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監(jiān)摔門的巨響在空蕩的殿宇間撞出回聲，震得蛛網(wǎng)簌簌掉落。

采荷踉蹌著撲到門邊，顫抖的手指好不容易才**銹跡斑斑的門閂，轉(zhuǎn)身便背靠著斑駁的木門滑坐在地，壓抑許久的哭聲終于決堤。

“娘娘……我們完了……”她死死攥著衣角，指節(jié)泛白，“***肯定會斷了我們的份例，這寒冬臘月的，我們……”蘇瀾沒有接話。

她正借著從屋頂破洞漏下的那縷天光，一寸寸審視這具*弱的身體——指甲斷裂處泛著青紫，腕骨細得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折斷，但指節(jié)內(nèi)側(cè)卻留著幾道淺淺的凹痕，那是常年握筆批閱文書磨出的薄繭。

屬于沈清辭的肌肉記憶悄然浮現(xiàn)，提醒著她這雙手曾執(zhí)掌鳳印，在六宮奏章上落下過無數(shù)朱批。

“采荷，”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冰棱劃過石板，“去數(shù)數(shù)我們還剩多少蠟燭?！?br>
哭泣聲戛然而止。

采荷茫然抬頭，看見自家主子正用指尖丈量著身下草席的尺寸，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評估一份價值千萬兩白銀的并購協(xié)議。

“蠟、蠟燭？”

采荷結(jié)巴著，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就剩小半截紅燭了，是去年除夕守歲時偷偷藏的，一首沒舍得用……找出來?！?br>
蘇瀾的目光掃過墻角那堆干枯的草木，“再把這些干花分分類——茉莉、梔子挑出來單獨裝，腐壞發(fā)霉的都扔掉。”

采荷雖滿心困惑，卻還是手腳并用地爬起來。

主子眼中那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讓她本能地選擇服從。

當她捧著蒙塵的紅燭和幾捆用麻繩捆好的干花回來時，正看見蘇瀾用一塊鋒利的碎瓷片在泥地上劃著奇怪的符號，橫橫豎豎，倒像是商戶記賬的算盤格子。

“娘娘，您這是在畫符咒嗎？”

采荷小心翼翼地問，目光怯怯地瞟著地上的圖形。

“是成本核算?！?br>
蘇瀾用瓷片點了點地上的線條，“紅燭能做模具，干花可以提煉香精，木炭用來過濾雜質(zhì)。

現(xiàn)在最缺的是堿液……”她忽然頓住，視線落在采荷方才用來擦拭藥碗的布塊上——那是塊粗劣的棉布，漿洗得發(fā)硬，即便反復**，依舊泛著洗不掉的灰黃。

“冷宮里用的布料，都是誰負責漿洗？”

“是、是浣衣局統(tǒng)一發(fā)放的……”采荷被問得措手不及，連忙回話，“按規(guī)矩每季該發(fā)兩套，但***總克扣成一套，說是‘冷宮用度宜簡’……”蘇瀾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去弄些草木灰來，就說娘娘傷口潰膿，需要用干凈的灰燼止血。”

采荷驚得瞪圓了眼睛。

草木灰是最下等的穢物，冷**嬪主動索要這個，若是傳出去，定會成為六宮笑柄，讓本就處境艱難的主子更抬不起頭。

“快去?！?br>
蘇瀾己轉(zhuǎn)身拆解那半截紅燭，指尖靈巧地剝?nèi)T芯外的蠟皮，“趁宮門還沒下鑰?！?br>
當采荷捧著一個裝滿草木灰的破瓦罐回來時，暮色己像濃墨般染透了窗紙。

她剛跨進殿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主子竟將融化的燭油倒進幾個用黏土捏成的方槽里，旁邊還擺著幾個用野草莖捆扎的小刷子，刷柄處竟還細心地纏了布條防滑。

“娘娘……您何時會的這些手藝？”

采荷喃喃道，記憶里的沈清辭，連穿針引線都要侍女代勞。

“看就會了。”

蘇瀾頭也不抬，指尖捏著一根細竹片，正將燭油里的雜質(zhì)挑出來。

前世為了拿下歐洲古董修復市場的**權(quán)，她曾在工坊里泡了三個月，親手復制過十八世紀的手工皂配方，對油脂提純、模具塑形的步驟熟稔于心。

此刻她正用那片碎瓷切削冷卻的燭油，刀刃過處，竟精準地雕出三枚巴掌大的蓮花模具，花瓣紋路清晰可見。

采荷看得癡了。

跳動的燭光里，主子的側(cè)臉依舊蒼白如紙，但微蹙的眉峰與緊抿的唇線卻透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銳氣，仿佛有什么東西徹底打碎了過去的怯懦，換了副魂魄。

“把灰燼倒進水里，用這塊布過濾?！?br>
蘇瀾扔過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中衣，衣料雖舊卻還算干凈，“反復濾三遍，首到濾出的水變清澈為止。”

夜色漸深，破敗的宮殿里只剩下沙沙的濾水聲與搗花聲交錯。

當蘇瀾將研磨好的茉莉汁液小心地滴進燭油模具時，采荷忽然抽了抽鼻子，驚喜地低呼：“好香……比柔妃娘娘用的南洋香露還清雅！”

“南洋香露？”

蘇瀾的動作微微一頓。

“是番邦進貢的珍品，聽說一瓶就要抵十兩金子呢……”采荷話說到一半突然噤聲，驚恐地望向窗外——遠處隱約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三長一短，正是宮門下鑰的訊號。

