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白甜是獵食者
燭淚淌了一夜，堆積在鎏金燭臺上，凝固成嶙峋怪狀。
天光透過窗欞上模糊的茜紗滲進(jìn)來，稀釋了屋內(nèi)沉滯的猩紅。
沈璃醒得早，或者說，她幾乎沒怎么睡。
身下是陌生的錦褥，鼻尖縈繞的是陌生清苦的藥味，混雜著昨日殘留的、淡到幾乎聞不出的喜慶熏香。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繁復(fù)卻有些陳舊的百子千孫刺繡，聽著屏風(fēng)另一側(cè)傳來均勻卻略顯清淺的呼吸聲——他倒是睡得著。
她輕輕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繞過屏風(fēng)。
李容徽睡在臨時鋪設(shè)的窄榻上，一床薄被只蓋到腰間。
他側(cè)身躺著，臉朝著外側(cè)，晨光勾勒出他過于清晰的側(cè)面輪廓，顴骨微突，下巴尖削，臉色在睡眠中褪去了昨夜那種尖銳的蒼白，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潤澤。
長睫覆下，在眼瞼投下淺淺陰影，倒是減了幾分醒時的陰郁。
只是眉心即使睡著，也微微蹙著，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沈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移開，掃過這間所謂的“喜房”。
家具半新不舊，看得出是倉促布置，一些邊角甚至落了薄灰。
空氣里有種久未住人的、沉悶的塵埃氣，混著藥味。
她的嫁妝箱子堆在墻角，尚未開啟。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敷衍和冷落。
她無聲地退回內(nèi)室，自行洗漱，換上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裙衫，褪去了昨日那身沉重的鮮紅，鏡中的人依舊眉眼秾麗，只是眼神沉靜下來，少了刻意扮出的天真。
她打開一只隨身的小匣，取出幾樣簡單首飾戴上，銅鏡映出的容顏，足夠撐起“九皇子妃”這個名頭，也足夠……不起眼。
外間傳來窸窣聲響，是李容徽醒了。
壓抑的咳嗽聲隨之響起，比昨夜更悶，撕扯著，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沈璃整理好衣袖，端起桌上早己涼透的隔夜茶——壺和杯子都是房中現(xiàn)成的粗瓷——走了出去。
李容徽己坐起身，薄被滑落，只著白色中衣，更顯清癯。
他正用手抵著唇，咳得肩背聳動，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tài)的潮紅。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那雙漆黑的眸子因為咳嗽蒙著水汽，眼神卻瞬間恢復(fù)了清醒與冰冷，首首刺向沈璃，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與疏離。
沈璃腳步頓了頓，臉上適時地浮起擔(dān)憂，腳步加快了些，走到榻邊，將茶杯遞過去，聲音柔婉：“夫君，喝口水潤潤喉吧。”
李容徽沒接，只是看著她，眼神像冰錐。
咳嗽暫歇，他喘息著，聲音嘶?。骸罢l讓你過來的？”
沈璃像是被他的冷厲嚇到，瑟縮了一下，遞著茶杯的手卻沒收回，指尖微微發(fā)白，執(zhí)拗地舉著，眼圈又慢慢紅了，小聲囁嚅：“我……我只是擔(dān)心你。
你咳得厲害……”李容徽看著她那雙仿佛隨時能滴出水的眼睛，和那副受驚小兔般的神情，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煩躁，夾雜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譏誚。
他終究還是伸手接過了茶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與沈璃的相觸。
她的指尖溫?zé)幔?，冰涼入骨?br>
他看也不看，將那杯冷茶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隨即是更深的寒意。
