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后關(guān)上的瞬間，世界仿佛被切成兩半。

外面是嗡嗡的、混亂的、一百多號人同時說話的噪音。

里面是空調(diào)低沉的嗡鳴，和一種要命的寂靜。

蘇晴背靠著門，雙手抱在胸前。

她沒看我，眼睛卻盯著林晚晚。

林晚晚在離門最遠(yuǎn)的真皮沙發(fā)上坐下，動作很慢，像每個關(guān)節(jié)都需要確認(rèn)位置，大腦需要重新安排他們協(xié)調(diào)工作。

她坐下后仰起頭長舒一口氣，好像剛才那幾分鐘己經(jīng)耗盡了所有力氣。

我的喉嚨發(fā)干。

“晚晚，你……”蘇晴打斷了我，聲音平和又冷靜：“林小姐，首先問你一個問題。

你怎么能證明你是林晚晚？”

林晚晚抬起頭。

燈光下，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

“背***號可以嗎？

33028119970914……說點檔案里查不到的東西?！?br>
蘇晴繼續(xù)打斷道。

林晚晚撇了我一眼。

那眼神中透露復(fù)雜，有恨，有失望，還有別的什么。

“李哲右**上有塊胎記，形狀像澳大利亞。

他第一次吻我時緊張得咬破了我的下嘴唇。

**媽做的***其實特別咸，但他這個大孝子次次都說好吃，然后偷偷倒進(jìn)馬桶沖掉?！?br>
我頓感臉頰發(fā)熱：“晚晚！”

“那第二個問題。

你說你被關(guān)了三年，在哪兒？”

蘇晴繼續(xù)問道。

林晚晚沉默了幾秒。

她抬起右手，開始卷左手的袖子。

動作很慢，一圈，兩圈。

露出來的手臂讓我倒吸一口冷氣。

胳膊上密密麻麻的**。

新的、舊的、深色的、淺色的，像某種殘酷的紋身。

還有幾條細(xì)長的疤痕，己經(jīng)愈合，但周圍皮膚顏色更深。

“我剛才說了，一個白色的房間。

西面墻都是軟的，撞上去不會疼。

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

每天有人送三次飯，打兩次針。

他們從不說話，每次都戴口罩和**?！?br>
“記得任何細(xì)節(jié)嗎？

聲音？

氣味？”

林晚晚皺眉回憶道：“空調(diào)一首開著，很冷。

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和醫(yī)院的又不太一樣。

更……刺鼻。”

她說完便放下了袖子。

然后繼續(xù)說道：“我逃出來是因為有一天，送午飯的人沒鎖門。

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故意的。

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跑了出來?！?br>
我往前走了一步問：“為什么不第一時間來找我？”

林晚晚笑了笑。

那笑容冷得像冰。

“找你？

李哲，我怎么知道你和他們是不是一伙的？

我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為了我那套小公寓，為了我支付寶里那三萬塊多錢，才讓我‘被死亡’的？”

我情緒激動起來：“我怎么可能——”林晚晚打斷我的話：“我己經(jīng)觀察你三個月了。

看你裝修這個新房，看你和蘇小姐拍婚紗照，看你發(fā)請柬。

我想，如果這是你的陰謀，那你演技可真好。

你是不是想把蘇小姐變成第二個我？”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所以我選在今天一個好日子來。

在你最幸福的這一天。

我要你嘗嘗，人生在最高光的時候落下深淵的滋味。

就像我三年前一樣。”

蘇晴這時突然走到茶幾邊，拿起酒店準(zhǔn)備的礦泉水，擰開一瓶，遞給林晚晚。

“喝點水吧。

你聲音很啞?！?br>
林晚晚愣了下，然后接過水瓶。

“謝謝你。

蘇小姐?！?br>
她先喝了一小口，然后又是一大口。

喝得太急，嗆到了，咳嗽起來。

咳嗽的時候她弓著背，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看起來很脆弱。

和剛才那個站在紅毯上、用三句話毀了我婚禮的女人判若兩人。

等她咳完，蘇晴己經(jīng)在她對面沙發(fā)坐下了，坐得很首。

“林小姐，我暫時相信你的說法。

但你需要明白，如果李哲是清白的，你今天毀了他的人生。

如果他有問題，那你可能毀的是你自己的安全。”

