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郎駙馬爺
天還沒亮透，施勇己挑著兩車柴站在布莊后門。
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寒氣順著鞋底子往上鉆，他卻渾然不覺，只盯著城門的方向出神。
“施小哥，來啦？”
布莊的伙計(jì)睡眼惺忪地開了門，見著柴捆碼得齊整，忍不住夸了句，“你這柴劈得勻，燒起來省事兒，劉掌柜昨兒還念叨呢。”
施勇“嗯”了一聲，幫著伙計(jì)把柴卸到后院。
劉掌柜正在賬房撥算盤，見他進(jìn)來，抬眼笑道：“勇子，今兒這柴錢給你多加五文，昨兒我那小兒子咳得輕了，許是你上次說的方子管用?！?br>
施勇擺擺手：“不用加錢，掌柜的照著往常給就行。”
他從懷里摸出那包用草紙裹著的靈芝，“這個您收著，給小少爺泡水喝，或許能好得快點(diǎn)?！?br>
劉掌柜解開紙包，見那靈芝紅得發(fā)亮，驚得首咂舌：“這可是上品赤芝啊！
你……你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他在鎮(zhèn)上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什么稀罕物沒見過，可這么好的靈芝，還是頭回見。
“山里采的，不值錢?！?br>
施勇說得輕描淡寫。
“怎么不值錢？”
劉掌柜急了，從錢柜里摸出一串銅錢，足有五十文，往施勇手里塞，“這錢你必須拿著，不然這靈芝我不能要。”
推讓了半天，施勇拗不過，只得收下。
出了布莊，日頭己爬上城墻，把青灰色的磚照得暖融融的。
他摸了摸懷里的銅錢，想著先去買兩個熱包子，再往皇城去。
鎮(zhèn)上的包子鋪總是最熱鬧的地方，蒸籠里冒出的白氣裹著肉香，能飄出半條街。
施勇剛要開口，就見幾個穿皂衣的衙役推著人群往前走，嘴里嚷嚷著：“讓讓，讓讓，去皇城看皇榜嘍！”
“皇榜？
是不是找公主的那個？”
“聽說賞黃金千兩呢！”
“還能當(dāng)駙馬，嘖嘖，這福氣誰消受得起？”
人群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像潮水似的往東門涌。
施勇站在原地，手里的銅錢被攥得發(fā)燙。
他本想悄悄去看看，可這陣仗，倒像是全城的人都要去湊個熱鬧。
“勇子？
你咋在這兒？”
身后傳來王二柱的聲音，施勇回頭，見他背著個空簍子，手里還攥著塊啃了一半的糖糕。
“剛把山貨賣了，正想去看皇榜呢，你要不要一起？”
施勇猶豫了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
往皇城去的路越走越寬，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路邊的店鋪也漸漸講究起來，綢緞莊、首飾鋪、酒樓茶館，門口站著的伙計(jì)都穿著體面的衣裳，見了行人就拱手吆喝。
施勇挑柴時(shí)從不走這條路，此刻踩著干凈的石板，倒覺得腳下發(fā)飄。
“你看那樓，”二柱指著路邊一座三層高的木樓，眼睛發(fā)亮，“那是‘聚仙樓’，聽說里頭一盤菜，夠咱們家吃半年的?！?br>
施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眼，雕梁畫棟，飛檐翹角，確實(shí)氣派。
可他心里想的，還是山洞里那片漆黑，還有地上那幾點(diǎn)刺目的血跡。
越靠近皇城，人越多。
護(hù)城河邊上擠滿了人，都伸長脖子往城墻上看。
施勇個子高，不用擠就能瞧見——城墻正中貼著張黃綢子，上面蓋著鮮紅的大印，字是用朱砂寫的，龍飛鳳舞，他只認(rèn)出“公主賞駙馬”幾個字。
“上面寫啥了？”
二柱在他旁邊跳著腳，急得滿頭汗。
“說是三皇姑瑤吉公主慕容明月，上月十五在城外甘露寺上香時(shí)失蹤，”旁邊一個戴方巾的書生搖頭晃腦地念，“誰能尋回公主，賞黃金千兩，良田百畝；若為未婚男子，便冊封為駙馬，擇日完婚。”
“我的娘哎，百畝良田！”
二柱眼睛瞪得溜圓，“勇子，你說咱要是能找著公主，是不是就不用打柴了？”
施勇沒接話，目光落在“慕容明月”西個字上。
這名字聽著溫婉，倒像是昨晚那哭聲里藏著的委屈。
他想起洞口的血跡，想起那道毛茸茸的黑影，心里那點(diǎn)猶豫漸漸散了。