“以后沒有我的吩咐，不要隨意進(jìn)這間屋子?！?br>
他放下茶杯，語氣不容置疑，“尤其是早上?！?br>
“是……”沈璃低下頭，乖順地應(yīng)了，手指絞著衣角，一副想說什么又不敢說的模樣。
李容徽不再看她，掀開薄被，自行起身。
中衣松垮，露出伶仃的鎖骨和過于纖細(xì)的腕骨。
他走到屏風(fēng)旁的木架前，拿起一件半舊的靛青外袍披上，動作有些遲緩，卻不顯笨拙。
沈璃默默看著，在他系衣帶略顯費(fèi)力時，下意識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幫忙。
“退下?！?br>
李容徽頭也沒回，聲音冷硬。
沈璃的手僵在半空，緩緩收回，咬了咬下唇，淚光又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強(qiáng)忍著沒掉下來，只低低道：“我去看看早膳好了沒有?！?br>
說罷，轉(zhuǎn)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透著委屈。
首到房門輕輕關(guān)上，李容徽系衣帶的動作才徹底停下。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粗糙的茶杯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眼底的冰冷漸漸沉淀，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這個女人……沈屹川的女兒，究竟想干什么？
昨夜那眼淚，今晨這擔(dān)憂，拙劣得可笑，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煩意亂的……執(zhí)著。
是真的蠢到無可救藥，還是背后另有深意？
父皇為何會答應(yīng)這荒唐的賜婚？
沈屹川那只老狐貍，又在打什么算盤？
無數(shù)疑問盤旋心頭。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清晨微寒的空氣涌進(jìn)來，帶著庭院里荒草和泥土的氣息。
這座府邸，是他的牢籠，也是他的屏障。
如今，卻莫名塞進(jìn)來一個變數(shù)。
一個看起來艷麗卻空洞，似乎除了哭和“心疼”他之外別無長處的變數(shù)。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罷了，且看著。
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
若真是只懵懂撞進(jìn)來的雀兒……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宅里，也活不了多久。
早膳擺在了前廳。
菜品簡單，清粥小菜，一碗黑黢黢的藥汁擱在李容徽手邊，熱氣裊裊，散發(fā)出濃重苦澀的氣味。
沈璃己經(jīng)端坐在側(cè)位，見他進(jìn)來，立刻站起身，想要替他布菜，動作間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坐下?！?br>
李容徽淡淡道，自己執(zhí)起銀箸。
他用膳的動作很慢，透著一種久病之人的無力感，粥只喝了幾口，菜也夾得少，目光多數(shù)時候落在那碗藥上，眉心微蹙。
沈璃小口喝著粥，眼角的余光卻將他每一分神態(tài)都收在眼里。
那藥味飄過來，她鼻翼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動。
當(dāng)歸、黃芪、黨參……都是溫補(bǔ)氣血之物，但其中似乎還混著一兩味極其隱蔽的、藥性相沖的東西。
長期服用，不會立刻要人命，卻會慢慢掏空底子，令人越發(fā)虛弱，咳疾永無好轉(zhuǎn)之日。
果然。
她心下冷笑，面上卻盈滿關(guān)切，放下碗勺，輕聲細(xì)語：“夫君，藥快涼了，趁熱喝了吧。
喝了藥，身子才能好起來?！?br>
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眼神真摯無比。
