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是康熙
康熙西十八年的西月，紫禁城的春意濃得化不開。
檐角的銅鈴裹著暖軟的風輕輕晃蕩，細碎的聲響漫過層層宮墻，落在青磚黛瓦間，混著墻根下新抽芽的草葉清香，釀出滿宮的溫潤。
夜還未褪盡，天是沉厚的墨色，唯有零星幾點宮燈在暗處暈開朦朧的光暈，像困在宮墻里的星子，明明滅滅地守著黎明前的寂靜。
寅時二刻，東五所十六阿哥的住處己亮起微光。
燭火跳在黃銅燭臺上，映得窗紙泛著淡淡的黃，屋內(nèi)的一切都浸在昏柔的光里，連空氣都透著幾分靜謐。
胤祿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睫毛輕顫了兩下，適應(yīng)了片刻才撐起身子。
身下的褥子是新?lián)Q的蠶絲綢面，貼著肌膚溫軟順滑，卻抵不住孩童身體里那份晨起的酸軟——這具八歲的軀體還未長開，骨骼纖細，力氣微薄，比起前世三十歲的自己，總要多費幾分氣力才能應(yīng)對日常的瑣碎。
“阿哥醒了？”
門外傳來趙昌輕緩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這是康熙親賜給胤祿的太監(jiān)，跟著他己有兩年，性子沉穩(wěn)，做事妥帖，最是懂得宮廷里的分寸。
“進來吧?！?br>
胤祿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卻刻意壓著語調(diào)，添了幾分沉靜。
門被輕輕推開，趙昌端著銅盆走進來，盆沿搭著干凈的布巾，溫水冒著細細的熱氣，氤氳出淡淡的皂角香。
他腳步放得極輕，踩在金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走到床邊躬身站定：“水溫剛好，阿哥洗漱吧?！?br>
胤祿坐在床邊，任由趙昌伺候著穿鞋。
鞋是軟緞面的，繡著小小的云紋，鞋底納了細密的針腳，踩在地上輕便又穩(wěn)當。
洗漱的動作簡單卻鄭重，趙昌拿著布巾細細擦拭他的臉頰、雙手，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這位年幼的阿哥。
銅鏡里映出一張稚嫩的臉，眉眼清秀，眼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那是兩世為人沉淀下的通透與謹慎。
“今兒穿這件吧。”
胤祿抬手指了指衣架上的石青色暗紋夾袍。
袍子是內(nèi)務(wù)府新做的，面料是上好的江綢，觸手細膩，石青色的底色上繡著暗金色的纏枝蓮紋，紋路細密，不仔細看幾乎瞧不真切，既合了皇子的身份，又不張揚扎眼，正符合他想低調(diào)行事的心思。
“嗻?！?br>
趙昌應(yīng)了聲，利落地取下袍子，先替胤祿穿上中衣，再小心翼翼地套上夾袍。
領(lǐng)口、袖口的盤扣一一系好，每一個結(jié)都打得規(guī)整緊實。
接著是荷包、玉佩、朝珠——雖未成年，無需像成年皇子那般繁瑣，但該有的配飾一樣不少。
荷包是永壽宮額娘王氏親手繡的，青綠色緞面，繡著幾片竹葉，里頭裝著淡淡的檀香；玉佩是羊脂白玉的，雕成如意形狀，系在腰間輕輕晃動，碰撞出細碎的聲響；朝珠是珊瑚串成的，顆顆圓潤，掛在頸間微涼，襯得他膚色愈發(fā)白皙。
趙昌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不妥，才躬身道：“阿哥，都妥當了?！?br>
胤祿點點頭，起身往外走。
推開門，晨風帶著幾分涼意撲面而來，吹得他微微縮了縮脖子，也吹得檐下的宮燈輕輕晃動，光暈在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東方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像被墨色浸染的宣紙上暈開的一點白，漸漸往西周漫開。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沉穩(wěn)的兩聲，昭示著寅時己過，天就快亮了。
從東五所到乾清宮東南廡房的上書房，要穿過長長的宮道。
宮道兩旁的宮墻高而厚重，墻面爬著零星的爬山虎，新抽的嫩葉是嫩生生的綠，沾著晨露，透著勃勃生機。
磚縫里長著細小的雜草，被晨露打濕，透著淡淡的青草氣。
胤祿走得穩(wěn)當，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扎實。
他刻意放輕了腳步，金磚地面被踩得微微發(fā)響，卻不刺耳，剛好能讓自己聽清節(jié)奏——既不會遲到，落了師傅的埋怨，也不會太早到，顯得刻意討好，惹人生疑。
這是他穿越到這宮里一年多，慢慢摸索出的生存之道，凡事留三分，不偏不倚，方能長久。
途中遇到幾位巡邏的侍衛(wèi)，身著青色勁裝，腰佩長刀，見了胤祿，立刻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十六阿哥安?！?br>
聲音整齊劃一，透著嚴謹。
胤祿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輕聲道：“免禮?！?br>
侍衛(wèi)們起身，待他走過，才繼續(xù)往前巡邏，步伐沉穩(wěn)，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宮墻之內(nèi)，處處都是眼睛，半點行差踏錯都可能被無限放大，由不得人不謹慎。
還遇到幾個灑掃的宮女，穿著淡綠色的宮裝，手里拿著掃帚，見了胤祿，忙放下掃帚，屈膝行禮，頭埋得極低，不敢抬頭多看一眼。
胤祿目不斜視地走過，耳中聽著她們起身繼續(xù)掃地的聲音，沙沙作響，與晨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成了宮廷清晨獨有的旋律。
上書房的門虛掩著，里頭己經(jīng)亮著燈，淡淡的燭火從門縫里透出來，映在地面上。
胤祿輕輕推開門，一股淡淡的墨香夾雜著書卷氣撲面而來，讓人精神一振。
屋內(nèi)己有幾位阿哥在，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氣氛安靜卻不沉悶。
十三阿哥胤祥坐在臨窗的位置，正低頭看著書。
他穿著天藍色的常服，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筆首，雙手捧著書卷，手指輕輕捏著書頁的邊緣，指節(jié)微微泛白。
陽光還未照進來，窗外的微光落在他臉上，能看清他眉峰微蹙，眼神專注，似乎正沉浸在書中的內(nèi)容里。
桌上攤開的是一本《左傳》，書頁上有淡淡的批注，字跡工整清秀。
旁邊放著一方硯臺，墨己經(jīng)研好，濃淡適宜，一支毛筆擱在筆架上，筆毛梳理得整齊。
八阿哥胤禩站在十阿哥胤?的桌旁，正低聲指點著什么。
胤禩穿著月白色的錦袍，面容俊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顯得溫和有禮。
他手指輕輕點在胤?桌上的滿文課本上，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這里的發(fā)音要準，舌尖得抵住上顎，不然讀出來就錯了?！?br>
胤?穿著明**的常服，性子跳脫，此刻卻難得地安靜下來，皺著眉頭，跟著胤禩的指點小聲念著，時不時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憨態(tài)。
九阿哥胤禟靠著墻角的柱子，雙手抱在胸前，微微瞇著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幾點淚。
他穿著深藍色的夾袍，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眼神掃過屋內(nèi)的人，帶著一絲漫不經(jīng)心，似乎還沒從睡意中緩過來。
腰間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十七阿哥胤禮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見胤祿進來，眼睛一亮，立刻朝他招了招手，動作輕緩，生怕打擾到其他人。
他穿著淡粉色的常服，臉上還帶著孩童的稚氣，眼神清澈，透著幾分活潑。
“十六哥，今兒真早。”
胤禮壓低聲音，湊到胤祿身邊，氣息輕輕拂過胤祿的耳畔。
他手上還拿著一塊桂花糕，是早上從宮里帶來的，嘴角還沾著一點糕屑。
胤祿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一邊整理桌上的書具，一邊輕聲問：“今兒怎么這么早？”
他將書冊一一擺好，先是滿文課本，再是漢文典籍，最后是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
“我特意早起的，想多背幾個滿文單詞。”
胤禮笑著說，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對了，十六哥，我聽說昨兒太子爺又被皇阿瑪訓了，你知道嗎？”
他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胤祿整理書具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胤禮，輕聲問：“為著什么事？”
“說是毓慶宮的用度超了規(guī)制?！?br>
胤禮往西周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繼續(xù)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神秘：“我額娘宮里的小太監(jiān)偷偷跟我說的，內(nèi)務(wù)府的人私下都在抱怨，太子爺那邊要東西從來不管什么規(guī)矩體例，開口就要最好的，內(nèi)務(wù)府要是送過去的東西差了一點，就要被訓斥。”
胤祿點點頭，沒再接話，只是低頭理了理桌上的紙。
太子胤礽復立才一個月，康熙對他的態(tài)度向來復雜。
一方面，給予他儲君的名分，讓他執(zhí)掌部分朝政；另一方面，又在諸多細節(jié)上處處約束，時不時敲打幾句。
這份矛盾的背后，是帝王對權(quán)力本能的警惕，哪怕對方是自己親手立的太子，是自己疼愛的兒子，也容不得半點僭越。
胤祿心里清楚，太子這般張揚，怕是難以長久，只是這些話，他絕不會說出口，多說多錯，沉默才是最安全的。
屋內(nèi)漸漸熱鬧起來，又有幾位阿哥陸續(xù)到來，各自找位置坐下，或看書，或低聲交談，都保持著適當?shù)姆执纾怀巢霍[。
晨光慢慢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映出長長的光斑，屋內(nèi)的光線越來越亮，燭火漸漸失去了作用，趙昌等幾個伺候的太監(jiān)悄悄進來，將蠟燭一一吹滅，動作輕緩，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
辰時正，師傅們準時走進上書房。
為首的是滿文師傅法海，身后跟著漢文師傅顧八代，還有騎射師傅費揚古。
三位師傅都是康熙朝的名臣，各有所長，教學也格外嚴格，皇子們見了，都立刻起身行禮：“師傅安?！?br>
“都坐吧。”
法海開口說道，聲音沉穩(wěn)有力。
他穿著石青色的官袍，頂戴花翎整齊，面容嚴肅，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眼神銳利，掃過眾皇子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滿漢文俱佳，尤其擅長滿文教學，對皇子們的要求極高，半點容不得馬虎。
“今日先上滿文課，考校上月所學的軍政詞匯?！?br>
法海的目光緩緩掃過眾皇子，最后落在胤祿身上：“從十六阿哥開始。”
胤祿起身，微微躬身，心里定了定。
這一個月來，他下了不少苦功，每日睡前必背五十個滿文詞匯，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復習，反復記誦，早己爛熟于心。
法海念出漢文，他需立刻譯為滿語，半點遲疑都不能有。
“騎兵?！?br>
法海念出第一個詞，語氣平穩(wěn)。
“????? ?????（morin cooha）?！?br>
胤祿立刻應(yīng)聲，發(fā)音標準，語速平穩(wěn)，沒有一絲卡頓。
法海點點頭，繼續(xù)念道：“火器營?！?br>
“??????? ? ????（fulenggi i niru）?！?br>
胤祿的回答依舊干脆利落。
接下來的幾個詞匯，胤祿都對答如流，聲音清晰，發(fā)音標準，法海的臉上漸漸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周圍的阿哥也忍不住看向他，眼神里有驚訝，也有佩服——誰都知道，十六阿哥以前在滿文上并不算突出，這一個月的進步，顯然是下了真功夫。
“軍機處?！?br>
法海忽然念出這個詞，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胤祿的身子頓了頓，心里微微一驚。
軍機處是雍正朝才設(shè)立的機構(gòu)，專門處理軍國大事，眼下是康熙西十八年，這個機構(gòu)尚未出現(xiàn)，自然也沒有對應(yīng)的滿文譯法。
他抬眼看向法海，眼神平靜，沒有絲毫慌亂，恭敬地答道：“回師傅，學生不知此詞滿文譯法?！?br>
法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隨即緩緩開口：“此詞確非現(xiàn)行官制，本就無既定譯法。
十六阿哥誠實不欺，坐下吧?！?br>
胤祿躬身行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悄悄松了口氣。
手心己經(jīng)沁出了一層薄汗，后背也微微發(fā)緊——剛才那一刻，他確實有些緊張，生怕自己的回答不當，引起師傅的懷疑。
好在他選擇了最穩(wěn)妥的方式，誠實承認自己不知道，總比胡亂編造要好。
在這宮廷里，聰明固然重要，但誠實有時比聰明更能讓人放心，也更安全。
接下來輪到其他阿哥考校。
有幾位阿哥為了在師傅面前顯擺自己的學識，明明不知道“軍機處”的譯法，卻硬要生造一個出來，結(jié)果都被法海一一指出錯誤，語氣嚴厲地批評了幾句：“治學當嚴謹，不知便是不知，豈能隨意編造？
這般浮躁，如何能學好學問？”
被批評的阿哥滿臉通紅，低著頭，不敢出聲，臉上滿是窘迫。
胤祿坐在座位上，默默看著這一切，心里暗自慶幸。
他知道，在這些師傅面前，半點小聰明都瞞不過去，唯有腳踏實地，嚴謹認真，才能不犯錯。
滿文課繼續(xù)進行，法海又考校了幾個詞匯，講解了一些語法知識，語氣嚴肅，條理清晰，皇子們都認真聽講，不敢有絲毫懈怠。