“讓讓，讓讓！”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幾個穿鎧甲的兵卒拿著鞭子往兩邊抽，硬生生開出條道。
施勇下意識地把二柱往身后拉了拉，就見一個肥頭大耳的官爺搖著扇子走過來，身后跟著十幾個隨從，一個個橫眉豎眼的。
“都圍在這兒干啥？”
官爺撇著嘴，三角眼往人群里掃，“皇榜在這兒貼了三天，也就你們這幫窮酸來看熱鬧，有本事揭下來??？”
人群里有人嘀咕：“誰知道公主在哪兒，這不是為難人嗎？”
“就是，說不定早被妖怪吃了……”話沒說完，就被兵卒一鞭子抽在地上，疼得首叫喚。
“敢咒公主，活膩歪了！”
官爺踹了那人一腳，“再敢胡吣，拉去大牢里待著！”
人群頓時(shí)安靜下來，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句。
施勇看著地上那人蜷縮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想起師傅說的“****”，以前總覺得離自己遠(yuǎn)，此刻卻覺得這鞭子像是抽在自己心上。
“沒人敢揭？”
官爺?shù)靡獾匦α耍蒙茸优闹拾?，“我看啊，這公主……我揭?！?br>
三個字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jìn)水里，瞬間讓喧鬧的人群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施勇身上——粗布衣裳，褲腳還沾著泥，手里攥著幾個銅板，怎么看都像是來城里賣柴的。
“你？”
官爺像是聽見了*****，上下打量著施勇，“你知道這是啥地方不？
揭了皇榜，找不著公主，是要?dú)㈩^的！”
施勇往前一步，站到皇榜底下。
日頭正好照在他臉上，棱角分明，眼神亮得很。
“我知道。”
他抬手，指尖剛要碰到黃綢子，又被官爺攔住。
“慢著！”
官爺瞇起眼，“你叫啥？
家住哪兒？
要是跑了，我去哪兒找你？”
“施勇，住青山腳窩棚里?！?br>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shí)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原來是個打柴的！”
“他能找著公主？
怕是連皇宮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我看他是想錢想瘋了，不怕掉腦袋嗎？”
二柱在后面拉他的衣角，急得臉都白了：“勇哥，別瘋了！
快下來！”
施勇沒回頭，只是看著官爺：“能揭了嗎？”
官爺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怵，又覺得丟了面子，梗著脖子道：“揭！
有本事你就揭！
到時(shí)候找不著公主，可別跪地求饒！”
施勇不再說話，伸手撕下皇榜。
黃綢子很輕，卻像是有千斤重，捏在手里，能感覺到上面朱砂的涼意。
“跟我來?！?br>
官爺甩了甩袖子，轉(zhuǎn)身往城門走。
兵卒推搡著施勇，像是押犯人似的。
二柱追上來，急道：“勇哥，你真去??？
那可是殺頭的罪！”
“我心里有數(shù)?！?br>
施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懷里的五十文銅錢塞給他，“這錢你拿著，給大娘買兩斤紅糖?！?br>
“我不要！
你快回來！”
二柱的聲音帶著哭腔。
施勇沒再回頭，跟著官爺走進(jìn)城門。
門洞里陰暗潮濕，涼颼颼的風(fēng)從西面八方涌過來，吹得他手里的皇榜嘩啦啦響。
他知道，從撕下皇榜這一刻起，他那安穩(wěn)的日子，怕是過到頭了。
可他不后悔。
師傅說過，人這一輩子，總得做幾件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事，哪怕前頭是刀山火海。
穿過城門，就是皇城的內(nèi)街。
路更寬了，鋪著的青石板光溜溜的，能照見人影。
兩邊的房子都是紅墻綠瓦，門口站著挎刀的侍衛(wèi)，眼神銳利得像鷹。
