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沈今昭提早了半小時到校。

她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指尖摩挲著素描本封面。

雨水留下的水漬己經干了，形成一片淺褐色的云狀痕跡。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頁——那里是她前天新畫的：一把深藍色雨傘，傘下有兩個模糊的人形，雨絲是銀色的細線。

“畫得不錯。”

沈今昭手一抖，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痕。

她抬頭，看見裴桉站在教室后門，手里拎著書包。

“抱歉，嚇到你了?！?br>
他走進來，自然地坐到隔著一條過道的位置，“今天早上起的早，來找鏡頭蓋?！?br>
他從桌兜里摸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塑料蓋，卻沒有立刻離開。

“那幅畫，”裴桉指了指她的本子，“雨的顏色處理得很好。

真正的大雨其實不是透明的，是銀色里帶一點藍，像你現(xiàn)在畫的這樣?！?br>
沈今昭喉嚨發(fā)緊，他記得。

他不僅看了，還記得細節(jié)。

“你……”她聲音卡住，清了清嗓子，“你怎么知道這些？”

裴桉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攝影雜志，翻到中間跨頁，那是一組雨景照片，標題是《液態(tài)時光》。

“我去年拍的，為了拍出雨的質感，我在大雨里站了整整三個周末。”

照片里的雨確實有顏色——街燈下的雨是暖金色，黃昏時的雨是紫灰色，清晨的雨是近乎透明的銀白。

“很厲害?！?br>
沈今昭輕聲說。

“你也是?！?br>
裴桉合上雜志，“用鉛筆畫出雨的顏色，更厲害?！?br>
上課鈴快響了，同學們陸續(xù)涌入教室。

裴桉收起雜志，對沈今昭點點頭，回到自己座位。

這一上午，沈今昭都處于一種奇特的懸浮感中。

物理老師在講牛頓定律，粉筆在黑板上畫出拋物線。

她的目光偶爾會飄向斜前方——裴桉聽課的側臉，記筆記時微微蹙起的眉，課間和同桌討論題目時比劃的手勢。

他太正常了，正常到讓她不安。

像她這樣的人，本該被隔絕在這種正常之外。

像博物館里標著“危險，請勿觸碰”的展品。

午休時，沈今昭照例去天臺。

推開門的瞬間，她微微一愣——裴桉又在那里，這次他架著三腳架，相機對準遠方的操場。

“啊。”

他也看見了她，“又來吃飯？”

沈今昭站在門口，進退兩難，最后她還是走了進去，坐在平常坐的角落里，打開飯盒。

今天的菜是青椒肉絲和米飯，母親早上匆匆塞給她的。

肉絲炒老了，青椒也是夾生的，她小口吃著，眼睛盯著水泥地上的裂縫。

“介意我問個問題嗎？”

裴桉的聲音傳來。

沈今昭僵住。

“你畫畫多久了？”

她松了口氣：“從小，大概……五歲開始。”

“專業(yè)學過？”

“沒有?！?br>
她頓了頓，“自己看教材，有時候去書店看畫冊?！?br>
快門聲響起，裴桉調整了一下相機角度：“我妹妹也是自學的。

她說比起老師教，更喜歡自己摸索——‘錯誤有時候比正確更有趣’，這是她的原話?！?br>
沈今昭抬起頭，這是他第二次提到妹妹。

“她叫什么名字？”

“裴溪。

小溪的溪?！?br>
裴桉透過取景器看著遠方，“她喜歡畫流動的東西——水、云、風，說靜止的東西太寂寞了?！?br>
沈今昭想起自己畫里那些凝固的黑暗，確實很寂寞。

“你畫里也有很多‘動’的東西?！?br>
裴桉忽然轉過頭看她，“雖然主題沉重，但線條是流動的，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掙扎著要出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痛苦?！?br>
話脫口而出后，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慌忙閉嘴。

裴桉沉默了幾秒，點點頭：“痛苦也需要被表達，不然它會一首在里面轉圈?！?br>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她心扉上某道生銹的鎖。

“你……”沈今昭的聲音很輕，“不怕嗎？

看到那些畫。”

裴桉放下相機，認真思考，“怕？

不，悲傷和痛苦不是什么需要害怕的東西。

它們和快樂、平靜一樣，只是人類情感的一部分?！?br>
他頓了頓，“倒是那些假裝自己沒有痛苦的人，更讓我覺得……不安。

因為那些痛苦不會消失，只會換個方式冒出來?！?br>
風從天臺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沈今昭抱緊膝蓋。

“謝謝你?！?br>
她說，不是為雨傘，不是為夸贊。

因為他這種——不把她的黑暗當作異類，而是當作尋常情感的態(tài)度。

裴桉似乎聽懂了，他笑了笑：“不用謝，我只是說了實話?！?br>
目光輕輕看向沈今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