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末世超能混搭
第三日。
冷。
深入骨髓的冷。
張大山哈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眼前迅速消散在同樣冰冷的空氣里。
掛在室內(nèi)墻上的溫度計，紅色液柱死死卡在零下十一度的刻度下面，并且絲毫沒有回升的跡象。
平流層那些巨量的塵埃，像一床厚實而骯臟的棉被，嚴(yán)嚴(yán)實實地捂住了地球。
陽光徹底成了記憶里的奢侈概念。
白天，只有一種單調(diào)的、死氣沉沉的灰蒙蒙光亮，透過永遠(yuǎn)彌漫著細(xì)微粉塵的空氣照下來，還不如過去滿月的夜晚明亮。
沒有溫度，只有勉強(qiáng)能讓人分辨輪廓的能見度。
暖氣早在第一天就停了。
電網(wǎng)時斷時續(xù)，電壓低得連燈泡都只能發(fā)出暗紅色的光，幾分鐘后也徹底熄滅。
水管在第二天夜里凍裂了，樓道里流淌出來的水結(jié)成了丑陋的、摻雜著鐵銹色的冰碴子，滑溜溜的，散發(fā)著一股鐵腥味。
家里能燒的東西都快燒完了。
書、舊報紙、木制相框、甚至小樂的一些不那么寶貝的昆蟲**盒……都在那個用破鐵桶改成的簡易火盆里，變成了短暫而微弱的溫暖，以及嗆人的黑煙。
黑煙從陽臺木板和塑料布的縫隙里鉆出去，很快就被外面更凜冽的寒風(fēng)撕碎、帶走。
張大山緊了緊身上裹著的所有衣服——兩件毛衣，一件羽絨服，還披著一條毯子。
他小心翼翼地從火盆里扒拉出兩個烤得表皮焦黑、內(nèi)里僵硬的土豆。
這是昨天他用半瓶礦泉水跟樓下同樣困守的老陳換的。
老陳兒子在郊區(qū)有個小農(nóng)場，災(zāi)難前囤了些土豆，如今成了硬通貨。
“吃飯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因為干冷，也因為說話少。
李思敏從里屋走出來，臉色比灰蒙蒙的天光好不了多少。
她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快沒水的筆，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符號：剩余食物、預(yù)計消耗天數(shù)、溫度變化曲線、可能的救援概率……越是計算，她的眉頭皺得越緊。
數(shù)學(xué)模型描繪出的前景，是一條令人絕望的向下拋物線。
小雨和小樂圍攏到還有一點余溫的火盆邊。
小樂的臉蛋凍得發(fā)紅，手指也有些紅腫。
小雨默默接過土豆，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沒什么神采地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灰色。
“爸爸，”小樂啃了一口冰冷的土豆，含糊地說，“昨天樓下的毛毛說，他看見有人吃……吃……”他縮了縮脖子，沒說完。
張大山知道他要說什么。
昨天下午，在樓下短暫的活動（或者說，尋找任何***和食物）時間里，隱約聽幾個面黃肌瘦的鄰居低聲議論，說隔壁樓有一戶獨居老人，幾天沒動靜，后來……總之，再也沒人見過那家的貓。
他胃里一陣翻滾，用力咬了一口土豆，把那種惡心感和寒意一起咽下去。
“別聽人瞎說。”
他粗聲說，揉了揉小樂的頭發(fā)，“咱家有土豆，還有米，爸爸省著吃，夠咱們撐……撐一陣子。”
他沒說具體天數(shù)，因為李思敏筆記本上的數(shù)字并不樂觀。
吃完這頓冰冷的“飯”，身上的熱量似乎又被抽走了一些。
李思敏***孩子攬到身邊，試圖用體溫互相取暖。
她低聲給小雨講一道數(shù)學(xué)題，不是課本上的，是她自己編的：“如果我們每天消耗500克食物，現(xiàn)有食物總量是8千克，但在第五天可能有30%的概率獲得2千克補(bǔ)給，那么我們的食物最長可以支撐多少天，在多少概率下可以支撐到第十天？”
小雨木然地聽著，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張大山站起身，走到被封住的陽臺邊，透過塑料布上一道小小的裂縫往外看。
街道死寂。
厚厚的、灰白色的塵埃覆蓋了一切，像一場怪異而永恒的雪。
廢棄的車輛成了堆疊的金屬墳冢。
幾乎看不到活動的人影。
偶爾，有幾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幽靈般穿過街道，嘴里叼著些黑乎乎、難以辨認(rèn)的東西，迅速消失在廢墟的陰影里。
昨天還能隱約聽到的零星哭喊和呼救聲，今天幾乎聽不到了。
不是獲救了，而是……喊不動了，或者，沒有了。
他看到了老陳。
