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燼夢
一九三七年三月的天津，夜里還帶著寒氣。
南市街邊的餛飩攤冒著白汽，**獨(dú)自坐在條凳上，呼嚕呼嚕喝著熱湯。
他是青幫的“西虎”之一，在天津衛(wèi)名頭響亮，平日里出門少說也得帶三五弟兄。
可今晚他偏要獨(dú)個兒出來，說是想嘗嘗老陳頭這口清湯餛飩。
“虎爺，您慢用。”
老陳頭六十多了，佝著背收拾碗筷，手有些抖。
**沒應(yīng)聲，從懷里摸出懷表看了看——十點(diǎn)一刻。
他穿著黑綢褂子，腰里別著家伙，眼神不時往街口瞟。
餛飩湯見了底，**抹了把嘴，掏出幾個銅板擱桌上。
正要起身，背后傳來腳步聲。
很輕，像貓踩瓦片。
**手往腰間摸，可來不及了。
一只手從后面伸過來，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著短刀，在他喉嚨處一抹。
快、準(zhǔn)、靜。
血噴在餛飩攤的布棚上，老陳頭嚇得癱坐在地，張嘴卻發(fā)不出聲。
**瞪著眼，身子往前撲，兩手在空中抓了幾下，最后攥住了什么東西——那是行兇者腰間掉下的一塊木牌，半個巴掌大，上面刻著個“北”字。
兇手消失在夜色里，像從沒出現(xiàn)過。
老陳頭抖了半柱香工夫，才連滾爬爬跑到街上喊人。
等青幫的弟兄趕到時，**身子都僵了，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塊木牌。
消息天亮前就傳遍了天津衛(wèi)。
青幫大佬杜九爺震怒，懸賞五百大洋捉拿北幫的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天津**局迫于壓力，宣布全城**，租界外設(shè)卡盤查，可誰都知道，這事兒**管不了。
---法租界，天華戲園。
晚上七點(diǎn)剛過，園子里己經(jīng)坐滿了人。
二樓包廂掛著紅綢簾子，一樓散座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瓜子皮嗑了一地。
今兒是“津門名伶”賽后的首演，蘇晚壓軸唱《霸王別姬》。
**，蘇晚對著鏡子描眉。
鏡中人二十五六歲模樣，瓜子臉，柳葉眉，一雙丹鳳眼似含秋水。
她穿一身繡金線的虞姬戲服，頭戴點(diǎn)翠頭面，燈光下一照，晃人眼。
“蘇老板，盧少爺又送花籃來了，整整十二個，擺滿了戲園門口?！?br>
小丫鬟喜兒跑進(jìn)來，喘著氣說。
蘇晚手里眉筆沒停：“照舊，收下，替我謝過盧少爺?！?br>
“盧少爺還說，戲散場后請?zhí)K老板去起士林吃宵夜?！?br>
“就說我乏了，改日吧。”
喜兒應(yīng)聲退下。
蘇晚放下眉筆，對著鏡子深吸口氣。
十年了，自打蘇家滿門十七口一夜之間沒了，她活著的唯一念想就是找出仇人。
那年她才十六，在北平讀書，僥幸逃過一劫。
后來聽說，是天津衛(wèi)的某股勢力下的手，為的是蘇家手里一批從南方運(yùn)來的藥材——那批藥能治傷寒，戰(zhàn)時價比黃金。
蘇晚改了名，進(jìn)了戲班，從跑龍?zhí)壮脚_柱子。
天津衛(wèi)的權(quán)貴愛聽?wèi)?，她在臺上唱，眼睛在臺下掃，十年間點(diǎn)滴線索拼湊，仇家的影子漸漸清晰——就在天津衛(wèi)，就在這些聽?wèi)虻娜死铩?br>
“蘇老板，該候場了。”
班主在門外喊。
蘇晚起身，水袖一甩，踩著碎步往臺口去。
簾子掀開時，臺下喝彩聲如潮水般涌來。
她的目光卻像梳子，一排排掃過那些臉——**局的王局長、海關(guān)的劉科長、幾個洋行買辦、還有那些說不清來路卻出手闊綽的爺。
二樓正中的包廂簾子半掩著，里面坐著個人，穿深灰色西裝，看不清臉，只見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拍子。
蘇晚記下了。
鑼鼓點(diǎn)起，她開口唱：“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聲音清亮圓潤，穿透滿園嘈雜。
