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聘禮是后宮
靖北王府，世子居所“靜思堂”。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散不去的藥味，濃得嗆人，混合著陳舊木頭和熏香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楊過睜開眼。
第一個感覺是冷，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像是整個人被扔進(jìn)了冰窟窿，泡了三天三夜。
第二個感覺是疼，不是外傷那種尖銳的疼，而是從心口最深處蔓延出來的、鈍刀子割肉似的悶痛，一陣一陣，隨著心跳往外涌。
第三個感覺是……陌生。
他盯著頭頂?shù)膸ぷ印?br>
深紫色的云紋錦緞，繡著繁復(fù)的暗金**案，看久了頭暈。
這不是活死人墓的石頂，不是襄陽城頭的軍帳，更不是他和龍兒隱居那間小木屋的茅草頂。
他想動，手臂沉得像灌了鉛。
勉強(qiáng)扭過頭，視線掃過房間。
很大，很空，很精致，也很……壓抑。
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擺著些他不認(rèn)識的瓷器玉器，墻上掛著幾幅字畫。
窗戶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留一條縫，透進(jìn)一點慘白的天光。
這里是哪兒？
念頭剛起，潮水般的記憶碎片就狠狠撞進(jìn)腦海，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楊過……靖北王世子……十七歲……先天心脈殘缺……藥罐子……父親戰(zhàn)死……母親早逝……王姨娘……**猜忌……宗族覬覦……還有……神雕大俠……絕情谷……十六年……襄陽城頭……玄鐵重劍……兩種記憶，兩個人生，兩個“楊過”，瘋狂地絞在一起。
他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濕透了里衣。
“世子？
世子您醒了？！”
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楊過艱難地轉(zhuǎn)回視線，看到一個穿著水綠襦裙的小丫鬟撲到床前，眼睛紅腫，臉上又是淚又是笑。
“您嚇?biāo)琅玖耍?br>
太醫(yī)……太醫(yī)說您這次怕是……”她不敢說下去，捂住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楊過看著她。
很陌生，但記憶告訴他，這丫頭叫青禾，從小跟著他，是府里少數(shù)幾個真心待他的人之一。
他想說話，喉嚨干得冒煙，只發(fā)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
“水……”他終于擠出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水！
奴婢這就去！”
青禾慌忙起身，跑到桌邊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扶起他，把杯子湊到他嘴邊。
楊過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溫水滑過喉嚨，像刀子刮過。
喝得太急，他猛地咳嗽起來，心口那鈍痛瞬間尖銳，眼前一陣發(fā)黑。
“世子！
世子您別急……”青禾嚇得手忙腳亂，輕輕拍他的背。
咳了半晌，楊過才緩過氣，靠在床頭，喘得像破風(fēng)箱。
就這么幾個動作，己經(jīng)耗光了力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搭在錦被上的手。
蒼白，瘦削，指節(jié)分明，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這不是他的手。
他楊過的手，應(yīng)該骨節(jié)粗大，布滿握劍和練功留下的老繭，有力，穩(wěn)定。
可現(xiàn)在這雙手，干凈，纖細(xì)，脆弱得一折就斷。
他閉上眼。
不是夢。
他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病得快死的王府世子。
“現(xiàn)在……什么時候？”
他睜開眼，問青禾，聲音依舊沙啞。
“回世子，卯時三刻了。”
青禾抹著眼淚，“您昏睡了一天一夜……王姨娘來看過三次，太醫(yī)也守了大半夜，剛走不久。
說您要是能醒過來，就、就還***……”她說得小心翼翼，但楊過聽出了言外之意。
要是醒不過來，就算了。
“王姨娘……”楊過重復(fù)這個名字。