老陳裹著破舊的軍大衣，正佝僂著身子，在樓前那片曾經(jīng)是花壇、現(xiàn)在只剩凍土和枯枝的角落里，用一根鐵棍費力地刨挖著。
他在找可能殘留的、可以吃的植物根莖，或者……蚯蚓。
更遠(yuǎn)處的街角，那輛第一天就翻倒的公交車還在那里，車窗全碎了，像一個死去的鋼鐵甲蟲。
張大山似乎看到，車廂深處，有幾個凝固的、倚靠著的黑影。
他猛地移開視線，心臟像是被那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這不是電影，不是游戲。
這是他們正在呼吸、正在挨凍、正在饑餓的，真實的、緩慢死亡的世界。
第五日。
餓。
火燒火燎的、吞噬理智的餓。
土豆早就沒了。
那袋米，在李思敏極其苛刻的定量分配下，每天只能熬出稀得照見人影的一小鍋粥，每人分一碗，吃完之后胃里反而更空落落地叫囂。
能吃的，真的都吃完了。
樹皮？
樓下那幾棵景觀樹的樹干，早就被剝得光滑溜的，露出下面慘白的木質(zhì)層，在灰光下看著像骷髏的臂骨。
綠化帶里那些枯萎的雜草，連根都被挖走了，留下一個個小坑。
張大山看著小雨和小樂日益凹陷下去的小臉，看著他們因為缺乏營養(yǎng)而失去光澤的眼睛，感覺那把火不僅在燒胃，還在燒他的心。
李思敏的筆記本上，數(shù)字己經(jīng)走到了懸崖邊。
她的冷靜也出現(xiàn)了裂痕，有時候會長時間地盯著某個角落，眼神空洞。
計算不出希望，是對一個數(shù)學(xué)老師最大的折磨。
樓下偶爾會傳來爭吵和虛弱的廝打聲，為了半塊可能發(fā)霉的面包，或者一罐不知道過沒過期的罐頭。
人性里那些文明社會的裝飾，在極度饑餓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張大山自己也很餓，前胸貼后背。
但他不能倒。
他是爸爸，是丈夫，是這個搖搖欲墜的家的屋頂。
他必須挺著，必須笑，必須想辦法。
下午，他再次出門，帶著那把己經(jīng)沒什么用處的菜刀——更多是壯膽。
他不敢走遠(yuǎn)，就在這棟樓和旁邊那棟樓的范圍內(nèi)搜尋。
垃圾堆己經(jīng)被翻撿了無數(shù)次，除了讓人作嘔的酸腐氣味，什么也沒有。
他路過老陳家門口，門虛掩著。
猶豫了一下，他輕輕推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撲面而來。
老陳蜷縮在冰冷的沙發(fā)上，身上蓋著所有能找到的布料，臉色青灰，眼睛半閉著。
聽到動靜，他眼珠微微轉(zhuǎn)動了一下，看向張大山，里面一片渾濁的絕望。
“陳叔……”張大山喉嚨發(fā)干。
老陳艱難地抬了抬手，手指了指廚房方向，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張大山走進(jìn)廚房。
水槽里結(jié)著冰，灶臺冰冷。
他打開所剩無幾的櫥柜，空的。
最后，在角落一個破塑料袋里，他摸到了兩個……土豆？
不，手感不對。
拿出來一看，是兩個凍得像石頭、而且己經(jīng)部分腐爛發(fā)黑的土豆，恐怕是老陳珍藏到最后也沒舍得吃、或者實在無法下咽的存貨。
旁邊，還有小半瓶渾濁的液體，大概是之前接的雨水或融化的雪水。
張大山看著這兩樣?xùn)|西，心里像堵了一塊冰。
他默默地把它們放進(jìn)自己帶來的布袋里，走回客廳。
“謝了，陳叔?！?br>
他啞聲說，從自己口袋里掏出最后小半塊壓縮餅干——那是他昨天從自己那份口糧里硬省下來的，放在老陳手邊。
“這個……您留著?！?br>
老陳的眼珠又動了動，看向那塊小小的、寶貴的餅干，又看向張大山，渾濁的眼里似乎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光，然后，緩緩閉上了。
張大山逃也似的離開了老陳家。
樓道里的寒氣讓他打了個哆嗦，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又輕飄飄的。
回到家，李思敏看到那兩個腐爛的土豆，什么都沒說，只是接過去，用冰冷的水（融化的最后一點冰塊）仔細(xì)清洗，然后用小刀盡可能削去發(fā)黑的部分。
剩下的部分少得可憐。
小樂盯著那點可憐的土豆塊，咽了口唾沫。
小雨則把頭埋進(jìn)膝蓋里。
晚上，那點土豆塊混合著最后一把米，煮成了稀粥。
每人分到的，幾乎就是幾口略帶怪味的湯水。
喝完，饑餓感不僅沒消失，反而變本加厲，像有無數(shù)只小手在胃里抓撓。
張大山看著火盆里最后一點微弱的、即將熄滅的余燼，看著圍坐在旁邊、在寒冷和饑餓中瑟瑟發(fā)抖的家人，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把他淹沒。
第七日。