施勇低著頭往前走，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和輕蔑。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就見一座金鑾殿遠(yuǎn)遠(yuǎn)立在盡頭，琉璃瓦在太陽底下閃著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官爺把他領(lǐng)到偏殿門口，對一個太監(jiān)模樣的人哈腰道：“***，人帶來了，就是這小子揭了皇榜。”
***尖著嗓子“嗯”了一聲，上下打量著施勇，像在看一件貨物。
“跟我來吧，皇上等著呢?！?br>
進(jìn)了偏殿，一股檀香撲面而來，濃得有些嗆人。
施勇低著頭，只敢看自己的鞋尖，地上鋪著的地毯厚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一步都覺得不踏實(shí)。
“草民施勇，參見皇上?！?br>
他記得師傅教過的禮節(jié)，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金磚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沒敢出聲。
“抬起頭來?！?br>
上頭傳來個威嚴(yán)的聲音，帶著些疲憊。
施勇依言抬頭，看見龍椅上坐著個中年男人，穿著明**的袍子，臉上帶著愁容，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旁邊坐著個婦人，珠翠環(huán)繞，卻哭得眼睛通紅，手里還攥著塊手帕，不停地擦眼淚。
這想必就是皇上慕容虎和皇后了。
“你就是揭皇榜的？”
慕容虎的聲音沒什么溫度，“聽說是個打柴的？”
“是?！?br>
“你知道公主在哪兒？”
“草民不知，但草民或許能找到。”
施勇如實(shí)回答。
“或許？”
旁邊的皇后猛地站起來，珠釵叮當(dāng)作響，“你一個山野村夫，連宮門都沒進(jìn)過，竟敢說這種大話？
若不是看在你有這份心，哀家現(xiàn)在就……皇后息怒?！?br>
慕容虎擺擺手，盯著施勇，“你有什么憑據(jù)，敢說能找到公主？”
施勇把昨晚在山里的遭遇說了一遍，從黑風(fēng)驟起，到黑影掠空，再到擲斧追跡，最后發(fā)現(xiàn)山洞。
他說得很實(shí)在，沒添一句虛話，連自己餓了一天肚子都提了一嘴。
殿里靜悄悄的，只有皇后壓抑的啜泣聲。
過了半晌，慕容虎才開口：“你說的山洞，在何處？”
“回皇上，在青山黑風(fēng)口深處，洞口有三棵歪脖子老松?！?br>
“安親王，你怎么看？”
慕容虎看向旁邊一個穿紫袍的中年男人，那人面方耳闊，眼神沉穩(wěn)。
安親王拓拔敬德往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施勇雖是山野村夫，卻言之鑿鑿，不如讓他一試。”
“左丞相覺得呢？”
一個白胡子老頭出列，顫聲道：“陛下，公主失蹤己有半月，多一人尋找，便多一分希望。
老臣附議?！?br>
“哼，我看他就是個騙子！”
右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大臣跳出來，指著施勇道，“陛下，這小子定是聽說尋回公主有重賞，才編出這套**來騙錢！
黑風(fēng)口是什么地方？
那是有進(jìn)無出的絕地，哪來的山洞？”
“右丞相說得是！”
旁邊一個武將模樣的人附和道，“依臣看，不如把這小子拉下去打五十大板，看他還敢不敢胡言亂語！”
施勇抬頭一看，說話的正是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獨(dú)孤亮，一臉橫肉，眼神兇得很。
“你倆少安毋躁。”
慕容虎揉了揉太陽穴，“施勇，你要什么？
人手？
兵器？
盡管開口?！?br>
“草民不要兵器，”施勇道，“只需五名御林軍，兩只信鴿，還有一輛小滑車?！?br>
“就這些？”
慕容虎有些意外。
“是。”
施勇解釋道，“山洞很深，滑車用來下洞；信鴿用來報(bào)信；御林軍在洞口接應(yīng)即可。”
皇后忽然走上前，從手腕上摘下一只玉鐲，玉色溫潤，上面還刻著朵蓮花。
“這個你拿著，”她的聲音帶著顫抖，“明月自小戴著這個，見了它，便知是救她之人。”
施勇雙手接過玉鐲，觸手生溫，小心翼翼地揣進(jìn)懷里。
“好。”
慕容虎站起身，“明日一早，讓獨(dú)孤亮備齊你要的東西，隨你進(jìn)山。
若能救回公主，朕絕不食言?！?br>
“謝皇上?！?br>
