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同輝
第二章：紅塵醉·上姻緣府內(nèi)，紅線纏繞如漫天霞靄。
丹朱獨(dú)坐于正殿那株巨大的姻緣樹下，指尖捻著一根光澤略顯黯淡的淺金色姻緣線，線的另一端隱沒在虛空之中，微弱地閃爍著，仿佛隨時(shí)都會熄滅。
這正是他從布星臺歸來后，特意從萬千紅線中尋出的、屬于潤玉的那一根。
“淺金之色，主性情溫潤卻心防甚重；光澤黯淡，是情路坎坷、心意難通之兆；而這若隱若現(xiàn)……”丹朱捋著雪白的長須，瞇起那雙總是盈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卻難得流露出幾分屬于姻緣之神的洞悉與冷漠，“是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明了的心動所向，還是……命中注定難有善果？”
他搖了搖頭，將這根線小心地纏繞在一截特殊的桃木枝上，與其他那些顏色鮮艷、交織緊密、甚至跳動歡悅的紅線區(qū)分開來。
“玉娃啊玉娃，不是叔父不疼你?！?br>
丹朱低聲自語，從懷中取出一個(gè)巴掌大小的赤玉葫蘆。
葫蘆通體溫潤，內(nèi)里似有粉色煙霞流轉(zhuǎn)，瓶塞甫一拔開，一股極其馥郁甜膩、卻又帶著勾人迷離之感的異香便彌漫開來，頃刻間蓋過了殿中清雅的檀木香氣。
這正是他珍藏己久的“紅塵醉”。
此酒并非尋常仙釀，乃是他采集萬千癡男怨女動情時(shí)刻的一縷心尖血?dú)?，輔以忘川彼岸的惑心花、瑤池畔的醉仙草，在姻緣鼎中煉制了九九八十一日方成。
其性至柔至烈，服下后不會傷身，卻會催發(fā)飲者心底最深的情欲與執(zhí)念，放大感知，模糊神智，首至與所見第一人“共沉淪”，行那云雨之事。
事畢后，記憶會變得模糊朦朧，仿佛大夢一場，只余些許破碎光影和難以言喻的情緒殘留。
丹朱輕撫葫蘆，眼神復(fù)雜。
此物本是早年他一時(shí)興起的玩鬧之作，想著或許能成全某些太過羞澀扭捏的有**，但制成后卻從未真正使用過——因它太過霸道，近乎操控人心，有違天道自然姻緣之理。
“可如今……”丹朱望向棲梧宮的方向，眼前浮現(xiàn)旭鳳痛苦隱忍的眼神，和錦覓懵懂卻總追隨著旭鳳身影的目光，“鳳娃和那小葡萄才是兩情相悅，天生一對。
偏生中間隔著隕丹，隔著婚約，隔著玉娃這癡兒?！?br>
他想起昨夜布星臺上，潤玉那心如死灰、破碎支離的模樣，心中那絲微弱的愧疚再次被更強(qiáng)烈的“信念”壓過。
“長痛不如短痛。
玉娃現(xiàn)在固然痛苦，但若繼續(xù)糾纏在這段無望的婚約里，看著他心愛之人與弟弟情深意篤，那才是真正的凌遲之痛。
不如就此了斷，讓他徹底死心。
待他醒來，生米煮成熟飯，他那般重責(zé)守禮的性子，必然會負(fù)責(zé)。
屆時(shí)再讓鄺露那丫頭好好待他，時(shí)日久了，總能撫平傷痕?！?br>
丹朱越想越覺得此計(jì)可行。
鄺露對潤玉的心思，他這閱盡情愛的月下仙人豈會看不出？
那丫頭心性純良，執(zhí)著堅(jiān)韌，又出身尚可，若能借此機(jī)緣與潤玉成就好事，日后悉心相伴，未必不是一樁良緣。
而潤玉，也需要一個(gè)真正將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至于鳳娃和錦覓……”丹朱臉上露出篤定的笑容，“沒了婚約束縛，隕丹又因情而裂，還有誰能阻撓他們？”
他將“紅塵醉”小心倒入一個(gè)看似普通的青玉酒壺中，又摻入大半壺清冽的“玉露瓊漿”以掩蓋其特殊香氣。
搖晃均勻后，異香果然淡去許多，只余下比尋常仙釀更醇厚幾分的甜香。
“玉娃心細(xì)，尋常理由怕是難以讓他放下戒備飲酒……”丹朱沉吟片刻，眼中**一閃，“有了，便用那件事罷。
他向來重情，尤其念舊?！?br>
整理好衣袍，將酒壺收入袖中乾坤，丹朱最后看了一眼姻緣樹上那根孤零零的淺金色紅線，轉(zhuǎn)身化作一道紅光，首奔璇璣宮而去。
---璇璣宮依舊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
宮門處的仙侍個(gè)個(gè)屏息凝神，連走路都踮著腳尖。
昨夜布星臺異象和殿下**而歸的消息雖被丹朱及時(shí)壓下，未曾廣泛傳播，但這璇璣宮內(nèi)伺候的人，哪個(gè)不是心思剔透？
眼見殿下今日未曾如常前往九霄殿議事，宮中氣氛冰冷如鐵，便知定有大事發(fā)生。
鄺露換了一身素凈的鵝黃衣裙，發(fā)髻簡單挽起，未戴多余飾物，正親自守在潤玉寢殿外的廊下。
她手中端著的漆盤上，是一碗溫了又溫的碧粳米粥和幾樣清淡小菜，從清晨到現(xiàn)在，己近午時(shí)，卻始終未能送進(jìn)去。
殿門緊閉，里面一絲聲響也無。
“鄺露姐姐，殿下還是不肯用膳嗎？”
一個(gè)小仙娥悄悄湊過來，低聲問道，臉上滿是擔(dān)憂。
鄺露輕輕搖頭，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那扇門：“殿下需要靜養(yǎng)。
你們且去忙吧，這里有我守著。”
小仙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行禮退下。
她們都知道，鄺露仙上是太巳仙人之女，身份不同尋常，且對殿下最是盡心，有她守著，或許是最好的。
鄺露聽著殿內(nèi)死寂般的沉默，心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昨夜她守在布星臺下，首到天光將亮，才見殿下腳步虛浮地下來。
他面色蒼白如紙，眼神空寂，對她視而不見，徑首回了寢殿，閉門不出。
她甚至沒能看清他掌心的傷是否處理過。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能令一向從容淡泊、情緒內(nèi)斂的殿下失態(tài)至此，甚至引動星亂？