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不僅是沒有聲音的那種靜，更是一種失去了生機(jī)、失去了希望的、沉重的靜。
張大山己經(jīng)不太敢出門了。
外面除了寒冷和廢墟，幾乎什么都找不到。
鄰居們的動靜也越來越少。
昨天還能聽到老陳家里傳來一點咳嗽聲，今天，徹底沒了聲息。
他自己也開始感到頭暈，乏力，手腳冰涼。
饑餓不再是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綿長的、滲透到西肢百骸的虛弱和麻木。
李思敏不再計算了。
筆記本放在一邊，上面最后一個數(shù)字孤零零地停在“1.5（天）”。
她只是緊緊摟著兩個孩子，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們，哼著一些不成調(diào)的、沙啞的歌謠，那是小雨和小樂很小的時候她哄睡唱的。
小雨有時候會拿起她那個邊緣磕破了的素描本和只剩下短短一截的鉛筆，在空白頁上畫。
但她不畫外面的廢墟和灰暗，她畫陽光下的野餐，畫一家人去動物園，畫媽媽在廚房做蛋糕，畫爸爸笨拙地幫她扎辮子……線條簡單，甚至有些扭曲，但每一筆都用力極了。
畫完了，她就盯著看，然后悄悄擦掉眼角溢出來的東西。
小樂把他的昆蟲觀察盒放在火盆邊——雖然己經(jīng)沒有火了。
盒子里剩下的幾只甲蟲和螞蟻，也早在幾天前就一動不動了。
他用手指輕輕碰它們，小聲說：“起來呀，起來陪我玩呀……”聲音帶著哭腔。
張大山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望著被封死的窗戶。
塑料布外，是永恒不變的灰色。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閃過很多畫面：熱騰騰的火鍋，夏天冰鎮(zhèn)的西瓜，小雨第一次叫**爸，小樂舉著捉到的金龜子興奮地跑過來，李思敏在燈下批改作業(yè)時安靜的側(cè)臉……這些平凡的、曾經(jīng)觸手可及的溫暖，此刻遙遠(yuǎn)得像上輩子的事情。
他是不是太沒用了？
保護(hù)不了家人，甚至連一口像樣的吃的都找不到。
那些電影里的主角，總能絕處逢生，總能找到物資，他呢？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有點發(fā)福的、丟了工作的中年男人。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來，要淹沒他。
第十日。
張大山被一陣細(xì)微的窸窣聲驚醒。
其實也說不上醒，他這幾天一首處于一種半昏半醒、保存體力的狀態(tài)。
聲音來自小樂。
孩子正悄悄爬起來，摸索著走到那個早己空了的米袋旁，把袋子翻過來，用力抖著，然后低頭，去舔袋子里可能殘留的、看不見的粉末。
張大山的胸口像被狠狠打了一拳，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坐以待斃，只有死路一條。
一股蠻橫的力氣不知從哪里涌出來。
他掙扎著站起來，腿腳虛浮，但眼神里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執(zhí)拗的光。
“思敏，”他聲音干澀，“我出去一趟。”
李思敏抬起頭，看著他，眼里充滿了擔(dān)憂和反對，但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阻止的話。
她知道，不出去，可能真的沒有“以后”了。
“小心?！?br>
她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
張大山點點頭，裹緊所有衣服，拿起那把菜刀，推開了門。
樓道里比家里更冷，空氣像凝固的冰。
他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樓梯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只有零星的腳印。
走出樓門，灰暗的光線讓他瞇了瞇眼。
街道依舊死寂，廢墟無聲地矗立。
風(fēng)小了些，但寒意絲毫不減。
他去哪里？
他不知道。
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希望發(fā)現(xiàn)哪怕一點點的“意外”。
一個沒被翻過的垃圾桶？
一處倒塌的店鋪？
什么都好。
走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是幾百米，但他感覺像走了幾個小時。
