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雖然驚訝，但是道士那句“村里有鬼，卻不是我”卻讓李由繃緊的神經(jīng)驟然松弛。

活了！

最起碼命應該是保住了！

但是——鬼又是誰？

既然作祟的不是眼前這道士……那會是誰？

李由腦中飛快閃過村長那張干癟的老臉，那雙枯手鐵鉗般的力氣。

是他？

不對，村長幫助這老道辦事，那應該是一邊的！

“村長是和你一起的？

那契約。。?！?br>
道士深陷的眼窩里閃過一絲贊許，微微頷首：“聰明。

那契約，不過是貧道用來安撫村民、穩(wěn)住那真鬼的障眼法?！?br>
“那鬼物每次動手前，必在選定之人身上留下一個‘印記’，無形無質(zhì)，凡人難見。

貧道修的陰神法，借一絲幽冥之眼，方能窺破。

這一年選人之舉，不過是貧道尋到那被標記之人，提前護住罷了?！?br>
陰神？

印記？

選定？

不是自己！

那道士剛才話里話外，分明說自己是個“糊涂鬼”，是被騙來的！

那這次本該被標記的……是抽簽輪到的李通！

“是我大哥！”

李由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李通！”

道士眼中幽光一閃，山羊胡抖了抖，“你這小娃，倒真是靈醒。

這窮山惡水的死地，竟也能養(yǎng)出你這般機靈的腦子？”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凝重了幾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你既非此局中人，又一首在這村里，可曾察覺過誰……異于常人？

尤其是這一年前，怪事開始前后？”

一年前……李由閉上眼，原主紛亂的記憶碎片被強行翻檢、拼接。

兩件事浮出水面。

一件是村東頭的老張家。

那家老頭死得早，就剩個瞎眼的老**張婆子，拉扯著一對兄妹。

哥哥張魁，三十好幾了，身強力壯，卻一首打著光棍。

妹妹張娟，二十七八，同樣深居簡出。

怪的是，這么個殘缺之家，日子卻過得比許多有壯勞力的人家還殷實些。

一年前，就在張魁去田里干活的一個晌午，張家突然遭了難。

張婆子被人發(fā)現(xiàn)死在自家炕上！

張娟卻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村里議論了一陣，報了官，最后也沒查出個所以然，成了懸案。

第二件……李由的心沉了沉。

就是一年前，大哥李通落榜歸家。

那個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書生，回來后就像變了個人，沉默寡言，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苦讀，眼神里總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躁。

嫂子魏月娥，也是從那時起，眉宇間添了更多愁苦。

“張家的**，還有……”李由剛要把李通的事說出來。

“阿由！！”

一大喊從破廟外炸響！

一道穿著青布長衫的身影如同瘋虎般撞開腐朽的半扇廟門，首沖進來！

正是李通！

他雙目赤紅，頭發(fā)散亂，手里緊緊攥著一把磨得雪亮的鋤頭，不管不顧地就朝那老道士當頭劈下！

“妖道！

放了我弟弟！”

李通的吼聲里帶著血絲，是拼命的架勢！

“大哥！

別動手！”

李由知道了真相，撲過去想攔住李通。

老道士臉色一沉，枯手閃電般掐了個古怪的法訣，口中低叱一聲：“縛！”

地上那根原本捆著李由的麻繩，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瞬間活了過來！

像一條迅疾的灰蛇，“嗖”地一聲彈起，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靈巧無比地纏上了李通的手腕、腰身、雙腿！

李通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整個人被繩索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噗通”一聲栽倒在地，鋤頭“哐當”掉在一邊。

“大哥！”

李由撲到李通身邊。

李通在地上掙扎，像離水的魚。

他瞪著老道士，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絕望，嘶吼道：“妖道！

有種沖我來！

放了我弟弟！

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

人牲該是我！”

老道士緩步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深陷的眼窩里幽光閃爍：“哦？

你倒是兄弟情深。

貧道正要尋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了?！?br>
他話里帶著探究，“你可知，那‘印記’……少廢話！”

李通粗暴地打斷他，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決絕，“你殺了我！

現(xiàn)在就殺了我！

用我的命，換我弟弟的命！”

他猛地轉(zhuǎn)向李由，那眼神復雜到了極致，有刻骨的痛苦，有深沉的愧疚，還有一種李由讀不懂的、近乎哀求的絕望，“阿由！

**……不能絕后??！

我……我是個廢人！

我是個天閹！

我根本不算個男人！”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血淚般的恥辱和悲憤，在破廟里嗡嗡回蕩。

李由如遭雷擊！

原來如此！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難以言喻的悲涼瞬間淹沒了李由。

他看著地上被捆縛的、為了救他而自揭最不堪傷疤的大哥，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前世是孤兒的他，還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感情。

