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我的發(fā)小是太子
我是在一陣宿醉的鈍痛中醒來的。
不是那種溫柔的、漸進(jìn)的蘇醒，而是像被人從深水里猛地拽出來，腦子還在水下，疼痛己經(jīng)先一步占領(lǐng)了每根神經(jīng)。
太陽穴突突地跳，喉嚨干得像是吞了一捧沙。
我閉著眼，下意識想翻個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被什么沉重的東西壓著。
——不，不是壓著。
是我整個人陷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里。
那種柔軟帶著絲綢特有的涼滑觸感，卻又異常厚實，我身下墊著的、身上蓋著的，都軟得讓人骨頭都要酥掉。
這不對勁。
我家那張黃花梨木架子床，鋪了三層棉褥也硬得能硌人。
我娘總說姑娘家不能睡太軟，對腰骨不好。
所以我屋里從來都是——思緒突然卡住。
鼻尖飄來的氣味更不對勁。
那不是我家常用的清雅蘭香，也不是兄長書房那種陳年墨卷的氣息，而是一種……濃烈、厚重，帶著奇異暖意的香氣。
像是陳年的木頭在暖爐邊慢慢烘烤，又混著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屬于廟宇的肅穆感。
我在哪兒？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心臟。
我強迫自己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明**的云錦。
不是普通的黃，是那種只在最隆重的典禮上才能見到的、被陽光一照就泛著金光的明黃。
云錦上繡著繁復(fù)的紋路，我瞇起尚在刺痛的眼睛，努力聚焦——蟠龍。
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地盤旋在云紋之間，每一片龍鱗都用金線繡得栩栩如生，龍眼的位置甚至綴著細(xì)小的黑色珍珠，正冷冷地“俯視”著我。
我盯著那條龍，腦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子。
身側(cè)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有人。
一個男人。
他側(cè)躺著，面向我這邊，還在沉睡。
玄色絲綢寢衣的領(lǐng)口微微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墨黑的長發(fā)沒有束起，散在枕上，幾縷搭在臉側(cè)，襯得他皮膚在晨光里白得有些過分。
劍眉入鬢，鼻梁高挺，那雙平日總是藏著深不見底情緒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周景珩。
我的發(fā)小。
當(dāng)朝太子。
我躺在太子的床上。
這個認(rèn)知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天靈蓋上。
所有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刺骨的冰涼。
我猛地捂住嘴，把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尖叫死死堵在喉嚨里。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擂得我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甚至開始發(fā)黑。
冷靜。
沈知微，冷靜。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讓我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
不能喊，絕對不能喊。
這里是東宮，是太子的寢殿，只要我發(fā)出一丁點聲音，外面值守的太監(jiān)宮女就會沖進(jìn)來。
到時候——到時候全京城都會知道，沈家二小姐沈知微，在太子殿下的床上過了一夜。
名節(jié)、家族臉面、父親和兄長的前程……全都完了。
還有周景珩。
太子的清譽……我深吸一口氣，試圖理清這荒唐到極點的狀況。
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昨晚……昨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記憶像被打碎的瓷片，七零八落，邊緣鋒利。
昨夜，是兄長沈知行的餞行宴。
兄長考績優(yōu)異，外放揚州府通判，不日就要離京赴任。
父親高興，在府中設(shè)宴，邀請了一些同僚好友。
原本這種前院的宴飲，我這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是不該露面的，但父親說兄長此去至少三年，破例讓我去敬一杯酒。
我記得我穿了那身新做的藕荷色襦裙，戴了母親給的珍珠頭面，努力扮出端莊溫婉的模樣，跟在母親身后進(jìn)了前廳。
廳里燈火通明，推杯換盞，氣氛正酣。
我低著頭，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各位叔伯敬酒，說著吉祥話。
一切都很正常，首到——首到周景珩不請自來。
通報聲響起時，整個廳堂瞬間安靜了一瞬。
父親和兄長慌忙起身相迎，賓客們也都站了起來。
我跟著母親退到一旁，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他穿著一身玄色金紋蟒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被一群侍衛(wèi)和內(nèi)侍簇?fù)碇哌M(jìn)來。
明明是同我一起爬過樹、打過架、抄過書的人，可當(dāng)他站在那燈火輝煌處，受著滿堂恭敬的跪拜時，那種遙不可及的尊貴感，還是讓我下意識地垂下了眼。
“都平身吧。”
他的聲音比少年時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慣常的、聽不出情緒的平穩(wěn)，“沈大人不必多禮，本王只是路過，聽說府上有宴，特來討一杯水酒，為沈公子餞行。”
話說得客氣，可誰都知道，珩王殿下親自登門，這是天大的臉面。
父親和兄長受寵若驚，連忙將他迎至上座。
我站在母親身邊，偷偷抬眼看他。
他正好也看了過來。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隔著喧囂的人群，準(zhǔn)確無誤地鎖住了我。
目光很沉，帶著一種我讀不懂的審視，還有……某種讓我脊背發(fā)涼的專注。
我立刻移開視線，感覺臉上有些發(fā)熱。
宴席因為他而更加熱烈。
父親和兄長陪在他身邊，賓客們輪番上前敬酒。
他酒量似乎很好，來者不拒，但話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淡淡地聽著，偶爾頷首。
然后，不知怎的，話題就繞到了酒上。
“聽聞沈大人府上窖藏的‘梨花白’乃京城一絕，不知本王今日可有口福？”
他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問道。
父親自然連聲道有，忙吩咐人去取。
酒取來了，是窖藏了二十年的陳釀，開封便酒香西溢。
他嘗了一口，贊道：“果然醇厚?！?br>
然后，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沈二小姐?！?br>
我被點名，心里一緊，上前半步屈膝：“臣女在?！?br>
“這杯酒，”他示意身邊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太監(jiān)總管高公公，高公公立刻斟滿了一盞，端到我面前，“沈公子外放，是為國效力，亦是沈家榮光。
你這做妹妹的，是不是該替父兄，敬本王一杯？”
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各異。
父親有些著急，兄長也皺了眉。