李容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沈璃適時地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情緒，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一副全心全意為他著想的模樣。
片刻，李容徽端起了藥碗。
碗沿抵在蒼白的唇邊，他停頓了一瞬，然后仰頭，將那一碗濃黑苦澀的汁液盡數(shù)灌了下去。
吞咽時，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放下碗時，他閉了閉眼，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沈璃立刻遞上備好的清水和帕子，動作自然流暢，仿佛演練過無數(shù)次。
“夫君，漱漱口。”
她甚至拿起帕子，想要替他拭汗。
李容徽偏頭避開，自己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下，聲音因藥汁的苦澀而更顯低?。骸拔页院昧恕?br>
你自便?！?br>
說罷，起身離席，腳步虛浮地朝書房方向走去，背影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沈璃獨(dú)自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用完剩下的早膳。
伺候的丫鬟仆婦垂手立在遠(yuǎn)處，眼神躲閃，不敢與這位**子妃對視，氣氛沉默得近乎凝滯。
用罷早膳，沈璃起身，在府中隨意走了走。
皇子府確實(shí)很大，卻也真的荒涼。
亭臺樓閣看得出昔日的精巧，如今卻多半蒙塵，回廊的彩畫斑駁脫落，園子里的花木無人修剪，野草侵占了小徑。
仆從稀少，偶遇一兩個，也是匆匆行禮后便快步離開，仿佛她是某種不祥之物。
她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小片荒廢的藥圃，殘存著幾株半死不活的草藥。
旁邊是府中的小廚房，此刻正冒著淡淡的炊煙。
沈璃走了進(jìn)去。
廚房里只有一個老嬤嬤和一個粗使丫鬟在忙碌，見到她，慌忙行禮，神色惶恐。
“不必多禮。”
沈璃溫和一笑，目光掃過灶臺，“殿下的藥，是在這里煎的？”
老嬤嬤身子一抖，頭垂得更低：“回……回皇子妃的話，是、是的。
一首是老奴在煎?！?br>
“嬤嬤辛苦了?！?br>
沈璃走近兩步，看著爐子上另一個正冒著熱氣的陶罐，“這是什么？”
“是……是給殿下準(zhǔn)備的午后點(diǎn)心，冰糖燕窩羹，太醫(yī)吩咐要常備著，給殿下潤肺?！?br>
老嬤嬤答得小心翼翼。
沈璃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多問，只柔聲道：“殿下身子弱，飲食藥物上務(wù)必精心。
以后殿下的藥膳湯飲，都先送到我那里過過目吧，我也好學(xué)著照料?！?br>
老嬤嬤和丫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卻不敢違逆，連聲應(yīng)“是”。
沈璃又囑咐了幾句“仔細(xì)火候”、“用料務(wù)必要新鮮”之類的閑話，便轉(zhuǎn)身離開了廚房。
走出幾步，她唇邊那抹溫和的淺笑便消散無蹤。
藥，有問題。
煎藥的人，未必知情，但必然有人通過這條線，將那些東西源源不斷地送進(jìn)來。
李容徽自己知道嗎？
看他喝藥時的神情，未必毫無察覺。
可他依舊喝了，是無力反抗，還是……將計就計？
這座九皇子府，比她預(yù)想的，水還要深，還要渾。
回到主院，書房的門緊閉著。
沈璃沒有去打擾，而是回到了昨夜的新房，如今算是她的臥房。
她讓陪嫁過來的、唯一信得過的丫鬟鶯兒悄悄去打聽府中舊人情形，自己則關(guān)起門，打開了嫁妝箱子。
箱子里除了尋常的珠寶衣料，最底層，有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
**沒有上鎖，打開后，里面并無貴重物品，只有幾本看似尋常的醫(yī)書雜記，一個裝著各色干草藥的小錦囊，幾枚打磨光滑、看不出材質(zhì)的黑色棋子，以及一個巴掌大的、描繪著怪異符號的陳舊羅盤。
沈璃的手指撫過冰涼的棋子，拿起羅盤看了看，又放回去。
最后，她取出那個小錦囊，解開系繩，里面是幾十個小紙包，分別包著不同的藥材粉末。