臺下靜了，所有人都盯著臺上那個風(fēng)華絕代的虞姬。
二樓包廂里，沈硯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是海河商會新任的舵主，三十出頭，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銳得很。
來天津三個月，該打點(diǎn)的打點(diǎn)了，該摸清的摸清了，可這潭水比他想得深。
“沈老板覺得蘇一姐唱得如何？”
旁邊商會的老賬房問。
“字正腔圓，是個角兒。”
沈硯山淡淡道，“就是那句‘漢兵己掠地’的‘掠’字，唱得急了半拍?！?br>
老賬房干笑兩聲，心說這位新舵主耳朵**。
戲唱到虞姬自刎處，滿園唏噓。
蘇晚水袖翻飛，一個臥魚倒在臺上，臺下叫好聲幾乎掀了屋頂。
謝幕時，盧少舟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他是盧家洋行的少爺，二十七八歲，穿一身白色西裝，頭發(fā)抹得锃亮。
他捧蘇晚捧了小半年，金銀首飾送了不知多少，蘇晚總是不遠(yuǎn)不近地應(yīng)付著。
蘇晚福身謝禮，目光又一次掃過二樓包廂。
簾子這時掀開了，沈硯山站起身，也隨著鼓掌。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
蘇晚看見他袖口別著一枚銀質(zhì)徽記——海河商會的船錨標(biāo)志。
戲散場，蘇晚卸了妝，換上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
剛出**小門，盧少舟的汽車己經(jīng)等在巷口了。
“蘇小姐，賞個臉吧?！?br>
盧少舟親自拉開車門。
“盧少爺，今日實在乏了……”蘇晚話沒說完，巷子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西五個黑衣漢子堵住了巷口，為首的滿臉橫肉，沖蘇晚拱拱手：“蘇老板，杜九爺有請?！?br>
蘇晚心里一緊。
杜九爺是青幫大佬，這時候找她，八成和**的死有關(guān)——誰不知道**最愛聽她的戲。
盧少舟往前一步，擋在蘇晚身前：“幾位，蘇小姐是我請的客人，有什么事兒明天再說。”
“盧少爺，青幫辦事，您最好別摻和?！?br>
漢子手摸向腰后。
眼看要僵住，巷口又傳來聲音：“這么熱鬧？”
沈硯山從暗處走出來，身后只跟著一個精瘦的中年人。
他換了一身深藍(lán)色長衫，手里盤著兩個核桃，步子不急不緩。
“沈老板。”
黑衣漢子認(rèn)得他，語氣軟了三分。
“杜九爺要請人，也該派個會說人話的來?！?br>
沈硯山走到近前，看了蘇晚一眼，又轉(zhuǎn)向那漢子，“回去告訴九爺，蘇小姐是我海河商會的客人，明日我親自帶她登門拜訪。”
漢子遲疑了。
沈硯山來天津時間不長，可海河商會背后是南方財團(tuán)，租界里關(guān)系硬，青幫也得給幾分面子。
“成，沈老板的話我一定帶到?！?br>
漢子一揮手，幾人退進(jìn)夜色里。
盧少舟臉色不太好看，卻還是對沈硯山道了謝。
沈硯山擺擺手，目光落在蘇晚臉上：“蘇小姐受驚了。
明日午后兩點(diǎn)，我來接你?！?br>
不是商量，是告知。
蘇晚點(diǎn)頭：“有勞沈老板。”
沈硯山轉(zhuǎn)身走了，那個精瘦的中年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盧少舟還想說什么，蘇晚輕聲道：“盧少爺，今日多謝了。
天色不早，您也請回吧?！?br>
她獨(dú)自走回戲園后院的小樓，上樓梯時，手心里都是汗。
推**門，她沒開燈，摸黑走到窗前，掀開簾子一角。
街上，沈硯山的汽車剛剛駛離，尾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紅線。
蘇晚從衣柜暗格取出一個小木匣，打開，里面是半塊玉佩——蘇家的傳**，滅門那夜她爹塞給她，說“留著，日后認(rèn)人用”。
另外半塊，在仇人手里。
她握緊玉佩，指尖發(fā)白。