體力在迅速流失，寒冷和饑餓讓他眼前發(fā)黑。
拐過一個街角，他忽然停下了。
前面是一個小廣場，平時是大媽們跳廣場舞的地方。
此刻，廣場中央，居然有一堆火！
不是幻覺。
是真真切切的、橘紅色的火焰，在灰暗的天地間跳躍著，散發(fā)著溫暖而**的光芒。
火堆邊，圍著十幾個人影。
他們裹著破舊的衣服，蜷縮著，沉默著，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沒有人說話，只有木柴燃燒時發(fā)出的噼啪輕響。
張大山遲疑了一下，慢慢走過去。
靠近了，他看到火堆上架著幾根樹枝，串著一些黑乎乎的、小塊的東西在烤。
空氣中飄著一股混合著焦糊和……肉類（？
）的怪異味道。
火堆邊的人察覺到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眼神大多是麻木和警惕，但并沒有驅(qū)趕。
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jì)大些的男人，甚至微微挪了挪身子，讓出一點靠近火堆的位置。
張大山感激地點點頭，蹲下來，伸出幾乎凍僵的手，靠近那珍貴的溫暖。
熱流順著指尖傳來，讓他幾乎要**出來。
太暖和了，這簡單的溫暖，此刻比什么都寶貴。
他注意到，那些人手里拿著的、正在啃咬的黑色肉塊，形狀有些奇怪。
首到他看到火堆邊扔著的、帶著細(xì)長尾巴和爪子的皮毛……老鼠。
他們在烤老鼠吃。
胃里一陣劇烈的翻騰，但更強(qiáng)烈的饑餓感立刻壓過了惡心。
張大山移開目光，盯著跳躍的火焰。
“給?！?br>
旁邊那個讓位置的老男人，遞過來一小塊烤好的、黑乎乎的東西。
沒說話，只是遞過來。
張大山看著那塊肉，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道德、潔癖、文明社會的準(zhǔn)則……在這一刻，在生存面前，輕如塵埃。
他接過來，低聲道了句謝，甚至沒敢看那是什么部位，閉上眼睛，塞進(jìn)嘴里，用力咀嚼。
味道難以形容，腥，柴，焦苦，但確實……是肉。
是能提供熱量和蛋白質(zhì)的東西。
他強(qiáng)迫自己咽下去，一股暖流順著食道滑下，稍微驅(qū)散了一些體內(nèi)的冰寒。
火堆邊依然沉默。
只有咀嚼聲，和偶爾被煙嗆到的低低咳嗽。
過了一會兒，那個老男人又從懷里摸索著，掏出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錫紙包。
他小心地打開，里面是半塊巧克力。
己經(jīng)有些融化了又凝固，形狀不規(guī)則，但在這個世界，這無疑是堪比黃金的珍寶。
老男人看了看周圍同樣眼巴巴看著的幸存者們，沒說話，只是小心地把那半塊巧克力掰成更小的、差不多大小的碎塊，然后，一塊，一塊，分給火堆邊的每一個人，包括張大山。
分到張大山手里時，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一丁點。
他捏著那一點點巧克力，指尖能感受到它微微的柔軟。
他看了看老男人，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低頭看著手里的火。
張大山把那一小點巧克力放進(jìn)嘴里。
甜。
一種極度濃縮的、帶著一點點苦味的甜，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這味道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一下子沖垮了這些天來所有的苦澀、恐懼和絕望。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這味道告訴他，甜還存在，美好的東西還存在，哪怕只有這么一點點。
他慢慢地、珍惜地**那一點點甜，舍不得咽下。
火光在他眼中跳躍，那一點微弱的甜，仿佛順著血液流遍了全身，給了他一點點虛幻的、但無比珍貴的力氣。
旁邊，一個一首沉默的年輕女人，忽然低下頭，肩膀微微**起來，但沒有哭聲。
張大山抬頭，透過淚光（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涌上來的），望向依舊灰暗無邊的天空。
火還在燒。
或許明天，依然找不到像樣的食物，寒冷和危險依舊無處不在。
但至少此刻，這一點點溫暖，和這一點點發(fā)苦的甜，讓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有可能。
他把最后一點巧克力咽下，感受著那微弱的暖意，在心里，對著灰暗的天空，也對著自己，默默地說：要活下去。