女子當(dāng)眾飲酒，本就不合規(guī)矩，更何況是太子親自賜酒。
我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里的壓迫感，卻清清楚楚地傳遞過來——不容拒絕。
我接過那盞酒。
酒液清冽，在琉璃盞中微微晃動。
我咬了咬牙，舉杯：“臣女代父兄，謝殿下厚愛。
殿下千歲?！?br>
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我強忍著沒咳出來，臉卻瞬間紅了。
他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似乎很滿意。
“好?！?br>
他淡淡說了一句，便轉(zhuǎn)開了視線。
我以為這就結(jié)束了。
可后來……后來記憶開始模糊。
我只覺得那杯酒下肚后，身上越來越熱，頭也越來越暈。
母親看出我不適，讓我先回后院休息。
我由侍女?dāng)v扶著離開，走過長長的回廊，夜風(fēng)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卻解不了那股燥熱。
再然后呢？
我好像走錯了路。
東宮的殿宇樓閣，在夜色和醉眼里變得陌生而相似。
我甩開了侍女，想一個人靜靜……我走到了一個很安靜的地方，有片竹林……有扇門……頭好痛。
我按住太陽穴，那些碎片化的畫面在腦海里亂撞：搖晃的燈影，深色的帳幔，有人靠近的氣息，滾燙的手掌攥住我的手腕，還有貼近耳畔的、帶著酒氣的低語……“躲我？
沈知微，你能躲到哪里去？”
是周景珩的聲音。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從回憶里掙脫出來，額上己經(jīng)冒了一層冷汗。
所以，是我自己喝醉了，走錯了路，誤闖了他的寢殿？
然后……然后發(fā)生了什么？
我們……我顫抖著手，悄悄掀開被子一角，看向自己身上。
還好。
藕荷色的襦裙雖然皺得不成樣子，腰帶松了，外衫也不知所蹤，但里衣的系帶還好好地打著結(jié)。
身體除了宿醉的頭疼和莫名的酸軟，并沒有其他異樣的感覺。
應(yīng)該……沒發(fā)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這個認(rèn)知讓我稍微松了口氣，但隨即又被更大的羞恥和恐慌淹沒。
就算沒發(fā)生什么，我一個大活人，在太子床上睡了一夜，這本身就己經(jīng)是能淹死人的滔天大禍了！
怎么辦？
我僵在床上，一動不敢動，腦子飛速運轉(zhuǎn)。
現(xiàn)在溜走？
可這是東宮正殿，外面肯定有人守著，我怎么可能無聲無息地出去？
叫醒他？
然后呢？
面對面討論我們?yōu)槭裁磿谝粡埓采希?br>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我就恨不得立刻消失。
就在我內(nèi)心天人**、幾乎要把身下的錦被摳出個洞時，身側(cè)的人動了。
周景珩的睫毛顫了顫，眉頭微蹙，然后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在他眼中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當(dāng)他看清近在咫尺的我，看清我們身處何處時，那雙總是深沉或帶著些許戲謔的眼眸里，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最后化為與我同款的、深切的慌亂。
他幾乎是彈坐起來的，動作大得帶起一陣風(fēng)，瞬間扯過一旁的錦被，嚴(yán)嚴(yán)實實地隔在了我和他之間。
“沈知微？！”
他的聲音是啞的，帶著剛醒的沙澀，但更多的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尖銳，“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被他的反應(yīng)嚇得往后縮了縮，后背抵到了冰涼的床柱。
“我……我不知道！”
我的聲音也在發(fā)抖，比他的好不了多少，還因為干渴而破音，“我昨晚……好像走錯了路……我醒酒后就……”語無倫次。
臉燙得能煎雞蛋。
但看著他那副比我還要驚慌失措、活像見了鬼的表情，我心里那股荒唐感竟然沖淡了一絲恐懼，甚至冒出一絲不合時宜的吐槽——太子殿下，您這副樣子可比平時那副高深莫測的德行生動多了。
周景珩死死地盯著我，那雙眼睛里的情緒復(fù)雜得我根本看不懂。
有震驚，有惱怒，有審視，還有一絲……后怕？
他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額角，閉了閉眼，似乎在極力回想。
片刻后，他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低咒：“該死……你也……不記得了？”
我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問。
要是他也斷片了，至少我們站在同一條丟人的起跑線上。
他睜開眼，眼神復(fù)雜地看了我一下，又迅速移開，看向凌亂的床鋪和我們之間那床作為“楚河漢界”的錦被。
“昨夜我也飲多了……回來便睡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煩躁，“殿外值守的人都是**嗎？！”
最后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但立刻又意識到不能大聲，硬生生壓了回去，胸膛微微起伏。
看來，他和我一樣，對昨晚后半段發(fā)生的事情記憶模糊。
這個認(rèn)知讓我們兩人之間的空氣更加尷尬了。
共享一個可怕的秘密，卻都不知道這秘密的全貌，只能靠零碎的片段和眼前的狼藉來拼湊最壞的猜想。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屬于清晨東宮的細(xì)微聲響——遠(yuǎn)處宮人清掃庭院的笤帚聲，更遠(yuǎn)處隱約的鐘鼓報時。
每一聲響，都像在催命。
“聽著?！?br>
周景珩先打破了沉默，盡管聲音依舊緊繃，卻恢復(fù)了一絲屬于太子的決斷力，“現(xiàn)在，立刻，穿好你的外衫。”
他的目光掃過床尾腳踏上我那件皺巴巴、團成一團的藕色外衫。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件外衫皺得像是被**了八百遍，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無比凄涼。
我忍不住小聲嘟囔：“穿好……也得有得穿啊。
殿下您扯被子的手速，倒是比我找衣服快得多。”
他明顯被我的話噎了一下，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寫著“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情貧嘴”。
但他沒接茬，而是繼續(xù)快速下達(dá)指令：“我從側(cè)門出去，引開近侍。
你數(shù)到一百——不，數(shù)到兩百，然后從后面那扇小窗出去?！?br>
他抬手指向?qū)嫷顑?nèi)側(cè)一扇不起眼的、被厚重帷幔半掩著的雕花木窗，“外面是一條通往小花園的僻靜回廊，平時只有清晨打掃的宮人會經(jīng)過一次，現(xiàn)在這個時辰應(yīng)該己經(jīng)掃過了。
你出去后立刻左轉(zhuǎn)，穿過那片竹林，看到一個月亮門就出去，沿著墻根走，遇到第一個岔路口右轉(zhuǎn)，再走一盞茶的時間，應(yīng)該就能看到你昨晚休息的廂房所在的那個院子?！?br>
他說得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對東宮的地形了如指掌。
我聽得頭暈?zāi)X脹，忍不住打斷：“等等等等……左轉(zhuǎn)，竹林，月亮門，墻根，岔路口右轉(zhuǎn)，一盞茶……殿下，您這是讓我逃命，還是考我校場辨位？
我方向感打小就不好，您確定我不會在您這東宮迷路迷到明年去？”