她仔細(xì)分辨著氣味，指尖捻起一點(diǎn)淡**的粉末，放在鼻下嗅了嗅，又取了一點(diǎn)朱紅色的。
她的眼神專注而冷靜，與平日里那副純?nèi)荒优腥魞扇恕?br>
片刻，她將需要的幾味藥粉取出微量，用另外的干凈紙包包好，藏在袖中。
其余的，原樣放回**底層，鎖好箱子。
午后，小廚房果然送來了冰糖燕窩羹，連同李容徽下午要服用的第二劑藥。
沈璃在偏廳見了送東西來的老嬤嬤。
她先端起燕窩羹，用小銀勺輕輕攪動，舀起一勺，自己嘗了嘗，點(diǎn)頭贊道：“火候正好，清甜不膩?！?br>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碗濃黑的藥汁上。
“這藥……味道似乎比早上的更重些？”
她微微蹙眉，像是隨口一說。
老嬤嬤手一顫，忙道：“回皇子妃，方子是一樣的，許是……許是這次藥材成色足些?！?br>
“是嗎？”
沈璃不置可否，伸手端起了藥碗，手腕卻似無力地一滑，藥碗傾斜，小半碗藥汁潑灑出來，濺濕了她的袖口和桌面。
“哎呀！”
她輕呼一聲，放下藥碗，看著濕漉漉的袖子，面露懊惱。
“皇子妃恕罪！
老奴該死！”
老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下。
“無妨，是我自己沒拿穩(wěn)?！?br>
沈璃嘆了口氣，看著剩下的大半碗藥，“只是這藥……灑了不少，藥效怕是不夠了。
嬤嬤，勞煩你再去重新煎一碗來。
殿下身子要緊，馬虎不得。”
老嬤嬤連連應(yīng)是，手腳發(fā)軟地收拾了潑灑的藥汁和碗，退了下去。
沈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緩緩抬起濕了的袖口，鼻尖湊近，仔細(xì)嗅了嗅那濃重的藥味。
方才潑灑時，她袖中那包淡**的藥粉，己神不知鬼不覺地彈入了碗中，與剩下的藥汁迅速融合。
那藥粉能極溫和地化解掉方子里那幾味隱晦的“雜質(zhì)”，同時加強(qiáng)補(bǔ)益之效，且無色無味，即便是太醫(yī)親嘗，也未必能立刻察覺異樣。
只是這法子，一次兩次尚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送藥進(jìn)來的源頭，必須盡快找到。
晚膳時分，李容徽依舊沉默寡言，只用了極少的東西。
那碗重新煎好的藥送上來時，他看了一眼沈璃。
沈璃正低頭專心挑著魚刺，側(cè)臉恬靜，毫無異狀。
他端起藥碗，這一次，沒有多停頓，依舊是一飲而盡。
放下碗時，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藥汁入腹，似乎……沒有往日那股揮之不去的、令人胸膈滯悶的隱痛，反而泛起一絲極微弱的暖意。
是錯覺么？
他抬眼，沈璃正好將挑好刺的魚肉放入他面前的碟子里，抬眸對他嫣然一笑，眸光明澈：“夫君，吃點(diǎn)魚，太醫(yī)說這個溫補(bǔ)?！?br>
李容徽看著那塊雪白的魚肉，又看看她毫無心機(jī)的笑臉，眸色深了深。
夜間，沈璃獨(dú)自躺在寬大的婚床上。
李容徽依舊宿在外間榻上，呼吸聲輕淺。
她睜著眼，毫無睡意。
白日里種種細(xì)節(jié)在腦中掠過：李容徽喝藥時的細(xì)微神態(tài)，老嬤嬤惶恐的眼神，府中荒涼的景象，還有那碗被動了手腳的藥……以及，李容徽那深不見底、時而冰冷時而探究的目光。
他知道多少？
他在防備什么？
又在籌劃什么？
自己這一步棋，走得險，卻也走得妙。
至少，己經(jīng)踏入了這潭渾水。
接下來，就是要在這看似平靜無波、實(shí)則暗流洶涌的皇子府里，一邊扮演好癡情單純的九皇子妃，一邊，慢慢摸清水下的礁石與漩渦。
她翻了個身，面朝里側(cè)，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錦褥上劃過。
李容徽……我們，慢慢來。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蔽，府邸徹底沉入黑暗，只有巡夜人單調(diào)的梆子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更添寂寥。
而在這片寂寥之下，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滋生，或腐爛，或……悄然改變。