林晚晚擦擦嘴角的水。

“我知道。

所以我來了?！?br>
“你想要什么？”

蘇晴問。

“第一，我的身份。

我不能當(dāng)一輩子黑戶?！?br>
“第二，真相。

我怎么‘死’的，誰關(guān)了我三年，為什么?！?br>
“第三……”她說到這時看了我一眼繼續(xù)道：“你的一個道歉。

不是為錢，不是為微博里幾百個貓貓視頻。

是為當(dāng)年那杯水，李哲。

你遞給我之前，瓶蓋是密封的嗎？”

我愣住了。

記憶像被撕開一道口子。

三年前的那家醫(y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

林晚晚說她頭疼，想喝水。

我去自動販賣機(jī)買了瓶礦泉水，擰開——“我……我擰開就給你了?！?br>
我的聲音顫抖著。

“但那是密封的??！

我擰的時候有‘啪’的一聲……你確定？”

林晚晚斜眼看向我道。

我不確定了。

都三年了。

記憶像被水泡過的紙，字跡模糊不清。

“我喝完你給我的那瓶水，頭更疼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就是那個白色房間。

那時候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幾天，可能幾個月。

完全沒有了時間的概念”蘇晴這時開口說話了：“我相信你了，我們應(yīng)該一起查出真相，給你們倆各自一個交代。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計劃?！?br>
“第一，林小姐暫時住我家——”我脫口而出：“什么？！”

蘇晴看我一眼：“除了咱家客房。

你有更好的建議嗎？

她現(xiàn)在能去哪兒？

酒店？

需要***。

朋友家？

可能不安全?！?br>
“第二，明天去***一趟，嘗試恢復(fù)身份。

雖然很難，但婚禮這么多人證，警方必須受理?！?br>
“第三，調(diào)查。

從三年前的醫(yī)院記錄開始?！?br>
林晚晚點頭。

“可以。

但我也有條件?！?br>
“第一，我住客房可以，但你們不能鎖我的門。

我有幽閉恐懼癥?！?br>
“第二，所有調(diào)查我們一起行動。

我不能被蒙在鼓里?！?br>
“第三……”她看著蘇晴。

“你不能私下和李哲串通。

如果我懷疑你們在騙我，我會立刻離開，然后用我自己的方式查。”

蘇晴想了想說道。

“那我也有補(bǔ)充條件。”

“第一，你不能進(jìn)主臥?！?br>
“第二，不管是誰，所有的發(fā)現(xiàn)必須共享?！?br>
“第三，在事情查清之前，任何人不能接觸媒體——除非我們?nèi)齻€一起同意。”

林晚晚伸出手。

“成交”蘇晴握住她的手。

兩個女人的手握在一起，畫面荒誕得讓我想笑。

我弱弱地問了一句：“那個……我的意見你們聽聽嗎？”

她們同時轉(zhuǎn)頭看我。

“你現(xiàn)在是頭號嫌疑人，李哲先生?！?br>
蘇晴對我說道。

“在洗清嫌疑之前，你沒有發(fā)言權(quán)?！?br>
林晚晚對我說道。

這時敲門聲突然響起，很急。

“晴晴！

開門！

你們談得怎么樣了？”

我丈母娘拍門問道。

“晚晚！

晚晚你讓阿姨看看你！”

我親**聲音也傳了過來。

蘇晴松開林晚晚的手，走向門口。

她拉開門，但卻只開了一條縫。

“媽，叔叔阿姨，我們現(xiàn)在需要時間談?wù)劇?br>
婚禮取消了，后續(xù)安排我們會通知你們的?！?br>
蘇晴父親怒氣沖沖說道：“取消？

你說取消就取消？

我們蘇家的臉往哪兒擱？！”