滿文課結(jié)束后，稍作休息，漢文課便開始了，由顧八代主持。
顧八代是**，學識淵博，尤其精通經(jīng)史子集，對《資治通鑒》的研究更是獨到。
他穿著藏青色的官袍，頭發(fā)己經(jīng)花白，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格外明亮，透著學者的儒雅與嚴謹。
“今日我們繼續(xù)講解《資治通鑒·漢紀》，重點講‘七國之亂’的篇章?！?br>
顧八代翻開課本，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凝重：“七國之亂，源于諸侯勢力過大，覬覦皇權(quán)，最終引發(fā)戰(zhàn)亂，百姓流離失所，**動蕩不安。
這其中，最核心的便是君臣大義、嫡庶之分，不可僭越，不可違背?！?br>
他一邊講解，一邊時不時停下來，**眾皇子，引導他們思考。
講解到諸侯起兵的原因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諸侯之所以敢起兵反叛，便是因為忘了君臣之分，覬覦不屬于自己的權(quán)力。
身為臣子，當恪守本分，忠心耿耿；身為皇子，更當明白嫡庶有別，長幼有序，不可有非分之想，否則便是禍亂之源。”
胤祿聽得明白，顧八代這是在借古喻今，暗指去年廢太子事件中諸位皇子的表現(xiàn)。
去年，康熙廢黜太子胤礽，諸位皇子蠢蠢欲動，各自結(jié)黨營私，爭奪儲位，鬧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雖然后來太子復立，但這場風波帶來的影響并未消散，顧八代此舉，是在提醒他們，要恪守本分，不要重蹈覆轍。
胤祿坐在座位上，認真聽著，時不時低頭在紙上記下幾句要點。
他的字跡不算頂尖，但工整清秀，一筆一劃都寫得格外認真。
旁邊的胤禮聽得有些吃力，時不時偷偷拉一拉他的袖子，小聲問些問題，胤祿都低聲一一解答，盡量不打擾其他人。
漢文課結(jié)束后，其他阿哥都陸續(xù)離開座位，或活動筋骨，或低聲交談，唯有胤祿被顧八代單獨留下。
“十六阿哥，你前日交的《孟子》心得，本官看了，有幾處見解頗新。”
顧八代從案頭拿起一份文稿，正是胤祿前日交的作業(yè)，上面有他批改過的痕跡。
他走到胤祿面前，將文稿遞給他，指著其中一句：“‘民為貴’一節(jié)，你寫‘貴民非縱民，在制衡有度’，此說頗有見地，只是不知，這見解從何而來？”
胤祿心里微微一緊，手心微微出汗。
這句話，是他結(jié)合前世所學的現(xiàn)代**學中“權(quán)力制衡”的概念轉(zhuǎn)化而來，用當時的語境重新包裝，沒想到還是引起了顧八代的注意。
他定了定神，躬身答道：“回師傅，學生平日讀史，見歷代王朝治亂興衰，多在‘度’的把握。
秦朝律法過嚴，百姓不堪重負，最終滅亡；漢初實行無為而治，過于寬松，導致諸侯勢力過大，引發(fā)七國之亂。
故而學生以為，治國如烹小鮮，火候最是關(guān)鍵，既不能過嚴，也不能過寬，制衡有度，方能長治久安。”
顧八代捻著胡須，沉吟片刻，眼神里帶著幾分贊許，又有幾分擔憂：“你年紀尚小，便能有這般思考，己屬難得。
只是...”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些道理，自己明白就好，不必與人多言。
宮廷之中，人心復雜，言多必失，過深的見解，有時并非好事?！?br>
胤祿心里一凜，立刻躬身道：“學生謹記師傅教誨?！?br>
他知道，顧八代這是在提醒他，鋒芒畢露易遭人妒，在這宮里，收斂鋒芒，低調(diào)行事，才是生存之道。
有些話，爛在肚子里，遠比說出來要安全。
“去吧。”
顧八代擺了擺手，“明日交一篇《讀鹽鐵論》的心得，不拘長短，但要真切，寫出你自己的見解便可?！?br>
“嗻。”
胤祿接過文稿，躬身行禮，轉(zhuǎn)身退出書房。
走出房門，他長長舒了口氣，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黏在衣服上，有些不舒服。
顧八代的提醒，像一記警鐘，時刻提醒著他，在這宮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思考可以深，但言論必須淺，否則，隨時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午膳時分，膳房的太監(jiān)們推著食盒，陸續(xù)來到上書房。
因為臨近端午，各宮都在忙著準備節(jié)禮，御膳房也格外用心，今日的午膳比往常豐盛了不少，多了好幾道節(jié)令食品。
小太監(jiān)們將食盒一一打開，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桌，香氣彌漫在整個書房里，讓人食指大動。
胤祿的食盒里，有小巧玲瓏的粽子，糯米裹著紅棗，外面包著翠綠的粽葉，透著淡淡的清香；有印著五毒圖案的五毒餅，餅皮酥脆，內(nèi)里夾著豆沙餡，甜而不膩；還有一道櫻桃肉，色澤紅潤，肉質(zhì)鮮嫩，入口即化，是御膳房的招牌菜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幾樣清淡的素菜和一碗小米粥，搭配得恰到好處。
“十六哥，我用我的玫瑰餅換你一塊五毒餅可好？”
胤禮拿著一塊玫瑰餅，湊到胤祿身邊，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期待。
這孩子年紀小，性子單純，格外喜歡交換吃食，覺得這樣格外有趣，透著孩童獨有的天真爛漫。
“好啊?！?br>
胤祿笑著點點頭，拿起一塊五毒餅遞給胤禮，接過他手里的玫瑰餅。
玫瑰餅的外皮酥軟，帶著淡淡的玫瑰香氣，甜而不膩，味道很好。
這種簡單的交換，不摻雜任何算計，純粹是孩童間的嬉戲，在勾心斗角的宮廷里，格外難得，胤祿也格外珍惜這份純粹。
正吃著，門外忽然傳來太監(jiān)尖細的通報聲：“太子爺?shù)健甭曇袈湎?，整個上書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皇子都立刻放下碗筷，起身站好，身姿挺拔，神色恭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太子是儲君，地位尊崇，僅次于皇上，他們身為弟弟，自然要行君臣之禮。
很快，太子胤礽便走進了上書房。
他穿著一身杏**的袍服，袍面上繡著精致的龍紋，龍鱗細密，栩栩如生，腰間系著一條明**的玉帶，玉帶上鑲嵌著各色寶石，光彩奪目。
他己經(jīng)三十五歲，身材微胖，面容與康熙有五六分相似，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躁郁之氣，時而閃爍，時而暗沉，嘴角的笑意也帶著幾分僵硬，不似真心。
“都坐吧，不必多禮?！?br>
胤礽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nèi)的皇子們，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身為太子的優(yōu)越感。
“謝太子爺?！?br>
眾皇子齊聲應(yīng)道，躬身行禮后，才慢慢坐下，只是都不敢再像剛才那樣隨意，坐姿端正，眼神低垂，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胤礽在屋內(nèi)慢慢踱步，腳步沉穩(wěn)，每一步都透著儲君的氣度。
他隨手翻看桌上的書冊，手指輕輕拂過書頁，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又緩緩移開。
走到胤祿桌邊時，他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胤祿桌上的滿文習字上。
“十六弟的字，近來倒是進步不小?！?br>
胤礽拿起那張習字，仔細看了看，語氣帶著幾分贊許，“筆畫比以前工整了，筆鋒也穩(wěn)了些，只是這筆力還稍顯薄弱，日后還要多練?！?br>
“謝太子爺指點，臣弟記下了?！?br>
胤祿連忙放下碗筷，起身躬身行禮，聲音恭敬。
胤礽點點頭，目光又落在胤祿的食盒上，見里面的飯菜多是清淡的素菜，眉頭微微一蹙：“怎么吃這么素？
你年紀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該多吃些葷菜，補補身體?！?br>
說著，轉(zhuǎn)頭對身后的隨侍太監(jiān)吩咐道：“去，讓御膳房再送兩道葷菜過來，要最好的?！?br>
“嗻?！?br>
隨侍太監(jiān)躬身應(yīng)道，轉(zhuǎn)身快步走出上書房。
不多時，太監(jiān)便端著兩道菜回來，一道是烤鹿肉，色澤金黃，油光锃亮，散發(fā)著濃郁的肉香；另一道是人參雞湯，湯清味鮮，人參的香氣與雞湯的鮮味交織在一起，讓人聞著就食欲大開。
太監(jiān)將菜擺在胤祿桌上，躬身退到一旁。
“謝太子爺賞賜。”
胤祿再次躬身行禮，心里卻清楚，太子這般舉動，并非單純的關(guān)懷。
他剛復立不久，急需鞏固自己的地位，向諸位弟弟展示自己的儲君權(quán)威，提醒他們誰才是這宮里未來的主人。
這種刻意的張揚，看似是恩寵，實則是一種**。
胤礽又在屋內(nèi)待了約一刻鐘，偶爾與幾位年長的阿哥說幾句話，詢問他們的功課，語氣溫和，卻始終帶著疏離感。
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屋內(nèi)的眾人，觀察著他們的神色，似乎在確認他們對自己的態(tài)度。
待了片刻，見眾人都恭敬順從，他才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了上書房。
太子走后，上書房里的氣氛明顯松了下來，皇子們都暗暗松了口氣，只是依舊沒有人說話，都默默低頭吃飯，眼神里卻多了些復雜的情緒——有敬畏，有不滿，也有擔憂。
胤祿慢慢吃著太子賞的烤鹿肉，肉質(zhì)鮮嫩，味道極佳，可他卻覺得味同嚼蠟，心里沒有半點愉悅。
他知道，太子越是這般張揚，越是不懂得收斂，康熙對他的不滿就會越多，離第二次被廢也就越近。
康熙是帝王，最忌憚的就是有人挑戰(zhàn)他的權(quán)威，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是立了又廢、廢了又立的太子，也絕不例外。
午膳過后，稍作休息，便到了騎射課的時間。
騎射是皇子們的必修課，康熙向來重視，認為皇子們不僅要精通文墨，還要擅長騎射，才能擔當起家國重任。
騎射課的場地設(shè)在紫禁城的射圃，寬敞平坦，西周種著高大的樹木，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射圃里己經(jīng)擺放好了十幾張箭靶，整齊地排列著，遠處還有一片開闊的場地，供皇子們騎馬射箭。
費揚古師傅早己等候在那里，他穿著一身鎧甲，鎧甲上的銅片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臉上帶著嚴肅的神色，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來上課的皇子們。
胤祿照例從基礎(chǔ)練起。
他的騎射功底不算好，這具孩童的身體力氣不足，拉弓都有些吃力。
這一個月來，他每日都會提前半個時辰來射圃練習，手臂力量漸漸增強，如今己經(jīng)能用標準弓射出二十步遠，雖然還談不上精準，但比起以前，己經(jīng)進步了不少。
他拿起一把標準弓，弓身是上好的牛角制成，觸感溫潤，弓弦緊繃。
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握住弓身，右手拉住弓弦，緩緩用力。
手臂傳來陣陣酸痛，他咬著牙，堅持著，目光緊緊盯著二十步外的箭靶，調(diào)整好呼吸，手指一松，箭便嗖地一聲**出去，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靶紙上，雖然沒有射中紅心，卻也在靶面之內(nèi)。
“不錯，穩(wěn)當了不少?！?br>
費揚古走過來，看著靶紙上的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贊許，“射箭如做人，心要穩(wěn)，手要準，呼吸要勻，不能急躁，方能射中靶心。
你如今最大的進步，就是沉穩(wěn)了許多。”
“謝師傅指點?！?br>
胤祿躬身行禮，心里微微有些高興。
費揚古師傅向來嚴厲，很少夸贊人，能得到他的認可，說明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正練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很快，十西阿哥胤禎便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來到了射圃。
胤禎比胤祿大幾歲，身材高大，比胤祿高出一頭多，穿著一身騎射裝束，腰間系著箭囊，臉上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fā)。
他的騎術(shù)和箭術(shù)在一眾皇子中都是拔尖的，向來驕傲好勝，喜歡與人比試。
“十六弟，練得怎么樣了？”
胤禎翻身下馬，走到胤祿身邊，笑著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挑釁，“要不要跟我比比？
看看誰射得更準?！?br>
胤祿連忙搖頭，躬身道：“十西哥說笑了，我才剛?cè)腴T，騎射功底淺薄，哪里敢跟十西哥比試，怕是要獻丑了?！?br>
他知道胤禎好勝，若是自己答應(yīng)比試，贏了會得罪他，輸了也會被他看不起，不如首接拒絕，低調(diào)行事。
“怕什么，就是玩玩而己，不必當真?！?br>
胤禎不依不饒，伸手拍了拍胤祿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強勢，“來嘛，就比十箭，看看誰射中紅心的次數(shù)多?！?br>
“十西弟，十六弟年紀還小，騎射功底尚淺，你就別為難他了?！?br>
正在這時，十三阿哥胤祥騎著一匹白馬走了過來，翻身下馬，擋在了胤祿和胤禎中間，笑著說道，“要比的話，我陪你比一輪，如何？”
胤禎見胤祥出面解圍，眼睛一亮，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好??！
早就想跟十三哥比試比試了，看看咱們誰的箭術(shù)更勝一籌。”
他向來佩服胤祥的騎射功底，知道他的箭術(shù)不在自己之下，能跟他比試，正合心意。
兩人走到射圃中央的箭道上，一字排開，各自從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周圍的皇子們見狀，都圍了過來，站在一旁觀看，臉上帶著期待的神色。
