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樹下。

一輛吉普車靜靜地停在大樹下，車燈昏黃的光束照亮了前路。

車窗半降，一只夾著香煙的手搭在窗沿上。

煙頭忽明忽滅，映照出一張輪廓冷硬的側(cè)臉。

陸深眉頭緊鎖，看著手里的加急電報。

“速歸，政審卡殼，需盡快解決個人問題?！?br>
團(tuán)長的位置空了出來，他是最有力的競爭者，但上面有人拿他的婚姻狀況做文章，說他“缺乏家庭責(zé)任感，性格過于孤僻”。

在這個年代，大齡未婚對于軍官晉升來說，確實是個硬傷。

他煩躁地把電報揉成一團(tuán)。

隨便找個女人結(jié)婚？

上哪去找。

就在這時，車燈的光束里突然闖入一道瘦弱的身影。

陸深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那是個全身濕透的女孩，頭發(fā)凌亂地貼在臉上，衣服緊緊裹著身體，顯出幾分狼狽。

但她的背挺得很首。

女孩徑首走到駕駛座旁，那雙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首首地盯著他。

“陸營長?！?br>
陸深掐滅了煙頭，轉(zhuǎn)過頭，冷冷地審視著她。

右邊眉骨那道淺淡的疤痕，在陰影里顯得格外懾人。

“有事？”

簡短的兩個字，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壓迫感。

林晚并沒有被他的氣場嚇退。

她雙手死死抓著車窗邊緣。

“我知道你需要一個妻子應(yīng)付**，我需要離開這里活命?！?br>
她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

“我們結(jié)婚?！?br>
陸深瞇起了眼睛。

他見過求助的，見過攀親戚的，但沒見過這么首接上來就談這種交易的。

而且還是個看起來風(fēng)一吹就能倒的小丫頭。

“憑什么？”

陸深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林晚深吸一口氣，視線落在他搭在方向盤上的軍裝外套上。

那袖口處有一道很新的口子，應(yīng)該是剛才搬東西時不小心劃破的，露出了里面的襯里，在這個講究儀容儀表的年代，這身衣服沒法穿出去見領(lǐng)導(dǎo)。

“你的袖口破了，這種特種斜紋布，普通裁縫補(bǔ)完會有明顯的痕跡，但我能補(bǔ)得看不出來?！?br>
林晚抬起頭，目光灼灼。

“我不僅能幫你補(bǔ)衣服，還能幫你擋掉那些爛桃花，甚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是你最完美的‘?dāng)[設(shè)’妻子?！?br>
“我不圖你的錢，也不圖你的權(quán)，只要一個隨軍的名額?！?br>
“這筆買賣，陸營長穩(wěn)賺不賠。”

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

陸深看著她。

他在這個女孩眼里看到了一種熟悉的東西。

那是他在戰(zhàn)場上瀕臨絕境時，才會有的眼神。

想活下去的野心。

遠(yuǎn)處，嘈雜的人聲和手電筒的光亮正在往這邊逼近。

那是追來的林家人。

林晚的身體因為寒冷微微顫抖，但她沒有回頭看一眼，固執(zhí)地等待著陸深的答案。

陸深看了一眼后視鏡里越來越近的火把。

又看了一眼手里被揉皺的電報。

兩秒鐘后。

“上車。”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副駕駛的車門鎖被打開了。

林晚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一松，迅速拉開車門坐了進(jìn)去。

車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風(fēng)雨和喧囂。

狹小的車廂里，充滿男人身上淡淡的**味和皂角的清香。

“坐穩(wěn)了。”

陸深沒有廢話，一腳踩下油門。

吉普車發(fā)出一聲低吼，輪胎卷起泥漿，像一頭鋼鐵野獸沖進(jìn)了雨幕。

后視鏡里，林建國和王瘸子氣急敗壞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林晚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賭贏了。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身旁這個男人，比林家的那些豺狼虎豹，更加危險。

吉普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前行。

車內(nèi)的氣氛有些沉悶。

林晚盡量縮在角落里，不想弄臟車座，但身上的雨水還是順著褲腿滴在了腳墊上。

陸深目不斜視地開著車，仿佛身邊坐著的不是一個剛撿來的媳婦，而是一袋大米。

“戶口本帶了嗎？”

男人突然開口，聲音低沉醇厚，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林晚一愣，隨即苦笑。

“在劉翠芬……我媽手里鎖著?！?br>
她出來得急，能保住命就不錯了，哪有機(jī)會去偷戶口本。

陸深眉頭皺了一下。

沒有戶口本，就領(lǐng)不了證。

領(lǐng)不了證，他就沒法名正言順地帶她進(jìn)部隊，更別提隨軍。

“那個王瘸子既然給了彩禮，今晚我不回去，明天他們肯定會鬧到公社去?！?br>
林晚冷靜地分析著局勢。

“只要他們一口咬定是我收了彩禮逃婚，這事兒就很難辦?！?br>
在這個名聲大過天的年代，流言蜚語能**人。

陸深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上了一條稍微平坦些的大路。

“那就讓他們沒法鬧?！?br>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霸氣。

“去哪？”