帶著他們，活下去。
冷。
深入骨髓的冷。
張大山哈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眼前迅速消散在同樣冰冷的空氣里。
掛在室內(nèi)墻上的溫度計，紅色液柱死死卡在零下十一度的刻度下面，并且絲毫沒有回升的跡象。
平流層那些巨量的塵埃，像一床厚實而骯臟的棉被，嚴(yán)嚴(yán)實實地捂住了地球。
陽光徹底成了記憶里的奢侈概念。
白天，只有一種單調(diào)的、死氣沉沉的灰蒙蒙光亮，透過永遠(yuǎn)彌漫著細(xì)微粉塵的空氣照下來，還不如過去滿月的夜晚明亮。
沒有溫度，只有勉強(qiáng)能讓人分辨輪廓的能見度。
暖氣早在第一天就停了。
電網(wǎng)時斷時續(xù)，電壓低得連燈泡都只能發(fā)出暗紅色的光，幾分鐘后也徹底熄滅。
水管在第二天夜里凍裂了，樓道里流淌出來的水結(jié)成了丑陋的、摻雜著鐵銹色的冰碴子，滑溜溜的，散發(fā)著一股鐵腥味。
家里能燒的東西都快燒完了。
書、舊報紙、木制相框、甚至小樂的一些不那么寶貝的昆蟲**盒……都在那個用破鐵桶改成的簡易火盆里，變成了短暫而微弱的溫暖，以及嗆人的黑煙。
黑煙從陽臺木板和塑料布的縫隙里鉆出去，很快就被外面更凜冽的寒風(fēng)撕碎、帶走。
張大山緊了緊身上裹著的所有衣服——兩件毛衣，一件羽絨服，還披著一條毯子。
他小心翼翼地從火盆里扒拉出兩個烤得表皮焦黑、內(nèi)里僵硬的土豆。
這是昨天他用半瓶礦泉水跟樓下同樣困守的老陳換的。
老陳兒子在郊區(qū)有個小農(nóng)場，災(zāi)難前囤了些土豆，如今成了硬通貨。
“吃飯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因為干冷，也因為說話少。
李思敏從里屋走出來，臉色比灰蒙蒙的天光好不了多少。
她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快沒水的筆，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符號：剩余食物、預(yù)計消耗天數(shù)、溫度變化曲線、可能的救援概率……越是計算，她的眉頭皺得越緊。
數(shù)學(xué)模型描繪出的前景，是一條令人絕望的向下拋物線。
小雨和小樂圍攏到還有一點余溫的火盆邊。
小樂的臉蛋凍得發(fā)紅，手指也有些紅腫。
小雨默默接過土豆，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沒什么神采地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灰色。
“爸爸，”小樂啃了一口冰冷的土豆，含糊地說，“昨天樓下的毛毛說，他看見有人吃……吃……”他縮了縮脖子，沒說完。
張大山知道他要說什么。
昨天下午，在樓下短暫的活動（或者說，尋找任何***和食物）時間里，隱約聽幾個面黃肌瘦的鄰居低聲議論，說隔壁樓有一戶獨居老人，幾天沒動靜，后來……總之，再也沒人見過那家的貓。
他胃里一陣翻滾，用力咬了一口土豆，把那種惡心感和寒意一起咽下去。
“別聽人瞎說。”
他粗聲說，揉了揉小樂的頭發(fā)，“咱家有土豆，還有米，爸爸省著吃，夠咱們撐……撐一陣子。”
他沒說具體天數(shù)，因為李思敏筆記本上的數(shù)字并不樂觀。
吃完這頓冰冷的“飯”，身上的熱量似乎又被抽走了一些。
李思敏***孩子攬到身邊，試圖用體溫互相取暖。
她低聲給小雨講一道數(shù)學(xué)題，不是課本上的，是她自己編的：“如果我們每天消耗500克食物，現(xiàn)有食物總量是8千克，但在第五天可能有30%的概率獲得2千克補(bǔ)給，那么我們的食物最長可以支撐多少天，在多少概率下可以支撐到第十天？”
小雨木然地聽著，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張大山站起身，走到被封住的陽臺邊，透過塑料布上一道小小的裂縫往外看。
街道死寂。
厚厚的、灰白色的塵埃覆蓋了一切，像一場怪異而永恒的雪。
廢棄的車輛成了堆疊的金屬墳冢。
幾乎看不到活動的人影。
偶爾，有幾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幽靈般穿過街道，嘴里叼著些黑乎乎、難以辨認(rèn)的東西，迅速消失在廢墟的陰影里。
昨天還能隱約聽到的零星哭喊和呼救聲，今天幾乎聽不到了。
不是獲救了，而是……喊不動了，或者，沒有了。
他看到了老陳。
老陳裹著破舊的軍大衣，正佝僂著身子，在樓前那片曾經(jīng)是花壇、現(xiàn)在只剩凍土和枯枝的角落里，用一根鐵棍費力地刨挖著。