施勇再次磕頭，心里卻莫名地有些發(fā)沉。
他總覺得，這位皇上的眼神里，除了焦急，似乎還藏著些別的什么。
出了皇宮，日頭己經(jīng)偏西。
施勇站在護(hù)城河邊上，看著水里自己的影子，粗布衣裳，沾著泥的鞋，手里還攥著那卷黃綢子，怎么看都透著股不真實(shí)。
“勇哥！”
二柱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眼睛紅紅的，手里還拿著個油紙包。
“我在這兒等你半天了，還以為你……我沒事?！?br>
施勇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兩個熱包子，還冒著氣。
“你咋不回家？”
“我怕你被他們抓起來……”二柱吸了吸鼻子，“勇哥，你真要去黑風(fēng)口？
我聽我爺爺說，那地方邪乎得很，進(jìn)去的人就沒出來過?！?br>
施勇咬了口包子，肉香混著蔥味，填得心里踏實(shí)了些。
“不去咋整？
皇榜都揭了?！?br>
他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再說，我命硬，妖怪不敢吃我?！?br>
二柱知道勸不動他，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塞給他：“這里面是我攢的二十文錢，你拿著路上用。
還有這個，”他從簍子里拿出把磨得發(fā)亮的小**，“這是我爹年輕時(shí)用的，你帶著防身?！?br>
施勇看著他，心里暖烘烘的。
他拍了拍二柱的肩膀，沒說謝，有些話，不用多說。
往回走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施勇想起明天要帶的滑車，想起山洞里的黑暗，想起那位哭紅了眼的皇后，還有龍椅上那位心思難測的皇上。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就像小時(shí)候在山里迷路，師傅說的那樣：“只要朝著有光的地方走，總能走出林子?！?br>
此刻，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正照著青山的方向。
施勇握緊了懷里的玉鐲，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寒氣順著鞋底子往上鉆，他卻渾然不覺，只盯著城門的方向出神。
“施小哥，來啦？”
布莊的伙計(jì)睡眼惺忪地開了門，見著柴捆碼得齊整，忍不住夸了句，“你這柴劈得勻，燒起來省事兒，劉掌柜昨兒還念叨呢。”
施勇“嗯”了一聲，幫著伙計(jì)把柴卸到后院。
劉掌柜正在賬房撥算盤，見他進(jìn)來，抬眼笑道：“勇子，今兒這柴錢給你多加五文，昨兒我那小兒子咳得輕了，許是你上次說的方子管用?！?br>
施勇擺擺手：“不用加錢，掌柜的照著往常給就行。”
他從懷里摸出那包用草紙裹著的靈芝，“這個您收著，給小少爺泡水喝，或許能好得快點(diǎn)?！?br>
劉掌柜解開紙包，見那靈芝紅得發(fā)亮，驚得首咂舌：“這可是上品赤芝啊！
你……你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他在鎮(zhèn)上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什么稀罕物沒見過，可這么好的靈芝，還是頭回見。
“山里采的，不值錢?！?br>
施勇說得輕描淡寫。
“怎么不值錢？”
劉掌柜急了，從錢柜里摸出一串銅錢，足有五十文，往施勇手里塞，“這錢你必須拿著，不然這靈芝我不能要。”
推讓了半天，施勇拗不過，只得收下。
出了布莊，日頭己爬上城墻，把青灰色的磚照得暖融融的。
他摸了摸懷里的銅錢，想著先去買兩個熱包子，再往皇城去。
鎮(zhèn)上的包子鋪總是最熱鬧的地方，蒸籠里冒出的白氣裹著肉香，能飄出半條街。
施勇剛要開口，就見幾個穿皂衣的衙役推著人群往前走，嘴里嚷嚷著：“讓讓，讓讓，去皇城看皇榜嘍！”
“皇榜？
是不是找公主的那個？”
“聽說賞黃金千兩呢！”
“還能當(dāng)駙馬，嘖嘖，這福氣誰消受得起？”
人群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像潮水似的往東門涌。
