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舌咔噠一聲落下時，天己經(jīng)黑透了。

王秀英的罵聲從門縫里鉆進來，尖利得像刀子：“**你個沒良心的！

三天？

我看你能挺過三天不跪著求我！”

腳步聲遠去，院子重歸寂靜。

蘇萍萍坐在柴房的角落里，背靠著冰冷的土墻。

這屋連炕都沒有，地上鋪著發(fā)霉的稻草，角落里堆著農具和破籮筐。

唯一的窗戶用木條釘死了，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慘白的光痕。

餓。

胃里像有只手在攪，一陣陣抽痛。

從早上到現(xiàn)在，她滴水未進。

原主這身體本就營養(yǎng)不良，剛才那一番對峙耗盡了最后一點力氣，現(xiàn)在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摸索著站起來，借著月光打量這個“房間”。

很小，不到十平米。

除了稻草和農具，墻角還有個破木箱。

她走過去，打開——里面是幾件打滿補丁的衣裳，一雙露腳趾的布鞋，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玉米餅。

玉米餅己經(jīng)發(fā)霉了，長出綠色的斑點。

蘇萍萍盯著那塊餅，喉頭滾動。

最后，她還是把它放回去了。

這身體太弱，吃了發(fā)霉的東西，說不定首接交待在這兒。

她坐回稻草堆，抱緊膝蓋。

腦子亂成一團。

穿越了，1975年，十八歲的農村孤女，被大伯一家逼著換親。

原主的記憶是碎片化的，需要慢慢整理。

但有一點很清楚：她在這個世界，無依無靠。

袖子里那把剪刀還在。

她掏出來，借著月光看。

生銹的刃口泛著暗紅的光。

原主藏它，是為了防身。

現(xiàn)在，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得活下去?！?br>
她對自己說。

聲音在空蕩的柴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怎么活？

第一步，離開蘇家。

換親的事只是暫時緩了三天，三天后，如果她拿不出辦法，王秀英絕對會把她捆了送去顧家。

第二步，解決吃飯問題。

這副身體再餓下去，不等別人逼，自己就先垮了。

第三步……她閉上眼，開始梳理原主的記憶。

蘇家村，隸屬**公社，百來戶人家，靠種地為生。

原主的爹蘇建軍是退伍兵，娘是鄰村嫁過來的，五年前先后病逝。

大伯蘇建國是生產隊會計，大伯母王秀英……是個厲害角色。

原主這十八年，活得像個影子。

爹娘在時還好些，爹娘一走，就成了蘇家的免費勞動力。

喂豬、做飯、洗衣、下地……從早忙到晚，吃的卻是殘羹剩飯。

記憶里還有一張模糊的臉——顧錚。

原主沒見過他，只聽過村里人議論：顧家那個當兵的，二十八了還沒娶媳婦，這回換親，就是他要娶她。

關于顧錚的信息太少，但有一點：他在部隊，常年不在家。

如果真嫁過去……蘇萍萍搖搖頭。

不行。

換親本身就是屈辱，更何況是這種包辦婚姻。

她來自二十一世紀，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窗縫里透進來的月光移動了一寸。

夜更深了。

柴房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蘇萍萍立刻握緊剪刀，屏住呼吸。

“萍萍？

萍萍？”

極輕的呼喚，是個女聲。

蘇萍萍沒應。

“是我，芳芳?！?br>
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給你送點吃的?！?br>
蘇芳芳？

原主這個堂姐，性格懦弱，向來聽王秀英的話。

白天在屋里，她還幫著勸呢。

蘇萍萍沒動。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個小布包。

“就一塊餅，你……你拿著吧?！?br>
蘇芳芳的聲音帶著愧疚，“白天的事，對不住。

但我媽她……我也是沒法子?！?br>
腳步聲匆匆遠去。

蘇萍萍等了一會兒，才挪過去撿起布包。

打開，里面是半塊玉米餅，還是溫的。

雖然也硬，但沒發(fā)霉。

她猶豫了幾秒，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

粗糙的玉米渣刮著喉嚨，但她強迫自己咽下去。

胃得到了些微安撫，抽痛減輕了些。

吃完那小塊餅，她把剩下的包好，塞進懷里。

不能一次吃完，得留著。

重新坐回稻草堆，困意襲來。

但她不敢睡。

這柴房的門鎖是掛鎖，從外面扣上的。

窗戶釘死了。

唯一的出路是……她的目光落在房梁上。

老式的土坯房，房梁不高，離地也就三米多。

如果她能爬上去，掀開瓦片……可這身體，爬得動嗎？

正想著，遠處突然傳來喧嘩聲。

一開始聽不清，后來聲音越來越大，夾雜著哭喊、尖叫、奔跑的腳步聲。

蘇萍萍豎起耳朵。

“……水庫……死人了…………知青…………快去看看！”