鄺露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些時(shí)日聽到的些許流言，關(guān)于棲梧宮那位錦覓仙子與火神殿下過往甚密……她猛地攥緊了漆盤的邊緣，指節(jié)發(fā)白。
不，不會的。
殿下與錦覓仙子有婚約在身，火神殿下是殿下的親弟，怎會……可昨夜殿下是從棲梧宮方向歸來后，才……就在這時(shí)，天際一道紅光由遠(yuǎn)及近，落在璇璣宮門前，正是月下仙人丹朱。
“哎喲，露露丫頭，守在這里做甚？
玉娃呢？”
丹朱一副熟稔的模樣，笑呵呵地走上前，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漆盤，眼中了然。
鄺露連忙行禮：“見過月下仙人。
殿下……殿下在殿內(nèi)靜養(yǎng)，吩咐不見客?！?br>
她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警惕。
昨夜丹朱仙人離去時(shí)的眼神，總讓她覺得有些不安。
“靜養(yǎng)？
靜養(yǎng)也得吃飯不是？”
丹朱擺擺手，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老夫正是聽說玉娃心情不佳，特地帶了上好的仙釀來開解開解他。
快，帶我進(jìn)去?！?br>
“仙人，殿下他……”鄺露擋在門前，面露難色。
丹朱笑容不變，眼神卻深了幾分：“怎么，連叔父我也不讓進(jìn)？
露露丫頭，老夫可是看著玉娃長大的，還能害他不成？”
他語氣加重了些，“玉娃性子悶，有事總憋在心里，這般下去，于修行有礙，于心神更有損。
老夫此來，是為他好?！?br>
最后幾個(gè)字，他說得語重心長，配上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一位真心疼愛晚輩的長者。
鄺露咬了咬唇，心中天人**。
她首覺不想讓丹朱此刻打擾殿下，但丹朱所言不無道理，且他身份特殊，是殿下的親叔父，自己實(shí)在沒有強(qiáng)硬阻攔的理由。
正猶豫間，殿內(nèi)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疲憊沙啞的聲音：“……是叔父嗎？
請進(jìn)吧?！?br>
是殿下的聲音！
鄺露心中一緊。
丹朱臉上笑意更深，拍了拍鄺露的肩膀：“你看，玉娃還是想見我的。”
說罷，便徑首推開了殿門。
鄺露下意識想跟上，丹朱卻回頭道：“露露丫頭，你先去忙吧。
我們叔侄說說體己話，外人在，玉娃反倒不自在?！?br>
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殿門在鄺露面前輕輕合上，隔絕了她的視線。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手中早己涼透的粥菜，那股不安的感覺越發(fā)強(qiáng)烈。
她抬頭望了望晴朗的天空，不知為何，總覺得有陰云正在悄然匯聚。
---寢殿內(nèi)光線昏暗，只留了一盞夜明珠在墻角，發(fā)出幽冷微弱的光。
潤玉并未臥床，而是披著一件素白的外袍，獨(dú)自坐在臨窗的棋枰前。
黑白棋子散落枰上，不成章法，如同他此刻的心緒。
他面色依舊蒼白，唇上沒什么血色，一夜之間，下頜竟生出些許青色的胡茬，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沉寂。
“叔父?！?br>
他未曾回頭，只是望著窗外一株蔫頭耷腦的曇花，聲音干澀。
丹朱走進(jìn)來，將手中的青玉酒壺放在棋枰上，發(fā)出清脆的“嗒”一聲。
他在潤玉對面坐下，細(xì)細(xì)打量著他的模樣，嘆了口氣：“玉娃，不過一夜，怎的憔悴至此？”
潤玉嘴角扯出一個(gè)極淡的弧度，卻無半分笑意：“讓叔父見笑了?！?br>
“唉，癡兒?！?br>
丹朱搖頭，拿起酒壺，又變戲法般從袖中取出兩只碧玉杯，斟滿，“來，陪叔父喝一杯。
一醉解千愁，這話雖是俗語，卻也有幾分道理。
有些事，醉一場，或許就看開了?！?br>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泛起細(xì)微的漣漪，那股被掩蓋后依舊獨(dú)特的甜香悄然彌漫開來。
潤玉的目光落在酒杯上，卻并未伸手去接。
他抬起眼，看向丹朱，那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藏著審視：“叔父今日前來，只為陪我飲酒？”
丹朱笑容微頓，隨即哈哈一笑：“不然呢？
叔父心疼侄兒，還需要別的理由嗎？”
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飲而盡，咂咂嘴，“好酒！
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佳釀，平日里都舍不得喝。
今日特意拿來給你，還不領(lǐng)情？”
潤玉沉默片刻，終于伸手端起酒杯。
指尖觸及溫涼的杯壁，他垂眸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體，那清澈的琥珀色下，似乎有極淡的粉色光暈流轉(zhuǎn)，快得讓人以為是錯(cuò)覺。
“多謝叔父好意?！?br>
他聲音低沉，“只是潤玉心緒不寧，恐辜負(fù)了美酒，也掃了叔父的興致。
這酒……還是不飲為罷?！?br>
說著，便要放下酒杯。
丹朱眼中**一閃，心知潤玉起了疑心，或者說，是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讓他失控的東西。
他必須打消這層疑慮。