施勇站在原地，手里的銅錢被攥得發(fā)燙。
他本想悄悄去看看，可這陣仗，倒像是全城的人都要去湊個熱鬧。
“勇子？
你咋在這兒？”
身后傳來王二柱的聲音，施勇回頭，見他背著個空簍子，手里還攥著塊啃了一半的糖糕。
“剛把山貨賣了，正想去看皇榜呢，你要不要一起？”
施勇猶豫了一下，點(diǎn)了點(diǎn)頭。
往皇城去的路越走越寬，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路邊的店鋪也漸漸講究起來，綢緞莊、首飾鋪、酒樓茶館，門口站著的伙計(jì)都穿著體面的衣裳，見了行人就拱手吆喝。
施勇挑柴時(shí)從不走這條路，此刻踩著干凈的石板，倒覺得腳下發(fā)飄。
“你看那樓，”二柱指著路邊一座三層高的木樓，眼睛發(fā)亮，“那是‘聚仙樓’，聽說里頭一盤菜，夠咱們家吃半年的?！?br>
施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眼，雕梁畫棟，飛檐翹角，確實(shí)氣派。
可他心里想的，還是山洞里那片漆黑，還有地上那幾點(diǎn)刺目的血跡。
越靠近皇城，人越多。
護(hù)城河邊上擠滿了人，都伸長脖子往城墻上看。
施勇個子高，不用擠就能瞧見——城墻正中貼著張黃綢子，上面蓋著鮮紅的大印，字是用朱砂寫的，龍飛鳳舞，他只認(rèn)出“公主賞駙馬”幾個字。
“上面寫啥了？”
二柱在他旁邊跳著腳，急得滿頭汗。
“說是三皇姑瑤吉公主慕容明月，上月十五在城外甘露寺上香時(shí)失蹤，”旁邊一個戴方巾的書生搖頭晃腦地念，“誰能尋回公主，賞黃金千兩，良田百畝；若為未婚男子，便冊封為駙馬，擇日完婚。”
“我的娘哎，百畝良田！”
二柱眼睛瞪得溜圓，“勇子，你說咱要是能找著公主，是不是就不用打柴了？”
施勇沒接話，目光落在“慕容明月”西個字上。
這名字聽著溫婉，倒像是昨晚那哭聲里藏著的委屈。
他想起洞口的血跡，想起那道毛茸茸的黑影，心里那點(diǎn)猶豫漸漸散了。
“讓讓，讓讓！”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幾個穿鎧甲的兵卒拿著鞭子往兩邊抽，硬生生開出條道。
施勇下意識地把二柱往身后拉了拉，就見一個肥頭大耳的官爺搖著扇子走過來，身后跟著十幾個隨從，一個個橫眉豎眼的。
“都圍在這兒干啥？”
官爺撇著嘴，三角眼往人群里掃，“皇榜在這兒貼了三天，也就你們這幫窮酸來看熱鬧，有本事揭下來??？”
人群里有人嘀咕：“誰知道公主在哪兒，這不是為難人嗎？”
“就是，說不定早被妖怪吃了……”話沒說完，就被兵卒一鞭子抽在地上，疼得首叫喚。
“敢咒公主，活膩歪了！”
官爺踹了那人一腳，“再敢胡吣，拉去大牢里待著！”
人群頓時(shí)安靜下來，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句。
施勇看著地上那人蜷縮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想起師傅說的“****”，以前總覺得離自己遠(yuǎn)，此刻卻覺得這鞭子像是抽在自己心上。
“沒人敢揭？”
官爺?shù)靡獾匦α耍蒙茸优闹拾?，“我看啊，這公主……我揭?！?br>
三個字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jìn)水里，瞬間讓喧鬧的人群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施勇身上——粗布衣裳，褲腳還沾著泥，手里攥著幾個銅板，怎么看都像是來城里賣柴的。
“你？”
官爺像是聽見了*****，上下打量著施勇，“你知道這是啥地方不？
揭了皇榜，找不著公主，是要?dú)㈩^的！”
施勇往前一步，站到皇榜底下。
日頭正好照在他臉上，棱角分明，眼神亮得很。
“我知道。”
他抬手，指尖剛要碰到黃綢子，又被官爺攔住。
“慢著！”
官爺瞇起眼，“你叫啥？
家住哪兒？
要是跑了，我去哪兒找你？”
“施勇，住青山腳窩棚里?！?br>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shí)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原來是個打柴的！”
“他能找著公主？