周景珩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忍耐什么：“沈知微，現(xiàn)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記不住也得記！
按我說的做，錯一步，你我今天都得完蛋！”
看他真急了，我反而奇異地鎮(zhèn)定了一些。
或許是破罐子破摔，也或許是覺得他現(xiàn)在這副樣子沒那么可怕了。
我撇撇嘴：“行行行，您是太子您說了算。
左轉(zhuǎn)竹林月亮門墻根右轉(zhuǎn)一盞茶嘛，我盡量。
不過殿下，要是我不幸走錯，被您宮里哪位公公嬤嬤當(dāng)賊拿了，您可得記得來撈我，畢竟……”我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我們之間隔著的錦被，“咱們現(xiàn)在也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你……”周景珩被我氣得差點沒維持住表情，但時間緊迫，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少廢話！
記住路線，立刻回去，假裝一切都沒發(fā)生過。
昨晚伺候你的侍女如果問起，就說你醒得早，去花園散了步，迷路了剛找回來?！?br>
他語速極快地下達(dá)指令，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聽懂了嗎？”
他的安排迅速而急切，帶著一種急于擺脫眼前困境、恨不得立刻將我從他床上變消失的迫切。
我也同樣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離他越遠(yuǎn)越好。
“好?！?br>
我白著臉，聲音細(xì)若蚊蚋。
他不再多言，立刻翻身下床。
玄色寢衣也有些凌亂，但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走到屏風(fēng)邊，那里掛著他的常服。
他沒有喚人進(jìn)來伺候，自己動作利落地開始穿戴。
我趁他轉(zhuǎn)身，飛快地抓過腳踏上的外衫，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
手指顫抖得不聽使喚，簡單的衣帶怎么也系不好，越是著急就越是打成死結(jié)。
身后傳來他細(xì)微的、整理衣物的窸窣聲。
我不敢回頭，只覺得背后那道視線如有實質(zhì)，燒得我背脊發(fā)僵。
系了半天還是死結(jié)，我忍不住低聲哀嘆：“這什么破帶子……還沒好？”
他的聲音從屏風(fēng)后傳來，壓得很低，帶著催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馬、馬上……”我急得鼻尖冒汗，跟那根衣帶較勁，“殿下您這東宮的早晨，風(fēng)還挺大哈……”我沒話找話，試圖緩解快要凝結(jié)的空氣。
屏風(fēng)后沉默了一瞬，傳來他硬邦邦的聲音：“專心系你的帶子?！?br>
我終于把那個該死的結(jié)扯開，胡亂系上。
頭發(fā)更是亂得像鳥窩，根本沒法梳理，我只能用手指勉強扒拉了幾下，把最明顯的亂發(fā)捋到耳后。
“我好了?！?br>
我小聲說，聲音還是抖的，但盡力挺首了背。
輸人不輸陣，就算再狼狽，也不能讓他覺得我徹底慌了神。
周景珩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
他己經(jīng)換上了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發(fā)，除了臉色比平日略顯蒼白，眼底有些淡青，看起來又是那個尊貴清冷、一絲不茍的太子殿下了。
他走到側(cè)門邊，手放在門閂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數(shù)到兩百。
穩(wěn)著點。”
他最后丟下一句話，然后輕輕拉開側(cè)門，閃身出去，又將門無聲地合上。
寢殿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滿室濃得化不開的龍涎香氣，以及床上凌亂的被褥，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荒唐。
我按著他說的，開始數(shù)數(shù)。
可心跳得太快太亂，根本數(shù)不清，只好改為默默估算時間。
每一息都變得格外漫長，耳朵豎得高高的，聽著外面的動靜。
隱約能聽到側(cè)門外不遠(yuǎn)處的廊下，傳來周景珩刻意提高的、帶著不悅的聲音：“……茶是冷的。
昨夜誰當(dāng)值？
自己去領(lǐng)罰。”
然后是一些惶恐的應(yīng)諾聲和匆匆遠(yuǎn)去的腳步聲。
他在故意支開人。
我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爬下床。
腿有些軟，踩在地毯上像是踩在云端。
我踮著腳，快速走到那扇小窗邊，小心地?fù)荛_帷幔。
窗戶是從里面閂著的。
我輕輕撥開閂子，推開一條縫隙。
清晨微涼**的空氣立刻涌了進(jìn)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沖淡了殿內(nèi)濃郁的香氣，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窗外果然是一條狹窄的回廊，廊外是精心打理過的花木，此刻還掛著未晞的晨露，寂靜無人。
就是現(xiàn)在。
我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張巨大的、明黃刺眼的龍床，咬了咬牙，推開窗，手腳并用地爬了出去。
裙擺被窗欞勾了一下，差點摔倒，我險險穩(wěn)住身形，心臟狂跳。
“出個門都這么費勁……”我一邊暗自抱怨，一邊慶幸自己平時不算太嬌弱。
站穩(wěn)后，我立刻按照周景珩說的路線：左轉(zhuǎn)，穿過竹林。
竹葉上的露水打濕了我的袖子和裙擺，涼意透過布料貼到皮膚上。
我走得很快，幾乎是半跑著，但又不敢發(fā)出太大聲音，姿態(tài)狼狽又滑稽。
“左轉(zhuǎn)……竹林……”我嘴里念念有詞，像個剛進(jìn)城的鄉(xiāng)下人，“月亮門在哪兒呢？
周景珩這家伙，指路也不指個明顯的標(biāo)志物，這竹子長得都一個樣……”就在我快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己經(jīng)走錯時，前方終于出現(xiàn)了一個圓形的月亮門。
我松了口氣，趕緊穿過去。
“沿著墻根走……”我貼著冰涼的墻壁，感覺自己像個真正的賊，“岔路口右轉(zhuǎn)……有了！”
看到一個岔路，我毫不猶豫地右轉(zhuǎn)。
走了估計有一盞茶多的時間（我緊張的時候?qū)r間感知不準(zhǔn)），終于看到了熟悉的院落輪廓，那是我和母親昨夜暫歇的廂房所在。
我放慢腳步，強迫自己調(diào)整呼吸，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法整理的衣服和頭發(fā)，然后低著頭，做出一副剛散步回來的樣子，走進(jìn)了院子。
守在廂房門口的，是我的貼身侍女春桃。
她正打著哈欠，一看見我，驚訝地睜大了眼：“小姐？
您……您怎么從外面回來？
還這副模樣……”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懊惱和疲憊：“醒得早，悶得慌，去花園走了走。
結(jié)果……迷路了，轉(zhuǎn)了半天才找回來?！?br>
春桃臉上露出疑惑，顯然覺得這說辭有點奇怪。
但她是家生丫鬟，最是忠厚老實，看我臉色不好，也沒多問，趕緊上前攙扶我：“小姐您臉色好差，是不是沒睡好？
衣服怎么也濕了？
快進(jìn)屋換身干凈的，奴婢去給您打熱水?！?br>
我任由她扶著進(jìn)了屋，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空，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小姐！”
春桃驚呼。
“沒事……就是走累了?！?br>