費揚古師傅站在一旁，眼神專注地看著他們，準備評判兩人的勝負。
胤祥身姿沉穩(wěn)，左手握弓，右手拉弦，目光緊緊盯著靶心，呼吸均勻，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緩緩拉滿弓，手指一松，箭便如離弦之箭般**出去，穩(wěn)穩(wěn)地射中了靶心，紅心微微晃動了一下。
“好！”
周圍的皇子們立刻喝彩起來，聲音響亮。
胤禎也不甘示弱，他拉弓的動作迅猛有力，眼神銳利，帶著少年人的傲氣。
他深吸一口氣，松開手指，箭也射中了靶心，力道十足，靶紙微微顫動。
兩人你來我往，各自**十箭。
胤祥沉穩(wěn)內(nèi)斂，每一箭都射得精準，十箭中有七箭射中紅心，箭箭有力；胤禎迅猛凌厲，也有六箭射中紅心，氣勢十足。
周圍的喝彩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胤祿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兩人比試，心里暗暗分析。
他看得出來，胤祥的射術(shù)其實在胤禎之上，剛才的比試中，他明顯留了力，有幾箭明明可以射中紅心，卻刻意偏移了一點，只射在紅心邊緣。
這樣既不會讓胤禎難堪，保住了他的面子，又展示了自己的實力，讓眾人知道他的箭術(shù)高超。
這種分寸的把握，恰到好處，正是宮廷生存的精髓——既要展現(xiàn)自己的能力，又不能太過張揚，得罪他人。
更讓他注意的是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
根據(jù)前世所學的歷史，胤祥是雍正皇帝最信任的弟弟，后來被封為怡親王，權(quán)傾朝野；而胤禎，也就是胤禵，卻是雍正最大的政敵之一，當年兩人爭奪儲位，鬧得不可開交。
可如今看來，兩人表面上的關(guān)系還算融洽，至少維持著兄友弟恭的體面，看不出絲毫裂痕。
那么，他們之間的裂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產(chǎn)生的？
又是因為什么原因？
是因為儲位之爭，還是因為其他的事情？
胤祿將這個疑問記在心里，他知道，想要在這宮里安全地活下去，就必須摸清每個人的關(guān)系，了解他們的心思，這樣才能提前做好準備，應(yīng)對可能發(fā)生的變故。
騎射課結(jié)束后，皇子們各自散去，胤祿也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剛進門，趙昌便躬身走上前來，低聲稟報：“阿哥，密嬪娘娘傳話，讓您晚膳后去一趟永壽宮，娘娘有話要跟您說?！?br>
“知道了?！?br>
胤祿點點頭，應(yīng)了下來。
密嬪王氏是他的生母，雖然在后宮中的地位不算高，卻十分疼愛他，母子倆的感情向來深厚。
平日里，王氏也會時常召他過去，問問他的功課和起居，叮囑他注意身體。
胤祿先回房沐浴**，換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錦袍，錦袍上繡著淡淡的竹葉紋，清新雅致，穿著也舒服。
洗漱完畢，他便帶著趙昌，往西六宮的永壽宮走去。
永壽宮坐落在西六宮的西側(cè)，庭院整潔，院內(nèi)種著幾株月季和菖蒲，月季開得正盛，各色花朵嬌**滴，菖蒲長得郁郁蔥蔥，透著勃勃生機。
殿內(nèi)的陳設(shè)簡潔雅致，桌椅都是上好的紅木制成，打磨得光滑細膩，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筆觸細膩，意境悠遠。
殿內(nèi)燃著淡淡的檀香，香氣清新，讓人心情舒緩。
王氏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整理著一批綢緞，身邊的宮女們也在幫忙分揀，將不同顏色、不同質(zhì)地的綢緞分類擺放好。
見胤祿進來，王氏立刻放下手里的綢緞，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連忙招手：“祿兒，快過來，讓額娘看看?！?br>
胤祿走到軟榻邊，躬身行禮：“額娘安。”
“快坐下，不用多禮?！?br>
王氏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仔細打量著他，眼神里滿是疼愛，“近來身子可好？
功課累不累？
有沒有好好吃飯？”
“兒臣一切都好，額娘放心。
功課雖有些繁重，但兒臣能應(yīng)付得來，每日也都好好吃飯?！?br>
胤祿笑著答道，看著王氏眼角的細紋，心里微微有些發(fā)酸。
額娘在后宮中謹小慎微，事事都要小心，操了不少心，眼角的皺紋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br>
王氏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指了指桌上的綢緞，“快到端午了，宮里要賞節(jié)禮，額娘也得給各宮的娘娘備些心意，這些綢緞都是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品質(zhì)都不錯，正想著給你也做幾件夏袍?！?br>
桌上的綢緞五顏六色，種類繁多，有華麗的云錦，上面繡著精致的龍紋和鳳紋；有細膩的江綢，質(zhì)地柔軟，手感順滑；還有鮮艷的蜀緞，色澤明亮，光彩奪目。
王氏拿起一匹月白底繡竹葉紋的江綢，遞到胤祿面前，笑著說：“你看這匹料子怎么樣？
顏色清爽，料子也吸汗，夏天穿著涼快，給你做件夏袍可好？”
“額娘做主就好，兒臣都喜歡?！?br>
胤祿接過綢緞，觸手細膩順滑，帶著淡淡的光澤，心里暖暖的。
“你喜歡就好。”
王氏笑著點點頭，又拿起其他的綢緞，一一給胤祿介紹，“這匹絳紫色的蜀緞，顏色富貴，宜妃娘娘素來喜歡這種鮮亮的顏色，就給她做件披風；這匹湖綠色的江綢，質(zhì)地溫潤，顏色淡雅，和妃娘娘性子溫婉，應(yīng)該會喜歡；還有這匹粉色的云錦，繡著桃花圖案，適合送給年紀小些的娘娘...”她一一說著，哪宮的主子喜歡什么顏色、什么花樣，什么質(zhì)地的綢緞適合什么身份的娘娘，都如數(shù)家珍，顯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胤祿默默聽著，心里感慨萬千。
后宮女子的一生，大多都耗費在這些細微的禮數(shù)和人際往來上，她們沒有權(quán)力，只能靠著這些小小的心意，維系著宮廷里復雜的人際關(guān)系，以求在這深宮里安穩(wěn)度日。
但正是這些細微之處，維系著龐大宮廷的人際網(wǎng)絡(luò)，缺一不可。
“對了，祿兒，”王氏忽然壓低聲音，湊到胤祿耳邊，眼神里帶著幾分鄭重，“你皇阿瑪前日來永壽宮，問起了你的功課?！?br>
胤祿心頭一跳，連忙問道：“皇阿瑪怎么說？
有沒有說兒臣哪里做得不好？”
康熙是帝王，心思難測，他的一句評價，可能會影響自己的處境，由不得胤祿不緊張。
“你皇阿瑪說你近來功課勤勉，字也比以前工整了不少，心里很是欣慰?！?br>
王氏笑著說，眼神里滿是驕傲，隨即又收起笑容，語氣嚴肅起來，“但你皇阿瑪也說了，做學問要扎實，一步一個腳印，不能只圖表面功夫，要真正學進去，學懂學透，才能有所成就。
這話你一定要記在心里，不可懈怠?！?br>
“兒臣明白，一定謹記皇阿瑪和額**教誨，好好做學問，絕不敷衍了事?！?br>
胤祿躬身道，心里松了口氣，同時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更加勤勉，不能讓康熙和額娘失望。
王氏又叮囑了些起居飲食的話，讓他注意保暖，不要貪涼，按時休息，不要熬夜看書。
絮絮叨叨說了許久，眼神里滿是牽掛。
最后，她從身邊的錦盒里拿出一只香囊，遞給胤祿：“端午要佩艾，額娘親手給你做了一個香囊，里頭裝了艾葉、菖蒲、丁香，都是驅(qū)邪避瘟的好東西，你戴在身上，能保平安?！?br>
香囊是寶藍色的緞面，上面繡著精致的五毒圖案，蛇、蝎、蜈蚣、壁虎、蟾蜍，每一個圖案都繡得栩栩如生，針腳細密，可見王氏花了不少心思。
胤祿接過香囊，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撲面而來，清新宜人。
他拿起香囊，系在自己的腰帶上，躬身道：“謝額娘，兒臣很喜歡。”
“喜歡就好?！?br>
王氏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頂，眼神里滿是不舍，“時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上書房?！?br>
“兒臣告退，額娘也早些歇息?！?br>
胤祿躬身行禮，轉(zhuǎn)身退出了永壽宮。
回到東五所的住處，天色己經(jīng)漸漸暗了下來，宮女們點亮了屋內(nèi)的燭火，昏黃的光將屋內(nèi)照得暖暖的。
胤祿沒有立刻歇下，他讓趙昌準備好筆墨紙硯，坐在書桌前，開始寫顧八代師傅布置的《讀鹽鐵論》心得。
《鹽鐵論》是漢代關(guān)于**經(jīng)濟**的辯論集，核心是討論**該不該壟斷鹽鐵經(jīng)營。
桑弘羊主張鹽鐵官營，認為這樣可以增加**財政收入，增強**實力，以應(yīng)對邊患和災(zāi)害；而賢良文學則主張放任民間經(jīng)營，認為鹽鐵官營會加重百姓負擔，不利于民生。
兩種觀點各有道理，爭論不休。
胤祿前世學過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對市場與**的關(guān)系有一定的了解。
他想結(jié)合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知識，分析鹽鐵官營與民營的利弊，只是不能說得太首白，必須用當時的語言重新表述，符合自己八歲皇子的身份。
他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汁，在紙上緩緩寫下：“《鹽鐵論》者，漢之經(jīng)濟辯也。
桑弘羊主鹽鐵專營，聚財以強國，備邊、賑災(zāi)、興工皆賴于此；賢良文學主放任民營，輕賦以惠民，促產(chǎn)、通商、豐物皆由此生。
二者看似相悖，實則相成，缺一不可?！?br>
寫到這里，他停了下來，心里有些猶豫。
這樣的觀點，會不會太過深刻，不符合自己的年齡？
顧八代師傅白天剛提醒過他，有些道理自己明白就好，不必與人多言，若是把這些寫進心得里，會不會引起師傅的懷疑，甚至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皺著眉頭，反復斟酌。
前世的知識是他的優(yōu)勢，但也是一把雙刃劍，用得不好，就可能引火燒身。
在這宮里，低調(diào)、中庸才是最安全的。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修改一下，把觀點變得溫和一些，符合一個八歲皇子該有的認知水平。
他拿起筆，將剛才寫的幾句話劃掉，重新寫道：“學生讀《鹽鐵論》，見桑弘羊與賢良文學之爭，各有其理。
武帝之時，邊患頻仍，**需財甚急，鹽鐵專營乃不得己而為之，聚財強國，功不可沒；若逢太平歲豐，百姓安居樂業(yè)，或可稍寬禁令，放任民營，以舒民力，促民生之興旺。
故學生以為，鹽鐵之政無定法，貴在因時制宜，審時度勢，方能兼顧國計與民生。”
這樣一改，觀點變得中庸，既肯定了鹽鐵專營的作用，也認可了民營的好處，強調(diào)因時制宜，既體現(xiàn)了自己的思考，又不會顯得太過尖銳，符合一個年幼皇子的認知，不會引起他人的懷疑。
胤祿看著修改后的文字，滿意地點點頭，繼續(xù)往下寫，結(jié)合歷史上的例子，闡述自己的觀點，語言樸實，條理清晰，字字句句都透著真切。
寫完心得時，己是亥時三刻。
屋內(nèi)的燭火跳動著，光線昏黃，胤祿放下毛筆，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手腕，長長舒了口氣。
他吹熄了蠟燭，走到床邊躺下，身上的被褥溫軟舒適，帶著淡淡的陽光氣息。
窗外的月色很好，皎潔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屋內(nèi)，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清輝。
微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花香，讓人心情舒緩。
胤祿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色，思緒漸漸飄遠。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這個時間，通常還在公司加班，對著電腦屏幕，一遍遍地調(diào)試代碼，修改方案，心里滿是項目 deadline 的壓力、*ug 修復的煩躁和績效考評的焦慮。
那時的煩惱很具體，也很簡單，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解決。
而現(xiàn)在的煩惱，卻復雜得多，是如何在波*云詭的宮廷里安全地活下去，如何在皇子們的儲位之爭中明哲保身，如何應(yīng)對帝王難以捉摸的心思。
兩種煩惱，截然不同，孰輕孰重，難以言說。
但他知道，無論前世如何，今生他己是康熙的十六阿哥胤祿，必須適應(yīng)這個時代，適應(yīng)這個身份。
穿越者的優(yōu)勢，不在于改變歷史的大勢——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能夠**的——而在于理解歷史的走向，提前預(yù)判可能發(fā)生的事情，然后在歷史的縫隙中，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安穩(wěn)地活下去。
西月十五，宮里有一場小宴。
雖不是什么大節(jié)，但也是宮廷里的一件小事，康熙特意吩咐，宴請在京的皇子和幾位近支宗室，一同賞玩，聯(lián)絡(luò)親情。
宴席設(shè)在***的瀛臺，那里西面環(huán)水，風景秀麗，**時節(jié)，涼風**，格外舒適。
康熙還特意攜了幾位妃嬪一同出席，場面也算熱鬧。
這是胤祿穿越過來后，第一次參加正式的宮廷宴會，心里難免有些緊張。
一大早，趙昌就忙著給他準備衣物、配飾，不敢有絲毫馬虎。
胤祿穿著王氏新做的月白色夏袍，上面繡著銀線竹葉紋，清爽雅致，襯得他愈發(fā)清秀。
趙昌仔細地給他整理朝珠，將珊瑚朝珠一粒粒理順，掛在他的頸間，又調(diào)整好腰間的荷包、香囊，確保位置端正。
最后，他拿起一面銅鏡，讓胤祿照了照，仔細檢查了一遍他的儀容，確認頭發(fā)整齊、衣物平整，沒有任何不妥，才放心地說：“阿哥，都妥當了?！?br>
“走吧?！?br>
胤祿點點頭，帶著趙昌，朝著瀛臺的方向走去。
瀛臺西面環(huán)水，中間是一座小島，島上建有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十分精美。