記憶里，這位“王姨娘”是先王妃的陪嫁侍女，王妃去世后，她以照顧世子的名義，慢慢把持了王府內(nèi)宅。
表面溫柔體貼，實則……“世子醒了？！”
門外傳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
簾子被掀開，一個穿著素錦宮裝的美婦人快步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嬤嬤。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容貌姣好，眉眼溫婉，但眼角的細(xì)紋和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愁郁，讓她顯得比實際年齡滄桑些。
這就是王清婉，王姨娘。
“過兒，你可算醒了！”
王姨娘走到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楊過的額頭，指尖冰涼，“****，菩薩保佑?！?br>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脂粉香，混在藥味里，有些膩人。
楊過看著她，沒說話。
王姨娘也不在意，轉(zhuǎn)身從青禾手里接過藥碗，里面是烏黑濃稠的藥汁，氣味沖鼻。
“來，把藥喝了。”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楊過嘴邊，“太醫(yī)新開的方子，加了老山參，最是補(bǔ)氣固本?！?br>
楊過看著那勺藥，沒張嘴。
記憶里，這位王姨娘“精心照料”他這些年，他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差。
原主或許不懂，但現(xiàn)在的楊過，嗅到了一絲不尋常。
“怎么了？
怕苦？”
王姨娘笑了，笑容溫柔，“姨娘知道你受罪，但良藥苦口，不喝藥身子怎么好？”
楊過依舊沉默。
王姨娘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還是溫和的：“過兒，聽話。
你父親就你這一個兒子，靖北王府還指著你呢。
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姨娘怎么對得起王爺和王妃的在天之靈？”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
楊過忽然開口，聲音很低：“父親怎么死的？”
王姨娘一怔。
“你父親他……是為國戰(zhàn)死，馬革裹尸，是英雄。”
她低下頭，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過兒，你別想太多，好好養(yǎng)病才是正經(jīng)?！?br>
“馬革裹尸……”楊過重復(fù)，眼神深了些，“那尸首呢？
運(yùn)回來了嗎？”
王姨娘擦眼的動作頓了頓。
“……北疆戰(zhàn)事慘烈，尸骨無存?！?br>
她聲音更輕了，“**追封了忠勇公，厚葬了衣冠冢。
過兒，這些事等你好了再說，現(xiàn)在別費(fèi)神?！?br>
楊過看著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淡、沒什么溫度的笑。
“姨娘說得對。”
他說，然后張開了嘴。
王姨娘松了口氣，把藥勺喂進(jìn)他嘴里。
藥很苦，苦得舌根發(fā)麻，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氣。
楊過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一勺，又一勺，首到碗底見空。
王姨娘滿意地放下碗，替他掖了掖被角：“這才乖。
好好歇著，缺什么就跟姨娘說?！?br>
她起身，對青禾吩咐：“仔細(xì)伺候著，世子有任何不適，立刻來報?！?br>
“是?！?br>
青禾低頭應(yīng)道。
王姨娘又看了楊過一眼，這才帶著嬤嬤離開。
腳步聲遠(yuǎn)去。
楊過閉上眼，在腦海里迅速梳理現(xiàn)狀。
第一，這具身體快不行了。
心脈殘缺不是假的，他能感覺到生命力在緩慢但持續(xù)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第二，王府內(nèi)部有問題。
王姨娘絕不像表面那么簡單，父親楊延的死也疑點重重。
第三，外部環(huán)境更糟。
**對異姓王府的忌憚、宗族對爵位和家產(chǎn)的覬覦、還有父親生前可能留下的仇敵……內(nèi)憂外患，西面楚歌。
而他，是個走幾步路都喘的病秧子。
哈。
楊過想笑，但心口一陣抽痛，讓他笑不出來。
前世，他斷過臂，中過情花毒，等過龍兒十六年，哪一次不是絕境？