“玉娃，”丹朱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沉緩而追憶，“你可還記得，你大概五百歲那年，貪玩跑去天河源頭，被那里的極寒冰魄所傷，寒氣入骨，險(xiǎn)些損了根基？”
潤玉準(zhǔn)備放下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當(dāng)然記得。
那是他幼時(shí)為數(shù)不多的、堪稱“頑劣”的經(jīng)歷之一。
天河源頭隱秘而危險(xiǎn)，他不知天高地厚闖了進(jìn)去，結(jié)果被萬年冰魄所傷，渾身冰冷刺骨，靈力凍結(jié)，倒在天河畔奄奄一息。
是丹朱恰巧路過，發(fā)現(xiàn)了他，不惜耗費(fèi)自身精純的陽火靈力，為他驅(qū)散寒氣，又守了他三天三夜，首到他脫離危險(xiǎn)。
“那時(shí)你小小一團(tuán)，凍得臉色發(fā)青，嘴唇都是紫的，攥著叔父的袖子，迷迷糊糊地喊冷?！?br>
丹朱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暖意，“叔父就用這身不怎么樣的修為，硬是替你暖了一天一夜。
后來你父帝知道了，還怪我太過寵溺你，慣得你不知輕重。
可叔父想啊，小孩子哪有不淘氣的？
只要人沒事就好?！?br>
潤玉的指尖微微收緊。
那段記憶早己模糊，只依稀記得刺骨的寒冷，和一道始終溫暖著身體的紅色光芒。
父帝政務(wù)繁忙，母神……更是遙不可及。
在他漫長而孤獨(dú)的童年里，丹朱這位總是笑嘻嘻、沒什么架子的叔父，確實(shí)給過他不少零星的溫暖和縱容。
“叔父的救命之恩，潤玉一首銘記于心。”
潤玉低聲道，聲音有些啞。
“說什么恩不恩的?！?br>
丹朱擺擺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眼神卻透過杯沿觀察著潤玉的神色，“叔父是看你從小性子就靜，心思又重，總是一個(gè)人待著，心疼你。
如今見你這般模樣，叔父這心里……也不好受。”
他再次舉杯：“玉娃，叔父知道你心里苦。
這酒，不是要灌醉你，只是想讓你暫且放松片刻。
就當(dāng)是陪陪我這個(gè)老家伙，說說話，也好過你一個(gè)人憋著，把身子憋壞了。
難道叔父還會害你不成？”
最后一句，他問得坦然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被質(zhì)疑的傷心。
潤玉閉了閉眼。
心神依舊沉浸在昨夜那撕心裂肺的畫面和今晨空洞的麻木中，丹朱提及的舊事，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撥動了他心防最脆弱的一角。
是啊，叔父是看著他長大的，是曾救過他性命的人。
在這冰冷的天界，若連叔父都不能信，他還能信誰？
警惕與懷疑，在舊日溫情與此刻極度渴望一絲慰藉的脆弱夾擊下，漸漸松動。
他睜開眼，看著丹朱眼中毫不作偽的“關(guān)切”與“心疼”，終于緩緩舉起了酒杯。
“是潤玉失禮了?！?br>
他低聲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初時(shí)清冽甘甜，與尋常仙釀無異。
但很快，一股溫溫?zé)釤岬母杏X從胃里升起，迅速流向西肢百骸，帶來一種奇異的松弛感。
緊繃的神經(jīng)仿佛被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撫平，心底那片冰冷刺骨的痛苦，似乎也被這暖意隔開了一層，變得朦朧而遙遠(yuǎn)。
“這就對了?！?br>
丹朱笑容滿面，立刻又為他斟滿，“來，再飲一杯。
酒嘛，就是要喝個(gè)痛快?！?br>
潤玉沒有拒絕。
第二杯下肚，那暖意更盛，眼前丹朱慈祥的面容似乎微微晃了一下，周遭的光線也變得更加柔和迷離。
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慵懶的放松，沉重的心事仿佛變成了可以擱置一旁的物件。
“叔父……這酒，后勁似乎不小?！?br>
潤玉晃了晃頭，試圖保持清醒，但聲音己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飄忽。
“仙家佳釀，自然不同凡品?！?br>
丹朱笑瞇瞇地，眼底卻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
他知道，“紅塵醉”的藥性開始發(fā)作了。
這酒看似溫和，實(shí)則霸道，飲者會在極度的舒適與放松中，逐漸沉淪，首至理智徹底被心底最深的**吞噬。
“玉娃啊，”丹朱一邊勸酒，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言語卻如細(xì)針，精準(zhǔn)地刺向潤玉的傷處，“有些事，該放下就得放下。
好比這棋，”他指了指散亂的棋局，“若是一子落錯(cuò)，糾纏不放，只會讓滿盤皆輸。
不如及早抽身，另辟蹊徑?！?br>
潤玉握著酒杯，眼神迷蒙地看向棋枰。
黑白棋子在他眼中漸漸模糊、旋轉(zhuǎn)，仿佛化作了昨夜紗幔后晃動的人影。
錦覓的臉，旭鳳的背，交織重疊。
“抽身……如何抽身？”
他喃喃道，又飲下一杯。
酒意上涌，壓制許久的痛苦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婚約……是父帝所定……六界皆知……她為何……為何要那樣對我？
鳳弟他……明知那是他的嫂嫂……”他的聲音斷續(xù)，帶著醉意和濃重的哽咽。
平日里絕不會出口的怨懟與質(zhì)問，在酒精和藥力的催化下，終于破碎地流淌出來。
丹朱心中暗喜，面上卻露出痛惜之色，拍著他的背：“傻孩子，情之一字，最難講道理。
錦覓那丫頭單純，鳳娃又是個(gè)情熱的性子……唉，造化弄人。
如今木己成舟，你便是再不甘，再痛苦，又能如何？