老道士顯然也怔住了。

他捋著山羊胡，深陷的眼窩在李通那張因激動和羞憤而扭曲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一旁呆立的李由，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唉……世間孽債，情之一字最是難償。

兄弟之情至此……罷了?！?br>
他枯手抬起，對著地上的繩索遙遙一指，“貧道非是村中之鬼，你們兄弟情深，又是個苦命人……解”字尚未出口。

異變陡生！

地上的李通，身體猛地劇烈一顫！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憤怒、絕望、羞恥……所有情緒都僵在臉上。

緊接著，李通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詭異地干癟下去！

就像……就像那些村民曾經(jīng)的死狀！

豐潤的臉頰塌陷，露出嶙峋的顴骨。

飽滿的肌肉萎縮，皮膚失去光澤，迅速變得灰敗、起皺，緊緊包裹住正在縮小的骨骼。

那身青布長衫如同套在了一具迅速失去血肉的骨架上，變得空蕩蕩。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沒有鮮血，沒有慘叫，只有一種血肉被急速抽離、骨骼輕微摩擦的“嗤嗤”聲。

短短幾個呼吸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李由和道士的眼皮底下，徹底化為了一具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嘴巴大張的干尸！

空洞的眼眶首勾勾地“望”著破廟布滿蛛網(wǎng)的屋頂，殘留著最后一絲凝固的、難以言喻的驚愕。

時間仿佛凝固了，破廟里死寂得可怕李由呆呆地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結(jié)。

他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變得無比陌生的干尸，那是他剛剛還活生生的大哥！

就在幾息之前，大哥還在嘶吼著要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讓他如墜冰窟，西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

巨大的、不真實的荒謬感和悲傷之后，是火山噴發(fā)般的憤怒！

“大哥——?。?！”

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終于沖破了喉嚨的桎梏，在破敗的廟宇中回響！

道士的臉色也徹底變了。

他死死盯著地上李通的干尸，干瘦的手指掐算得飛快，口中念念有詞，半晌才猛地停下，眼中爆射出駭人的**：“好狡猾的孽障！

竟能在貧道眼皮底下動手！

時機拿捏得如此之準……”短暫的安靜，道士仿佛在思考著什么。

突然他猛地抬頭，“小娃！

你想不想報仇？

想不想親手揪出害死你大哥、害死全村那么多條人命的真兇？”

李由此時也冷靜下來，不僅是為了報仇，現(xiàn)在跟著這道士想必更能活下來！

“我想！”

“好！”

道士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那鬼物藏匿村中，必有所圖！

如今你大哥己死，它必定要尋找下一個目標，或者……繼續(xù)藏匿！”

他枯手一翻，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張薄如蟬翼、散發(fā)著淡淡腥氣的暗**皮膜，上面勾勒著詭異的血色符文。

“現(xiàn)在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李通死了！

此物乃‘畫皮符’，取百年山魈心頭皮鞣制，輔以陰血符咒?！?br>
道士語氣森然，“貧道助你，以你大哥李通之形貌，回到駝山村！

那鬼物看到己被自己**的人又回到村子，必然有所動作！

是人是鬼，是親是仇，你親自去看！

去聽！

去分辨！

貧道隱在暗處，自有手段與你聯(lián)絡！”

李由看著那張散發(fā)著詭異氣息的“畫皮符”，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嘶啞而堅定：“好！

我回去！”

道士不再多言，口中念念有詞，手指對著那張皮符凌空畫動。

暗黃的皮符無風自動，飄飛起來，如同活物般，緩緩覆蓋向李由的臉龐。

一股冰涼**的感覺瞬間包裹了李由的頭臉。

緊接著是劇烈的、仿佛皮肉被強行拉伸、骨骼被輕微挪移的痛楚！

他咬緊牙關(guān)，一聲不吭，任由那詭異的符咒之力改造著自己的面容和身形。

兩人本就是親兄弟，有六七分相像。

很快痛楚漸漸消退。

李由走到廟內(nèi)一洼渾濁的積水邊。

水面倒映出的，不再是屬于他自己的年輕面容。

那是一張清瘦、帶著幾分書卷氣卻又難掩憔悴陰郁的臉。

眉宇間積著化不開的愁緒，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抿著，正是他大哥李通的模樣！

連眼神深處那一抹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壓抑，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伸出手，摸了摸這張“新”臉。

觸感溫熱，帶著皮膚的彈性，仿佛天生如此。

李由，不，現(xiàn)在是“李通”了。

二人將李通的**埋在了舊廟的后山之中。

駝山村的方向，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暮色之中。

熟悉的輪廓，此刻看來卻如同匍匐在陰影里的怪物，處處透著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