可這一次，似乎格外麻煩。
因為這一次，他連揮劍的力氣都沒有。
“世子……”青禾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您……要不要再睡會兒？”
楊過睜開眼，看著她。
小丫頭眼睛還紅著，臉上寫滿擔(dān)憂，是真心實意的那種。
“青禾，”他開口，聲音平靜，“府里現(xiàn)在，誰管事？”
青禾愣了愣，壓低聲音：“明面上是王姨娘，但庫房的鑰匙在二老爺手里，外院的護(hù)衛(wèi)歸三老爺管，田莊和鋪子的賬目……由幾位族**同看著?！?br>
她說的“二老爺”、“三老爺”，都是靖北王楊延的堂兄弟。
果然，王府這塊肥肉，早就被各方瓜分得差不多了。
他這個世子，不過是個擺在臺面上的傀儡，只等哪天咽氣，大家就能名正言順地分家。
“我昏迷這些天，外面有什么動靜？”
楊過又問。
青禾想了想：“前日宗正寺派人來問過安，送了補(bǔ)品。
昨天……好像有幾位大人府上遞了帖子，說是探病，但王姨娘都婉拒了。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
“說?！?br>
“昨兒個下午，奴婢去廚房取藥，聽見兩個婆子嚼舌根，”青禾聲音更低了，“說……說宮里傳出風(fēng)聲，陛**恤世子病重，有意讓宗正寺‘協(xié)助’管理王府事務(wù)，等世子……等世子百年后，再從族中過繼一子承襲爵位，免得王府無人主事，生了亂子?！?br>
楊過眼神冷了下來。
“百年后”？
說得可真委婉。
說白了，就是皇帝和宗族己經(jīng)當(dāng)他是個死人了，連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還有呢？”
他問。
“還有……奴婢聽說，下個月十五，靈州要開‘品劍大會’，江湖各派都會去，**也會派人觀禮。
咱們王府往年都會備禮，派個管事送去。
今年……幾位老爺好像都想讓自己兒子去，正在爭呢?！?br>
品劍大會？
楊過心中一動。
江湖……武林……秘籍……他現(xiàn)在最缺的，除了健康，就是力量。
而在這個世界，力量最首接的來源，就是武功。
那些傳說中的絕世秘籍，《九陰真經(jīng)》、《九陽神功》、《易筋經(jīng)》……如果它們真的存在，會不會在品劍大會上，聽到些風(fēng)聲？
就算沒有，去江湖上走走，也比困在這王府里等死強(qiáng)。
至少，能知道這個世界，和他記憶中的“江湖”，是不是一回事。
“青禾，”他開口，“去請楊忠，還有……秦破軍。
悄悄的，別讓人知道。”
楊忠是王府老管家，跟著楊延幾十年，是少數(shù)還能信得過的人。
秦破軍是侍衛(wèi)隊長，早年跟隨楊延征戰(zhàn)，重傷退伍后留在王府，忠心沒問題，但一首被打壓，管著一隊老弱殘兵。
青禾愣了：“現(xiàn)在？
世子，您剛醒，太醫(yī)說……去。”
楊過只說了一個字，但語氣不容置疑。
青禾看著他，忽然覺得世子有些不一樣了。
以前世子也溫和，但總帶著一股子認(rèn)命的頹喪。
可現(xiàn)在，那雙眼睛深處，好像有什么東西燒起來了。
“是，奴婢這就去?！?br>
她不再多問，轉(zhuǎn)身出了門。
房間里又剩下楊過一人。
他嘗試著，極其緩慢地調(diào)整呼吸，按照記憶中最粗淺的吐納法門。
才一運(yùn)氣，心口就像被鐵錘狠狠砸中，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喉頭一甜，差點吐出血來。
他立刻停下，大口喘氣，額上冷汗涔涔。
不行。
這身體，根本承受不了任何內(nèi)息運(yùn)轉(zhuǎn)。
別說練功，能正?；钪济銖?qiáng)。
楊過靠在床頭，看著自己蒼白顫抖的手，眼神越來越沉。
不能練內(nèi)力，那就練別的。
招式、經(jīng)驗、眼光、對武學(xué)的理解……這些屬于“神雕大俠”的東西，還在他腦子里。
他開始回憶。
黯然**掌的十七式，每一式的發(fā)力、變化、應(yīng)對……玉女素心劍的雙劍合璧，如何心意相通，如何配合無間……蛤蟆功的蓄力法門，如何將全身力道凝聚于一點……玄鐵劍法的重劍無鋒，如何以拙破巧，以力壓人……還有獨(dú)孤九劍的破盡萬法，如何料敵機(jī)先，如何尋隙而入……一招一式，如同畫卷在腦海中緩緩展開。
沒有內(nèi)力支撐，這些招式只是空架子，但其中的精義、變化、機(jī)巧，卻依舊清晰。
他沉浸在回憶里，暫時忘記了身體的疼痛和虛弱。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世子，老奴楊忠（屬下秦破軍），求見?！?br>
兩個聲音，一蒼老一沙啞，在門外低低響起。
“進(jìn)?！?br>
楊過睜開眼。
簾子掀開，進(jìn)來兩人。
前面是個頭發(fā)花白、背微微佝僂的老者，穿著樸素的灰布長衫，面容滄桑，但眼睛還算清明。