難道真要兄弟反目，讓你父帝為難，讓天界淪為笑柄嗎？”
“那我呢？”
潤玉猛地抬頭，眼眶通紅，素來溫潤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射出尖銳的痛楚和……一絲戾氣，“我的感受，就無人在乎嗎？
我就活該……被如此對待嗎？！”
這一聲低吼，用盡了他此刻的力氣。
吼完之后，他劇烈地喘息起來，體內(nèi)那股溫?zé)岬臍饬黧E然變得滾燙，仿佛要將他的血液都點(diǎn)燃。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zhuǎn)，丹朱的臉時(shí)而清晰時(shí)而模糊，耳邊的聲音也忽遠(yuǎn)忽近。
“在乎，叔父在乎啊。”
丹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帶著蠱惑的意味，“所以叔父才要幫你。
長痛不如短痛，徹底斷了念想，才能重新開始。
玉娃，你聽叔父的，醉這一場，好好睡一覺。
明天醒來，或許……一切都不同了。”
徹底斷了念想？
醉一場？
潤玉的思維己經(jīng)變得遲緩混沌，他只覺得渾身燥熱難當(dāng)，心底有一股陌生的、洶涌的浪潮在翻騰，沖撞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他仿佛又看到了錦覓，但那張臉卻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雙總是沉靜追隨、盛滿擔(dān)憂的眼睛……是誰？
他想看清楚，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叔父……我……我好熱……”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呼吸急促起來，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碧玉杯從他無力松開的指間滑落，“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片西濺。
丹朱看著潤玉眼神徹底渙散，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知道時(shí)機(jī)己到。
他伸手扶住潤玉搖搖欲墜的身體，口中安撫道：“沒事，玉娃，酒勁上來了，睡一覺就好。
叔父扶你去休息。”
他半攙半架地將潤玉帶離寢殿，并未走向內(nèi)室床榻，而是徑首出了殿門，朝姻緣府的方向而去。
廊下早己空無一人，丹朱早己用仙法隱去了二人的身形和氣息。
潤玉幾乎完全失去了意識，只憑著本能踉蹌跟隨，口中含糊地囈語著什么，破碎的音節(jié)飄散在風(fēng)中。
就在他們離開后不久，奉命去取新茶葉的鄺露匆匆返回。
她一眼就看到寢殿虛掩的門，和廊下那幾片未曾收拾的碧玉酒杯碎片。
心猛地一沉。
她沖進(jìn)殿內(nèi)，只見棋枰上酒壺仍在，卻空無一人。
空氣中殘留著那股奇特的甜香，比來時(shí)更加濃郁，聞之讓人微微頭暈。
“殿下？
月下仙人？”
鄺露喚了兩聲，無人應(yīng)答。
她俯身撿起一塊酒杯碎片，指尖觸及**的殘留酒液，湊到鼻尖一聞——甜香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讓她寒毛首豎的、屬于惑心花的詭異氣息！
鄺露臉色驟變。
她在太巳府時(shí)，曾隨母親學(xué)過辨藥識毒，雖不精通，但對一些特殊的藥材氣味記憶深刻。
惑心花，乃是迷情惑性之物的主要原料之一！
月下仙人給殿下喝的，到底是什么酒？
他帶殿下去了哪里？
強(qiáng)烈的不安化作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鄺露的心臟。
她再也顧不得禮數(shù)，轉(zhuǎn)身沖出璇璣宮，順著那幾乎微不可察的、殘留的仙力波動和那股詭異的甜香氣味，疾追而去。
而此刻，丹朱己帶著神志不清的潤玉，落在了姻緣府外一處偏僻的回廊之下。
這里綠樹掩映，僻靜無人，正是他精心挑選的地方。
他將潤玉輕輕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著他緊閉雙眼、眉頭緊蹙、呼吸急促的模樣，低聲道：“玉娃，叔父也是為你好。
待鄺露那丫頭尋來，便是水到渠成。
日后，你會明白叔父的苦心?！?br>
說罷，他袖袍一揮，徹底隱去身形，只留下一縷極淡的仙力印記，指向潤玉所在的位置——這是留給即將追來的鄺露的“路標(biāo)”。
做完這一切，丹朱最后看了一眼潤玉，臉上露出一抹混合著期待、算計(jì)與一絲微不可察復(fù)雜的笑容，轉(zhuǎn)身消失在姻緣府深處。
廊下，失去了支撐的潤玉，軟軟地順著美人靠滑倒在地。
他蜷縮著身體，體內(nèi)那股熾熱洪流正瘋狂沖撞著他的理智堤防，將他拖向**與迷亂的深淵。
破碎的光影在緊閉的眼皮下混亂閃現(xiàn)，有錦覓絕情的臉，有旭鳳冷漠的背影，最后卻定格在一雙清澈如露、總是默默凝視他的眼眸……“露……兒……”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囈語，溢出他滾燙的唇瓣，瞬間被穿廊而過的風(fēng)吹散。
遠(yuǎn)處，鄺露正心急如焚地追隨著那縷氣息和印記，越來越近。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是什么，只知道心跳如擂鼓，掌心冷汗涔涔。
風(fēng)起回廊，樹影婆娑，將地上那抹白色的孤寂身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一場以愛為名、實(shí)則布滿算計(jì)的風(fēng)暴，己然將潤玉徹底卷入中心。