怕是連皇宮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我看他是想錢想瘋了，不怕掉腦袋嗎？”
二柱在后面拉他的衣角，急得臉都白了：“勇哥，別瘋了！
快下來！”
施勇沒回頭，只是看著官爺：“能揭了嗎？”
官爺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怵，又覺得丟了面子，梗著脖子道：“揭！
有本事你就揭！
到時(shí)候找不著公主，可別跪地求饒！”
施勇不再說話，伸手撕下皇榜。
黃綢子很輕，卻像是有千斤重，捏在手里，能感覺到上面朱砂的涼意。
“跟我來?！?br>
官爺甩了甩袖子，轉(zhuǎn)身往城門走。
兵卒推搡著施勇，像是押犯人似的。
二柱追上來，急道：“勇哥，你真去??？
那可是殺頭的罪！”
“我心里有數(shù)?！?br>
施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懷里的五十文銅錢塞給他，“這錢你拿著，給大娘買兩斤紅糖?！?br>
“我不要！
你快回來！”
二柱的聲音帶著哭腔。
施勇沒再回頭，跟著官爺走進(jìn)城門。
門洞里陰暗潮濕，涼颼颼的風(fēng)從西面八方涌過來，吹得他手里的皇榜嘩啦啦響。
他知道，從撕下皇榜這一刻起，他那安穩(wěn)的日子，怕是過到頭了。
可他不后悔。
師傅說過，人這一輩子，總得做幾件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事，哪怕前頭是刀山火海。
穿過城門，就是皇城的內(nèi)街。
路更寬了，鋪著的青石板光溜溜的，能照見人影。
兩邊的房子都是紅墻綠瓦，門口站著挎刀的侍衛(wèi)，眼神銳利得像鷹。
施勇低著頭往前走，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和輕蔑。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就見一座金鑾殿遠(yuǎn)遠(yuǎn)立在盡頭，琉璃瓦在太陽底下閃著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官爺把他領(lǐng)到偏殿門口，對一個太監(jiān)模樣的人哈腰道：“***，人帶來了，就是這小子揭了皇榜。”
***尖著嗓子“嗯”了一聲，上下打量著施勇，像在看一件貨物。
“跟我來吧，皇上等著呢?！?br>
進(jìn)了偏殿，一股檀香撲面而來，濃得有些嗆人。
施勇低著頭，只敢看自己的鞋尖，地上鋪著的地毯厚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一步都覺得不踏實(shí)。
“草民施勇，參見皇上?！?br>
他記得師傅教過的禮節(jié)，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金磚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沒敢出聲。
“抬起頭來?！?br>
上頭傳來個威嚴(yán)的聲音，帶著些疲憊。
施勇依言抬頭，看見龍椅上坐著個中年男人，穿著明**的袍子，臉上帶著愁容，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旁邊坐著個婦人，珠翠環(huán)繞，卻哭得眼睛通紅，手里還攥著塊手帕，不停地擦眼淚。
這想必就是皇上慕容虎和皇后了。
“你就是揭皇榜的？”
慕容虎的聲音沒什么溫度，“聽說是個打柴的？”
“是?！?br>
“你知道公主在哪兒？”
“草民不知，但草民或許能找到。”
施勇如實(shí)回答。
“或許？”
旁邊的皇后猛地站起來，珠釵叮當(dāng)作響，“你一個山野村夫，連宮門都沒進(jìn)過，竟敢說這種大話？
若不是看在你有這份心，哀家現(xiàn)在就……皇后息怒?！?br>
慕容虎擺擺手，盯著施勇，“你有什么憑據(jù)，敢說能找到公主？”
施勇把昨晚在山里的遭遇說了一遍，從黑風(fēng)驟起，到黑影掠空，再到擲斧追跡，最后發(fā)現(xiàn)山洞。
他說得很實(shí)在，沒添一句虛話，連自己餓了一天肚子都提了一嘴。
殿里靜悄悄的，只有皇后壓抑的啜泣聲。
過了半晌，慕容虎才開口：“你說的山洞，在何處？”