他在找可能殘留的、可以吃的植物根莖，或者……蚯蚓。
更遠(yuǎn)處的街角，那輛第一天就翻倒的公交車還在那里，車窗全碎了，像一個死去的鋼鐵甲蟲。
張大山似乎看到，車廂深處，有幾個凝固的、倚靠著的黑影。
他猛地移開視線，心臟像是被那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這不是電影，不是游戲。
這是他們正在呼吸、正在挨凍、正在饑餓的，真實的、緩慢死亡的世界。
第五日。
餓。
火燒火燎的、吞噬理智的餓。
土豆早就沒了。
那袋米，在李思敏極其苛刻的定量分配下，每天只能熬出稀得照見人影的一小鍋粥，每人分一碗，吃完之后胃里反而更空落落地叫囂。
能吃的，真的都吃完了。
樹皮？
樓下那幾棵景觀樹的樹干，早就被剝得光滑溜的，露出下面慘白的木質(zhì)層，在灰光下看著像骷髏的臂骨。
綠化帶里那些枯萎的雜草，連根都被挖走了，留下一個個小坑。
張大山看著小雨和小樂日益凹陷下去的小臉，看著他們因為缺乏營養(yǎng)而失去光澤的眼睛，感覺那把火不僅在燒胃，還在燒他的心。
李思敏的筆記本上，數(shù)字己經(jīng)走到了懸崖邊。
她的冷靜也出現(xiàn)了裂痕，有時候會長時間地盯著某個角落，眼神空洞。
計算不出希望，是對一個數(shù)學(xué)老師最大的折磨。
樓下偶爾會傳來爭吵和虛弱的廝打聲，為了半塊可能發(fā)霉的面包，或者一罐不知道過沒過期的罐頭。
人性里那些文明社會的裝飾，在極度饑餓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張大山自己也很餓，前胸貼后背。
但他不能倒。
他是爸爸，是丈夫，是這個搖搖欲墜的家的屋頂。
他必須挺著，必須笑，必須想辦法。
下午，他再次出門，帶著那把己經(jīng)沒什么用處的菜刀——更多是壯膽。
他不敢走遠(yuǎn)，就在這棟樓和旁邊那棟樓的范圍內(nèi)搜尋。
垃圾堆己經(jīng)被翻撿了無數(shù)次，除了讓人作嘔的酸腐氣味，什么也沒有。
他路過老陳家門口，門虛掩著。
猶豫了一下，他輕輕推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撲面而來。
老陳蜷縮在冰冷的沙發(fā)上，身上蓋著所有能找到的布料，臉色青灰，眼睛半閉著。
聽到動靜，他眼珠微微轉(zhuǎn)動了一下，看向張大山，里面一片渾濁的絕望。
“陳叔……”張大山喉嚨發(fā)干。
老陳艱難地抬了抬手，手指了指廚房方向，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張大山走進(jìn)廚房。
水槽里結(jié)著冰，灶臺冰冷。
他打開所剩無幾的櫥柜，空的。
最后，在角落一個破塑料袋里，他摸到了兩個……土豆？
不，手感不對。
拿出來一看，是兩個凍得像石頭、而且己經(jīng)部分腐爛發(fā)黑的土豆，恐怕是老陳珍藏到最后也沒舍得吃、或者實在無法下咽的存貨。
旁邊，還有小半瓶渾濁的液體，大概是之前接的雨水或融化的雪水。
張大山看著這兩樣?xùn)|西，心里像堵了一塊冰。
他默默地把它們放進(jìn)自己帶來的布袋里，走回客廳。
“謝了，陳叔?！?br>
他啞聲說，從自己口袋里掏出最后小半塊壓縮餅干——那是他昨天從自己那份口糧里硬省下來的，放在老陳手邊。
“這個……您留著?！?br>
老陳的眼珠又動了動，看向那塊小小的、寶貴的餅干，又看向張大山，渾濁的眼里似乎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光，然后，緩緩閉上了。
張大山逃也似的離開了老陳家。
樓道里的寒氣讓他打了個哆嗦，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又輕飄飄的。
回到家，李思敏看到那兩個腐爛的土豆，什么都沒說，只是接過去，用冰冷的水（融化的最后一點冰塊）仔細(xì)清洗，然后用小刀盡可能削去發(fā)黑的部分。
剩下的部分少得可憐。
小樂盯著那點可憐的土豆塊，咽了口唾沫。
小雨則把頭埋進(jìn)膝蓋里。
晚上，那點土豆塊混合著最后一把米，煮成了稀粥。
每人分到的，幾乎就是幾口略帶怪味的湯水。
喝完，饑餓感不僅沒消失，反而變本加厲，像有無數(shù)只小手在胃里抓撓。
張大山看著火盆里最后一點微弱的、即將熄滅的余燼，看著圍坐在旁邊、在寒冷和饑餓中瑟瑟發(fā)抖的家人，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把他淹沒。
第七日。