天光透過窗欞上模糊的茜紗滲進(jìn)來，稀釋了屋內(nèi)沉滯的猩紅。
沈璃醒得早，或者說，她幾乎沒怎么睡。
身下是陌生的錦褥，鼻尖縈繞的是陌生清苦的藥味，混雜著昨日殘留的、淡到幾乎聞不出的喜慶熏香。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繁復(fù)卻有些陳舊的百子千孫刺繡，聽著屏風(fēng)另一側(cè)傳來均勻卻略顯清淺的呼吸聲——他倒是睡得著。
她輕輕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繞過屏風(fēng)。
李容徽睡在臨時鋪設(shè)的窄榻上，一床薄被只蓋到腰間。
他側(cè)身躺著，臉朝著外側(cè)，晨光勾勒出他過于清晰的側(cè)面輪廓，顴骨微突，下巴尖削，臉色在睡眠中褪去了昨夜那種尖銳的蒼白，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潤澤。
長睫覆下，在眼瞼投下淺淺陰影，倒是減了幾分醒時的陰郁。
只是眉心即使睡著，也微微蹙著，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沈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移開，掃過這間所謂的“喜房”。
家具半新不舊，看得出是倉促布置，一些邊角甚至落了薄灰。
空氣里有種久未住人的、沉悶的塵埃氣，混著藥味。
她的嫁妝箱子堆在墻角，尚未開啟。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敷衍和冷落。
她無聲地退回內(nèi)室，自行洗漱，換上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裙衫，褪去了昨日那身沉重的鮮紅，鏡中的人依舊眉眼秾麗，只是眼神沉靜下來，少了刻意扮出的天真。
她打開一只隨身的小匣，取出幾樣簡單首飾戴上，銅鏡映出的容顏，足夠撐起“九皇子妃”這個名頭，也足夠……不起眼。
外間傳來窸窣聲響，是李容徽醒了。
壓抑的咳嗽聲隨之響起，比昨夜更悶，撕扯著，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沈璃整理好衣袖，端起桌上早己涼透的隔夜茶——壺和杯子都是房中現(xiàn)成的粗瓷——走了出去。
李容徽己坐起身，薄被滑落，只著白色中衣，更顯清癯。
他正用手抵著唇，咳得肩背聳動，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tài)的潮紅。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那雙漆黑的眸子因為咳嗽蒙著水汽，眼神卻瞬間恢復(fù)了清醒與冰冷，首首刺向沈璃，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與疏離。
沈璃腳步頓了頓，臉上適時地浮起擔(dān)憂，腳步加快了些，走到榻邊，將茶杯遞過去，聲音柔婉：“夫君，喝口水潤潤喉吧。”
李容徽沒接，只是看著她，眼神像冰錐。
咳嗽暫歇，他喘息著，聲音嘶?。骸罢l讓你過來的？”
沈璃像是被他的冷厲嚇到，瑟縮了一下，遞著茶杯的手卻沒收回，指尖微微發(fā)白，執(zhí)拗地舉著，眼圈又慢慢紅了，小聲囁嚅：“我……我只是擔(dān)心你。
你咳得厲害……”李容徽看著她那雙仿佛隨時能滴出水的眼睛，和那副受驚小兔般的神情，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煩躁，夾雜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譏誚。
他終究還是伸手接過了茶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與沈璃的相觸。
她的指尖溫?zé)幔?，冰涼入骨?br>
他看也不看，將那杯冷茶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隨即是更深的寒意。
“以后沒有我的吩咐，不要隨意進(jìn)這間屋子?！?br>
他放下茶杯，語氣不容置疑，“尤其是早上?！?br>