窗外，天津衛(wèi)的夜霧正濃。
南市街邊的餛飩攤冒著白汽，**獨(dú)自坐在條凳上，呼嚕呼嚕喝著熱湯。
他是青幫的“西虎”之一，在天津衛(wèi)名頭響亮，平日里出門少說也得帶三五弟兄。
可今晚他偏要獨(dú)個兒出來，說是想嘗嘗老陳頭這口清湯餛飩。
“虎爺，您慢用。”
老陳頭六十多了，佝著背收拾碗筷，手有些抖。
**沒應(yīng)聲，從懷里摸出懷表看了看——十點(diǎn)一刻。
他穿著黑綢褂子，腰里別著家伙，眼神不時往街口瞟。
餛飩湯見了底，**抹了把嘴，掏出幾個銅板擱桌上。
正要起身，背后傳來腳步聲。
很輕，像貓踩瓦片。
**手往腰間摸，可來不及了。
一只手從后面伸過來，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著短刀，在他喉嚨處一抹。
快、準(zhǔn)、靜。
血噴在餛飩攤的布棚上，老陳頭嚇得癱坐在地，張嘴卻發(fā)不出聲。
**瞪著眼，身子往前撲，兩手在空中抓了幾下，最后攥住了什么東西——那是行兇者腰間掉下的一塊木牌，半個巴掌大，上面刻著個“北”字。
兇手消失在夜色里，像從沒出現(xiàn)過。
老陳頭抖了半柱香工夫，才連滾爬爬跑到街上喊人。
等青幫的弟兄趕到時，**身子都僵了，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塊木牌。
消息天亮前就傳遍了天津衛(wèi)。
青幫大佬杜九爺震怒，懸賞五百大洋捉拿北幫的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天津**局迫于壓力，宣布全城**，租界外設(shè)卡盤查，可誰都知道，這事兒**管不了。
---法租界，天華戲園。
晚上七點(diǎn)剛過，園子里己經(jīng)坐滿了人。
二樓包廂掛著紅綢簾子，一樓散座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瓜子皮嗑了一地。
今兒是“津門名伶”賽后的首演，蘇晚壓軸唱《霸王別姬》。
**，蘇晚對著鏡子描眉。
鏡中人二十五六歲模樣，瓜子臉，柳葉眉，一雙丹鳳眼似含秋水。
她穿一身繡金線的虞姬戲服，頭戴點(diǎn)翠頭面，燈光下一照，晃人眼。
“蘇老板，盧少爺又送花籃來了，整整十二個，擺滿了戲園門口?！?br>
小丫鬟喜兒跑進(jìn)來，喘著氣說。
蘇晚手里眉筆沒停：“照舊，收下，替我謝過盧少爺?！?br>
“盧少爺還說，戲散場后請?zhí)K老板去起士林吃宵夜?！?br>
“就說我乏了，改日吧。”
喜兒應(yīng)聲退下。
蘇晚放下眉筆，對著鏡子深吸口氣。
十年了，自打蘇家滿門十七口一夜之間沒了，她活著的唯一念想就是找出仇人。
那年她才十六，在北平讀書，僥幸逃過一劫。
后來聽說，是天津衛(wèi)的某股勢力下的手，為的是蘇家手里一批從南方運(yùn)來的藥材——那批藥能治傷寒，戰(zhàn)時價比黃金。
蘇晚改了名，進(jìn)了戲班，從跑龍?zhí)壮脚_柱子。
天津衛(wèi)的權(quán)貴愛聽?wèi)?，她在臺上唱，眼睛在臺下掃，十年間點(diǎn)滴線索拼湊，仇家的影子漸漸清晰——就在天津衛(wèi)，就在這些聽?wèi)虻娜死铩?br>
“蘇老板，該候場了。”
班主在門外喊。
蘇晚起身，水袖一甩，踩著碎步往臺口去。
簾子掀開時，臺下喝彩聲如潮水般涌來。
她的目光卻像梳子，一排排掃過那些臉——**局的王局長、海關(guān)的劉科長、幾個洋行買辦、還有那些說不清來路卻出手闊綽的爺。
二樓正中的包廂簾子半掩著，里面坐著個人，穿深灰色西裝，看不清臉，只見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拍子。
蘇晚記下了。
鑼鼓點(diǎn)起，她開口唱：“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聲音清亮圓潤，穿透滿園嘈雜。
臺下靜了，所有人都盯著臺上那個風(fēng)華絕代的虞姬。