正是老管家楊忠。
后面是個中年漢子，身材魁梧，但左腿有些跛，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猙獰刀疤，顯得兇悍。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服，腰桿挺得筆首。
侍衛(wèi)隊長，秦破軍。
兩人進(jìn)屋，先跪下行了禮。
“起來，關(guān)門?！?br>
楊過說。
秦破軍起身，默默關(guān)好房門，然后和楊忠一起，垂手站在床前。
楊過打量著他們。
楊忠眼神里有擔(dān)憂，有悲痛，但更多的是某種深藏的堅毅。
秦破軍則面無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里，偶爾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像未出鞘的刀。
“我的情況，你們清楚?！?br>
楊過開門見山。
兩人沉默。
“清楚就好?！?br>
楊過繼續(xù)道，“我現(xiàn)在問你們，還想不想看著靖北王府，就這么沒了？”
楊忠猛地抬頭：“世子！
老奴……首接回答?！?br>
楊過打斷他。
楊忠深吸口氣，老眼泛紅：“老奴跟著王爺三十年，王爺待我恩重如山。
王府在，老奴在；王府亡，老奴絕不獨(dú)活！”
秦破軍沒說話，只是“咚”的一聲，單膝跪地，抱拳。
動作干脆利落，意思明確。
“好。”
楊過點頭，“那從現(xiàn)在起，聽我的?！?br>
他看著兩人：“第一，楊忠，府里還有多少我們能絕對掌控的人？
我說的是絕對，哪怕只有一個?！?br>
楊忠想了想，苦澀道：“內(nèi)院……除了青禾，還有兩個灑掃的粗使丫鬟，是老奴早年收養(yǎng)的孤女，可靠。
外院……秦隊長手下那隊老兄弟，十二個人，都是當(dāng)年跟著王爺傷退下來的，對王爺忠心，但……大多有傷在身，也不被重視，平時只負(fù)責(zé)巡巡外圍?！?br>
十二個傷兵，兩個丫鬟。
這就是他能用的全部人手。
寒酸得可笑。
“夠了。”
楊過卻道，“秦破軍，從今天起，帶著你那十二個人，開始訓(xùn)練。
不練別的，就練合擊，練暗號，練怎么悄無聲息地放倒比你們強(qiáng)的人。
藥材、補(bǔ)給，找楊忠，從我的份例里扣，不夠的，想辦法。”
秦破軍眼睛一亮：“世子，練來何用？”
“很快你就知道了?！?br>
楊過沒解釋，又看向楊忠，“第二，想辦法打聽，下個月靈州的品劍大會，王府誰去？
怎么去？
帶多少人？
什么禮單？
越細(xì)越好。”
楊忠一愣：“世子，您是想……我要去?！?br>
楊過說。
“不行！”
楊忠脫口而出，“世子，您的身子怎能長途跋涉？
靈州距此千里之遙，路上萬一……留在王府，就能活嗎？”
楊過平靜地問。
楊忠噎住。
“留在王府，我只會一天比一天‘病重’，首到某天悄無聲息地‘病逝’?！?br>
楊過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出去，或許會死路上。
但至少，死之前，我能看看外面的天?！?br>
他看著兩人：“你們選。”
楊忠老淚縱橫，跪倒在地：“老奴……老奴聽世子的！”
秦破軍再次抱拳，眼神狂熱。
這位世子，和他記憶中那個溫吞病弱的少年，判若兩人。
這種破釜沉舟的決斷，讓他想起了當(dāng)年的王爺。
“第三，”楊過頓了頓，“暗中查我父親戰(zhàn)死的細(xì)節(jié)，所有疑點，哪怕只是傳言，都記下來。
還有，盯著王姨娘，看她最近和誰接觸，尤其是……京城里來的人?！?br>
楊忠臉色一肅：“世子懷疑王爺他……我什么都沒說?！?br>
楊過打斷他，“只是查。
小心點，別打草驚蛇?！?br>
“老奴明白?！?br>
“去吧?！?br>
楊過揮揮手，臉上露出疲憊，“記住，我們今天沒見過面。
一切照舊?！?br>
“是。”
兩人行禮，悄然退了出去。
房間里又安靜下來。
楊過靠在床頭，心口的疼痛一陣陣襲來，比剛才更清晰。
他拿起床邊小幾上的銅鏡。
鏡子里的人，蒼白，消瘦，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深處燒著一團(tuán)不肯熄滅的火。
“楊過……”他對著鏡子，低聲說，“不管是哪個楊過，都不會認(rèn)命。”
他把鏡子扣下，躺回床上，閉上眼。
腦海里，開始規(guī)劃去靈州的路線，可能遇到的危險，需要準(zhǔn)備的東西……還有，到了靈州，該如何打聽那些秘籍的下落。
第一步，必須走出去。
第二步，找到變強(qiáng)的方法。
第三步……他想著想著，意識漸漸模糊。
藥力上來了，帶著某種強(qiáng)制安眠的成分。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最后一個念頭閃過——龍兒，這個世界，你也在嗎？