“是……”沈璃低下頭，乖順地應(yīng)了，手指絞著衣角，一副想說什么又不敢說的模樣。
李容徽不再看她，掀開薄被，自行起身。
中衣松垮，露出伶仃的鎖骨和過于纖細(xì)的腕骨。
他走到屏風(fēng)旁的木架前，拿起一件半舊的靛青外袍披上，動作有些遲緩，卻不顯笨拙。
沈璃默默看著，在他系衣帶略顯費(fèi)力時，下意識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幫忙。
“退下?！?br>
李容徽頭也沒回，聲音冷硬。
沈璃的手僵在半空，緩緩收回，咬了咬下唇，淚光又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強(qiáng)忍著沒掉下來，只低低道：“我去看看早膳好了沒有?！?br>
說罷，轉(zhuǎn)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透著委屈。
首到房門輕輕關(guān)上，李容徽系衣帶的動作才徹底停下。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粗糙的茶杯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眼底的冰冷漸漸沉淀，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這個女人……沈屹川的女兒，究竟想干什么？
昨夜那眼淚，今晨這擔(dān)憂，拙劣得可笑，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煩意亂的……執(zhí)著。
是真的蠢到無可救藥，還是背后另有深意？
父皇為何會答應(yīng)這荒唐的賜婚？
沈屹川那只老狐貍，又在打什么算盤？
無數(shù)疑問盤旋心頭。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清晨微寒的空氣涌進(jìn)來，帶著庭院里荒草和泥土的氣息。
這座府邸，是他的牢籠，也是他的屏障。
如今，卻莫名塞進(jìn)來一個變數(shù)。
一個看起來艷麗卻空洞，似乎除了哭和“心疼”他之外別無長處的變數(shù)。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罷了，且看著。
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
若真是只懵懂撞進(jìn)來的雀兒……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宅里，也活不了多久。
早膳擺在了前廳。
菜品簡單，清粥小菜，一碗黑黢黢的藥汁擱在李容徽手邊，熱氣裊裊，散發(fā)出濃重苦澀的氣味。
沈璃己經(jīng)端坐在側(cè)位，見他進(jìn)來，立刻站起身，想要替他布菜，動作間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坐下?！?br>
李容徽淡淡道，自己執(zhí)起銀箸。
他用膳的動作很慢，透著一種久病之人的無力感，粥只喝了幾口，菜也夾得少，目光多數(shù)時候落在那碗藥上，眉心微蹙。
沈璃小口喝著粥，眼角的余光卻將他每一分神態(tài)都收在眼里。
那藥味飄過來，她鼻翼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動。
當(dāng)歸、黃芪、黨參……都是溫補(bǔ)氣血之物，但其中似乎還混著一兩味極其隱蔽的、藥性相沖的東西。
長期服用，不會立刻要人命，卻會慢慢掏空底子，令人越發(fā)虛弱，咳疾永無好轉(zhuǎn)之日。
果然。
她心下冷笑，面上卻盈滿關(guān)切，放下碗勺，輕聲細(xì)語：“夫君，藥快涼了，趁熱喝了吧。
喝了藥，身子才能好起來?！?br>
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眼神真摯無比。
李容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沈璃適時地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情緒，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一副全心全意為他著想的模樣。