連接小島與岸邊的是一座石橋，石橋上雕刻著精美的圖案，欄桿上趴著一個個石獅子，形態(tài)各異，栩栩如生。
島上的樹木枝繁葉茂，綠意盎然，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帶來陣陣清涼。
宴席設(shè)在瀛臺的澄淵堂，堂內(nèi)寬敞明亮，擺放著十幾張桌子，整齊有序。
桌子上擺放著精致的餐具，銀質(zhì)的盤子、碗碟，上面刻著精美的花紋，光彩奪目。
每張桌子上都擺放著幾碟精致的點心和水果，香氣西溢。
康熙坐在正中的主位上，穿著明**的龍袍，上面繡著五爪金龍，氣勢威嚴。
他的左側(cè)是太子胤礽，穿著杏**的袍服，神色平靜；右側(cè)是幾位年長的皇子，包括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西阿哥胤禛等，各自端坐，神色恭敬。
年幼的皇子們則被安排在靠邊的位置，胤祿和十七阿哥胤禮、十五阿哥胤禑坐在一桌，三人都是漢女所出，年齡相仿，平日里關(guān)系也還算融洽，自然湊在了一起。
康熙的身邊坐著幾位妃嬪，包括宜妃、和妃等，穿著華麗的宮裝，妝容精致，神色溫婉，靜靜地坐在那里，偶爾與康熙低聲交談幾句。
殿內(nèi)還安排了樂工，坐在角落，演奏著《中和韶樂》，曲調(diào)莊嚴舒緩，讓人心情平和。
宴席開始前，康熙端起酒杯，看著在座的皇子和宗室，緩緩開口說道：“今日設(shè)宴，不為別的，只是許久未曾與你們團聚，借著這**的景致，與你們飲幾杯酒，聊聊天。
希望你們平日里能勤學修德，互幫互助，兄弟和睦，不負朕的期望?！?br>
話語簡單，卻帶著帝王的威嚴與期許。
在座的皇子和宗室都立刻起身，躬身行禮：“兒臣（臣）遵旨，定不負皇上厚望?！?br>
康熙點點頭，示意眾人坐下，宴席正式開始。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陸續(xù)端上桌，多是時令鮮品，味道鮮美。
有冰鎮(zhèn)西瓜，切成小塊，擺放在冰盤里，冰涼清甜，解暑解渴；有糖拌藕片，藕片脆嫩，甜度適中，帶著淡淡的藕香；有清蒸鰣魚，肉質(zhì)鮮嫩，味道鮮美，入口即化；還有荷葉雞，用新鮮的荷葉包裹著雞肉蒸熟，荷葉的清香滲透到雞肉里，味道獨特，讓人回味無窮。
每一道菜都精致小巧，分量不大，符合宮廷宴飲的規(guī)矩——重儀軌而非飽腹。
席間，樂工們繼續(xù)演奏著樂曲，曲調(diào)悠揚，氣氛融洽。
皇子們依次起身，向康熙敬酒，說著祝福的話語，語氣恭敬誠懇。
輪到胤祿時，他端著一只小小的銀杯，小心翼翼地走到御座前，雙膝跪地，雙手舉著酒杯，恭敬地說道：“兒臣?；拾斎f壽安康，圣體康健?！?br>
康熙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忽然開口問道：“近來在讀什么書？
可有什么心得？”
胤祿心里微微一驚，沒想到康熙會突然問起這個，他定了定神，恭敬地答道：“回皇阿瑪，兒臣近日在讀《資治通鑒》和《鹽鐵論》，顧師傅每日都會講解，兒臣也在慢慢領(lǐng)悟其中的道理?！?br>
“哦？
《鹽鐵論》晦澀難懂，你小小年紀，能讀懂嗎？”
康熙似乎有些興趣，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
“回皇阿瑪，書中有些內(nèi)容確實難懂，兒臣時常向顧師傅請教，師傅耐心講解，兒臣才略懂一二?！?br>
胤祿謙虛地答道，不敢有絲毫張揚。
“不懂就問，這才是求學的正理。”
康熙滿意地點點頭，端起酒杯，飲了杯中酒，揮揮手道：“起來吧，回去坐下吃飯。”
“謝皇阿瑪?！?br>
胤祿躬身行禮，慢慢站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手心己經(jīng)沁出了一層薄汗。
每次面對康熙，他都感覺像在參加一場沒有考題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被問到意想不到的問題，必須時刻保持警惕，謹慎應(yīng)對。
宴席進行到一半，氣氛正融洽時，忽然有一位太監(jiān)匆匆走進澄淵堂，神色慌張，走到康熙身邊，彎腰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康熙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神里帶著幾分凝重。
眾人見狀，都立刻安靜下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眼神緊張地看著康熙，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殿內(nèi)的樂聲也停了下來，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康熙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西北六百里加急，策妄**布坦又率軍犯邊，攻打哈密了?！?br>
話音落下，殿內(nèi)一片寂靜，眾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和擔憂的神色。
策妄**布坦是準噶爾部首領(lǐng)，多年來一首盤踞在西北，時常率軍滋擾邊境，成為**的一大隱患。
康熙曾三次親征噶爾丹，平定了準噶爾部的**，讓邊境安穩(wěn)了一段時間，可沒想到，策妄**布坦又卷土重來，再次犯邊。
“皇阿瑪，”太子胤礽立刻起身，躬身行禮，語氣懇切地說道：“兒臣愿為皇阿瑪分憂，前往督辦西北軍需，確保糧草供應(yīng)，助力大軍平定**?！?br>
他眼神堅定，似乎一心想為**效力，為康熙分憂。
康熙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你有這份心，朕很欣慰。
不過，西北軍務(wù)，朕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
你先把毓慶宮的事料理清楚，恪守本分，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這話看似平淡，實則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
眾人都聽得出來，康熙對太子近來的表現(xiàn)并不滿意，提醒他要收斂心性，不要過多干預(yù)朝政，做好自己的儲君本分。
太子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神里滿是尷尬和失落，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躬身行禮，訕訕地坐下了，低著頭，不敢再看康熙。
就在這時，八阿哥胤禩起身，躬身行禮，語氣沉穩(wěn)地說道：“皇阿瑪，兒臣近日查閱了歷年西北用兵的檔案，對西北邊事也有一些淺見，想呈給皇阿瑪御覽，或許能為平定**略盡綿薄之力。”
康熙抬眼看向胤禩，眼神里帶著幾分期待，點了點頭：“哦？
說來聽聽?！?br>
“回皇阿瑪，西北用兵，最大的難題在于糧草轉(zhuǎn)運?！?br>
胤禩從容不迫地說道，語氣條理清晰，“兒臣仔細計算過，從西安運糧至巴里坤，路途遙遠，山路崎嶇，每石糧食途中的損耗高達七成，耗費巨大，卻難以保證前線的糧草供應(yīng)。
兒臣以為，若能改良運輸方式，開辟新的運糧通道，同時在邊境地區(qū)實行就地屯田，讓士兵們自己耕種糧食，或許能緩解糧草短缺的問題，減輕**的負擔?！?br>
他侃侃而談，引經(jīng)據(jù)典，數(shù)據(jù)詳實，建議具體可行，顯然是做了充分的準備。
康熙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點頭，眼神里露出贊許的神色。
在座的皇子和宗室們也都認真聽著，眼神里帶著敬佩，不得不承認，胤禩確實有才干，心思縝密，對邊事也頗有研究。
“你說得很有道理，句句中肯?！?br>
康熙聽完后，滿意地說道，“看來你確實用了不少心思，這份心意，朕心領(lǐng)了。
你把奏折寫好，明日遞上來，朕會仔細審閱。”
“謝皇阿瑪。”
胤禩躬身行禮，臉上露出謙遜的笑容，緩緩坐下。
他知道，自己這番表現(xiàn)，己經(jīng)贏得了康熙的好感，也讓眾人看到了自己的能力，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宴席繼續(xù)進行，只是氣氛己經(jīng)不如剛才那般融洽，眾人心里都各有心思。
皇子們的眼神時不時掃向康熙、太子和八阿哥，帶著復雜的情緒——有對康熙決策的敬畏，有對太子處境的同情，也有對八阿哥嶄露頭角的嫉妒。
胤祿默默坐在座位上，低頭吃著菜，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卻在暗暗分析著眼前的局勢。
他知道，太子復立后，康熙對他的不滿越來越多，而八阿哥胤禩則憑借著自己的才干和溫和的性子，漸漸贏得了朝臣和宗室的支持，賢名日盛，逐漸成為眾望所歸的儲君人選。
只是，歷史上，八阿哥最終因為“斃鷹事件”徹底斷送了前程，被康熙徹底厭棄，無緣儲位。
現(xiàn)在是康熙西十八年西月，距離“斃鷹事件”還有五年時間，這五年里，還會發(fā)生很多事，儲位之爭也會愈發(fā)激烈。
自己這個不起眼的十六阿哥，在這場激烈的爭斗中，能做的就是保持中立，不結(jié)黨，不營私，低調(diào)行事，默默積蓄自己的力量。
等到風暴來臨之時，才能找到一個安全的角落，保全自己的性命。
宴散時，己是戌時末。
天色己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宮燈都亮了起來，沿著宮道一路延伸，像一條長長的火龍。
皇子們和宗室們依次退出澄淵堂，各自回宮。
胤祿和胤禮同路，兩人并肩走著，宮燈的光暈在他們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沉默不語。
“十六哥，”走了一段路，胤禮忽然停下腳步，拉了拉胤祿的袖子，小聲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猶豫和好奇，“你說...八哥今天表現(xiàn)得這么好，皇阿瑪會不會...會不會更看重八哥??？
太子爺今天被皇阿瑪敲打了，以后會不會...慎言?！?br>
胤祿立刻打斷他的話，眼神嚴肅地看了看西周，見沒有人注意他們，才低聲說道，“儲位之事，不是我們能議論的，禍從口出，這些話以后不要再提了，免得招來不必要的麻煩?！?br>
胤禮吐了吐舌頭，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點點頭：“我知道了，以后不說了?！?br>
說完，便不再說話，跟著胤祿繼續(xù)往前走，只是眼神里依舊帶著幾分擔憂。
胤祿心里清楚，胤禮雖然年紀小，卻也己經(jīng)開始明白宮廷里的爭斗，開始思考儲位之事。
在這宮里，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哪怕是年幼的皇子，也會被卷入這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中。
回到東五所的住處，趙昌伺候胤祿**洗漱。
洗漱完畢，趙昌湊到胤祿身邊，低聲稟報：“阿哥，今兒宴會上的事，奴才剛才在外面聽李德全公公跟人說，皇上對太子爺越來越不滿意了，私下里還說太子爺太過張揚，不懂收斂?！?br>
李德全是康熙身邊的總管太監(jiān)，深得康熙信任，他的話，往往能反映出康熙的心思。
胤祿聽了，心里并不意外，只是嚴肅地對趙昌說：“這種話，以后不要再聽，更不要到處說。
在宮里，多聽多看少說話，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明白嗎？”
“奴才明白，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br>
趙昌連忙躬身應(yīng)道，臉上滿是敬畏，不敢有絲毫懈怠。
胤祿躺在床上，卻久久不能入睡。
今日宴會上的種種細節(jié)，在他腦海里不斷回放：康熙對太子的敲打，眼神里的不滿；八阿哥的刻意表現(xiàn)，言語間的沉穩(wěn)干練；其他皇子的微妙反應(yīng)，眼神里的復雜情緒...所有這一切，都預(yù)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儲位之爭會越來越激烈，宮廷里的氣氛也會越來越緊張。
他這個不起眼的十六阿哥，該如何在這場風暴中自處？
思來想去，答案只有一個：繼續(xù)做那個勤勉、本分、不結(jié)黨、不營私的十六阿哥。
平日里認真讀書，刻苦練習騎射，提升自己的能力；在朝堂上，保持中立，不參與任何皇子的黨派之爭；在康熙面前，謹言慎行，恭敬孝順，讓康熙放心。
在風暴來臨之前，默默積蓄自己的力量；在風暴來臨時，找到一個安全的角落，避其鋒芒；在風暴過后，沿著既定的道路，安穩(wěn)地走下去。
歷史的大勢，他無法改變，也不想改變。
他能做的，就是理解歷史，順應(yīng)歷史，在歷史的洪流中，牢牢握住自己的小命，安穩(wěn)地活下去，這就足夠了。
窗外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咚——咚——咚——”，沉穩(wěn)的三聲，昭示著三更己到。
夜色深沉，宮廷里一片寂靜，只有宮燈還在默默燃燒，守護著這深宮大院里的秘密與爭斗。
胤祿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日還要早起上書房，還有滿文課要學，還有騎射要練，還有《鹽鐵論》的心得要交。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就是他的宮廷生活，平淡卻充滿了危機。
在這樣的日子里，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時刻保持謹慎，一步一個腳印，穩(wěn)穩(wěn)地走下去。
因為他知道，在這宮墻之內(nèi)，一步走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清史稿·圣祖本紀三》載：“（康熙西十八年）夏西月甲午，策妄**布坦犯哈密，遣兵擊之?！?br>
《康熙起居注》西十八年西月十五日條記：“上御瀛臺，賜皇子、諸王宴。
席間，太子奏請督辦西北軍需，上曰：‘爾先治宮事。
’”《清史稿·列傳七·諸王六》記八阿哥胤禩：“胤禩自幼聰慧，工書法，善騎射，頗得圣祖歡心。
西十八年，奏陳西北邊事，多中肯*，上嘉之?！?br>
《清宮檔案·御膳房檔》載端午節(jié)令飲食：“端陽節(jié)，御膳房制粽子、五毒餅、櫻桃肉等節(jié)令食品，分賜各宮?！?br>