“回皇上，在青山黑風(fēng)口深處，洞口有三棵歪脖子老松?！?br>
“安親王，你怎么看？”
慕容虎看向旁邊一個穿紫袍的中年男人，那人面方耳闊，眼神沉穩(wěn)。
安親王拓拔敬德往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施勇雖是山野村夫，卻言之鑿鑿，不如讓他一試。”
“左丞相覺得呢？”
一個白胡子老頭出列，顫聲道：“陛下，公主失蹤己有半月，多一人尋找，便多一分希望。
老臣附議?！?br>
“哼，我看他就是個騙子！”
右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大臣跳出來，指著施勇道，“陛下，這小子定是聽說尋回公主有重賞，才編出這套**來騙錢！
黑風(fēng)口是什么地方？
那是有進(jìn)無出的絕地，哪來的山洞？”
“右丞相說得是！”
旁邊一個武將模樣的人附和道，“依臣看，不如把這小子拉下去打五十大板，看他還敢不敢胡言亂語！”
施勇抬頭一看，說話的正是御林軍統(tǒng)領(lǐng)獨(dú)孤亮，一臉橫肉，眼神兇得很。
“你倆少安毋躁。”
慕容虎揉了揉太陽穴，“施勇，你要什么？
人手？
兵器？
盡管開口?！?br>
“草民不要兵器，”施勇道，“只需五名御林軍，兩只信鴿，還有一輛小滑車?！?br>
“就這些？”
慕容虎有些意外。
“是。”
施勇解釋道，“山洞很深，滑車用來下洞；信鴿用來報(bào)信；御林軍在洞口接應(yīng)即可。”
皇后忽然走上前，從手腕上摘下一只玉鐲，玉色溫潤，上面還刻著朵蓮花。
“這個你拿著，”她的聲音帶著顫抖，“明月自小戴著這個，見了它，便知是救她之人。”
施勇雙手接過玉鐲，觸手生溫，小心翼翼地揣進(jìn)懷里。
“好。”
慕容虎站起身，“明日一早，讓獨(dú)孤亮備齊你要的東西，隨你進(jìn)山。
若能救回公主，朕絕不食言?！?br>
“謝皇上?！?br>
施勇再次磕頭，心里卻莫名地有些發(fā)沉。
他總覺得，這位皇上的眼神里，除了焦急，似乎還藏著些別的什么。
出了皇宮，日頭己經(jīng)偏西。
施勇站在護(hù)城河邊上，看著水里自己的影子，粗布衣裳，沾著泥的鞋，手里還攥著那卷黃綢子，怎么看都透著股不真實(shí)。
“勇哥！”
二柱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眼睛紅紅的，手里還拿著個油紙包。
“我在這兒等你半天了，還以為你……我沒事?！?br>
施勇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兩個熱包子，還冒著氣。
“你咋不回家？”
“我怕你被他們抓起來……”二柱吸了吸鼻子，“勇哥，你真要去黑風(fēng)口？
我聽我爺爺說，那地方邪乎得很，進(jìn)去的人就沒出來過?！?br>
施勇咬了口包子，肉香混著蔥味，填得心里踏實(shí)了些。
“不去咋整？
皇榜都揭了?！?br>
他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再說，我命硬，妖怪不敢吃我?！?br>
二柱知道勸不動他，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塞給他：“這里面是我攢的二十文錢，你拿著路上用。
還有這個，”他從簍子里拿出把磨得發(fā)亮的小**，“這是我爹年輕時(shí)用的，你帶著防身?！?br>
施勇看著他，心里暖烘烘的。
他拍了拍二柱的肩膀，沒說謝，有些話，不用多說。
往回走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施勇想起明天要帶的滑車，想起山洞里的黑暗，想起那位哭紅了眼的皇后，還有龍椅上那位心思難測的皇上。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就像小時(shí)候在山里迷路，師傅說的那樣：“只要朝著有光的地方走，總能走出林子?！?br>
此刻，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正照著青山的方向。
施勇握緊了懷里的玉鐲，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