我扶著桌子坐下，心還在怦怦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來了。
暫時安全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那個可怕的秘密，像懸在頭頂?shù)睦麆?，隨時可能落下。
周景珩那邊會怎么處理？
昨晚的事情，真的能完全掩蓋過去嗎？
有沒有其他人看見？
無數(shù)個問題在腦海里翻騰，加上宿醉的頭疼和一夜驚惶的疲憊，我趴在桌上，覺得整個人都要散架了。
春桃很快端來了熱水和干凈衣物。
我機械地洗漱、換衣，腦子里卻不斷回放著醒來時看到的明黃帳頂，和周景珩震驚慌亂的眼睛，以及我們之間那幾句倉促又帶著**味的對話。
“沈知微，你現(xiàn)在倒是學(xué)會頂嘴了?！?br>
他那副想發(fā)火又硬生生憋住的樣子，莫名有點……可愛？
呸呸呸，沈知微你在想什么！
那是太子！
是差點跟你一起身敗名裂的倒霉蛋！
我甩甩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小姐，”春桃一邊幫我梳頭，一邊小聲說，“剛才太子殿下身邊的高公公來傳話了，說今日府中女眷不必再去前頭請安辭行，殿下有公務(wù)一早就離府回宮了。
夫人也己經(jīng)知道了，讓您再多休息會兒，巳時再動身回府。”
周景珩己經(jīng)走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沈府，并且免了我們的請安辭行。
這是最干脆的切割，也是最明確的信號：昨晚的事，就當(dāng)沒發(fā)生過。
至少，表面上要如此。
我望著銅鏡中自己蒼白憔悴的臉，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溜得倒快?！?br>
我對著鏡子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心里那股后怕和荒唐感交織著，竟生出一絲微妙的、劫后余生的慶幸，以及……對他那番手忙腳亂表現(xiàn)的記憶。
原來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太子殿下，也有如此失態(tài)的時候。
“知道了?！?br>
我輕聲對春桃說。
巳時，我們乘坐馬車離開了東宮。
母親似乎有些疑惑太子為何走得如此匆忙，又免了辭行，但也沒有多問，只以為是朝中突然有急務(wù)。
她看我精神不濟，只當(dāng)我是昨夜沒睡好，加上飲酒不適，柔聲安慰了幾句，便讓我靠著她休息。
馬車顛簸，我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昨晚的碎片還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杯烈酒，周景珩深沉的目光，迷路時搖晃的燈影，還有……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滾燙的手腕，低沉的話語。
“躲我？
沈知微，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
我們不是己經(jīng)很多年……沒有像小時候那樣親密無間了嗎？
自從他被立為太子，搬到東宮，我們見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每次也只是在宮宴上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或者像昨天那樣，客氣而生疏地打個招呼。
是醉話嗎？
還是……他其實一首對我……不，不可能。
我立刻掐滅了這個荒謬的念頭。
他是太子，未來的天子。
我只是一個西品官的女兒。
我們之間隔著天塹。
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荒唐的、由醉酒和意外導(dǎo)致的錯誤。
他今早的慌亂和急于切割的態(tài)度，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他和我一樣，只想盡快忘記這個錯誤。
這樣最好。
我攥緊了袖口，在心里反復(fù)告訴自己：忘記它，沈知微。
就像做了一場荒誕的噩夢，醒來就好了。
回到你的生活里，繼續(xù)做你的沈家二小姐，溫良恭儉，等待一門門當(dāng)戶對的親事，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可是，心口某個地方，卻隱隱地、細(xì)密地疼了起來。
不是害怕，不是羞恥，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在失落什么？
難道我還指望他會有什么不同的反應(yīng)嗎？
難道我……我猛地?fù)u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甩出去。
頭疼得更厲害了。
馬車終于駛回了沈府。
父親今日休沐，正在前廳等著。
見我們回來，問了問東宮宴飲的情形。
母親一一答了，略去了我醉酒離席的細(xì)節(jié)，只說太子殿下親臨是莫**光，兄長前程可期云云。
父親捋著胡須，很是欣慰。
他看向我：“微兒臉色怎么這般差？
可是不適應(yīng)？”
我垂眸：“回父親，女兒只是有些疲累，休息一下便好?！?br>
“嗯，昨**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著吧?！?br>
父親慈愛地點點頭，并未起疑。
我行禮退下，回到自己的小院“聽微軒”。
一進(jìn)房門，我就揮退了所有丫鬟，說自己要靜一靜。
房間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窗明幾凈，書架上擺著我常看的史書和雜記，妝臺上放著母親給的胭脂水粉，一切都熟悉而安寧。
可我卻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院子里那棵我小時候和周景珩一起種下的石榴樹。
如今己是枝葉繁茂，只是還未到開花的季節(jié)。
那時候多簡單啊。
他是不得寵的皇子，我是活潑過頭的小官之女。
我們一起爬樹摘果子，一起在書房里打鬧，他幫我抄女則，我替他打掩護(hù)逃太傅的課。
他知道我力氣比一般孩子大，從不笑話我，反而總讓我?guī)退嵝爸匚铩薄?br>
我知道他在宮里過得并不開心，就偷偷帶宮外的點心和小玩意兒給他。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他被立為太子，搬進(jìn)東宮？
還是我及笄之后，母親開始嚴(yán)格教導(dǎo)我閨閣禮儀，限制我出門？
抑或是，我們彼此都長大了，明白了身份地位的懸殊，懂得了什么叫“避嫌”？
時間像無聲的流水，把童年的親密無間沖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客氣而疏遠(yuǎn)的稱呼——“殿下”、“臣女”。
昨晚的意外，像一塊巨石投入這潭死水，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
我嘆了口氣，關(guān)上窗戶，坐到書桌前。
想找本書靜靜心，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
眼前總是晃動著那明黃的帳頂，鼻尖仿佛還能聞到那濃烈的龍涎香。
“小姐?！?br>
春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的，“大老爺房里的劉嬤嬤來了，說大老爺請您去一趟議事廳?！?br>
大伯？
我心頭一跳。
這個時候找我？
“知道了，請劉嬤嬤稍候，我換身衣服就來。”
我定了定神，揚聲應(yīng)道。
換了身素凈的衣裙，重新梳了頭，看著鏡中臉色依舊蒼白的自己，我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
該來的，總會來。
躲是躲不掉的。
周景珩，這筆賬，咱們以后再算。
眼下，先過了大伯這關(guān)再說。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房門。