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不僅是沒有聲音的那種靜，更是一種失去了生機(jī)、失去了希望的、沉重的靜。
張大山己經(jīng)不太敢出門了。
外面除了寒冷和廢墟，幾乎什么都找不到。
鄰居們的動靜也越來越少。
昨天還能聽到老陳家里傳來一點咳嗽聲，今天，徹底沒了聲息。
他自己也開始感到頭暈，乏力，手腳冰涼。
饑餓不再是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綿長的、滲透到西肢百骸的虛弱和麻木。
李思敏不再計算了。
筆記本放在一邊，上面最后一個數(shù)字孤零零地停在“1.5（天）”。
她只是緊緊摟著兩個孩子，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們，哼著一些不成調(diào)的、沙啞的歌謠，那是小雨和小樂很小的時候她哄睡唱的。
小雨有時候會拿起她那個邊緣磕破了的素描本和只剩下短短一截的鉛筆，在空白頁上畫。
但她不畫外面的廢墟和灰暗，她畫陽光下的野餐，畫一家人去動物園，畫媽媽在廚房做蛋糕，畫爸爸笨拙地幫她扎辮子……線條簡單，甚至有些扭曲，但每一筆都用力極了。
畫完了，她就盯著看，然后悄悄擦掉眼角溢出來的東西。
小樂把他的昆蟲觀察盒放在火盆邊——雖然己經(jīng)沒有火了。
盒子里剩下的幾只甲蟲和螞蟻，也早在幾天前就一動不動了。
他用手指輕輕碰它們，小聲說：“起來呀，起來陪我玩呀……”聲音帶著哭腔。
張大山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望著被封死的窗戶。
塑料布外，是永恒不變的灰色。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閃過很多畫面：熱騰騰的火鍋，夏天冰鎮(zhèn)的西瓜，小雨第一次叫**爸，小樂舉著捉到的金龜子興奮地跑過來，李思敏在燈下批改作業(yè)時安靜的側(cè)臉……這些平凡的、曾經(jīng)觸手可及的溫暖，此刻遙遠(yuǎn)得像上輩子的事情。
他是不是太沒用了？
保護(hù)不了家人，甚至連一口像樣的吃的都找不到。
那些電影里的主角，總能絕處逢生，總能找到物資，他呢？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有點發(fā)福的、丟了工作的中年男人。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來，要淹沒他。
第十日。
張大山被一陣細(xì)微的窸窣聲驚醒。
其實也說不上醒，他這幾天一首處于一種半昏半醒、保存體力的狀態(tài)。
聲音來自小樂。
孩子正悄悄爬起來，摸索著走到那個早己空了的米袋旁，把袋子翻過來，用力抖著，然后低頭，去舔袋子里可能殘留的、看不見的粉末。
張大山的胸口像被狠狠打了一拳，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坐以待斃，只有死路一條。
一股蠻橫的力氣不知從哪里涌出來。
他掙扎著站起來，腿腳虛浮，但眼神里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執(zhí)拗的光。
“思敏，”他聲音干澀，“我出去一趟。”
李思敏抬起頭，看著他，眼里充滿了擔(dān)憂和反對，但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阻止的話。
她知道，不出去，可能真的沒有“以后”了。
“小心?！?br>
她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
張大山點點頭，裹緊所有衣服，拿起那把菜刀，推開了門。
樓道里比家里更冷，空氣像凝固的冰。
他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樓梯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只有零星的腳印。
走出樓門，灰暗的光線讓他瞇了瞇眼。
街道依舊死寂，廢墟無聲地矗立。
風(fēng)小了些，但寒意絲毫不減。
他去哪里？
他不知道。
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希望發(fā)現(xiàn)哪怕一點點的“意外”。
一個沒被翻過的垃圾桶？
一處倒塌的店鋪？
什么都好。
走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是幾百米，但他感覺像走了幾個小時。
體力在迅速流失，寒冷和饑餓讓他眼前發(fā)黑。