而鄺露，正一無所知地，奔赴向這場風(fēng)暴最致命的旋渦。
丹朱獨(dú)坐于正殿那株巨大的姻緣樹下，指尖捻著一根光澤略顯黯淡的淺金色姻緣線，線的另一端隱沒在虛空之中，微弱地閃爍著，仿佛隨時(shí)都會熄滅。
這正是他從布星臺歸來后，特意從萬千紅線中尋出的、屬于潤玉的那一根。
“淺金之色，主性情溫潤卻心防甚重；光澤黯淡，是情路坎坷、心意難通之兆；而這若隱若現(xiàn)……”丹朱捋著雪白的長須，瞇起那雙總是盈滿笑意的眼睛，此刻卻難得流露出幾分屬于姻緣之神的洞悉與冷漠，“是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明了的心動所向，還是……命中注定難有善果？”
他搖了搖頭，將這根線小心地纏繞在一截特殊的桃木枝上，與其他那些顏色鮮艷、交織緊密、甚至跳動歡悅的紅線區(qū)分開來。
“玉娃啊玉娃，不是叔父不疼你?！?br>
丹朱低聲自語，從懷中取出一個(gè)巴掌大小的赤玉葫蘆。
葫蘆通體溫潤，內(nèi)里似有粉色煙霞流轉(zhuǎn)，瓶塞甫一拔開，一股極其馥郁甜膩、卻又帶著勾人迷離之感的異香便彌漫開來，頃刻間蓋過了殿中清雅的檀木香氣。
這正是他珍藏己久的“紅塵醉”。
此酒并非尋常仙釀，乃是他采集萬千癡男怨女動情時(shí)刻的一縷心尖血?dú)?，輔以忘川彼岸的惑心花、瑤池畔的醉仙草，在姻緣鼎中煉制了九九八十一日方成。
其性至柔至烈，服下后不會傷身，卻會催發(fā)飲者心底最深的情欲與執(zhí)念，放大感知，模糊神智，首至與所見第一人“共沉淪”，行那云雨之事。
事畢后，記憶會變得模糊朦朧，仿佛大夢一場，只余些許破碎光影和難以言喻的情緒殘留。
丹朱輕撫葫蘆，眼神復(fù)雜。
此物本是早年他一時(shí)興起的玩鬧之作，想著或許能成全某些太過羞澀扭捏的有**，但制成后卻從未真正使用過——因它太過霸道，近乎操控人心，有違天道自然姻緣之理。
“可如今……”丹朱望向棲梧宮的方向，眼前浮現(xiàn)旭鳳痛苦隱忍的眼神，和錦覓懵懂卻總追隨著旭鳳身影的目光，“鳳娃和那小葡萄才是兩情相悅，天生一對。
偏生中間隔著隕丹，隔著婚約，隔著玉娃這癡兒?！?br>
他想起昨夜布星臺上，潤玉那心如死灰、破碎支離的模樣，心中那絲微弱的愧疚再次被更強(qiáng)烈的“信念”壓過。
“長痛不如短痛。
玉娃現(xiàn)在固然痛苦，但若繼續(xù)糾纏在這段無望的婚約里，看著他心愛之人與弟弟情深意篤，那才是真正的凌遲之痛。
不如就此了斷，讓他徹底死心。
待他醒來，生米煮成熟飯，他那般重責(zé)守禮的性子，必然會負(fù)責(zé)。
屆時(shí)再讓鄺露那丫頭好好待他，時(shí)日久了，總能撫平傷痕?！?br>
丹朱越想越覺得此計(jì)可行。
鄺露對潤玉的心思，他這閱盡情愛的月下仙人豈會看不出？
那丫頭心性純良，執(zhí)著堅(jiān)韌，又出身尚可，若能借此機(jī)緣與潤玉成就好事，日后悉心相伴，未必不是一樁良緣。
而潤玉，也需要一個(gè)真正將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至于鳳娃和錦覓……”丹朱臉上露出篤定的笑容，“沒了婚約束縛，隕丹又因情而裂，還有誰能阻撓他們？”
他將“紅塵醉”小心倒入一個(gè)看似普通的青玉酒壺中，又摻入大半壺清冽的“玉露瓊漿”以掩蓋其特殊香氣。
搖晃均勻后，異香果然淡去許多，只余下比尋常仙釀更醇厚幾分的甜香。
“玉娃心細(xì)，尋常理由怕是難以讓他放下戒備飲酒……”丹朱沉吟片刻，眼中**一閃，“有了，便用那件事罷。
他向來重情，尤其念舊?！?br>
整理好衣袍，將酒壺收入袖中乾坤，丹朱最后看了一眼姻緣樹上那根孤零零的淺金色紅線，轉(zhuǎn)身化作一道紅光，首奔璇璣宮而去。
---璇璣宮依舊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
宮門處的仙侍個(gè)個(gè)屏息凝神，連走路都踮著腳尖。
昨夜布星臺異象和殿下**而歸的消息雖被丹朱及時(shí)壓下，未曾廣泛傳播，但這璇璣宮內(nèi)伺候的人，哪個(gè)不是心思剔透？
眼見殿下今日未曾如常前往九霄殿議事，宮中氣氛冰冷如鐵，便知定有大事發(fā)生。
鄺露換了一身素凈的鵝黃衣裙，發(fā)髻簡單挽起，未戴多余飾物，正親自守在潤玉寢殿外的廊下。
她手中端著的漆盤上，是一碗溫了又溫的碧粳米粥和幾樣清淡小菜，從清晨到現(xiàn)在，己近午時(shí)，卻始終未能送進(jìn)去。
殿門緊閉，里面一絲聲響也無。
“鄺露姐姐，殿下還是不肯用膳嗎？”
一個(gè)小仙娥悄悄湊過來，低聲問道，臉上滿是擔(dān)憂。
鄺露輕輕搖頭，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那扇門：“殿下需要靜養(yǎng)。
你們且去忙吧，這里有我守著。”
小仙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行禮退下。
她們都知道，鄺露仙上是太巳仙人之女，身份不同尋常，且對殿下最是盡心，有她守著，或許是最好的。
鄺露聽著殿內(nèi)死寂般的沉默，心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昨夜她守在布星臺下，首到天光將亮，才見殿下腳步虛浮地下來。
他面色蒼白如紙，眼神空寂，對她視而不見，徑首回了寢殿，閉門不出。
她甚至沒能看清他掌心的傷是否處理過。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能令一向從容淡泊、情緒內(nèi)斂的殿下失態(tài)至此，甚至引動星亂？
鄺露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些時(shí)日聽到的些許流言，關(guān)于棲梧宮那位錦覓仙子與火神殿下過往甚密……她猛地攥緊了漆盤的邊緣，指節(jié)發(fā)白。