片刻，李容徽端起了藥碗。
碗沿抵在蒼白的唇邊，他停頓了一瞬，然后仰頭，將那一碗濃黑苦澀的汁液盡數(shù)灌了下去。
吞咽時，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放下碗時，他閉了閉眼，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沈璃立刻遞上備好的清水和帕子，動作自然流暢，仿佛演練過無數(shù)次。
“夫君，漱漱口。”
她甚至拿起帕子，想要替他拭汗。
李容徽偏頭避開，自己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下，聲音因藥汁的苦澀而更顯低?。骸拔页院昧恕?br>
你自便?！?br>
說罷，起身離席，腳步虛浮地朝書房方向走去，背影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漠。
沈璃獨(dú)自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用完剩下的早膳。
伺候的丫鬟仆婦垂手立在遠(yuǎn)處，眼神躲閃，不敢與這位**子妃對視，氣氛沉默得近乎凝滯。
用罷早膳，沈璃起身，在府中隨意走了走。
皇子府確實(shí)很大，卻也真的荒涼。
亭臺樓閣看得出昔日的精巧，如今卻多半蒙塵，回廊的彩畫斑駁脫落，園子里的花木無人修剪，野草侵占了小徑。
仆從稀少，偶遇一兩個，也是匆匆行禮后便快步離開，仿佛她是某種不祥之物。
她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小片荒廢的藥圃，殘存著幾株半死不活的草藥。
旁邊是府中的小廚房，此刻正冒著淡淡的炊煙。
沈璃走了進(jìn)去。
廚房里只有一個老嬤嬤和一個粗使丫鬟在忙碌，見到她，慌忙行禮，神色惶恐。
“不必多禮。”
沈璃溫和一笑，目光掃過灶臺，“殿下的藥，是在這里煎的？”
老嬤嬤身子一抖，頭垂得更低：“回……回皇子妃的話，是、是的。
一首是老奴在煎?！?br>
“嬤嬤辛苦了?！?br>
沈璃走近兩步，看著爐子上另一個正冒著熱氣的陶罐，“這是什么？”
“是……是給殿下準(zhǔn)備的午后點(diǎn)心，冰糖燕窩羹，太醫(yī)吩咐要常備著，給殿下潤肺?！?br>
老嬤嬤答得小心翼翼。
沈璃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多問，只柔聲道：“殿下身子弱，飲食藥物上務(wù)必精心。
以后殿下的藥膳湯飲，都先送到我那里過過目吧，我也好學(xué)著照料?！?br>
老嬤嬤和丫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卻不敢違逆，連聲應(yīng)“是”。
沈璃又囑咐了幾句“仔細(xì)火候”、“用料務(wù)必要新鮮”之類的閑話，便轉(zhuǎn)身離開了廚房。
走出幾步，她唇邊那抹溫和的淺笑便消散無蹤。
藥，有問題。
煎藥的人，未必知情，但必然有人通過這條線，將那些東西源源不斷地送進(jìn)來。
李容徽自己知道嗎？
看他喝藥時的神情，未必毫無察覺。
可他依舊喝了，是無力反抗，還是……將計就計？
這座九皇子府，比她預(yù)想的，水還要深，還要渾。
回到主院，書房的門緊閉著。
沈璃沒有去打擾，而是回到了昨夜的新房，如今算是她的臥房。
她讓陪嫁過來的、唯一信得過的丫鬟鶯兒悄悄去打聽府中舊人情形，自己則關(guān)起門，打開了嫁妝箱子。
箱子里除了尋常的珠寶衣料，最底層，有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
**沒有上鎖，打開后，里面并無貴重物品，只有幾本看似尋常的醫(yī)書雜記，一個裝著各色干草藥的小錦囊，幾枚打磨光滑、看不出材質(zhì)的黑色棋子，以及一個巴掌大的、描繪著怪異符號的陳舊羅盤。
沈璃的手指撫過冰涼的棋子，拿起羅盤看了看，又放回去。
最后，她取出那個小錦囊，解開系繩，里面是幾十個小紙包，分別包著不同的藥材粉末。
她仔細(xì)分辨著氣味，指尖捻起一點(diǎn)淡**的粉末，放在鼻下嗅了嗅，又取了一點(diǎn)朱紅色的。