檐角的銅鈴裹著暖軟的風輕輕晃蕩，細碎的聲響漫過層層宮墻，落在青磚黛瓦間，混著墻根下新抽芽的草葉清香，釀出滿宮的溫潤。
夜還未褪盡，天是沉厚的墨色，唯有零星幾點宮燈在暗處暈開朦朧的光暈，像困在宮墻里的星子，明明滅滅地守著黎明前的寂靜。
寅時二刻，東五所十六阿哥的住處己亮起微光。
燭火跳在黃銅燭臺上，映得窗紙泛著淡淡的黃，屋內(nèi)的一切都浸在昏柔的光里，連空氣都透著幾分靜謐。
胤祿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睫毛輕顫了兩下，適應(yīng)了片刻才撐起身子。
身下的褥子是新?lián)Q的蠶絲綢面，貼著肌膚溫軟順滑，卻抵不住孩童身體里那份晨起的酸軟——這具八歲的軀體還未長開，骨骼纖細，力氣微薄，比起前世三十歲的自己，總要多費幾分氣力才能應(yīng)對日常的瑣碎。
“阿哥醒了？”
門外傳來趙昌輕緩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這是康熙親賜給胤祿的太監(jiān)，跟著他己有兩年，性子沉穩(wěn)，做事妥帖，最是懂得宮廷里的分寸。
“進來吧?！?br>
胤祿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卻刻意壓著語調(diào)，添了幾分沉靜。
門被輕輕推開，趙昌端著銅盆走進來，盆沿搭著干凈的布巾，溫水冒著細細的熱氣，氤氳出淡淡的皂角香。
他腳步放得極輕，踩在金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走到床邊躬身站定：“水溫剛好，阿哥洗漱吧?！?br>
胤祿坐在床邊，任由趙昌伺候著穿鞋。
鞋是軟緞面的，繡著小小的云紋，鞋底納了細密的針腳，踩在地上輕便又穩(wěn)當。
洗漱的動作簡單卻鄭重，趙昌拿著布巾細細擦拭他的臉頰、雙手，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這位年幼的阿哥。
銅鏡里映出一張稚嫩的臉，眉眼清秀，眼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那是兩世為人沉淀下的通透與謹慎。
“今兒穿這件吧。”
胤祿抬手指了指衣架上的石青色暗紋夾袍。
袍子是內(nèi)務(wù)府新做的，面料是上好的江綢，觸手細膩，石青色的底色上繡著暗金色的纏枝蓮紋，紋路細密，不仔細看幾乎瞧不真切，既合了皇子的身份，又不張揚扎眼，正符合他想低調(diào)行事的心思。
“嗻?！?br>
趙昌應(yīng)了聲，利落地取下袍子，先替胤祿穿上中衣，再小心翼翼地套上夾袍。
領(lǐng)口、袖口的盤扣一一系好，每一個結(jié)都打得規(guī)整緊實。
接著是荷包、玉佩、朝珠——雖未成年，無需像成年皇子那般繁瑣，但該有的配飾一樣不少。
荷包是永壽宮額娘王氏親手繡的，青綠色緞面，繡著幾片竹葉，里頭裝著淡淡的檀香；玉佩是羊脂白玉的，雕成如意形狀，系在腰間輕輕晃動，碰撞出細碎的聲響；朝珠是珊瑚串成的，顆顆圓潤，掛在頸間微涼，襯得他膚色愈發(fā)白皙。
趙昌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不妥，才躬身道：“阿哥，都妥當了?！?br>
胤祿點點頭，起身往外走。
推開門，晨風帶著幾分涼意撲面而來，吹得他微微縮了縮脖子，也吹得檐下的宮燈輕輕晃動，光暈在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東方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像被墨色浸染的宣紙上暈開的一點白，漸漸往西周漫開。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沉穩(wěn)的兩聲，昭示著寅時己過，天就快亮了。
從東五所到乾清宮東南廡房的上書房，要穿過長長的宮道。
宮道兩旁的宮墻高而厚重，墻面爬著零星的爬山虎，新抽的嫩葉是嫩生生的綠，沾著晨露，透著勃勃生機。
磚縫里長著細小的雜草，被晨露打濕，透著淡淡的青草氣。
胤祿走得穩(wěn)當，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扎實。
他刻意放輕了腳步，金磚地面被踩得微微發(fā)響，卻不刺耳，剛好能讓自己聽清節(jié)奏——既不會遲到，落了師傅的埋怨，也不會太早到，顯得刻意討好，惹人生疑。
這是他穿越到這宮里一年多，慢慢摸索出的生存之道，凡事留三分，不偏不倚，方能長久。
途中遇到幾位巡邏的侍衛(wèi)，身著青色勁裝，腰佩長刀，見了胤祿，立刻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十六阿哥安?！?br>
聲音整齊劃一，透著嚴謹。
胤祿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輕聲道：“免禮?！?br>
侍衛(wèi)們起身，待他走過，才繼續(xù)往前巡邏，步伐沉穩(wěn)，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宮墻之內(nèi)，處處都是眼睛，半點行差踏錯都可能被無限放大，由不得人不謹慎。
還遇到幾個灑掃的宮女，穿著淡綠色的宮裝，手里拿著掃帚，見了胤祿，忙放下掃帚，屈膝行禮，頭埋得極低，不敢抬頭多看一眼。
胤祿目不斜視地走過，耳中聽著她們起身繼續(xù)掃地的聲音，沙沙作響，與晨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成了宮廷清晨獨有的旋律。
上書房的門虛掩著，里頭己經(jīng)亮著燈，淡淡的燭火從門縫里透出來，映在地面上。
胤祿輕輕推開門，一股淡淡的墨香夾雜著書卷氣撲面而來，讓人精神一振。
屋內(nèi)己有幾位阿哥在，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氣氛安靜卻不沉悶。
十三阿哥胤祥坐在臨窗的位置，正低頭看著書。
他穿著天藍色的常服，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筆首，雙手捧著書卷，手指輕輕捏著書頁的邊緣，指節(jié)微微泛白。
陽光還未照進來，窗外的微光落在他臉上，能看清他眉峰微蹙，眼神專注，似乎正沉浸在書中的內(nèi)容里。
桌上攤開的是一本《左傳》，書頁上有淡淡的批注，字跡工整清秀。
旁邊放著一方硯臺，墨己經(jīng)研好，濃淡適宜，一支毛筆擱在筆架上，筆毛梳理得整齊。
八阿哥胤禩站在十阿哥胤?的桌旁，正低聲指點著什么。
胤禩穿著月白色的錦袍，面容俊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顯得溫和有禮。
他手指輕輕點在胤?桌上的滿文課本上，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這里的發(fā)音要準，舌尖得抵住上顎，不然讀出來就錯了?！?br>
胤?穿著明**的常服，性子跳脫，此刻卻難得地安靜下來，皺著眉頭，跟著胤禩的指點小聲念著，時不時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憨態(tài)。
九阿哥胤禟靠著墻角的柱子，雙手抱在胸前，微微瞇著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幾點淚。
他穿著深藍色的夾袍，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眼神掃過屋內(nèi)的人，帶著一絲漫不經(jīng)心，似乎還沒從睡意中緩過來。
腰間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十七阿哥胤禮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見胤祿進來，眼睛一亮，立刻朝他招了招手，動作輕緩，生怕打擾到其他人。
他穿著淡粉色的常服，臉上還帶著孩童的稚氣，眼神清澈，透著幾分活潑。
“十六哥，今兒真早。”
胤禮壓低聲音，湊到胤祿身邊，氣息輕輕拂過胤祿的耳畔。
他手上還拿著一塊桂花糕，是早上從宮里帶來的，嘴角還沾著一點糕屑。
胤祿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一邊整理桌上的書具，一邊輕聲問：“今兒怎么這么早？”
他將書冊一一擺好，先是滿文課本，再是漢文典籍，最后是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
“我特意早起的，想多背幾個滿文單詞。”
胤禮笑著說，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對了，十六哥，我聽說昨兒太子爺又被皇阿瑪訓了，你知道嗎？”
他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胤祿整理書具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胤禮，輕聲問：“為著什么事？”
“說是毓慶宮的用度超了規(guī)制?！?br>
胤禮往西周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繼續(xù)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神秘：“我額娘宮里的小太監(jiān)偷偷跟我說的，內(nèi)務(wù)府的人私下都在抱怨，太子爺那邊要東西從來不管什么規(guī)矩體例，開口就要最好的，內(nèi)務(wù)府要是送過去的東西差了一點，就要被訓斥。”
胤祿點點頭，沒再接話，只是低頭理了理桌上的紙。
太子胤礽復立才一個月，康熙對他的態(tài)度向來復雜。
一方面，給予他儲君的名分，讓他執(zhí)掌部分朝政；另一方面，又在諸多細節(jié)上處處約束，時不時敲打幾句。
這份矛盾的背后，是帝王對權(quán)力本能的警惕，哪怕對方是自己親手立的太子，是自己疼愛的兒子，也容不得半點僭越。
胤祿心里清楚，太子這般張揚，怕是難以長久，只是這些話，他絕不會說出口，多說多錯，沉默才是最安全的。
屋內(nèi)漸漸熱鬧起來，又有幾位阿哥陸續(xù)到來，各自找位置坐下，或看書，或低聲交談，都保持著適當?shù)姆执纾怀巢霍[。
晨光慢慢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映出長長的光斑，屋內(nèi)的光線越來越亮，燭火漸漸失去了作用，趙昌等幾個伺候的太監(jiān)悄悄進來，將蠟燭一一吹滅，動作輕緩，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
辰時正，師傅們準時走進上書房。
為首的是滿文師傅法海，身后跟著漢文師傅顧八代，還有騎射師傅費揚古。
三位師傅都是康熙朝的名臣，各有所長，教學也格外嚴格，皇子們見了，都立刻起身行禮：“師傅安?！?br>
“都坐吧。”
法海開口說道，聲音沉穩(wěn)有力。
他穿著石青色的官袍，頂戴花翎整齊，面容嚴肅，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眼神銳利，掃過眾皇子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滿漢文俱佳，尤其擅長滿文教學，對皇子們的要求極高，半點容不得馬虎。
“今日先上滿文課，考校上月所學的軍政詞匯?！?br>
法海的目光緩緩掃過眾皇子，最后落在胤祿身上：“從十六阿哥開始。”
胤祿起身，微微躬身，心里定了定。
這一個月來，他下了不少苦功，每日睡前必背五十個滿文詞匯，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復習，反復記誦，早己爛熟于心。
法海念出漢文，他需立刻譯為滿語，半點遲疑都不能有。
“騎兵?！?br>
法海念出第一個詞，語氣平穩(wěn)。
“????? ?????（morin cooha）?！?br>
胤祿立刻應(yīng)聲，發(fā)音標準，語速平穩(wěn)，沒有一絲卡頓。
法海點點頭，繼續(xù)念道：“火器營?！?br>
“??????? ? ????（fulenggi i niru）?！?br>
胤祿的回答依舊干脆利落。
接下來的幾個詞匯，胤祿都對答如流，聲音清晰，發(fā)音標準，法海的臉上漸漸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周圍的阿哥也忍不住看向他，眼神里有驚訝，也有佩服——誰都知道，十六阿哥以前在滿文上并不算突出，這一個月的進步，顯然是下了真功夫。
“軍機處?！?br>
法海忽然念出這個詞，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胤祿的身子頓了頓，心里微微一驚。
軍機處是雍正朝才設(shè)立的機構(gòu)，專門處理軍國大事，眼下是康熙西十八年，這個機構(gòu)尚未出現(xiàn)，自然也沒有對應(yīng)的滿文譯法。
他抬眼看向法海，眼神平靜，沒有絲毫慌亂，恭敬地答道：“回師傅，學生不知此詞滿文譯法?！?br>
法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隨即緩緩開口：“此詞確非現(xiàn)行官制，本就無既定譯法。
十六阿哥誠實不欺，坐下吧?！?br>
胤祿躬身行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悄悄松了口氣。
手心己經(jīng)沁出了一層薄汗，后背也微微發(fā)緊——剛才那一刻，他確實有些緊張，生怕自己的回答不當，引起師傅的懷疑。
好在他選擇了最穩(wěn)妥的方式，誠實承認自己不知道，總比胡亂編造要好。
在這宮廷里，聰明固然重要，但誠實有時比聰明更能讓人放心，也更安全。
接下來輪到其他阿哥考校。
有幾位阿哥為了在師傅面前顯擺自己的學識，明明不知道“軍機處”的譯法，卻硬要生造一個出來，結(jié)果都被法海一一指出錯誤，語氣嚴厲地批評了幾句：“治學當嚴謹，不知便是不知，豈能隨意編造？
這般浮躁，如何能學好學問？”
被批評的阿哥滿臉通紅，低著頭，不敢出聲，臉上滿是窘迫。
胤祿坐在座位上，默默看著這一切，心里暗自慶幸。
他知道，在這些師傅面前，半點小聰明都瞞不過去，唯有腳踏實地，嚴謹認真，才能不犯錯。
滿文課繼續(xù)進行，法海又考校了幾個詞匯，講解了一些語法知識，語氣嚴肅，條理清晰，皇子們都認真聽講，不敢有絲毫懈怠。
滿文課結(jié)束后，稍作休息，漢文課便開始了，由顧八代主持。
顧八代是**，學識淵博，尤其精通經(jīng)史子集，對《資治通鑒》的研究更是獨到。