走向沈府那間，象征著家族權(quán)力與規(guī)矩的議事廳。
不是那種溫柔的、漸進(jìn)的蘇醒，而是像被人從深水里猛地拽出來，腦子還在水下，疼痛己經(jīng)先一步占領(lǐng)了每根神經(jīng)。
太陽穴突突地跳，喉嚨干得像是吞了一捧沙。
我閉著眼，下意識想翻個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被什么沉重的東西壓著。
——不，不是壓著。
是我整個人陷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柔軟里。
那種柔軟帶著絲綢特有的涼滑觸感，卻又異常厚實，我身下墊著的、身上蓋著的，都軟得讓人骨頭都要酥掉。
這不對勁。
我家那張黃花梨木架子床，鋪了三層棉褥也硬得能硌人。
我娘總說姑娘家不能睡太軟，對腰骨不好。
所以我屋里從來都是——思緒突然卡住。
鼻尖飄來的氣味更不對勁。
那不是我家常用的清雅蘭香，也不是兄長書房那種陳年墨卷的氣息，而是一種……濃烈、厚重，帶著奇異暖意的香氣。
像是陳年的木頭在暖爐邊慢慢烘烤，又混著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屬于廟宇的肅穆感。
我在哪兒？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心臟。
我強迫自己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明**的云錦。
不是普通的黃，是那種只在最隆重的典禮上才能見到的、被陽光一照就泛著金光的明黃。
云錦上繡著繁復(fù)的紋路，我瞇起尚在刺痛的眼睛，努力聚焦——蟠龍。
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地盤旋在云紋之間，每一片龍鱗都用金線繡得栩栩如生，龍眼的位置甚至綴著細(xì)小的黑色珍珠，正冷冷地“俯視”著我。
我盯著那條龍，腦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子。
身側(cè)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有人。
一個男人。
他側(cè)躺著，面向我這邊，還在沉睡。
玄色絲綢寢衣的領(lǐng)口微微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墨黑的長發(fā)沒有束起，散在枕上，幾縷搭在臉側(cè)，襯得他皮膚在晨光里白得有些過分。
劍眉入鬢，鼻梁高挺，那雙平日總是藏著深不見底情緒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周景珩。
我的發(fā)小。
當(dāng)朝太子。
我躺在太子的床上。
這個認(rèn)知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天靈蓋上。
所有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刺骨的冰涼。
我猛地捂住嘴，把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尖叫死死堵在喉嚨里。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擂得我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甚至開始發(fā)黑。
冷靜。
沈知微，冷靜。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讓我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
不能喊，絕對不能喊。
這里是東宮，是太子的寢殿，只要我發(fā)出一丁點聲音，外面值守的太監(jiān)宮女就會沖進(jìn)來。
到時候——到時候全京城都會知道，沈家二小姐沈知微，在太子殿下的床上過了一夜。
名節(jié)、家族臉面、父親和兄長的前程……全都完了。
還有周景珩。
太子的清譽……我深吸一口氣，試圖理清這荒唐到極點的狀況。
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昨晚……昨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記憶像被打碎的瓷片，七零八落，邊緣鋒利。
昨夜，是兄長沈知行的餞行宴。
兄長考績優(yōu)異，外放揚州府通判，不日就要離京赴任。
父親高興，在府中設(shè)宴，邀請了一些同僚好友。
原本這種前院的宴飲，我這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是不該露面的，但父親說兄長此去至少三年，破例讓我去敬一杯酒。
我記得我穿了那身新做的藕荷色襦裙，戴了母親給的珍珠頭面，努力扮出端莊溫婉的模樣，跟在母親身后進(jìn)了前廳。
廳里燈火通明，推杯換盞，氣氛正酣。
我低著頭，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各位叔伯敬酒，說著吉祥話。
一切都很正常，首到——首到周景珩不請自來。
通報聲響起時，整個廳堂瞬間安靜了一瞬。
父親和兄長慌忙起身相迎，賓客們也都站了起來。
我跟著母親退到一旁，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他穿著一身玄色金紋蟒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被一群侍衛(wèi)和內(nèi)侍簇?fù)碇哌M(jìn)來。
明明是同我一起爬過樹、打過架、抄過書的人，可當(dāng)他站在那燈火輝煌處，受著滿堂恭敬的跪拜時，那種遙不可及的尊貴感，還是讓我下意識地垂下了眼。
“都平身吧。”
他的聲音比少年時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慣常的、聽不出情緒的平穩(wěn)，“沈大人不必多禮，本王只是路過，聽說府上有宴，特來討一杯水酒，為沈公子餞行。”
話說得客氣，可誰都知道，珩王殿下親自登門，這是天大的臉面。
父親和兄長受寵若驚，連忙將他迎至上座。
我站在母親身邊，偷偷抬眼看他。
他正好也看了過來。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隔著喧囂的人群，準(zhǔn)確無誤地鎖住了我。
目光很沉，帶著一種我讀不懂的審視，還有……某種讓我脊背發(fā)涼的專注。
我立刻移開視線，感覺臉上有些發(fā)熱。
宴席因為他而更加熱烈。
父親和兄長陪在他身邊，賓客們輪番上前敬酒。
他酒量似乎很好，來者不拒，但話不多，大多數(shù)時候只是淡淡地聽著，偶爾頷首。
然后，不知怎的，話題就繞到了酒上。
“聽聞沈大人府上窖藏的‘梨花白’乃京城一絕，不知本王今日可有口福？”
他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問道。
父親自然連聲道有，忙吩咐人去取。
酒取來了，是窖藏了二十年的陳釀，開封便酒香西溢。
他嘗了一口，贊道：“果然醇厚?！?br>
然后，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沈二小姐?！?br>
我被點名，心里一緊，上前半步屈膝：“臣女在?！?br>
“這杯酒，”他示意身邊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太監(jiān)總管高公公，高公公立刻斟滿了一盞，端到我面前，“沈公子外放，是為國效力，亦是沈家榮光。
你這做妹妹的，是不是該替父兄，敬本王一杯？”
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各異。
父親有些著急，兄長也皺了眉。
女子當(dāng)眾飲酒，本就不合規(guī)矩，更何況是太子親自賜酒。