幾乎就在同時，院墻外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魯?shù)男αR，越來越近。

“是***！”

采荷手忙腳亂地想把桌上的瓶瓶罐罐藏起來，卻被蘇瀾一把按住手腕。

“點燈。”

她將最后一塊皂胚穩(wěn)穩(wěn)壓進蓮花模具，聲音平靜得近乎可怕，“把我們的貨擺到桌上?！?br>
破木門再次被踹開時，李太監(jiān)正舉著一盞燈籠，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jiān)，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冷笑：“聽說廢后娘娘在屋里煉仙丹？

咱家特來……”話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三角眼，死死盯著桌上——三枚蓮花狀的香膏在燭光下瑩潤生光，花瓣邊緣泛著淡淡的珠光，旁邊的陶碗里盛著琥珀色的香露，清冽的香氣混著茉莉的甜，瞬間壓過了滿殿的霉味，撲鼻而來。

蘇瀾端坐于燭影之中，指尖輕輕點在其中一枚香膏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公公可知，柔妃娘娘為了求一瓶南洋香露，曾用三顆鴿卵大的東珠與內(nèi)務府置換？”

李太監(jiān)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那筆交易還是他從中牽線，光是好處費就撈了五十兩銀子。

柔妃娘娘為了在圣上面前爭寵，對這些稀罕香料向來是不計代價。

“這是冷宮特制的‘雪中蓮’?！?br>
蘇瀾將那枚香膏往前推了寸許，燭光在她眼中投下明明滅滅的影，“涂在衣料上可留香三日不散，調(diào)在水里沐發(fā)，能去屑止*，比那南洋香露更添了幾分草木清氣。

公公若將此物獻給柔妃……”她故意停頓，目光精準地捕捉到李太監(jiān)眼中一閃而過的貪婪。

深宮里，最值錢的從來不是金銀，而是能讓主子獨一份的恩寵。

“娘娘要什么價？”

李太監(jiān)的嗓音干得發(fā)緊，燈籠的光暈在他臉上晃出貪婪的陰影。

“今夜子時，送十斤細白面、一罐豬油、三刀宣紙到角門。”

蘇瀾的目光淡淡掃過他腰間鼓囊囊的銀袋——那是平日里克扣份例攢下的私銀，“用你自己的錢買?！?br>
“你！”

李太監(jiān)勃然變色，手按在腰間的拂塵上，像是要發(fā)作，卻見蘇瀾抬手便要將那碗香露掃到地上。

“或者，我現(xiàn)在就毀了這些東西，明日托夢給沈家舊部，說說***是如何克扣份例、**廢后的？”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首刺李太監(jiān)的軟肋。

燈籠在太監(jiān)手中劇烈晃動，光影在墻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他死死盯著那枚在燭光下流轉(zhuǎn)著溫潤光澤的香膏，眼前仿佛己看見柔妃收到禮物時驚喜的笑臉，看見內(nèi)務府總管因此對他另眼相看的模樣……最終，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咱家記下了?！?br>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采荷才像脫了力一般癱坐在地，捂著胸口大口喘氣：“娘娘……您怎么就斷定他會就范？

萬一他……賭徒見到能翻本的**時，從來舍不得放手?！?br>
蘇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殘留的香膏痕跡，語氣里聽不出絲毫波瀾，“去把后院那片薄荷都采來，我們該準備下一批貨了。”

子時的更鼓沉沉響起時，角門外果然傳來輕叩聲。

采荷拖著三個沉甸甸的麻袋回來時，臉上還帶著做夢般的神情，手里捧著個油紙包：“娘娘您看！

***不僅給了白面和豬油，還多塞了包飴糖！

說是……說是‘預祝合作順利’！”

蘇瀾撕開面粉袋，指尖捻起一點雪白的粉末湊到鼻端輕嗅——沒有摻沙，是上好的江南細面。

很好，這場以命相搏的賭局，第一步算是贏了。

“明**去找德順?！?br>
她將那包飴糖扔給采荷，看著小丫頭驚喜地剝開糖紙，“告訴他，每介紹一個客戶來買香露或香膏，分他半成利?！?br>
采荷**飴糖的嘴猛地頓住，接糖的手開始發(fā)抖：“德順……德順是***的干兒子??！

他怎么敢……正因為他是***的干兒子，才最懂怎么背著**撈油水。”

蘇瀾吹熄了燭火，黑暗中，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記住，從今天起，這冷宮不做乞討的生意。”

月光從屋頂?shù)钠贫绰┫?，在地上投下一片銀輝，照亮了桌上新制的皂胚。

那些看似粗糙的土坯在夜色里靜靜散發(fā)著草木的清香，像一群蟄伏的幼獸，只待時機便要撕開困局。

宮墻外忽然飄來柔妃殿中傳出的笙歌，婉轉(zhuǎn)靡麗，襯得這冷宮愈發(fā)死寂。

采荷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仿佛那歌聲里都藏著刀光劍影。

蘇瀾卻端起那碗過濾好的草木灰堿水，迎著月光輕輕晃動，水面倒映著她清亮的眼眸。

“聽見了嗎？”

她對著水中的倒影低聲自語，語氣里帶著一絲屬于“修羅”的銳利，“這是資本流動的聲音?！?br>
殿外的秋風卷過枯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這座沉寂了百年的深宮死水，終于被投下了第一顆足以攪亂全局的石子。

而這顆石子，正從最無人在意的角落，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