窗外，天色徹底大亮。
靖北王府看似平靜的一天，開始了。
但某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散不去的藥味，濃得嗆人，混合著陳舊木頭和熏香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楊過睜開眼。
第一個感覺是冷，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像是整個人被扔進(jìn)了冰窟窿，泡了三天三夜。
第二個感覺是疼，不是外傷那種尖銳的疼，而是從心口最深處蔓延出來的、鈍刀子割肉似的悶痛，一陣一陣，隨著心跳往外涌。
第三個感覺是……陌生。
他盯著頭頂?shù)膸ぷ印?br>
深紫色的云紋錦緞，繡著繁復(fù)的暗金**案，看久了頭暈。
這不是活死人墓的石頂，不是襄陽城頭的軍帳，更不是他和龍兒隱居那間小木屋的茅草頂。
他想動，手臂沉得像灌了鉛。
勉強(qiáng)扭過頭，視線掃過房間。
很大，很空，很精致，也很……壓抑。
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擺著些他不認(rèn)識的瓷器玉器，墻上掛著幾幅字畫。
窗戶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留一條縫，透進(jìn)一點慘白的天光。
這里是哪兒？
念頭剛起，潮水般的記憶碎片就狠狠撞進(jìn)腦海，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楊過……靖北王世子……十七歲……先天心脈殘缺……藥罐子……父親戰(zhàn)死……母親早逝……王姨娘……**猜忌……宗族覬覦……還有……神雕大俠……絕情谷……十六年……襄陽城頭……玄鐵重劍……兩種記憶，兩個人生，兩個“楊過”，瘋狂地絞在一起。
他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濕透了里衣。
“世子？
世子您醒了？！”
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楊過艱難地轉(zhuǎn)回視線，看到一個穿著水綠襦裙的小丫鬟撲到床前，眼睛紅腫，臉上又是淚又是笑。
“您嚇?biāo)琅玖耍?br>
太醫(yī)……太醫(yī)說您這次怕是……”她不敢說下去，捂住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楊過看著她。
很陌生，但記憶告訴他，這丫頭叫青禾，從小跟著他，是府里少數(shù)幾個真心待他的人之一。
他想說話，喉嚨干得冒煙，只發(fā)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
“水……”他終于擠出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水！
奴婢這就去！”
青禾慌忙起身，跑到桌邊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扶起他，把杯子湊到他嘴邊。
楊過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溫水滑過喉嚨，像刀子刮過。
喝得太急，他猛地咳嗽起來，心口那鈍痛瞬間尖銳，眼前一陣發(fā)黑。
“世子！
世子您別急……”青禾嚇得手忙腳亂，輕輕拍他的背。
咳了半晌，楊過才緩過氣，靠在床頭，喘得像破風(fēng)箱。
就這么幾個動作，己經(jīng)耗光了力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搭在錦被上的手。
蒼白，瘦削，指節(jié)分明，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這不是他的手。
他楊過的手，應(yīng)該骨節(jié)粗大，布滿握劍和練功留下的老繭，有力，穩(wěn)定。
可現(xiàn)在這雙手，干凈，纖細(xì)，脆弱得一折就斷。
他閉上眼。
不是夢。
他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病得快死的王府世子。
“現(xiàn)在……什么時候？”
他睜開眼，問青禾，聲音依舊沙啞。
“回世子，卯時三刻了。”
青禾抹著眼淚，“您昏睡了一天一夜……王姨娘來看過三次，太醫(yī)也守了大半夜，剛走不久。
說您要是能醒過來，就、就還***……”她說得小心翼翼，但楊過聽出了言外之意。
要是醒不過來，就算了。
“王姨娘……”楊過重復(fù)這個名字。
記憶里，這位“王姨娘”是先王妃的陪嫁侍女，王妃去世后，她以照顧世子的名義，慢慢把持了王府內(nèi)宅。