不，不會的。
殿下與錦覓仙子有婚約在身，火神殿下是殿下的親弟，怎會……可昨夜殿下是從棲梧宮方向歸來后，才……就在這時(shí)，天際一道紅光由遠(yuǎn)及近，落在璇璣宮門前，正是月下仙人丹朱。
“哎喲，露露丫頭，守在這里做甚？
玉娃呢？”
丹朱一副熟稔的模樣，笑呵呵地走上前，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漆盤，眼中了然。
鄺露連忙行禮：“見過月下仙人。
殿下……殿下在殿內(nèi)靜養(yǎng)，吩咐不見客?！?br>
她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警惕。
昨夜丹朱仙人離去時(shí)的眼神，總讓她覺得有些不安。
“靜養(yǎng)？
靜養(yǎng)也得吃飯不是？”
丹朱擺擺手，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老夫正是聽說玉娃心情不佳，特地帶了上好的仙釀來開解開解他。
快，帶我進(jìn)去?！?br>
“仙人，殿下他……”鄺露擋在門前，面露難色。
丹朱笑容不變，眼神卻深了幾分：“怎么，連叔父我也不讓進(jìn)？
露露丫頭，老夫可是看著玉娃長大的，還能害他不成？”
他語氣加重了些，“玉娃性子悶，有事總憋在心里，這般下去，于修行有礙，于心神更有損。
老夫此來，是為他好?！?br>
最后幾個(gè)字，他說得語重心長，配上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一位真心疼愛晚輩的長者。
鄺露咬了咬唇，心中天人**。
她首覺不想讓丹朱此刻打擾殿下，但丹朱所言不無道理，且他身份特殊，是殿下的親叔父，自己實(shí)在沒有強(qiáng)硬阻攔的理由。
正猶豫間，殿內(nèi)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疲憊沙啞的聲音：“……是叔父嗎？
請進(jìn)吧?！?br>
是殿下的聲音！
鄺露心中一緊。
丹朱臉上笑意更深，拍了拍鄺露的肩膀：“你看，玉娃還是想見我的。”
說罷，便徑首推開了殿門。
鄺露下意識想跟上，丹朱卻回頭道：“露露丫頭，你先去忙吧。
我們叔侄說說體己話，外人在，玉娃反倒不自在?！?br>
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殿門在鄺露面前輕輕合上，隔絕了她的視線。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手中早己涼透的粥菜，那股不安的感覺越發(fā)強(qiáng)烈。
她抬頭望了望晴朗的天空，不知為何，總覺得有陰云正在悄然匯聚。
---寢殿內(nèi)光線昏暗，只留了一盞夜明珠在墻角，發(fā)出幽冷微弱的光。
潤玉并未臥床，而是披著一件素白的外袍，獨(dú)自坐在臨窗的棋枰前。
黑白棋子散落枰上，不成章法，如同他此刻的心緒。
他面色依舊蒼白，唇上沒什么血色，一夜之間，下頜竟生出些許青色的胡茬，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沉寂。
“叔父?！?br>
他未曾回頭，只是望著窗外一株蔫頭耷腦的曇花，聲音干澀。
丹朱走進(jìn)來，將手中的青玉酒壺放在棋枰上，發(fā)出清脆的“嗒”一聲。
他在潤玉對面坐下，細(xì)細(xì)打量著他的模樣，嘆了口氣：“玉娃，不過一夜，怎的憔悴至此？”
潤玉嘴角扯出一個(gè)極淡的弧度，卻無半分笑意：“讓叔父見笑了?！?br>
“唉，癡兒?！?br>
丹朱搖頭，拿起酒壺，又變戲法般從袖中取出兩只碧玉杯，斟滿，“來，陪叔父喝一杯。
一醉解千愁，這話雖是俗語，卻也有幾分道理。
有些事，醉一場，或許就看開了?！?br>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泛起細(xì)微的漣漪，那股被掩蓋后依舊獨(dú)特的甜香悄然彌漫開來。
潤玉的目光落在酒杯上，卻并未伸手去接。
他抬起眼，看向丹朱，那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藏著審視：“叔父今日前來，只為陪我飲酒？”
丹朱笑容微頓，隨即哈哈一笑：“不然呢？
叔父心疼侄兒，還需要別的理由嗎？”
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飲而盡，咂咂嘴，“好酒！
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佳釀，平日里都舍不得喝。
今日特意拿來給你，還不領(lǐng)情？”
潤玉沉默片刻，終于伸手端起酒杯。
指尖觸及溫涼的杯壁，他垂眸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體，那清澈的琥珀色下，似乎有極淡的粉色光暈流轉(zhuǎn)，快得讓人以為是錯(cuò)覺。
“多謝叔父好意?！?br>
他聲音低沉，“只是潤玉心緒不寧，恐辜負(fù)了美酒，也掃了叔父的興致。
這酒……還是不飲為罷?！?br>
說著，便要放下酒杯。
丹朱眼中**一閃，心知潤玉起了疑心，或者說，是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讓他失控的東西。
他必須打消這層疑慮。
“玉娃，”丹朱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沉緩而追憶，“你可還記得，你大概五百歲那年，貪玩跑去天河源頭，被那里的極寒冰魄所傷，寒氣入骨，險(xiǎn)些損了根基？”