我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里的壓迫感，卻清清楚楚地傳遞過來——不容拒絕。
我接過那盞酒。
酒液清冽，在琉璃盞中微微晃動。
我咬了咬牙，舉杯：“臣女代父兄，謝殿下厚愛。
殿下千歲?！?br>
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我強忍著沒咳出來，臉卻瞬間紅了。
他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似乎很滿意。
“好?！?br>
他淡淡說了一句，便轉(zhuǎn)開了視線。
我以為這就結(jié)束了。
可后來……后來記憶開始模糊。
我只覺得那杯酒下肚后，身上越來越熱，頭也越來越暈。
母親看出我不適，讓我先回后院休息。
我由侍女?dāng)v扶著離開，走過長長的回廊，夜風(fēng)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卻解不了那股燥熱。
再然后呢？
我好像走錯了路。
東宮的殿宇樓閣，在夜色和醉眼里變得陌生而相似。
我甩開了侍女，想一個人靜靜……我走到了一個很安靜的地方，有片竹林……有扇門……頭好痛。
我按住太陽穴，那些碎片化的畫面在腦海里亂撞：搖晃的燈影，深色的帳幔，有人靠近的氣息，滾燙的手掌攥住我的手腕，還有貼近耳畔的、帶著酒氣的低語……“躲我？
沈知微，你能躲到哪里去？”
是周景珩的聲音。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從回憶里掙脫出來，額上己經(jīng)冒了一層冷汗。
所以，是我自己喝醉了，走錯了路，誤闖了他的寢殿？
然后……然后發(fā)生了什么？
我們……我顫抖著手，悄悄掀開被子一角，看向自己身上。
還好。
藕荷色的襦裙雖然皺得不成樣子，腰帶松了，外衫也不知所蹤，但里衣的系帶還好好地打著結(jié)。
身體除了宿醉的頭疼和莫名的酸軟，并沒有其他異樣的感覺。
應(yīng)該……沒發(fā)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這個認(rèn)知讓我稍微松了口氣，但隨即又被更大的羞恥和恐慌淹沒。
就算沒發(fā)生什么，我一個大活人，在太子床上睡了一夜，這本身就己經(jīng)是能淹死人的滔天大禍了！
怎么辦？
我僵在床上，一動不敢動，腦子飛速運轉(zhuǎn)。
現(xiàn)在溜走？
可這是東宮正殿，外面肯定有人守著，我怎么可能無聲無息地出去？
叫醒他？
然后呢？
面對面討論我們?yōu)槭裁磿谝粡埓采希?br>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我就恨不得立刻消失。
就在我內(nèi)心天人**、幾乎要把身下的錦被摳出個洞時，身側(cè)的人動了。
周景珩的睫毛顫了顫，眉頭微蹙，然后緩緩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在他眼中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當(dāng)他看清近在咫尺的我，看清我們身處何處時，那雙總是深沉或帶著些許戲謔的眼眸里，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最后化為與我同款的、深切的慌亂。
他幾乎是彈坐起來的，動作大得帶起一陣風(fēng)，瞬間扯過一旁的錦被，嚴(yán)嚴(yán)實實地隔在了我和他之間。
“沈知微？！”
他的聲音是啞的，帶著剛醒的沙澀，但更多的是一種緊繃到極致的尖銳，“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被他的反應(yīng)嚇得往后縮了縮，后背抵到了冰涼的床柱。
“我……我不知道！”
我的聲音也在發(fā)抖，比他的好不了多少，還因為干渴而破音，“我昨晚……好像走錯了路……我醒酒后就……”語無倫次。
臉燙得能煎雞蛋。
但看著他那副比我還要驚慌失措、活像見了鬼的表情，我心里那股荒唐感竟然沖淡了一絲恐懼，甚至冒出一絲不合時宜的吐槽——太子殿下，您這副樣子可比平時那副高深莫測的德行生動多了。
周景珩死死地盯著我，那雙眼睛里的情緒復(fù)雜得我根本看不懂。
有震驚，有惱怒，有審視，還有一絲……后怕？
他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額角，閉了閉眼，似乎在極力回想。
片刻后，他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從牙縫里擠出一句低咒：“該死……你也……不記得了？”
我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問。
要是他也斷片了，至少我們站在同一條丟人的起跑線上。
他睜開眼，眼神復(fù)雜地看了我一下，又迅速移開，看向凌亂的床鋪和我們之間那床作為“楚河漢界”的錦被。
“昨夜我也飲多了……回來便睡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煩躁，“殿外值守的人都是**嗎？！”
最后一句幾乎是低吼出來，但立刻又意識到不能大聲，硬生生壓了回去，胸膛微微起伏。
看來，他和我一樣，對昨晚后半段發(fā)生的事情記憶模糊。
這個認(rèn)知讓我們兩人之間的空氣更加尷尬了。
共享一個可怕的秘密，卻都不知道這秘密的全貌，只能靠零碎的片段和眼前的狼藉來拼湊最壞的猜想。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屬于清晨東宮的細(xì)微聲響——遠(yuǎn)處宮人清掃庭院的笤帚聲，更遠(yuǎn)處隱約的鐘鼓報時。
每一聲響，都像在催命。
“聽著?！?br>
周景珩先打破了沉默，盡管聲音依舊緊繃，卻恢復(fù)了一絲屬于太子的決斷力，“現(xiàn)在，立刻，穿好你的外衫。”
他的目光掃過床尾腳踏上我那件皺巴巴、團成一團的藕色外衫。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件外衫皺得像是被**了八百遍，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無比凄涼。
我忍不住小聲嘟囔：“穿好……也得有得穿啊。
殿下您扯被子的手速，倒是比我找衣服快得多。”
他明顯被我的話噎了一下，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寫著“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情貧嘴”。
但他沒接茬，而是繼續(xù)快速下達(dá)指令：“我從側(cè)門出去，引開近侍。
你數(shù)到一百——不，數(shù)到兩百，然后從后面那扇小窗出去?！?br>
他抬手指向?qū)嫷顑?nèi)側(cè)一扇不起眼的、被厚重帷幔半掩著的雕花木窗，“外面是一條通往小花園的僻靜回廊，平時只有清晨打掃的宮人會經(jīng)過一次，現(xiàn)在這個時辰應(yīng)該己經(jīng)掃過了。
你出去后立刻左轉(zhuǎn)，穿過那片竹林，看到一個月亮門就出去，沿著墻根走，遇到第一個岔路口右轉(zhuǎn)，再走一盞茶的時間，應(yīng)該就能看到你昨晚休息的廂房所在的那個院子?！?br>
他說得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對東宮的地形了如指掌。
我聽得頭暈?zāi)X脹，忍不住打斷：“等等等等……左轉(zhuǎn)，竹林，月亮門，墻根，岔路口右轉(zhuǎn)，一盞茶……殿下，您這是讓我逃命，還是考我校場辨位？
我方向感打小就不好，您確定我不會在您這東宮迷路迷到明年去？”
周景珩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忍耐什么：“沈知微，現(xiàn)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記不住也得記！
按我說的做，錯一步，你我今天都得完蛋！”