“爸，臉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門外安靜了幾秒。

蘇晴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回來。

“我們需要從后門走。

前門肯定有記者了。”

“記者？

這么快？”

我很震驚蘇晴的判斷。

蘇晴拿出手機(jī)給我看：“沈嘉言發(fā)的抖音。

‘閨蜜婚禮驚現(xiàn)復(fù)活前任’，己經(jīng)十萬點贊了?！?br>
屏幕上是我婚禮的視頻。

林晚晚站在紅毯上，說“我反對”那段。

拍得特別清晰，連她臉上的表情都能看清。

我絕望了：“完了……全完了……”這要是整到頭條上去就完了。

林晚晚站起來。

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去。

“下面有五六個人拿著相機(jī)?！?br>
說完回頭看我：“李哲，你的車停哪兒了？”

“地下***區(qū)?！?br>
“有后門通往**嗎？”

蘇晴回答道：“有。

員工通道?！?br>
林晚晚走回沙發(fā)，拿起她那個舊帆布包——我這才注意到她帶了個包。

“走吧。

趁他們還沒堵到后門。”

我們?nèi)齻€休息室的后門走去。

蘇晴走在前面，我中間，林晚晚在最后。

當(dāng)蘇晴走進(jìn)去后，就在我要推門進(jìn)入時，林晚晚在后面突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李哲?！?br>
林晚晚聲音很小。

我回頭看向她：“嗯？”

“如果你是無辜的……對不起?！?br>
我問：“什么意思？”

“毀了你的婚禮。

對不起?！?br>
她說完就松開了手，表情又恢復(fù)了那種冷漠。

但我看見她眼睛紅了。

推開門，是一條昏暗的走廊。

通往地下**。

我們?nèi)齻€走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腳步聲回響。

蘇晴突然問：“林小姐。

你剛才說，你觀察了我們?nèi)齻€月。”

“對?！?br>
“那你看到我和李哲去選婚紗那天了嗎？”

林晚晚沉默兩秒道：“看到了。

在‘唯愛’婚紗店。

你總共試了六件，最后選了最簡單的那件魚尾款?！?br>
“知道我為什么選那件嗎？”

“因為你穿那件最好看。

其他五件都在迎合別人的審美，只有那件美的是你自己?！?br>
蘇晴沒說話。

我們繼續(xù)走。

快到**的時候，林晚晚又開口了。

“蘇小姐?！?br>
“嗯？”

“你其實不愛他，對吧？”

我猛地轉(zhuǎn)頭：“晚晚！

你瞎說什么呢？”

蘇晴她停下腳步。

轉(zhuǎn)過身，看著林晚晚。

“為什么這么問？”

“你看他的眼神里沒有愛。

有欣賞，有習(xí)慣，有合適。

但就是沒有愛?！?br>
“那你覺得什么是愛？”

蘇晴平靜的問道。

“愛是知道他**上有塊澳大利亞胎記，還覺得可愛。

愛是吃**媽難吃的***，然后偷偷一起倒掉。

愛是……”她頓了頓。

“愛是哪怕他可能害死了你，你還是幻想著他是無辜的?！?br>
**的感應(yīng)燈突然亮了。

白光刺眼。

我們?nèi)齻€站在燈光下，像舞臺上的演員。

“走吧。

車在*-17?！?br>
蘇晴打破了沉默。

我們走到我的車前——一輛白色的特斯拉，車頭上還貼著“新婚快樂”的貼紙，系著彩帶。

林晚晚看著那些裝飾。

“要撕掉嗎？”

“……撕吧。”

我看蘇晴沒反對，便答到。

我們?nèi)齻€開始撕彩帶。

鮮紅的、金色的彩帶，昨天朋友們才幫我貼上的。

撕干凈后，蘇晴拉開后車門。

“林小姐，你坐后面吧。”

“好?！?br>
我坐上駕駛座，蘇晴坐副駕。

系安全帶時，我從后視鏡里看了林晚晚一眼。

她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看起來很疲勞。

車子駛出**。

出口處果然有幾個記者蹲守，看到我們的車，立刻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