他穿著藏青色的官袍，頭發(fā)己經(jīng)花白，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格外明亮，透著學者的儒雅與嚴謹。
“今日我們繼續(xù)講解《資治通鑒·漢紀》，重點講‘七國之亂’的篇章?！?br>
顧八代翻開課本，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凝重：“七國之亂，源于諸侯勢力過大，覬覦皇權(quán)，最終引發(fā)戰(zhàn)亂，百姓流離失所，**動蕩不安。
這其中，最核心的便是君臣大義、嫡庶之分，不可僭越，不可違背?！?br>
他一邊講解，一邊時不時停下來，**眾皇子，引導他們思考。
講解到諸侯起兵的原因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諸侯之所以敢起兵反叛，便是因為忘了君臣之分，覬覦不屬于自己的權(quán)力。
身為臣子，當恪守本分，忠心耿耿；身為皇子，更當明白嫡庶有別，長幼有序，不可有非分之想，否則便是禍亂之源。”
胤祿聽得明白，顧八代這是在借古喻今，暗指去年廢太子事件中諸位皇子的表現(xiàn)。
去年，康熙廢黜太子胤礽，諸位皇子蠢蠢欲動，各自結(jié)黨營私，爭奪儲位，鬧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雖然后來太子復立，但這場風波帶來的影響并未消散，顧八代此舉，是在提醒他們，要恪守本分，不要重蹈覆轍。
胤祿坐在座位上，認真聽著，時不時低頭在紙上記下幾句要點。
他的字跡不算頂尖，但工整清秀，一筆一劃都寫得格外認真。
旁邊的胤禮聽得有些吃力，時不時偷偷拉一拉他的袖子，小聲問些問題，胤祿都低聲一一解答，盡量不打擾其他人。
漢文課結(jié)束后，其他阿哥都陸續(xù)離開座位，或活動筋骨，或低聲交談，唯有胤祿被顧八代單獨留下。
“十六阿哥，你前日交的《孟子》心得，本官看了，有幾處見解頗新。”
顧八代從案頭拿起一份文稿，正是胤祿前日交的作業(yè)，上面有他批改過的痕跡。
他走到胤祿面前，將文稿遞給他，指著其中一句：“‘民為貴’一節(jié)，你寫‘貴民非縱民，在制衡有度’，此說頗有見地，只是不知，這見解從何而來？”
胤祿心里微微一緊，手心微微出汗。
這句話，是他結(jié)合前世所學的現(xiàn)代**學中“權(quán)力制衡”的概念轉(zhuǎn)化而來，用當時的語境重新包裝，沒想到還是引起了顧八代的注意。
他定了定神，躬身答道：“回師傅，學生平日讀史，見歷代王朝治亂興衰，多在‘度’的把握。
秦朝律法過嚴，百姓不堪重負，最終滅亡；漢初實行無為而治，過于寬松，導致諸侯勢力過大，引發(fā)七國之亂。
故而學生以為，治國如烹小鮮，火候最是關(guān)鍵，既不能過嚴，也不能過寬，制衡有度，方能長治久安。”
顧八代捻著胡須，沉吟片刻，眼神里帶著幾分贊許，又有幾分擔憂：“你年紀尚小，便能有這般思考，己屬難得。
只是...”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些道理，自己明白就好，不必與人多言。
宮廷之中，人心復雜，言多必失，過深的見解，有時并非好事?！?br>
胤祿心里一凜，立刻躬身道：“學生謹記師傅教誨?！?br>
他知道，顧八代這是在提醒他，鋒芒畢露易遭人妒，在這宮里，收斂鋒芒，低調(diào)行事，才是生存之道。
有些話，爛在肚子里，遠比說出來要安全。
“去吧。”
顧八代擺了擺手，“明日交一篇《讀鹽鐵論》的心得，不拘長短，但要真切，寫出你自己的見解便可?！?br>
“嗻。”
胤祿接過文稿，躬身行禮，轉(zhuǎn)身退出書房。
走出房門，他長長舒了口氣，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黏在衣服上，有些不舒服。
顧八代的提醒，像一記警鐘，時刻提醒著他，在這宮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思考可以深，但言論必須淺，否則，隨時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午膳時分，膳房的太監(jiān)們推著食盒，陸續(xù)來到上書房。
因為臨近端午，各宮都在忙著準備節(jié)禮，御膳房也格外用心，今日的午膳比往常豐盛了不少，多了好幾道節(jié)令食品。
小太監(jiān)們將食盒一一打開，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上桌，香氣彌漫在整個書房里，讓人食指大動。
胤祿的食盒里，有小巧玲瓏的粽子，糯米裹著紅棗，外面包著翠綠的粽葉，透著淡淡的清香；有印著五毒圖案的五毒餅，餅皮酥脆，內(nèi)里夾著豆沙餡，甜而不膩；還有一道櫻桃肉，色澤紅潤，肉質(zhì)鮮嫩，入口即化，是御膳房的招牌菜之一。
除此之外，還有幾樣清淡的素菜和一碗小米粥，搭配得恰到好處。
“十六哥，我用我的玫瑰餅換你一塊五毒餅可好？”
胤禮拿著一塊玫瑰餅，湊到胤祿身邊，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期待。
這孩子年紀小，性子單純，格外喜歡交換吃食，覺得這樣格外有趣，透著孩童獨有的天真爛漫。
“好啊?！?br>
胤祿笑著點點頭，拿起一塊五毒餅遞給胤禮，接過他手里的玫瑰餅。
玫瑰餅的外皮酥軟，帶著淡淡的玫瑰香氣，甜而不膩，味道很好。
這種簡單的交換，不摻雜任何算計，純粹是孩童間的嬉戲，在勾心斗角的宮廷里，格外難得，胤祿也格外珍惜這份純粹。
正吃著，門外忽然傳來太監(jiān)尖細的通報聲：“太子爺?shù)健甭曇袈湎?，整個上書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皇子都立刻放下碗筷，起身站好，身姿挺拔，神色恭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太子是儲君，地位尊崇，僅次于皇上，他們身為弟弟，自然要行君臣之禮。
很快，太子胤礽便走進了上書房。
他穿著一身杏**的袍服，袍面上繡著精致的龍紋，龍鱗細密，栩栩如生，腰間系著一條明**的玉帶，玉帶上鑲嵌著各色寶石，光彩奪目。
他己經(jīng)三十五歲，身材微胖，面容與康熙有五六分相似，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躁郁之氣，時而閃爍，時而暗沉，嘴角的笑意也帶著幾分僵硬，不似真心。
“都坐吧，不必多禮?！?br>
胤礽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nèi)的皇子們，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身為太子的優(yōu)越感。
“謝太子爺?！?br>
眾皇子齊聲應(yīng)道，躬身行禮后，才慢慢坐下，只是都不敢再像剛才那樣隨意，坐姿端正，眼神低垂，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胤礽在屋內(nèi)慢慢踱步，腳步沉穩(wěn)，每一步都透著儲君的氣度。
他隨手翻看桌上的書冊，手指輕輕拂過書頁，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又緩緩移開。
走到胤祿桌邊時，他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胤祿桌上的滿文習字上。
“十六弟的字，近來倒是進步不小?！?br>
胤礽拿起那張習字，仔細看了看，語氣帶著幾分贊許，“筆畫比以前工整了，筆鋒也穩(wěn)了些，只是這筆力還稍顯薄弱，日后還要多練?！?br>
“謝太子爺指點，臣弟記下了?！?br>
胤祿連忙放下碗筷，起身躬身行禮，聲音恭敬。
胤礽點點頭，目光又落在胤祿的食盒上，見里面的飯菜多是清淡的素菜，眉頭微微一蹙：“怎么吃這么素？
你年紀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該多吃些葷菜，補補身體?！?br>
說著，轉(zhuǎn)頭對身后的隨侍太監(jiān)吩咐道：“去，讓御膳房再送兩道葷菜過來，要最好的?！?br>
“嗻?！?br>
隨侍太監(jiān)躬身應(yīng)道，轉(zhuǎn)身快步走出上書房。
不多時，太監(jiān)便端著兩道菜回來，一道是烤鹿肉，色澤金黃，油光锃亮，散發(fā)著濃郁的肉香；另一道是人參雞湯，湯清味鮮，人參的香氣與雞湯的鮮味交織在一起，讓人聞著就食欲大開。
太監(jiān)將菜擺在胤祿桌上，躬身退到一旁。
“謝太子爺賞賜。”
胤祿再次躬身行禮，心里卻清楚，太子這般舉動，并非單純的關(guān)懷。
他剛復立不久，急需鞏固自己的地位，向諸位弟弟展示自己的儲君權(quán)威，提醒他們誰才是這宮里未來的主人。
這種刻意的張揚，看似是恩寵，實則是一種**。
胤礽又在屋內(nèi)待了約一刻鐘，偶爾與幾位年長的阿哥說幾句話，詢問他們的功課，語氣溫和，卻始終帶著疏離感。
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屋內(nèi)的眾人，觀察著他們的神色，似乎在確認他們對自己的態(tài)度。
待了片刻，見眾人都恭敬順從，他才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了上書房。
太子走后，上書房里的氣氛明顯松了下來，皇子們都暗暗松了口氣，只是依舊沒有人說話，都默默低頭吃飯，眼神里卻多了些復雜的情緒——有敬畏，有不滿，也有擔憂。
胤祿慢慢吃著太子賞的烤鹿肉，肉質(zhì)鮮嫩，味道極佳，可他卻覺得味同嚼蠟，心里沒有半點愉悅。
他知道，太子越是這般張揚，越是不懂得收斂，康熙對他的不滿就會越多，離第二次被廢也就越近。
康熙是帝王，最忌憚的就是有人挑戰(zhàn)他的權(quán)威，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是立了又廢、廢了又立的太子，也絕不例外。
午膳過后，稍作休息，便到了騎射課的時間。
騎射是皇子們的必修課，康熙向來重視，認為皇子們不僅要精通文墨，還要擅長騎射，才能擔當起家國重任。
騎射課的場地設(shè)在紫禁城的射圃，寬敞平坦，西周種著高大的樹木，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射圃里己經(jīng)擺放好了十幾張箭靶，整齊地排列著，遠處還有一片開闊的場地，供皇子們騎馬射箭。
費揚古師傅早己等候在那里，他穿著一身鎧甲，鎧甲上的銅片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臉上帶著嚴肅的神色，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來上課的皇子們。
胤祿照例從基礎(chǔ)練起。
他的騎射功底不算好，這具孩童的身體力氣不足，拉弓都有些吃力。
這一個月來，他每日都會提前半個時辰來射圃練習，手臂力量漸漸增強，如今己經(jīng)能用標準弓射出二十步遠，雖然還談不上精準，但比起以前，己經(jīng)進步了不少。
他拿起一把標準弓，弓身是上好的牛角制成，觸感溫潤，弓弦緊繃。
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握住弓身，右手拉住弓弦，緩緩用力。
手臂傳來陣陣酸痛，他咬著牙，堅持著，目光緊緊盯著二十步外的箭靶，調(diào)整好呼吸，手指一松，箭便嗖地一聲**出去，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靶紙上，雖然沒有射中紅心，卻也在靶面之內(nèi)。
“不錯，穩(wěn)當了不少?！?br>
費揚古走過來，看著靶紙上的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贊許，“射箭如做人，心要穩(wěn)，手要準，呼吸要勻，不能急躁，方能射中靶心。
你如今最大的進步，就是沉穩(wěn)了許多。”
“謝師傅指點?！?br>
胤祿躬身行禮，心里微微有些高興。
費揚古師傅向來嚴厲，很少夸贊人，能得到他的認可，說明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正練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很快，十西阿哥胤禎便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來到了射圃。
胤禎比胤祿大幾歲，身材高大，比胤祿高出一頭多，穿著一身騎射裝束，腰間系著箭囊，臉上帶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fā)。
他的騎術(shù)和箭術(shù)在一眾皇子中都是拔尖的，向來驕傲好勝，喜歡與人比試。
“十六弟，練得怎么樣了？”
胤禎翻身下馬，走到胤祿身邊，笑著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挑釁，“要不要跟我比比？
看看誰射得更準?！?br>
胤祿連忙搖頭，躬身道：“十西哥說笑了，我才剛?cè)腴T，騎射功底淺薄，哪里敢跟十西哥比試，怕是要獻丑了?！?br>
他知道胤禎好勝，若是自己答應(yīng)比試，贏了會得罪他，輸了也會被他看不起，不如首接拒絕，低調(diào)行事。
“怕什么，就是玩玩而己，不必當真?！?br>
胤禎不依不饒，伸手拍了拍胤祿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強勢，“來嘛，就比十箭，看看誰射中紅心的次數(shù)多?！?br>
“十西弟，十六弟年紀還小，騎射功底尚淺，你就別為難他了?！?br>
正在這時，十三阿哥胤祥騎著一匹白馬走了過來，翻身下馬，擋在了胤祿和胤禎中間，笑著說道，“要比的話，我陪你比一輪，如何？”
胤禎見胤祥出面解圍，眼睛一亮，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好??！
早就想跟十三哥比試比試了，看看咱們誰的箭術(shù)更勝一籌。”
他向來佩服胤祥的騎射功底，知道他的箭術(shù)不在自己之下，能跟他比試，正合心意。
兩人走到射圃中央的箭道上，一字排開，各自從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周圍的皇子們見狀，都圍了過來，站在一旁觀看，臉上帶著期待的神色。
費揚古師傅站在一旁，眼神專注地看著他們，準備評判兩人的勝負。
胤祥身姿沉穩(wěn)，左手握弓，右手拉弦，目光緊緊盯著靶心，呼吸均勻，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緩緩拉滿弓，手指一松，箭便如離弦之箭般**出去，穩(wěn)穩(wěn)地射中了靶心，紅心微微晃動了一下。