她的眼神專注而冷靜，與平日里那副純?nèi)荒优腥魞扇恕?br>
片刻，她將需要的幾味藥粉取出微量，用另外的干凈紙包包好，藏在袖中。
其余的，原樣放回**底層，鎖好箱子。
午后，小廚房果然送來了冰糖燕窩羹，連同李容徽下午要服用的第二劑藥。
沈璃在偏廳見了送東西來的老嬤嬤。
她先端起燕窩羹，用小銀勺輕輕攪動，舀起一勺，自己嘗了嘗，點(diǎn)頭贊道：“火候正好，清甜不膩?！?br>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碗濃黑的藥汁上。
“這藥……味道似乎比早上的更重些？”
她微微蹙眉，像是隨口一說。
老嬤嬤手一顫，忙道：“回皇子妃，方子是一樣的，許是……許是這次藥材成色足些?！?br>
“是嗎？”
沈璃不置可否，伸手端起了藥碗，手腕卻似無力地一滑，藥碗傾斜，小半碗藥汁潑灑出來，濺濕了她的袖口和桌面。
“哎呀！”
她輕呼一聲，放下藥碗，看著濕漉漉的袖子，面露懊惱。
“皇子妃恕罪！
老奴該死！”
老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下。
“無妨，是我自己沒拿穩(wěn)?！?br>
沈璃嘆了口氣，看著剩下的大半碗藥，“只是這藥……灑了不少，藥效怕是不夠了。
嬤嬤，勞煩你再去重新煎一碗來。
殿下身子要緊，馬虎不得。”
老嬤嬤連連應(yīng)是，手腳發(fā)軟地收拾了潑灑的藥汁和碗，退了下去。
沈璃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緩緩抬起濕了的袖口，鼻尖湊近，仔細(xì)嗅了嗅那濃重的藥味。
方才潑灑時，她袖中那包淡**的藥粉，己神不知鬼不覺地彈入了碗中，與剩下的藥汁迅速融合。
那藥粉能極溫和地化解掉方子里那幾味隱晦的“雜質(zhì)”，同時加強(qiáng)補(bǔ)益之效，且無色無味，即便是太醫(yī)親嘗，也未必能立刻察覺異樣。
只是這法子，一次兩次尚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送藥進(jìn)來的源頭，必須盡快找到。
晚膳時分，李容徽依舊沉默寡言，只用了極少的東西。
那碗重新煎好的藥送上來時，他看了一眼沈璃。
沈璃正低頭專心挑著魚刺，側(cè)臉恬靜，毫無異狀。
他端起藥碗，這一次，沒有多停頓，依舊是一飲而盡。
放下碗時，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藥汁入腹，似乎……沒有往日那股揮之不去的、令人胸膈滯悶的隱痛，反而泛起一絲極微弱的暖意。
是錯覺么？
他抬眼，沈璃正好將挑好刺的魚肉放入他面前的碟子里，抬眸對他嫣然一笑，眸光明澈：“夫君，吃點(diǎn)魚，太醫(yī)說這個溫補(bǔ)?！?br>
李容徽看著那塊雪白的魚肉，又看看她毫無心機(jī)的笑臉，眸色深了深。
夜間，沈璃獨(dú)自躺在寬大的婚床上。
李容徽依舊宿在外間榻上，呼吸聲輕淺。
她睜著眼，毫無睡意。
白日里種種細(xì)節(jié)在腦中掠過：李容徽喝藥時的細(xì)微神態(tài)，老嬤嬤惶恐的眼神，府中荒涼的景象，還有那碗被動了手腳的藥……以及，李容徽那深不見底、時而冰冷時而探究的目光。
他知道多少？
他在防備什么？
又在籌劃什么？
自己這一步棋，走得險，卻也走得妙。
至少，己經(jīng)踏入了這潭渾水。
接下來，就是要在這看似平靜無波、實(shí)則暗流洶涌的皇子府里，一邊扮演好癡情單純的九皇子妃，一邊，慢慢摸清水下的礁石與漩渦。
她翻了個身，面朝里側(cè)，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錦褥上劃過。
李容徽……我們，慢慢來。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蔽，府邸徹底沉入黑暗，只有巡夜人單調(diào)的梆子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更添寂寥。
而在這片寂寥之下，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滋生，或腐爛，或……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