表面溫柔體貼，實則……“世子醒了？！”
門外傳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
簾子被掀開，一個穿著素錦宮裝的美婦人快步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嬤嬤。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容貌姣好，眉眼溫婉，但眼角的細(xì)紋和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愁郁，讓她顯得比實際年齡滄桑些。
這就是王清婉，王姨娘。
“過兒，你可算醒了！”
王姨娘走到床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楊過的額頭，指尖冰涼，“****，菩薩保佑?！?br>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脂粉香，混在藥味里，有些膩人。
楊過看著她，沒說話。
王姨娘也不在意，轉(zhuǎn)身從青禾手里接過藥碗，里面是烏黑濃稠的藥汁，氣味沖鼻。
“來，把藥喝了。”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楊過嘴邊，“太醫(yī)新開的方子，加了老山參，最是補(bǔ)氣固本?！?br>
楊過看著那勺藥，沒張嘴。
記憶里，這位王姨娘“精心照料”他這些年，他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差。
原主或許不懂，但現(xiàn)在的楊過，嗅到了一絲不尋常。
“怎么了？
怕苦？”
王姨娘笑了，笑容溫柔，“姨娘知道你受罪，但良藥苦口，不喝藥身子怎么好？”
楊過依舊沉默。
王姨娘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語氣還是溫和的：“過兒，聽話。
你父親就你這一個兒子，靖北王府還指著你呢。
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姨娘怎么對得起王爺和王妃的在天之靈？”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
楊過忽然開口，聲音很低：“父親怎么死的？”
王姨娘一怔。
“你父親他……是為國戰(zhàn)死，馬革裹尸，是英雄。”
她低下頭，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過兒，你別想太多，好好養(yǎng)病才是正經(jīng)?！?br>
“馬革裹尸……”楊過重復(fù)，眼神深了些，“那尸首呢？
運(yùn)回來了嗎？”
王姨娘擦眼的動作頓了頓。
“……北疆戰(zhàn)事慘烈，尸骨無存?！?br>
她聲音更輕了，“**追封了忠勇公，厚葬了衣冠冢。
過兒，這些事等你好了再說，現(xiàn)在別費(fèi)神?！?br>
楊過看著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淡、沒什么溫度的笑。
“姨娘說得對。”
他說，然后張開了嘴。
王姨娘松了口氣，把藥勺喂進(jìn)他嘴里。
藥很苦，苦得舌根發(fā)麻，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氣。
楊過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一勺，又一勺，首到碗底見空。
王姨娘滿意地放下碗，替他掖了掖被角：“這才乖。
好好歇著，缺什么就跟姨娘說?！?br>
她起身，對青禾吩咐：“仔細(xì)伺候著，世子有任何不適，立刻來報?！?br>
“是?！?br>
青禾低頭應(yīng)道。
王姨娘又看了楊過一眼，這才帶著嬤嬤離開。
腳步聲遠(yuǎn)去。
楊過閉上眼，在腦海里迅速梳理現(xiàn)狀。
第一，這具身體快不行了。
心脈殘缺不是假的，他能感覺到生命力在緩慢但持續(xù)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第二，王府內(nèi)部有問題。
王姨娘絕不像表面那么簡單，父親楊延的死也疑點重重。
第三，外部環(huán)境更糟。
**對異姓王府的忌憚、宗族對爵位和家產(chǎn)的覬覦、還有父親生前可能留下的仇敵……內(nèi)憂外患，西面楚歌。
而他，是個走幾步路都喘的病秧子。
哈。
楊過想笑，但心口一陣抽痛，讓他笑不出來。
前世，他斷過臂，中過情花毒，等過龍兒十六年，哪一次不是絕境？
可這一次，似乎格外麻煩。
因為這一次，他連揮劍的力氣都沒有。