她心頭一跳。

水庫？

知青？

原主記憶里，村東頭確實有個水庫，是五年前修的，平時蓄水澆地。

知青點在隔壁張家洼，離這兒五六里地。

出事了？

喧嘩聲持續(xù)了大概半小時，漸漸平息。

夜重歸寂靜，但那種不安的氣氛卻彌漫開來。

蘇萍萍靠在墻上，睜著眼等到天亮。

雞叫第一遍時，門鎖響了。

王秀英拉開門，冷著臉站在門口。

她手里端著個破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吃。”

她把碗往地上一放，“吃了趕緊起來干活?！?br>
蘇萍萍沒動。

“怎么？

還等著我喂你？”

王秀英冷笑，“我告訴你蘇萍萍，三天，就三天。

這三天你好好想想，是乖乖嫁去顧家，還是……”她沒說完，但眼里的狠意說明了一切。

蘇萍萍端起碗。

粥是冷的，混著野菜梗，寡淡無味。

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身體需要能量。

喝完，她把碗遞回去。

王秀英接過碗，上下打量她：“還算識相。

今天把豬喂了，院子掃了，衣服洗了。

要是偷懶，中午別想吃飯。”

說完，轉身走了。

門沒鎖。

蘇萍萍走出柴房。

天剛蒙蒙亮，院子里彌漫著晨霧。

正屋的門關著，蘇建國和蘇大柱應該還沒起。

西廂房窗戶后面，蘇芳芳的臉一閃而過。

她走到院角的**。

兩頭黑豬哼哼唧唧地拱著食槽。

旁邊的木桶里是泔水混著野菜，己經(jīng)餿了。

她屏住呼吸，把泔水倒進食槽，又添了些干草。

豬吃得歡實。

蘇萍萍看著它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謬感。

穿越前，她是名牌大學畢業(yè)的項目經(jīng)理，年薪三十萬，每天琢磨的是方案、數(shù)據(jù)、KPI。

現(xiàn)在，她在***代的農村喂豬。

人生真是……無法預料。

喂完豬，她拿起掃帚掃院子。

動作很慢，一方面是因為身體虛弱，另一方面，她在觀察。

院子的布局，哪里能藏東西，哪里容易**，鄰居家的情況……掃到院門口時，她停下來。

門外就是村路，幾個早起下地的村民路過，看見她，眼神各異。

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也有鄙夷的。

“萍萍，聽說你昨兒鬧了一出？”

一個挎著籃子的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真有你的！

不過啊，姑娘家，還是得認命……”蘇萍萍沒接話，低頭繼續(xù)掃地。

那嬸子討了個沒趣，撇撇嘴走了。

掃完院子，她端著一大盆衣服去村口河邊。

這是她今天最重要的目的——出門，了解情況。

蘇家村依山而建，一條小河從村中穿過。

清晨的河邊己經(jīng)聚了不**人，捶打衣服的聲音此起彼伏。

蘇萍萍找了個偏僻的下游位置，蹲下來。

衣服很臟，都是蘇建國一家的。

她機械地搓洗，耳朵卻豎著聽周圍的議論。

“……聽說了嗎？

昨晚張家洼知青點出事了！”

“是不是那個掉水庫里的？”

“對對，叫陳默，才二十歲，嘖嘖，可惜了……救上來了沒？”

“救是救上來了，但嗆了水，送縣醫(yī)院了。

聽說……不是意外?！?br>
最后三個字壓得很低，帶著某種隱秘的興奮。

蘇萍萍手一頓。

不是意外？

“怎么說？”

有人追問。

“我也是聽張家洼的人說的，那陳知青撈上來時，后腦有個包，像是被什么東西打的……哎喲！

那不是……噓——小點聲！

沒憑沒據(jù)的，可不能亂說！”

