛地轉(zhuǎn)身，看向老僧消失的方向，又看向一片狼藉、尸橫遍野的廣場，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因長期勞作而粗糙結(jié)繭的手上。
懷里的桂花糕，早己冷了，硬了。
但某種滾燙的、近乎戰(zhàn)栗的東西，卻在他空洞的丹田之下，死寂的靈根深處，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像一?；鹦?，墜入萬丈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