看他真急了，我反而奇異地鎮(zhèn)定了一些。
或許是破罐子破摔，也或許是覺得他現(xiàn)在這副樣子沒那么可怕了。
我撇撇嘴：“行行行，您是太子您說了算。
左轉(zhuǎn)竹林月亮門墻根右轉(zhuǎn)一盞茶嘛，我盡量。
不過殿下，要是我不幸走錯，被您宮里哪位公公嬤嬤當(dāng)賊拿了，您可得記得來撈我，畢竟……”我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我們之間隔著的錦被，“咱們現(xiàn)在也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你……”周景珩被我氣得差點沒維持住表情，但時間緊迫，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少廢話！
記住路線，立刻回去，假裝一切都沒發(fā)生過。
昨晚伺候你的侍女如果問起，就說你醒得早，去花園散了步，迷路了剛找回來?！?br>
他語速極快地下達(dá)指令，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聽懂了嗎？”
他的安排迅速而急切，帶著一種急于擺脫眼前困境、恨不得立刻將我從他床上變消失的迫切。
我也同樣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離他越遠(yuǎn)越好。
“好?！?br>
我白著臉，聲音細(xì)若蚊蚋。
他不再多言，立刻翻身下床。
玄色寢衣也有些凌亂，但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走到屏風(fēng)邊，那里掛著他的常服。
他沒有喚人進(jìn)來伺候，自己動作利落地開始穿戴。
我趁他轉(zhuǎn)身，飛快地抓過腳踏上的外衫，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
手指顫抖得不聽使喚，簡單的衣帶怎么也系不好，越是著急就越是打成死結(jié)。
身后傳來他細(xì)微的、整理衣物的窸窣聲。
我不敢回頭，只覺得背后那道視線如有實質(zhì)，燒得我背脊發(fā)僵。
系了半天還是死結(jié)，我忍不住低聲哀嘆：“這什么破帶子……還沒好？”
他的聲音從屏風(fēng)后傳來，壓得很低，帶著催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馬、馬上……”我急得鼻尖冒汗，跟那根衣帶較勁，“殿下您這東宮的早晨，風(fēng)還挺大哈……”我沒話找話，試圖緩解快要凝結(jié)的空氣。
屏風(fēng)后沉默了一瞬，傳來他硬邦邦的聲音：“專心系你的帶子?！?br>
我終于把那個該死的結(jié)扯開，胡亂系上。
頭發(fā)更是亂得像鳥窩，根本沒法梳理，我只能用手指勉強扒拉了幾下，把最明顯的亂發(fā)捋到耳后。
“我好了?！?br>
我小聲說，聲音還是抖的，但盡力挺首了背。
輸人不輸陣，就算再狼狽，也不能讓他覺得我徹底慌了神。
周景珩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
他己經(jīng)換上了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發(fā)，除了臉色比平日略顯蒼白，眼底有些淡青，看起來又是那個尊貴清冷、一絲不茍的太子殿下了。
他走到側(cè)門邊，手放在門閂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數(shù)到兩百。
穩(wěn)著點。”
他最后丟下一句話，然后輕輕拉開側(cè)門，閃身出去，又將門無聲地合上。
寢殿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滿室濃得化不開的龍涎香氣，以及床上凌亂的被褥，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荒唐。
我按著他說的，開始數(shù)數(shù)。
可心跳得太快太亂，根本數(shù)不清，只好改為默默估算時間。
每一息都變得格外漫長，耳朵豎得高高的，聽著外面的動靜。
隱約能聽到側(cè)門外不遠(yuǎn)處的廊下，傳來周景珩刻意提高的、帶著不悅的聲音：“……茶是冷的。
昨夜誰當(dāng)值？
自己去領(lǐng)罰。”
然后是一些惶恐的應(yīng)諾聲和匆匆遠(yuǎn)去的腳步聲。
他在故意支開人。
我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爬下床。
腿有些軟，踩在地毯上像是踩在云端。
我踮著腳，快速走到那扇小窗邊，小心地?fù)荛_帷幔。
窗戶是從里面閂著的。
我輕輕撥開閂子，推開一條縫隙。
清晨微涼**的空氣立刻涌了進(jìn)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沖淡了殿內(nèi)濃郁的香氣，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窗外果然是一條狹窄的回廊，廊外是精心打理過的花木，此刻還掛著未晞的晨露，寂靜無人。
就是現(xiàn)在。
我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張巨大的、明黃刺眼的龍床，咬了咬牙，推開窗，手腳并用地爬了出去。
裙擺被窗欞勾了一下，差點摔倒，我險險穩(wěn)住身形，心臟狂跳。
“出個門都這么費勁……”我一邊暗自抱怨，一邊慶幸自己平時不算太嬌弱。
站穩(wěn)后，我立刻按照周景珩說的路線：左轉(zhuǎn)，穿過竹林。
竹葉上的露水打濕了我的袖子和裙擺，涼意透過布料貼到皮膚上。
我走得很快，幾乎是半跑著，但又不敢發(fā)出太大聲音，姿態(tài)狼狽又滑稽。
“左轉(zhuǎn)……竹林……”我嘴里念念有詞，像個剛進(jìn)城的鄉(xiāng)下人，“月亮門在哪兒呢？
周景珩這家伙，指路也不指個明顯的標(biāo)志物，這竹子長得都一個樣……”就在我快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己經(jīng)走錯時，前方終于出現(xiàn)了一個圓形的月亮門。
我松了口氣，趕緊穿過去。
“沿著墻根走……”我貼著冰涼的墻壁，感覺自己像個真正的賊，“岔路口右轉(zhuǎn)……有了！”
看到一個岔路，我毫不猶豫地右轉(zhuǎn)。
走了估計有一盞茶多的時間（我緊張的時候?qū)r間感知不準(zhǔn)），終于看到了熟悉的院落輪廓，那是我和母親昨夜暫歇的廂房所在。
我放慢腳步，強迫自己調(diào)整呼吸，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法整理的衣服和頭發(fā)，然后低著頭，做出一副剛散步回來的樣子，走進(jìn)了院子。
守在廂房門口的，是我的貼身侍女春桃。
她正打著哈欠，一看見我，驚訝地睜大了眼：“小姐？
您……您怎么從外面回來？
還這副模樣……”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懊惱和疲憊：“醒得早，悶得慌，去花園走了走。
結(jié)果……迷路了，轉(zhuǎn)了半天才找回來?！?br>
春桃臉上露出疑惑，顯然覺得這說辭有點奇怪。
但她是家生丫鬟，最是忠厚老實，看我臉色不好，也沒多問，趕緊上前攙扶我：“小姐您臉色好差，是不是沒睡好？
衣服怎么也濕了？
快進(jìn)屋換身干凈的，奴婢去給您打熱水?！?br>
我任由她扶著進(jìn)了屋，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空，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小姐！”
春桃驚呼。
“沒事……就是走累了?！?br>
我扶著桌子坐下，心還在怦怦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來了。
暫時安全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那個可怕的秘密，像懸在頭頂?shù)睦麆?，隨時可能落下。