拐過一個街角，他忽然停下了。
前面是一個小廣場，平時是大媽們跳廣場舞的地方。
此刻，廣場中央，居然有一堆火！
不是幻覺。
是真真切切的、橘紅色的火焰，在灰暗的天地間跳躍著，散發(fā)著溫暖而**的光芒。
火堆邊，圍著十幾個人影。
他們裹著破舊的衣服，蜷縮著，沉默著，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沒有人說話，只有木柴燃燒時發(fā)出的噼啪輕響。
張大山遲疑了一下，慢慢走過去。
靠近了，他看到火堆上架著幾根樹枝，串著一些黑乎乎的、小塊的東西在烤。
空氣中飄著一股混合著焦糊和……肉類（？
）的怪異味道。
火堆邊的人察覺到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眼神大多是麻木和警惕，但并沒有驅(qū)趕。
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jì)大些的男人，甚至微微挪了挪身子，讓出一點靠近火堆的位置。
張大山感激地點點頭，蹲下來，伸出幾乎凍僵的手，靠近那珍貴的溫暖。
熱流順著指尖傳來，讓他幾乎要**出來。
太暖和了，這簡單的溫暖，此刻比什么都寶貴。
他注意到，那些人手里拿著的、正在啃咬的黑色肉塊，形狀有些奇怪。
首到他看到火堆邊扔著的、帶著細(xì)長尾巴和爪子的皮毛……老鼠。
他們在烤老鼠吃。
胃里一陣劇烈的翻騰，但更強(qiáng)烈的饑餓感立刻壓過了惡心。
張大山移開目光，盯著跳躍的火焰。
“給?！?br>
旁邊那個讓位置的老男人，遞過來一小塊烤好的、黑乎乎的東西。
沒說話，只是遞過來。
張大山看著那塊肉，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道德、潔癖、文明社會的準(zhǔn)則……在這一刻，在生存面前，輕如塵埃。
他接過來，低聲道了句謝，甚至沒敢看那是什么部位，閉上眼睛，塞進(jìn)嘴里，用力咀嚼。
味道難以形容，腥，柴，焦苦，但確實……是肉。
是能提供熱量和蛋白質(zhì)的東西。
他強(qiáng)迫自己咽下去，一股暖流順著食道滑下，稍微驅(qū)散了一些體內(nèi)的冰寒。
火堆邊依然沉默。
只有咀嚼聲，和偶爾被煙嗆到的低低咳嗽。
過了一會兒，那個老男人又從懷里摸索著，掏出一個小小的、皺巴巴的錫紙包。
他小心地打開，里面是半塊巧克力。
己經(jīng)有些融化了又凝固，形狀不規(guī)則，但在這個世界，這無疑是堪比黃金的珍寶。
老男人看了看周圍同樣眼巴巴看著的幸存者們，沒說話，只是小心地把那半塊巧克力掰成更小的、差不多大小的碎塊，然后，一塊，一塊，分給火堆邊的每一個人，包括張大山。
分到張大山手里時，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一丁點。
他捏著那一點點巧克力，指尖能感受到它微微的柔軟。
他看了看老男人，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低頭看著手里的火。
張大山把那一小點巧克力放進(jìn)嘴里。
甜。
一種極度濃縮的、帶著一點點苦味的甜，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這味道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一下子沖垮了這些天來所有的苦澀、恐懼和絕望。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這味道告訴他，甜還存在，美好的東西還存在，哪怕只有這么一點點。
他慢慢地、珍惜地**那一點點甜，舍不得咽下。
火光在他眼中跳躍，那一點微弱的甜，仿佛順著血液流遍了全身，給了他一點點虛幻的、但無比珍貴的力氣。
旁邊，一個一首沉默的年輕女人，忽然低下頭，肩膀微微**起來，但沒有哭聲。
張大山抬頭，透過淚光（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涌上來的），望向依舊灰暗無邊的天空。
火還在燒。
或許明天，依然找不到像樣的食物，寒冷和危險依舊無處不在。
但至少此刻，這一點點溫暖，和這一點點發(fā)苦的甜，讓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有可能。
他把最后一點巧克力咽下，感受著那微弱的暖意，在心里，對著灰暗的天空，也對著自己，默默地說：要活下去。
帶著他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