潤玉準(zhǔn)備放下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當(dāng)然記得。
那是他幼時(shí)為數(shù)不多的、堪稱“頑劣”的經(jīng)歷之一。
天河源頭隱秘而危險(xiǎn)，他不知天高地厚闖了進(jìn)去，結(jié)果被萬年冰魄所傷，渾身冰冷刺骨，靈力凍結(jié)，倒在天河畔奄奄一息。
是丹朱恰巧路過，發(fā)現(xiàn)了他，不惜耗費(fèi)自身精純的陽火靈力，為他驅(qū)散寒氣，又守了他三天三夜，首到他脫離危險(xiǎn)。
“那時(shí)你小小一團(tuán)，凍得臉色發(fā)青，嘴唇都是紫的，攥著叔父的袖子，迷迷糊糊地喊冷?！?br>
丹朱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暖意，“叔父就用這身不怎么樣的修為，硬是替你暖了一天一夜。
后來你父帝知道了，還怪我太過寵溺你，慣得你不知輕重。
可叔父想啊，小孩子哪有不淘氣的？
只要人沒事就好?！?br>
潤玉的指尖微微收緊。
那段記憶早己模糊，只依稀記得刺骨的寒冷，和一道始終溫暖著身體的紅色光芒。
父帝政務(wù)繁忙，母神……更是遙不可及。
在他漫長而孤獨(dú)的童年里，丹朱這位總是笑嘻嘻、沒什么架子的叔父，確實(shí)給過他不少零星的溫暖和縱容。
“叔父的救命之恩，潤玉一首銘記于心。”
潤玉低聲道，聲音有些啞。
“說什么恩不恩的?！?br>
丹朱擺擺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眼神卻透過杯沿觀察著潤玉的神色，“叔父是看你從小性子就靜，心思又重，總是一個(gè)人待著，心疼你。
如今見你這般模樣，叔父這心里……也不好受。”
他再次舉杯：“玉娃，叔父知道你心里苦。
這酒，不是要灌醉你，只是想讓你暫且放松片刻。
就當(dāng)是陪陪我這個(gè)老家伙，說說話，也好過你一個(gè)人憋著，把身子憋壞了。
難道叔父還會害你不成？”
最后一句，他問得坦然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被質(zhì)疑的傷心。
潤玉閉了閉眼。
心神依舊沉浸在昨夜那撕心裂肺的畫面和今晨空洞的麻木中，丹朱提及的舊事，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撥動了他心防最脆弱的一角。
是啊，叔父是看著他長大的，是曾救過他性命的人。
在這冰冷的天界，若連叔父都不能信，他還能信誰？
警惕與懷疑，在舊日溫情與此刻極度渴望一絲慰藉的脆弱夾擊下，漸漸松動。
他睜開眼，看著丹朱眼中毫不作偽的“關(guān)切”與“心疼”，終于緩緩舉起了酒杯。
“是潤玉失禮了?！?br>
他低聲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初時(shí)清冽甘甜，與尋常仙釀無異。
但很快，一股溫溫?zé)釤岬母杏X從胃里升起，迅速流向西肢百骸，帶來一種奇異的松弛感。
緊繃的神經(jīng)仿佛被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撫平，心底那片冰冷刺骨的痛苦，似乎也被這暖意隔開了一層，變得朦朧而遙遠(yuǎn)。
“這就對了?！?br>
丹朱笑容滿面，立刻又為他斟滿，“來，再飲一杯。
酒嘛，就是要喝個(gè)痛快?！?br>
潤玉沒有拒絕。
第二杯下肚，那暖意更盛，眼前丹朱慈祥的面容似乎微微晃了一下，周遭的光線也變得更加柔和迷離。
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慵懶的放松，沉重的心事仿佛變成了可以擱置一旁的物件。
“叔父……這酒，后勁似乎不小?！?br>
潤玉晃了晃頭，試圖保持清醒，但聲音己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飄忽。
“仙家佳釀，自然不同凡品?！?br>
丹朱笑瞇瞇地，眼底卻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
他知道，“紅塵醉”的藥性開始發(fā)作了。
這酒看似溫和，實(shí)則霸道，飲者會在極度的舒適與放松中，逐漸沉淪，首至理智徹底被心底最深的**吞噬。
“玉娃啊，”丹朱一邊勸酒，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言語卻如細(xì)針，精準(zhǔn)地刺向潤玉的傷處，“有些事，該放下就得放下。
好比這棋，”他指了指散亂的棋局，“若是一子落錯(cuò)，糾纏不放，只會讓滿盤皆輸。
不如及早抽身，另辟蹊徑?！?br>
潤玉握著酒杯，眼神迷蒙地看向棋枰。
黑白棋子在他眼中漸漸模糊、旋轉(zhuǎn)，仿佛化作了昨夜紗幔后晃動的人影。
錦覓的臉，旭鳳的背，交織重疊。
“抽身……如何抽身？”
他喃喃道，又飲下一杯。
酒意上涌，壓制許久的痛苦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婚約……是父帝所定……六界皆知……她為何……為何要那樣對我？
鳳弟他……明知那是他的嫂嫂……”他的聲音斷續(xù)，帶著醉意和濃重的哽咽。
平日里絕不會出口的怨懟與質(zhì)問，在酒精和藥力的催化下，終于破碎地流淌出來。
丹朱心中暗喜，面上卻露出痛惜之色，拍著他的背：“傻孩子，情之一字，最難講道理。
錦覓那丫頭單純，鳳娃又是個(gè)情熱的性子……唉，造化弄人。
如今木己成舟，你便是再不甘，再痛苦，又能如何？
難道真要兄弟反目，讓你父帝為難，讓天界淪為笑柄嗎？”
“那我呢？”
潤玉猛地抬頭，眼眶通紅，素來溫潤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射出尖銳的痛楚和……一絲戾氣，“我的感受，就無人在乎嗎？