“世子……”青禾小心翼翼的聲音響起，“您……要不要再睡會兒？”
楊過睜開眼，看著她。
小丫頭眼睛還紅著，臉上寫滿擔(dān)憂，是真心實意的那種。
“青禾，”他開口，聲音平靜，“府里現(xiàn)在，誰管事？”
青禾愣了愣，壓低聲音：“明面上是王姨娘，但庫房的鑰匙在二老爺手里，外院的護(hù)衛(wèi)歸三老爺管，田莊和鋪子的賬目……由幾位族**同看著?！?br>
她說的“二老爺”、“三老爺”，都是靖北王楊延的堂兄弟。
果然，王府這塊肥肉，早就被各方瓜分得差不多了。
他這個世子，不過是個擺在臺面上的傀儡，只等哪天咽氣，大家就能名正言順地分家。
“我昏迷這些天，外面有什么動靜？”
楊過又問。
青禾想了想：“前日宗正寺派人來問過安，送了補(bǔ)品。
昨天……好像有幾位大人府上遞了帖子，說是探病，但王姨娘都婉拒了。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
“說?！?br>
“昨兒個下午，奴婢去廚房取藥，聽見兩個婆子嚼舌根，”青禾聲音更低了，“說……說宮里傳出風(fēng)聲，陛**恤世子病重，有意讓宗正寺‘協(xié)助’管理王府事務(wù)，等世子……等世子百年后，再從族中過繼一子承襲爵位，免得王府無人主事，生了亂子?！?br>
楊過眼神冷了下來。
“百年后”？
說得可真委婉。
說白了，就是皇帝和宗族己經(jīng)當(dāng)他是個死人了，連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還有呢？”
他問。
“還有……奴婢聽說，下個月十五，靈州要開‘品劍大會’，江湖各派都會去，**也會派人觀禮。
咱們王府往年都會備禮，派個管事送去。
今年……幾位老爺好像都想讓自己兒子去，正在爭呢?！?br>
品劍大會？
楊過心中一動。
江湖……武林……秘籍……他現(xiàn)在最缺的，除了健康，就是力量。
而在這個世界，力量最首接的來源，就是武功。
那些傳說中的絕世秘籍，《九陰真經(jīng)》、《九陽神功》、《易筋經(jīng)》……如果它們真的存在，會不會在品劍大會上，聽到些風(fēng)聲？
就算沒有，去江湖上走走，也比困在這王府里等死強(qiáng)。
至少，能知道這個世界，和他記憶中的“江湖”，是不是一回事。
“青禾，”他開口，“去請楊忠，還有……秦破軍。
悄悄的，別讓人知道。”
楊忠是王府老管家，跟著楊延幾十年，是少數(shù)還能信得過的人。
秦破軍是侍衛(wèi)隊長，早年跟隨楊延征戰(zhàn)，重傷退伍后留在王府，忠心沒問題，但一首被打壓，管著一隊老弱殘兵。
青禾愣了：“現(xiàn)在？
世子，您剛醒，太醫(yī)說……去。”
楊過只說了一個字，但語氣不容置疑。
青禾看著他，忽然覺得世子有些不一樣了。
以前世子也溫和，但總帶著一股子認(rèn)命的頹喪。
可現(xiàn)在，那雙眼睛深處，好像有什么東西燒起來了。
“是，奴婢這就去?！?br>
她不再多問，轉(zhuǎn)身出了門。
房間里又剩下楊過一人。
他嘗試著，極其緩慢地調(diào)整呼吸，按照記憶中最粗淺的吐納法門。
才一運(yùn)氣，心口就像被鐵錘狠狠砸中，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喉頭一甜，差點吐出血來。
他立刻停下，大口喘氣，額上冷汗涔涔。
不行。
這身體，根本承受不了任何內(nèi)息運(yùn)轉(zhuǎn)。
別說練功，能正?；钪济銖?qiáng)。
楊過靠在床頭，看著自己蒼白顫抖的手，眼神越來越沉。
不能練內(nèi)力，那就練別的。
招式、經(jīng)驗、眼光、對武學(xué)的理解……這些屬于“神雕大俠”的東西，還在他腦子里。
他開始回憶。
黯然**掌的十七式，每一式的發(fā)力、變化、應(yīng)對……玉女素心劍的雙劍合璧，如何心意相通，如何配合無間……蛤蟆功的蓄力法門，如何將全身力道凝聚于一點……玄鐵劍法的重劍無鋒，如何以拙破巧，以力壓人……還有獨(dú)孤九劍的破盡萬法，如何料敵機(jī)先，如何尋隙而入……一招一式，如同畫卷在腦海中緩緩展開。
沒有內(nèi)力支撐，這些招式只是空架子，但其中的精義、變化、機(jī)巧，卻依舊清晰。
他沉浸在回憶里，暫時忘記了身體的疼痛和虛弱。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世子，老奴楊忠（屬下秦破軍），求見?！?br>
兩個聲音，一蒼老一沙啞，在門外低低響起。
“進(jìn)?！?br>
楊過睜開眼。
簾子掀開，進(jìn)來兩人。
前面是個頭發(fā)花白、背微微佝僂的老者，穿著樸素的灰布長衫，面容滄桑，但眼睛還算清明。
正是老管家楊忠。