談話戛然而止，婦人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蘇萍萍低下頭，繼續(xù)搓衣服。

知青點、落水、可能不是意外……這些信息在她腦子里轉。

跟她有關嗎？

暫時沒有。

但在這個封閉的村莊里，任何異常都可能成為變數(shù)。

洗完衣服，她端著盆往回走。

路過村口老槐樹時，看見樹下圍著一群人，中間是大隊**蘇**。

“……都聽著，最近各家的娃都看緊點，水庫那邊少去！

再有，張家洼知青點的事，誰也不許瞎傳！

要是讓我聽見誰嚼舌根，扣工分！”

村民們噤若寒蟬。

蘇**看見蘇萍萍，眼神復雜地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蘇萍萍低著頭快步走過。

回到蘇家院子，她把衣服晾上。

王秀英從灶房出來，檢查了一遍，沒挑出毛病，冷哼一聲：“中午沒你的飯，晚上看表現(xiàn)?！?br>
蘇萍萍沒爭辯。

她知道，這是王秀英的懲罰——用饑餓逼她就范。

回到柴房，她關上門，從懷里掏出那半塊玉米餅。

掰下一小半，慢慢嚼。

剩下的，重新包好。

下午，王秀英讓她去后山撿柴。

這是個機會。

蘇家村后山連著**林子，平時村民都去那里砍柴。

蘇萍萍背著背簍，沿著小路往山上走。

山路崎嶇，她走得很慢。

一方面是身體虛，另一方面，她在觀察地形。

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己要跑的那一步，山里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林子很深，枯枝很多。

她撿了半簍柴，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

她看著自己的手——粗糙、干裂、布滿繭子。

這就是她在這個世界的起點。

一無所有，西面楚歌。

但……她握緊拳頭。

既然來了，就得活下去。

不僅要活，還要活得像個人。

遠處傳來砍柴的聲音，夾雜著說話聲。

她不想跟人碰面，背起背簍往更深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腳步。

前面不遠處，有幾株植物。

葉子細長，邊緣有鋸齒，開著不起眼的小白花。

這是……蘇萍萍蹲下身，仔細看。

薺菜。

而且是己經(jīng)長老、開花的薺菜。

在二十一世紀，這是春天飯桌上的美味。

在這里，是沒人要的野菜。

她心頭一動，放下背簍，開始采摘。

不光是薺菜，她還發(fā)現(xiàn)了野蔥、馬齒莧，甚至在一棵枯樹下找到了幾朵**。

等背簍裝滿柴火時，最上面己經(jīng)蓋了厚厚一層野菜。

下山路上，她遇到了幾個同樣撿柴的婦人。

“喲，萍萍，撿這么多野菜？”

一個嬸子湊過來看，“這薺菜都老了，不好吃?！?br>
“喂豬?！?br>
蘇萍萍簡短地回答。

那嬸子撇撇嘴：“也是，你們蘇家那頭豬，胃口好著呢?！?br>
回到家，王秀英看見野菜，倒沒說什么——這些本來也是要喂豬的。

蘇萍萍把柴火堆好，野菜洗干凈，豬食煮上。

做完這些，天己經(jīng)擦黑。

晚飯依舊沒她的份。

她回到柴房，關上門。

月光從窗縫照進來。

她掏出懷里剩下的玉米餅，掰成兩半，一半今晚吃，一半留到明天。

然后，她開始處理那些野菜。

薺菜、野蔥、馬齒莧、**，她都偷偷留了一小把。

柴房里有個破瓦罐，是以前裝鹽的，現(xiàn)在空了。

她把野菜藏進去，蓋上蓋子，塞到稻草堆最下面。

做完這些，她坐在黑暗中，聽著肚子咕咕叫。

但心里，第一次有了點踏實感。

至少，她開始行動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王秀英——她的腳步重，踩得地面咚咚響。

這個腳步很輕，遲疑。

蘇芳芳又來了？

蘇萍萍握緊剪刀。

但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會兒，又離開了。

是誰？

她屏住呼吸，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松開剪刀。

手掌心全是汗。

這三天，每一刻都得小心。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是第二天。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準備。

還有，那個落水的知青陳默……為什么總覺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