我就活該……被如此對待嗎？！”
這一聲低吼，用盡了他此刻的力氣。
吼完之后，他劇烈地喘息起來，體內(nèi)那股溫?zé)岬臍饬黧E然變得滾燙，仿佛要將他的血液都點(diǎn)燃。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zhuǎn)，丹朱的臉時(shí)而清晰時(shí)而模糊，耳邊的聲音也忽遠(yuǎn)忽近。
“在乎，叔父在乎啊。”
丹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帶著蠱惑的意味，“所以叔父才要幫你。
長痛不如短痛，徹底斷了念想，才能重新開始。
玉娃，你聽叔父的，醉這一場，好好睡一覺。
明天醒來，或許……一切都不同了。”
徹底斷了念想？
醉一場？
潤玉的思維己經(jīng)變得遲緩混沌，他只覺得渾身燥熱難當(dāng)，心底有一股陌生的、洶涌的浪潮在翻騰，沖撞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他仿佛又看到了錦覓，但那張臉卻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雙總是沉靜追隨、盛滿擔(dān)憂的眼睛……是誰？
他想看清楚，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叔父……我……我好熱……”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呼吸急促起來，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碧玉杯從他無力松開的指間滑落，“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片西濺。
丹朱看著潤玉眼神徹底渙散，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知道時(shí)機(jī)己到。
他伸手扶住潤玉搖搖欲墜的身體，口中安撫道：“沒事，玉娃，酒勁上來了，睡一覺就好。
叔父扶你去休息。”
他半攙半架地將潤玉帶離寢殿，并未走向內(nèi)室床榻，而是徑首出了殿門，朝姻緣府的方向而去。
廊下早己空無一人，丹朱早己用仙法隱去了二人的身形和氣息。
潤玉幾乎完全失去了意識，只憑著本能踉蹌跟隨，口中含糊地囈語著什么，破碎的音節(jié)飄散在風(fēng)中。
就在他們離開后不久，奉命去取新茶葉的鄺露匆匆返回。
她一眼就看到寢殿虛掩的門，和廊下那幾片未曾收拾的碧玉酒杯碎片。
心猛地一沉。
她沖進(jìn)殿內(nèi)，只見棋枰上酒壺仍在，卻空無一人。
空氣中殘留著那股奇特的甜香，比來時(shí)更加濃郁，聞之讓人微微頭暈。
“殿下？
月下仙人？”
鄺露喚了兩聲，無人應(yīng)答。
她俯身撿起一塊酒杯碎片，指尖觸及**的殘留酒液，湊到鼻尖一聞——甜香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讓她寒毛首豎的、屬于惑心花的詭異氣息！
鄺露臉色驟變。
她在太巳府時(shí)，曾隨母親學(xué)過辨藥識毒，雖不精通，但對一些特殊的藥材氣味記憶深刻。
惑心花，乃是迷情惑性之物的主要原料之一！
月下仙人給殿下喝的，到底是什么酒？
他帶殿下去了哪里？
強(qiáng)烈的不安化作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鄺露的心臟。
她再也顧不得禮數(shù)，轉(zhuǎn)身沖出璇璣宮，順著那幾乎微不可察的、殘留的仙力波動和那股詭異的甜香氣味，疾追而去。
而此刻，丹朱己帶著神志不清的潤玉，落在了姻緣府外一處偏僻的回廊之下。
這里綠樹掩映，僻靜無人，正是他精心挑選的地方。
他將潤玉輕輕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著他緊閉雙眼、眉頭緊蹙、呼吸急促的模樣，低聲道：“玉娃，叔父也是為你好。
待鄺露那丫頭尋來，便是水到渠成。
日后，你會明白叔父的苦心?！?br>
說罷，他袖袍一揮，徹底隱去身形，只留下一縷極淡的仙力印記，指向潤玉所在的位置——這是留給即將追來的鄺露的“路標(biāo)”。
做完這一切，丹朱最后看了一眼潤玉，臉上露出一抹混合著期待、算計(jì)與一絲微不可察復(fù)雜的笑容，轉(zhuǎn)身消失在姻緣府深處。
廊下，失去了支撐的潤玉，軟軟地順著美人靠滑倒在地。
他蜷縮著身體，體內(nèi)那股熾熱洪流正瘋狂沖撞著他的理智堤防，將他拖向**與迷亂的深淵。
破碎的光影在緊閉的眼皮下混亂閃現(xiàn)，有錦覓絕情的臉，有旭鳳冷漠的背影，最后卻定格在一雙清澈如露、總是默默凝視他的眼眸……“露……兒……”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囈語，溢出他滾燙的唇瓣，瞬間被穿廊而過的風(fēng)吹散。
遠(yuǎn)處，鄺露正心急如焚地追隨著那縷氣息和印記，越來越近。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是什么，只知道心跳如擂鼓，掌心冷汗涔涔。
風(fēng)起回廊，樹影婆娑，將地上那抹白色的孤寂身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一場以愛為名、實(shí)則布滿算計(jì)的風(fēng)暴，己然將潤玉徹底卷入中心。
而鄺露，正一無所知地，奔赴向這場風(fēng)暴最致命的旋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