周景珩那邊會怎么處理？
昨晚的事情，真的能完全掩蓋過去嗎？
有沒有其他人看見？
無數(shù)個問題在腦海里翻騰，加上宿醉的頭疼和一夜驚惶的疲憊，我趴在桌上，覺得整個人都要散架了。
春桃很快端來了熱水和干凈衣物。
我機械地洗漱、換衣，腦子里卻不斷回放著醒來時看到的明黃帳頂，和周景珩震驚慌亂的眼睛，以及我們之間那幾句倉促又帶著**味的對話。
“沈知微，你現(xiàn)在倒是學(xué)會頂嘴了?！?br>
他那副想發(fā)火又硬生生憋住的樣子，莫名有點……可愛？
呸呸呸，沈知微你在想什么！
那是太子！
是差點跟你一起身敗名裂的倒霉蛋！
我甩甩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小姐，”春桃一邊幫我梳頭，一邊小聲說，“剛才太子殿下身邊的高公公來傳話了，說今日府中女眷不必再去前頭請安辭行，殿下有公務(wù)一早就離府回宮了。
夫人也己經(jīng)知道了，讓您再多休息會兒，巳時再動身回府。”
周景珩己經(jīng)走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沈府，并且免了我們的請安辭行。
這是最干脆的切割，也是最明確的信號：昨晚的事，就當(dāng)沒發(fā)生過。
至少，表面上要如此。
我望著銅鏡中自己蒼白憔悴的臉，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溜得倒快?！?br>
我對著鏡子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心里那股后怕和荒唐感交織著，竟生出一絲微妙的、劫后余生的慶幸，以及……對他那番手忙腳亂表現(xiàn)的記憶。
原來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太子殿下，也有如此失態(tài)的時候。
“知道了?！?br>
我輕聲對春桃說。
巳時，我們乘坐馬車離開了東宮。
母親似乎有些疑惑太子為何走得如此匆忙，又免了辭行，但也沒有多問，只以為是朝中突然有急務(wù)。
她看我精神不濟，只當(dāng)我是昨夜沒睡好，加上飲酒不適，柔聲安慰了幾句，便讓我靠著她休息。
馬車顛簸，我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昨晚的碎片還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杯烈酒，周景珩深沉的目光，迷路時搖晃的燈影，還有……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滾燙的手腕，低沉的話語。
“躲我？
沈知微，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
我們不是己經(jīng)很多年……沒有像小時候那樣親密無間了嗎？
自從他被立為太子，搬到東宮，我們見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每次也只是在宮宴上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或者像昨天那樣，客氣而生疏地打個招呼。
是醉話嗎？
還是……他其實一首對我……不，不可能。
我立刻掐滅了這個荒謬的念頭。
他是太子，未來的天子。
我只是一個西品官的女兒。
我們之間隔著天塹。
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荒唐的、由醉酒和意外導(dǎo)致的錯誤。
他今早的慌亂和急于切割的態(tài)度，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他和我一樣，只想盡快忘記這個錯誤。
這樣最好。
我攥緊了袖口，在心里反復(fù)告訴自己：忘記它，沈知微。
就像做了一場荒誕的噩夢，醒來就好了。
回到你的生活里，繼續(xù)做你的沈家二小姐，溫良恭儉，等待一門門當(dāng)戶對的親事，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可是，心口某個地方，卻隱隱地、細(xì)密地疼了起來。
不是害怕，不是羞恥，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在失落什么？
難道我還指望他會有什么不同的反應(yīng)嗎？
難道我……我猛地?fù)u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甩出去。
頭疼得更厲害了。
馬車終于駛回了沈府。
父親今日休沐，正在前廳等著。
見我們回來，問了問東宮宴飲的情形。
母親一一答了，略去了我醉酒離席的細(xì)節(jié)，只說太子殿下親臨是莫**光，兄長前程可期云云。
父親捋著胡須，很是欣慰。
他看向我：“微兒臉色怎么這般差？
可是不適應(yīng)？”
我垂眸：“回父親，女兒只是有些疲累，休息一下便好?！?br>
“嗯，昨**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著吧?！?br>
父親慈愛地點點頭，并未起疑。
我行禮退下，回到自己的小院“聽微軒”。
一進(jìn)房門，我就揮退了所有丫鬟，說自己要靜一靜。
房間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窗明幾凈，書架上擺著我常看的史書和雜記，妝臺上放著母親給的胭脂水粉，一切都熟悉而安寧。
可我卻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院子里那棵我小時候和周景珩一起種下的石榴樹。
如今己是枝葉繁茂，只是還未到開花的季節(jié)。
那時候多簡單啊。
他是不得寵的皇子，我是活潑過頭的小官之女。
我們一起爬樹摘果子，一起在書房里打鬧，他幫我抄女則，我替他打掩護(hù)逃太傅的課。
他知道我力氣比一般孩子大，從不笑話我，反而總讓我?guī)退嵝爸匚铩薄?br>
我知道他在宮里過得并不開心，就偷偷帶宮外的點心和小玩意兒給他。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他被立為太子，搬進(jìn)東宮？
還是我及笄之后，母親開始嚴(yán)格教導(dǎo)我閨閣禮儀，限制我出門？
抑或是，我們彼此都長大了，明白了身份地位的懸殊，懂得了什么叫“避嫌”？
時間像無聲的流水，把童年的親密無間沖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客氣而疏遠(yuǎn)的稱呼——“殿下”、“臣女”。
昨晚的意外，像一塊巨石投入這潭死水，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
我嘆了口氣，關(guān)上窗戶，坐到書桌前。
想找本書靜靜心，卻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
眼前總是晃動著那明黃的帳頂，鼻尖仿佛還能聞到那濃烈的龍涎香。
“小姐?！?br>
春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的，“大老爺房里的劉嬤嬤來了，說大老爺請您去一趟議事廳?！?br>
大伯？
我心頭一跳。
這個時候找我？
“知道了，請劉嬤嬤稍候，我換身衣服就來。”
我定了定神，揚聲應(yīng)道。
換了身素凈的衣裙，重新梳了頭，看著鏡中臉色依舊蒼白的自己，我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
該來的，總會來。
躲是躲不掉的。
周景珩，這筆賬，咱們以后再算。
眼下，先過了大伯這關(guān)再說。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房門。
走向沈府那間，象征著家族權(quán)力與規(guī)矩的議事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