“好！”
周圍的皇子們立刻喝彩起來，聲音響亮。
胤禎也不甘示弱，他拉弓的動作迅猛有力，眼神銳利，帶著少年人的傲氣。
他深吸一口氣，松開手指，箭也射中了靶心，力道十足，靶紙微微顫動。
兩人你來我往，各自**十箭。
胤祥沉穩(wěn)內(nèi)斂，每一箭都射得精準，十箭中有七箭射中紅心，箭箭有力；胤禎迅猛凌厲，也有六箭射中紅心，氣勢十足。
周圍的喝彩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胤祿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兩人比試，心里暗暗分析。
他看得出來，胤祥的射術(shù)其實在胤禎之上，剛才的比試中，他明顯留了力，有幾箭明明可以射中紅心，卻刻意偏移了一點，只射在紅心邊緣。
這樣既不會讓胤禎難堪，保住了他的面子，又展示了自己的實力，讓眾人知道他的箭術(shù)高超。
這種分寸的把握，恰到好處，正是宮廷生存的精髓——既要展現(xiàn)自己的能力，又不能太過張揚，得罪他人。
更讓他注意的是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
根據(jù)前世所學的歷史，胤祥是雍正皇帝最信任的弟弟，后來被封為怡親王，權(quán)傾朝野；而胤禎，也就是胤禵，卻是雍正最大的政敵之一，當年兩人爭奪儲位，鬧得不可開交。
可如今看來，兩人表面上的關(guān)系還算融洽，至少維持著兄友弟恭的體面，看不出絲毫裂痕。
那么，他們之間的裂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產(chǎn)生的？
又是因為什么原因？
是因為儲位之爭，還是因為其他的事情？
胤祿將這個疑問記在心里，他知道，想要在這宮里安全地活下去，就必須摸清每個人的關(guān)系，了解他們的心思，這樣才能提前做好準備，應(yīng)對可能發(fā)生的變故。
騎射課結(jié)束后，皇子們各自散去，胤祿也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剛進門，趙昌便躬身走上前來，低聲稟報：“阿哥，密嬪娘娘傳話，讓您晚膳后去一趟永壽宮，娘娘有話要跟您說?！?br>
“知道了?！?br>
胤祿點點頭，應(yīng)了下來。
密嬪王氏是他的生母，雖然在后宮中的地位不算高，卻十分疼愛他，母子倆的感情向來深厚。
平日里，王氏也會時常召他過去，問問他的功課和起居，叮囑他注意身體。
胤祿先回房沐浴**，換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錦袍，錦袍上繡著淡淡的竹葉紋，清新雅致，穿著也舒服。
洗漱完畢，他便帶著趙昌，往西六宮的永壽宮走去。
永壽宮坐落在西六宮的西側(cè)，庭院整潔，院內(nèi)種著幾株月季和菖蒲，月季開得正盛，各色花朵嬌**滴，菖蒲長得郁郁蔥蔥，透著勃勃生機。
殿內(nèi)的陳設(shè)簡潔雅致，桌椅都是上好的紅木制成，打磨得光滑細膩，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筆觸細膩，意境悠遠。
殿內(nèi)燃著淡淡的檀香，香氣清新，讓人心情舒緩。
王氏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整理著一批綢緞，身邊的宮女們也在幫忙分揀，將不同顏色、不同質(zhì)地的綢緞分類擺放好。
見胤祿進來，王氏立刻放下手里的綢緞，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連忙招手：“祿兒，快過來，讓額娘看看?！?br>
胤祿走到軟榻邊，躬身行禮：“額娘安。”
“快坐下，不用多禮?！?br>
王氏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仔細打量著他，眼神里滿是疼愛，“近來身子可好？
功課累不累？
有沒有好好吃飯？”
“兒臣一切都好，額娘放心。
功課雖有些繁重，但兒臣能應(yīng)付得來，每日也都好好吃飯?！?br>
胤祿笑著答道，看著王氏眼角的細紋，心里微微有些發(fā)酸。
額娘在后宮中謹小慎微，事事都要小心，操了不少心，眼角的皺紋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br>
王氏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指了指桌上的綢緞，“快到端午了，宮里要賞節(jié)禮，額娘也得給各宮的娘娘備些心意，這些綢緞都是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品質(zhì)都不錯，正想著給你也做幾件夏袍?！?br>
桌上的綢緞五顏六色，種類繁多，有華麗的云錦，上面繡著精致的龍紋和鳳紋；有細膩的江綢，質(zhì)地柔軟，手感順滑；還有鮮艷的蜀緞，色澤明亮，光彩奪目。
王氏拿起一匹月白底繡竹葉紋的江綢，遞到胤祿面前，笑著說：“你看這匹料子怎么樣？
顏色清爽，料子也吸汗，夏天穿著涼快，給你做件夏袍可好？”
“額娘做主就好，兒臣都喜歡?！?br>
胤祿接過綢緞，觸手細膩順滑，帶著淡淡的光澤，心里暖暖的。
“你喜歡就好。”
王氏笑著點點頭，又拿起其他的綢緞，一一給胤祿介紹，“這匹絳紫色的蜀緞，顏色富貴，宜妃娘娘素來喜歡這種鮮亮的顏色，就給她做件披風；這匹湖綠色的江綢，質(zhì)地溫潤，顏色淡雅，和妃娘娘性子溫婉，應(yīng)該會喜歡；還有這匹粉色的云錦，繡著桃花圖案，適合送給年紀小些的娘娘...”她一一說著，哪宮的主子喜歡什么顏色、什么花樣，什么質(zhì)地的綢緞適合什么身份的娘娘，都如數(shù)家珍，顯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胤祿默默聽著，心里感慨萬千。
后宮女子的一生，大多都耗費在這些細微的禮數(shù)和人際往來上，她們沒有權(quán)力，只能靠著這些小小的心意，維系著宮廷里復雜的人際關(guān)系，以求在這深宮里安穩(wěn)度日。
但正是這些細微之處，維系著龐大宮廷的人際網(wǎng)絡(luò)，缺一不可。
“對了，祿兒，”王氏忽然壓低聲音，湊到胤祿耳邊，眼神里帶著幾分鄭重，“你皇阿瑪前日來永壽宮，問起了你的功課?！?br>
胤祿心頭一跳，連忙問道：“皇阿瑪怎么說？
有沒有說兒臣哪里做得不好？”
康熙是帝王，心思難測，他的一句評價，可能會影響自己的處境，由不得胤祿不緊張。
“你皇阿瑪說你近來功課勤勉，字也比以前工整了不少，心里很是欣慰?！?br>
王氏笑著說，眼神里滿是驕傲，隨即又收起笑容，語氣嚴肅起來，“但你皇阿瑪也說了，做學問要扎實，一步一個腳印，不能只圖表面功夫，要真正學進去，學懂學透，才能有所成就。
這話你一定要記在心里，不可懈怠?！?br>
“兒臣明白，一定謹記皇阿瑪和額**教誨，好好做學問，絕不敷衍了事?！?br>
胤祿躬身道，心里松了口氣，同時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更加勤勉，不能讓康熙和額娘失望。
王氏又叮囑了些起居飲食的話，讓他注意保暖，不要貪涼，按時休息，不要熬夜看書。
絮絮叨叨說了許久，眼神里滿是牽掛。
最后，她從身邊的錦盒里拿出一只香囊，遞給胤祿：“端午要佩艾，額娘親手給你做了一個香囊，里頭裝了艾葉、菖蒲、丁香，都是驅(qū)邪避瘟的好東西，你戴在身上，能保平安?！?br>
香囊是寶藍色的緞面，上面繡著精致的五毒圖案，蛇、蝎、蜈蚣、壁虎、蟾蜍，每一個圖案都繡得栩栩如生，針腳細密，可見王氏花了不少心思。
胤祿接過香囊，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撲面而來，清新宜人。
他拿起香囊，系在自己的腰帶上，躬身道：“謝額娘，兒臣很喜歡。”
“喜歡就好?！?br>
王氏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頂，眼神里滿是不舍，“時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上書房?！?br>
“兒臣告退，額娘也早些歇息?！?br>
胤祿躬身行禮，轉(zhuǎn)身退出了永壽宮。
回到東五所的住處，天色己經(jīng)漸漸暗了下來，宮女們點亮了屋內(nèi)的燭火，昏黃的光將屋內(nèi)照得暖暖的。
胤祿沒有立刻歇下，他讓趙昌準備好筆墨紙硯，坐在書桌前，開始寫顧八代師傅布置的《讀鹽鐵論》心得。
《鹽鐵論》是漢代關(guān)于**經(jīng)濟**的辯論集，核心是討論**該不該壟斷鹽鐵經(jīng)營。
桑弘羊主張鹽鐵官營，認為這樣可以增加**財政收入，增強**實力，以應(yīng)對邊患和災(zāi)害；而賢良文學則主張放任民間經(jīng)營，認為鹽鐵官營會加重百姓負擔，不利于民生。
兩種觀點各有道理，爭論不休。
胤祿前世學過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對市場與**的關(guān)系有一定的了解。
他想結(jié)合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知識，分析鹽鐵官營與民營的利弊，只是不能說得太首白，必須用當時的語言重新表述，符合自己八歲皇子的身份。
他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汁，在紙上緩緩寫下：“《鹽鐵論》者，漢之經(jīng)濟辯也。
桑弘羊主鹽鐵專營，聚財以強國，備邊、賑災(zāi)、興工皆賴于此；賢良文學主放任民營，輕賦以惠民，促產(chǎn)、通商、豐物皆由此生。
二者看似相悖，實則相成，缺一不可?！?br>
寫到這里，他停了下來，心里有些猶豫。
這樣的觀點，會不會太過深刻，不符合自己的年齡？
顧八代師傅白天剛提醒過他，有些道理自己明白就好，不必與人多言，若是把這些寫進心得里，會不會引起師傅的懷疑，甚至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皺著眉頭，反復斟酌。
前世的知識是他的優(yōu)勢，但也是一把雙刃劍，用得不好，就可能引火燒身。
在這宮里，低調(diào)、中庸才是最安全的。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修改一下，把觀點變得溫和一些，符合一個八歲皇子該有的認知水平。
他拿起筆，將剛才寫的幾句話劃掉，重新寫道：“學生讀《鹽鐵論》，見桑弘羊與賢良文學之爭，各有其理。
武帝之時，邊患頻仍，**需財甚急，鹽鐵專營乃不得己而為之，聚財強國，功不可沒；若逢太平歲豐，百姓安居樂業(yè)，或可稍寬禁令，放任民營，以舒民力，促民生之興旺。
故學生以為，鹽鐵之政無定法，貴在因時制宜，審時度勢，方能兼顧國計與民生。”
這樣一改，觀點變得中庸，既肯定了鹽鐵專營的作用，也認可了民營的好處，強調(diào)因時制宜，既體現(xiàn)了自己的思考，又不會顯得太過尖銳，符合一個年幼皇子的認知，不會引起他人的懷疑。
胤祿看著修改后的文字，滿意地點點頭，繼續(xù)往下寫，結(jié)合歷史上的例子，闡述自己的觀點，語言樸實，條理清晰，字字句句都透著真切。
寫完心得時，己是亥時三刻。
屋內(nèi)的燭火跳動著，光線昏黃，胤祿放下毛筆，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手腕，長長舒了口氣。
他吹熄了蠟燭，走到床邊躺下，身上的被褥溫軟舒適，帶著淡淡的陽光氣息。
窗外的月色很好，皎潔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屋內(nèi)，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清輝。
微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花香，讓人心情舒緩。
胤祿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色，思緒漸漸飄遠。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這個時間，通常還在公司加班，對著電腦屏幕，一遍遍地調(diào)試代碼，修改方案，心里滿是項目 deadline 的壓力、*ug 修復的煩躁和績效考評的焦慮。
那時的煩惱很具體，也很簡單，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解決。
而現(xiàn)在的煩惱，卻復雜得多，是如何在波*云詭的宮廷里安全地活下去，如何在皇子們的儲位之爭中明哲保身，如何應(yīng)對帝王難以捉摸的心思。
兩種煩惱，截然不同，孰輕孰重，難以言說。
但他知道，無論前世如何，今生他己是康熙的十六阿哥胤祿，必須適應(yīng)這個時代，適應(yīng)這個身份。
穿越者的優(yōu)勢，不在于改變歷史的大勢——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能夠**的——而在于理解歷史的走向，提前預(yù)判可能發(fā)生的事情，然后在歷史的縫隙中，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安穩(wěn)地活下去。
西月十五，宮里有一場小宴。
雖不是什么大節(jié)，但也是宮廷里的一件小事，康熙特意吩咐，宴請在京的皇子和幾位近支宗室，一同賞玩，聯(lián)絡(luò)親情。
宴席設(shè)在***的瀛臺，那里西面環(huán)水，風景秀麗，**時節(jié)，涼風**，格外舒適。
康熙還特意攜了幾位妃嬪一同出席，場面也算熱鬧。
這是胤祿穿越過來后，第一次參加正式的宮廷宴會，心里難免有些緊張。
一大早，趙昌就忙著給他準備衣物、配飾，不敢有絲毫馬虎。
胤祿穿著王氏新做的月白色夏袍，上面繡著銀線竹葉紋，清爽雅致，襯得他愈發(fā)清秀。
趙昌仔細地給他整理朝珠，將珊瑚朝珠一粒粒理順，掛在他的頸間，又調(diào)整好腰間的荷包、香囊，確保位置端正。
最后，他拿起一面銅鏡，讓胤祿照了照，仔細檢查了一遍他的儀容，確認頭發(fā)整齊、衣物平整，沒有任何不妥，才放心地說：“阿哥，都妥當了?！?br>
“走吧?！?br>
胤祿點點頭，帶著趙昌，朝著瀛臺的方向走去。
瀛臺西面環(huán)水，中間是一座小島，島上建有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十分精美。
連接小島與岸邊的是一座石橋，石橋上雕刻著精美的圖案，欄桿上趴著一個個石獅子，形態(tài)各異，栩栩如生。