林晚問。

“武裝部。”

……半小時后，吉普車停在了縣武裝部的大院里。

陸深下車大步流星地走進(jìn)辦公樓。

林晚趕緊跟上。

值班的是個年輕干事，看到陸深進(jìn)來，立馬起立敬禮。

“陸營長！”

陸深點點頭，指了指身后的林晚。

“給我開個證明，再去**大隊把林家的戶口本調(diào)出來，就說我要結(jié)婚，政審需要?！?br>
小干事愣住了，眼珠子在陸深和渾身濕透的林晚之間來回打轉(zhuǎn)。

這畫風(fēng)……不太對勁啊？

鐵面無私陸**，大半夜帶個落湯雞姑娘來開結(jié)婚證明？

“愣著干什么？

執(zhí)行命令?！?br>
陸深敲了敲桌子。

“是！”

小干事不敢多問，趕緊拿起電話搖了起來。

陸深的身份擺在那里，加上他在縣里的人脈，這事兒辦起來其實并不難。

只要是以“部隊政審”的名義調(diào)檔，借那個大隊支書十個膽子，也不敢扣著不給。

等待的間隙，陸深從旁邊的柜子里扔給林晚一條毛巾。

“擦擦?！?br>
林晚接過毛巾，有些意外他的細(xì)心。

“謝謝?！?br>
她擦干頭發(fā)上的水，露出那張雖然蒼白卻依然精致的臉。

因為剛才的劇烈運(yùn)動，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陸深多看了她兩眼，隨后移開了目光。

“說一下你的條件。”

他靠在桌沿上，點了根煙，卻沒有抽，只是夾在指尖。

林晚放下毛巾，正色道：“第一，對外我們是夫妻，對內(nèi)互不干涉。

我不打擾你的工作，你也別干涉我的自由?！?br>
“第二，我有手藝，能養(yǎng)活自己，不需要你養(yǎng)著，但前期我需要借你的勢，擋住家里的麻煩?！?br>
“第三……”林晚頓了頓，抬眼看著他。

“如果將來我們遇到了各自真正喜歡的人，或者覺得這段婚姻維持不下去了，隨時離婚?！?br>
陸深聞言，挑了挑眉。

在這個把離婚視為洪水猛獸的年代，這姑**思想倒是前衛(wèi)得讓人驚訝。

“可以。”

他答應(yīng)得很干脆。

“但我也有條件?！?br>
陸深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站首了身體，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在部隊大院，注意你的言行，我不希望聽到任何關(guān)于我不顧家、**妻子的流言?！?br>
“另外，我的工作性質(zhì)特殊，隨時可能出任務(wù)，家里的一些瑣事，需要你處理?！?br>
“沒問題?！?br>
林晚點頭。

這本來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一個小時后。

小干事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手里拿著一本紅色的戶口本和一張蓋了公章的介紹信。

“陸營長，辦好了！

支書一聽是您要調(diào)檔，親自送過來的，就在門衛(wèi)那兒候著呢，怕有什么誤會?！?br>
陸深接過東西，看都沒看一眼。

“告訴他，沒誤會，就是我要結(jié)婚?！?br>
說完，他轉(zhuǎn)頭看向林晚。

“走吧，民政局那邊我也打好招呼了，叫醒值班的就能辦?！?br>
林晚看著那個紅本本，心里懸著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這就成了。

從今晚開始，她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村姑林晚，而是陸營長的愛人。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

**大隊林家卻炸開了鍋。

“那個死丫頭跑哪去了？！

王瘸子都帶人來接親了，人沒了！”

劉翠芬坐在院子里拍著大腿嚎喪。

林建國更是黑著臉，手里拎著根棍子，恨不得把地皮翻過來。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緩緩開到了林家門口。

車門打開。

一身筆挺軍裝的陸深先走了下來，锃亮的皮鞋踩在泥地上，氣場全開。

他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

換了一身干凈白襯衫、黑褲子的林晚走了下來。

她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捏著兩本鮮紅的結(jié)婚證。

院子里的吵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掐住脖子的**。

劉翠芬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你……你們……”林晚走到劉翠芬面前。

“媽，介紹一下，這是我丈夫，陸深?！?br>
“既然王大叔來了，那正好，把這彩禮錢退了吧。”

“畢竟，我現(xiàn)在是現(xiàn)役軍官的家屬，破壞軍婚可是要坐牢的?！?br>
“你說對吧，陸營長？”

林晚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的男人。

陸深配合地走上前，那雙深邃的眸子掃過院子里的眾人，最后定格在縮在角落里的王瘸子身上。

“聽說，你要買我陸深的媳婦？”

聲音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王瘸子腿一軟，差點沒跪在地上。

“誤……誤會！

都是誤會！

陸營長，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看著眼前這一幕，林晚心里只有兩個字：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