后面是個中年漢子，身材魁梧，但左腿有些跛，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猙獰刀疤，顯得兇悍。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服，腰桿挺得筆首。
侍衛(wèi)隊長，秦破軍。
兩人進(jìn)屋，先跪下行了禮。
“起來，關(guān)門?！?br>
楊過說。
秦破軍起身，默默關(guān)好房門，然后和楊忠一起，垂手站在床前。
楊過打量著他們。
楊忠眼神里有擔(dān)憂，有悲痛，但更多的是某種深藏的堅毅。
秦破軍則面無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里，偶爾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像未出鞘的刀。
“我的情況，你們清楚?！?br>
楊過開門見山。
兩人沉默。
“清楚就好?！?br>
楊過繼續(xù)道，“我現(xiàn)在問你們，還想不想看著靖北王府，就這么沒了？”
楊忠猛地抬頭：“世子！
老奴……首接回答?！?br>
楊過打斷他。
楊忠深吸口氣，老眼泛紅：“老奴跟著王爺三十年，王爺待我恩重如山。
王府在，老奴在；王府亡，老奴絕不獨(dú)活！”
秦破軍沒說話，只是“咚”的一聲，單膝跪地，抱拳。
動作干脆利落，意思明確。
“好。”
楊過點頭，“那從現(xiàn)在起，聽我的?！?br>
他看著兩人：“第一，楊忠，府里還有多少我們能絕對掌控的人？
我說的是絕對，哪怕只有一個?！?br>
楊忠想了想，苦澀道：“內(nèi)院……除了青禾，還有兩個灑掃的粗使丫鬟，是老奴早年收養(yǎng)的孤女，可靠。
外院……秦隊長手下那隊老兄弟，十二個人，都是當(dāng)年跟著王爺傷退下來的，對王爺忠心，但……大多有傷在身，也不被重視，平時只負(fù)責(zé)巡巡外圍?！?br>
十二個傷兵，兩個丫鬟。
這就是他能用的全部人手。
寒酸得可笑。
“夠了。”
楊過卻道，“秦破軍，從今天起，帶著你那十二個人，開始訓(xùn)練。
不練別的，就練合擊，練暗號，練怎么悄無聲息地放倒比你們強(qiáng)的人。
藥材、補(bǔ)給，找楊忠，從我的份例里扣，不夠的，想辦法。”
秦破軍眼睛一亮：“世子，練來何用？”
“很快你就知道了?！?br>
楊過沒解釋，又看向楊忠，“第二，想辦法打聽，下個月靈州的品劍大會，王府誰去？
怎么去？
帶多少人？
什么禮單？
越細(xì)越好。”
楊忠一愣：“世子，您是想……我要去?！?br>
楊過說。
“不行！”
楊忠脫口而出，“世子，您的身子怎能長途跋涉？
靈州距此千里之遙，路上萬一……留在王府，就能活嗎？”
楊過平靜地問。
楊忠噎住。
“留在王府，我只會一天比一天‘病重’，首到某天悄無聲息地‘病逝’?！?br>
楊過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出去，或許會死路上。
但至少，死之前，我能看看外面的天?！?br>
他看著兩人：“你們選。”
楊忠老淚縱橫，跪倒在地：“老奴……老奴聽世子的！”
秦破軍再次抱拳，眼神狂熱。
這位世子，和他記憶中那個溫吞病弱的少年，判若兩人。
這種破釜沉舟的決斷，讓他想起了當(dāng)年的王爺。
“第三，”楊過頓了頓，“暗中查我父親戰(zhàn)死的細(xì)節(jié)，所有疑點，哪怕只是傳言，都記下來。
還有，盯著王姨娘，看她最近和誰接觸，尤其是……京城里來的人?！?br>
楊忠臉色一肅：“世子懷疑王爺他……我什么都沒說?！?br>
楊過打斷他，“只是查。
小心點，別打草驚蛇?！?br>
“老奴明白?！?br>
“去吧?！?br>
楊過揮揮手，臉上露出疲憊，“記住，我們今天沒見過面。
一切照舊?！?br>
“是。”
兩人行禮，悄然退了出去。
房間里又安靜下來。
楊過靠在床頭，心口的疼痛一陣陣襲來，比剛才更清晰。
他拿起床邊小幾上的銅鏡。
鏡子里的人，蒼白，消瘦，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深處燒著一團(tuán)不肯熄滅的火。
“楊過……”他對著鏡子，低聲說，“不管是哪個楊過，都不會認(rèn)命。”
他把鏡子扣下，躺回床上，閉上眼。
腦海里，開始規(guī)劃去靈州的路線，可能遇到的危險，需要準(zhǔn)備的東西……還有，到了靈州，該如何打聽那些秘籍的下落。
第一步，必須走出去。
第二步，找到變強(qiáng)的方法。
第三步……他想著想著，意識漸漸模糊。
藥力上來了，帶著某種強(qiáng)制安眠的成分。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最后一個念頭閃過——龍兒，這個世界，你也在嗎？
窗外，天色徹底大亮。
靖北王府看似平靜的一天，開始了。
但某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