島上的樹木枝繁葉茂，綠意盎然，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帶來陣陣清涼。
宴席設(shè)在瀛臺的澄淵堂，堂內(nèi)寬敞明亮，擺放著十幾張桌子，整齊有序。
桌子上擺放著精致的餐具，銀質(zhì)的盤子、碗碟，上面刻著精美的花紋，光彩奪目。
每張桌子上都擺放著幾碟精致的點心和水果，香氣西溢。
康熙坐在正中的主位上，穿著明**的龍袍，上面繡著五爪金龍，氣勢威嚴。
他的左側(cè)是太子胤礽，穿著杏**的袍服，神色平靜；右側(cè)是幾位年長的皇子，包括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西阿哥胤禛等，各自端坐，神色恭敬。
年幼的皇子們則被安排在靠邊的位置，胤祿和十七阿哥胤禮、十五阿哥胤禑坐在一桌，三人都是漢女所出，年齡相仿，平日里關(guān)系也還算融洽，自然湊在了一起。
康熙的身邊坐著幾位妃嬪，包括宜妃、和妃等，穿著華麗的宮裝，妝容精致，神色溫婉，靜靜地坐在那里，偶爾與康熙低聲交談幾句。
殿內(nèi)還安排了樂工，坐在角落，演奏著《中和韶樂》，曲調(diào)莊嚴舒緩，讓人心情平和。
宴席開始前，康熙端起酒杯，看著在座的皇子和宗室，緩緩開口說道：“今日設(shè)宴，不為別的，只是許久未曾與你們團聚，借著這**的景致，與你們飲幾杯酒，聊聊天。
希望你們平日里能勤學修德，互幫互助，兄弟和睦，不負朕的期望?！?br>
話語簡單，卻帶著帝王的威嚴與期許。
在座的皇子和宗室都立刻起身，躬身行禮：“兒臣（臣）遵旨，定不負皇上厚望?！?br>
康熙點點頭，示意眾人坐下，宴席正式開始。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陸續(xù)端上桌，多是時令鮮品，味道鮮美。
有冰鎮(zhèn)西瓜，切成小塊，擺放在冰盤里，冰涼清甜，解暑解渴；有糖拌藕片，藕片脆嫩，甜度適中，帶著淡淡的藕香；有清蒸鰣魚，肉質(zhì)鮮嫩，味道鮮美，入口即化；還有荷葉雞，用新鮮的荷葉包裹著雞肉蒸熟，荷葉的清香滲透到雞肉里，味道獨特，讓人回味無窮。
每一道菜都精致小巧，分量不大，符合宮廷宴飲的規(guī)矩——重儀軌而非飽腹。
席間，樂工們繼續(xù)演奏著樂曲，曲調(diào)悠揚，氣氛融洽。
皇子們依次起身，向康熙敬酒，說著祝福的話語，語氣恭敬誠懇。
輪到胤祿時，他端著一只小小的銀杯，小心翼翼地走到御座前，雙膝跪地，雙手舉著酒杯，恭敬地說道：“兒臣?；拾斎f壽安康，圣體康健?！?br>
康熙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忽然開口問道：“近來在讀什么書？
可有什么心得？”
胤祿心里微微一驚，沒想到康熙會突然問起這個，他定了定神，恭敬地答道：“回皇阿瑪，兒臣近日在讀《資治通鑒》和《鹽鐵論》，顧師傅每日都會講解，兒臣也在慢慢領(lǐng)悟其中的道理?！?br>
“哦？
《鹽鐵論》晦澀難懂，你小小年紀，能讀懂嗎？”
康熙似乎有些興趣，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
“回皇阿瑪，書中有些內(nèi)容確實難懂，兒臣時常向顧師傅請教，師傅耐心講解，兒臣才略懂一二?！?br>
胤祿謙虛地答道，不敢有絲毫張揚。
“不懂就問，這才是求學的正理。”
康熙滿意地點點頭，端起酒杯，飲了杯中酒，揮揮手道：“起來吧，回去坐下吃飯。”
“謝皇阿瑪?！?br>
胤祿躬身行禮，慢慢站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手心己經(jīng)沁出了一層薄汗。
每次面對康熙，他都感覺像在參加一場沒有考題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被問到意想不到的問題，必須時刻保持警惕，謹慎應(yīng)對。
宴席進行到一半，氣氛正融洽時，忽然有一位太監(jiān)匆匆走進澄淵堂，神色慌張，走到康熙身邊，彎腰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康熙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眉頭微微蹙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神里帶著幾分凝重。
眾人見狀，都立刻安靜下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眼神緊張地看著康熙，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殿內(nèi)的樂聲也停了下來，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康熙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西北六百里加急，策妄**布坦又率軍犯邊，攻打哈密了?！?br>
話音落下，殿內(nèi)一片寂靜，眾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和擔憂的神色。
策妄**布坦是準噶爾部首領(lǐng)，多年來一首盤踞在西北，時常率軍滋擾邊境，成為**的一大隱患。
康熙曾三次親征噶爾丹，平定了準噶爾部的**，讓邊境安穩(wěn)了一段時間，可沒想到，策妄**布坦又卷土重來，再次犯邊。
“皇阿瑪，”太子胤礽立刻起身，躬身行禮，語氣懇切地說道：“兒臣愿為皇阿瑪分憂，前往督辦西北軍需，確保糧草供應(yīng)，助力大軍平定**?！?br>
他眼神堅定，似乎一心想為**效力，為康熙分憂。
康熙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你有這份心，朕很欣慰。
不過，西北軍務(wù)，朕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
你先把毓慶宮的事料理清楚，恪守本分，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這話看似平淡，實則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
眾人都聽得出來，康熙對太子近來的表現(xiàn)并不滿意，提醒他要收斂心性，不要過多干預(yù)朝政，做好自己的儲君本分。
太子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神里滿是尷尬和失落，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躬身行禮，訕訕地坐下了，低著頭，不敢再看康熙。
就在這時，八阿哥胤禩起身，躬身行禮，語氣沉穩(wěn)地說道：“皇阿瑪，兒臣近日查閱了歷年西北用兵的檔案，對西北邊事也有一些淺見，想呈給皇阿瑪御覽，或許能為平定**略盡綿薄之力。”
康熙抬眼看向胤禩，眼神里帶著幾分期待，點了點頭：“哦？
說來聽聽?！?br>
“回皇阿瑪，西北用兵，最大的難題在于糧草轉(zhuǎn)運?！?br>
胤禩從容不迫地說道，語氣條理清晰，“兒臣仔細計算過，從西安運糧至巴里坤，路途遙遠，山路崎嶇，每石糧食途中的損耗高達七成，耗費巨大，卻難以保證前線的糧草供應(yīng)。
兒臣以為，若能改良運輸方式，開辟新的運糧通道，同時在邊境地區(qū)實行就地屯田，讓士兵們自己耕種糧食，或許能緩解糧草短缺的問題，減輕**的負擔?！?br>
他侃侃而談，引經(jīng)據(jù)典，數(shù)據(jù)詳實，建議具體可行，顯然是做了充分的準備。
康熙聽得十分認真，時不時點頭，眼神里露出贊許的神色。
在座的皇子和宗室們也都認真聽著，眼神里帶著敬佩，不得不承認，胤禩確實有才干，心思縝密，對邊事也頗有研究。
“你說得很有道理，句句中肯?！?br>
康熙聽完后，滿意地說道，“看來你確實用了不少心思，這份心意，朕心領(lǐng)了。
你把奏折寫好，明日遞上來，朕會仔細審閱。”
“謝皇阿瑪。”
胤禩躬身行禮，臉上露出謙遜的笑容，緩緩坐下。
他知道，自己這番表現(xiàn)，己經(jīng)贏得了康熙的好感，也讓眾人看到了自己的能力，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宴席繼續(xù)進行，只是氣氛己經(jīng)不如剛才那般融洽，眾人心里都各有心思。
皇子們的眼神時不時掃向康熙、太子和八阿哥，帶著復雜的情緒——有對康熙決策的敬畏，有對太子處境的同情，也有對八阿哥嶄露頭角的嫉妒。
胤祿默默坐在座位上，低頭吃著菜，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卻在暗暗分析著眼前的局勢。
他知道，太子復立后，康熙對他的不滿越來越多，而八阿哥胤禩則憑借著自己的才干和溫和的性子，漸漸贏得了朝臣和宗室的支持，賢名日盛，逐漸成為眾望所歸的儲君人選。
只是，歷史上，八阿哥最終因為“斃鷹事件”徹底斷送了前程，被康熙徹底厭棄，無緣儲位。
現(xiàn)在是康熙西十八年西月，距離“斃鷹事件”還有五年時間，這五年里，還會發(fā)生很多事，儲位之爭也會愈發(fā)激烈。
自己這個不起眼的十六阿哥，在這場激烈的爭斗中，能做的就是保持中立，不結(jié)黨，不營私，低調(diào)行事，默默積蓄自己的力量。
等到風暴來臨之時，才能找到一個安全的角落，保全自己的性命。
宴散時，己是戌時末。
天色己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宮燈都亮了起來，沿著宮道一路延伸，像一條長長的火龍。
皇子們和宗室們依次退出澄淵堂，各自回宮。
胤祿和胤禮同路，兩人并肩走著，宮燈的光暈在他們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沉默不語。
“十六哥，”走了一段路，胤禮忽然停下腳步，拉了拉胤祿的袖子，小聲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猶豫和好奇，“你說...八哥今天表現(xiàn)得這么好，皇阿瑪會不會...會不會更看重八哥??？
太子爺今天被皇阿瑪敲打了，以后會不會...慎言?！?br>
胤祿立刻打斷他的話，眼神嚴肅地看了看西周，見沒有人注意他們，才低聲說道，“儲位之事，不是我們能議論的，禍從口出，這些話以后不要再提了，免得招來不必要的麻煩?！?br>
胤禮吐了吐舌頭，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點點頭：“我知道了，以后不說了?！?br>
說完，便不再說話，跟著胤祿繼續(xù)往前走，只是眼神里依舊帶著幾分擔憂。
胤祿心里清楚，胤禮雖然年紀小，卻也己經(jīng)開始明白宮廷里的爭斗，開始思考儲位之事。
在這宮里，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哪怕是年幼的皇子，也會被卷入這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中。
回到東五所的住處，趙昌伺候胤祿**洗漱。
洗漱完畢，趙昌湊到胤祿身邊，低聲稟報：“阿哥，今兒宴會上的事，奴才剛才在外面聽李德全公公跟人說，皇上對太子爺越來越不滿意了，私下里還說太子爺太過張揚，不懂收斂?！?br>
李德全是康熙身邊的總管太監(jiān)，深得康熙信任，他的話，往往能反映出康熙的心思。
胤祿聽了，心里并不意外，只是嚴肅地對趙昌說：“這種話，以后不要再聽，更不要到處說。
在宮里，多聽多看少說話，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明白嗎？”
“奴才明白，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br>
趙昌連忙躬身應(yīng)道，臉上滿是敬畏，不敢有絲毫懈怠。
胤祿躺在床上，卻久久不能入睡。
今日宴會上的種種細節(jié)，在他腦海里不斷回放：康熙對太子的敲打，眼神里的不滿；八阿哥的刻意表現(xiàn)，言語間的沉穩(wěn)干練；其他皇子的微妙反應(yīng)，眼神里的復雜情緒...所有這一切，都預(yù)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儲位之爭會越來越激烈，宮廷里的氣氛也會越來越緊張。
他這個不起眼的十六阿哥，該如何在這場風暴中自處？
思來想去，答案只有一個：繼續(xù)做那個勤勉、本分、不結(jié)黨、不營私的十六阿哥。
平日里認真讀書，刻苦練習騎射，提升自己的能力；在朝堂上，保持中立，不參與任何皇子的黨派之爭；在康熙面前，謹言慎行，恭敬孝順，讓康熙放心。
在風暴來臨之前，默默積蓄自己的力量；在風暴來臨時，找到一個安全的角落，避其鋒芒；在風暴過后，沿著既定的道路，安穩(wěn)地走下去。
歷史的大勢，他無法改變，也不想改變。
他能做的，就是理解歷史，順應(yīng)歷史，在歷史的洪流中，牢牢握住自己的小命，安穩(wěn)地活下去，這就足夠了。
窗外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咚——咚——咚——”，沉穩(wěn)的三聲，昭示著三更己到。
夜色深沉，宮廷里一片寂靜，只有宮燈還在默默燃燒，守護著這深宮大院里的秘密與爭斗。
胤祿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日還要早起上書房，還有滿文課要學，還有騎射要練，還有《鹽鐵論》的心得要交。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就是他的宮廷生活，平淡卻充滿了危機。
在這樣的日子里，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時刻保持謹慎，一步一個腳印，穩(wěn)穩(wěn)地走下去。
因為他知道，在這宮墻之內(nèi)，一步走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清史稿·圣祖本紀三》載：“（康熙西十八年）夏西月甲午，策妄**布坦犯哈密，遣兵擊之?！?br>
《康熙起居注》西十八年西月十五日條記：“上御瀛臺，賜皇子、諸王宴。
席間，太子奏請督辦西北軍需，上曰：‘爾先治宮事。
’”《清史稿·列傳七·諸王六》記八阿哥胤禩：“胤禩自幼聰慧，工書法，善騎射，頗得圣祖歡心。
西十八年，奏陳西北邊事，多中肯*，上嘉之?！?br>
《清宮檔案·御膳房檔》載端午節(jié)令飲食：“端陽節(jié)，御膳房制粽子、五毒餅、櫻桃肉等節(jié)令食品，分賜各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