二樓包廂里，沈硯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是海河商會新任的舵主，三十出頭，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銳得很。
來天津三個月，該打點(diǎn)的打點(diǎn)了，該摸清的摸清了，可這潭水比他想得深。
“沈老板覺得蘇一姐唱得如何？”
旁邊商會的老賬房問。
“字正腔圓，是個角兒。”
沈硯山淡淡道，“就是那句‘漢兵己掠地’的‘掠’字，唱得急了半拍?！?br>
老賬房干笑兩聲，心說這位新舵主耳朵**。
戲唱到虞姬自刎處，滿園唏噓。
蘇晚水袖翻飛，一個臥魚倒在臺上，臺下叫好聲幾乎掀了屋頂。
謝幕時，盧少舟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他是盧家洋行的少爺，二十七八歲，穿一身白色西裝，頭發(fā)抹得锃亮。
他捧蘇晚捧了小半年，金銀首飾送了不知多少，蘇晚總是不遠(yuǎn)不近地應(yīng)付著。
蘇晚福身謝禮，目光又一次掃過二樓包廂。
簾子這時掀開了，沈硯山站起身，也隨著鼓掌。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
蘇晚看見他袖口別著一枚銀質(zhì)徽記——海河商會的船錨標(biāo)志。
戲散場，蘇晚卸了妝，換上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
剛出**小門，盧少舟的汽車己經(jīng)等在巷口了。
“蘇小姐，賞個臉吧?！?br>
盧少舟親自拉開車門。
“盧少爺，今日實在乏了……”蘇晚話沒說完，巷子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西五個黑衣漢子堵住了巷口，為首的滿臉橫肉，沖蘇晚拱拱手：“蘇老板，杜九爺有請?！?br>
蘇晚心里一緊。
杜九爺是青幫大佬，這時候找她，八成和**的死有關(guān)——誰不知道**最愛聽她的戲。
盧少舟往前一步，擋在蘇晚身前：“幾位，蘇小姐是我請的客人，有什么事兒明天再說。”
“盧少爺，青幫辦事，您最好別摻和?！?br>
漢子手摸向腰后。
眼看要僵住，巷口又傳來聲音：“這么熱鬧？”
沈硯山從暗處走出來，身后只跟著一個精瘦的中年人。
他換了一身深藍(lán)色長衫，手里盤著兩個核桃，步子不急不緩。
“沈老板。”
黑衣漢子認(rèn)得他，語氣軟了三分。
“杜九爺要請人，也該派個會說人話的來?！?br>
沈硯山走到近前，看了蘇晚一眼，又轉(zhuǎn)向那漢子，“回去告訴九爺，蘇小姐是我海河商會的客人，明日我親自帶她登門拜訪。”
漢子遲疑了。
沈硯山來天津時間不長，可海河商會背后是南方財團(tuán)，租界里關(guān)系硬，青幫也得給幾分面子。
“成，沈老板的話我一定帶到?！?br>
漢子一揮手，幾人退進(jìn)夜色里。
盧少舟臉色不太好看，卻還是對沈硯山道了謝。
沈硯山擺擺手，目光落在蘇晚臉上：“蘇小姐受驚了。
明日午后兩點(diǎn)，我來接你?！?br>
不是商量，是告知。
蘇晚點(diǎn)頭：“有勞沈老板。”
沈硯山轉(zhuǎn)身走了，那個精瘦的中年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盧少舟還想說什么，蘇晚輕聲道：“盧少爺，今日多謝了。
天色不早，您也請回吧?！?br>
她獨(dú)自走回戲園后院的小樓，上樓梯時，手心里都是汗。
推**門，她沒開燈，摸黑走到窗前，掀開簾子一角。
街上，沈硯山的汽車剛剛駛離，尾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紅線。
蘇晚從衣柜暗格取出一個小木匣，打開，里面是半塊玉佩——蘇家的傳**，滅門那夜她爹塞給她，說“留著，日后認(rèn)人用”。
另外半塊，在仇人手里。
她握緊玉佩，指尖發(fā)白。
窗外，天津衛(wèi)的夜霧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