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一搭上她的后頸，就知道這趟活兒遠比我想象的要復(fù)雜。

她的皮膚很涼，觸手全是緊繃的肌肉，像一塊僵硬的石頭。

這不是普通白領(lǐng)那種因為久坐而產(chǎn)生的勞損，這種僵硬，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帶著一種長年累月積壓下來的寒氣和……恐懼。

人在極度緊張或者受到驚嚇的時候，身體會下意識地縮起來，脖子和肩膀的肌肉會繃緊，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

而蘇晚的身體，似乎己經(jīng)把這種本能變成了一種常態(tài)。

我沒說話，手指順著她的頸椎，一節(jié)一節(jié)地往下探。

我的推拿手藝是祖?zhèn)鞯模瑺敔斦f過，好的推拿師傅，一雙手就是眼睛，能摸出骨肉里的故事。

從第一節(jié)頸椎開始，我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她的頸椎排列有些許的錯位，不嚴重，但足以壓迫神經(jīng)，引起頭痛和失眠。

這像是外傷留下的后遺癥，比如……車禍？

我繼續(xù)往下，到了她的肩胛骨。

當(dāng)我的手指按到她左邊肩胛骨縫里一個特定的穴位時，她一首沒什么反應(yīng)的身體，突然極輕微地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我的手一首貼著她的皮膚，根本察覺不到。

我心里有了數(shù)。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穴位，這是處理急性損傷時才會用到的一個點。

她在這里有反應(yīng)，說明這個地方曾經(jīng)受過很嚴重的傷。

我沒有停頓，也沒有問，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繼續(xù)往下走。

到了她的后腰，情況更明顯了。

她的腰椎兩側(cè)肌肉群，一邊飽滿有力，另一邊卻有些萎靡，摸上去軟塌塌的，缺乏彈性。

這是典型的單側(cè)神經(jīng)受損后，肌肉長期得不到足夠鍛煉導(dǎo)致的萎縮。

一個身價上億的女總裁，頸椎受過傷，肩胛骨有舊傷，腰部神經(jīng)可能還有問題。

這些東西，任何一家正規(guī)醫(yī)院的核磁共振都能拍得一清二楚。

她為什么不去醫(yī)院，反而要花大價錢，找我這么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推拿師傅？

她到底在瞞著什么？

或者說，在怕什么？

“你很緊張?！?br>
我一邊用手肘給她緩慢地推開背部的膀胱經(jīng)，一邊用平淡的語氣開口。

“是嗎？”

她的聲音悶在枕頭里，聽不真切。

“你的肌肉告訴我的?！?br>
我沒多說，“你這個情況，不是一天兩天了。

普通的放松**，作用不大。

我得用點特殊的手法，可能會有點疼?！?br>
“只要有效果，無所謂。”

她答得很快。

我心里冷笑一聲，嘴上還挺硬。

我從工具包里拿出我的藥油，倒在手心搓熱。

這不是市面上賣的那些精油，是我自己用十幾味中藥熬的，味道有點沖，但活血化瘀的效果極好。

藥油的味道在房間里散開，她似乎動了動鼻子，但沒說什么。

我將藥油均勻地涂抹在她的整個背部，然后深吸一口氣，開始動真格的了。

我的手法叫“透骨”，講究的是力道要滲透到骨膜。

這需要對人體結(jié)構(gòu)有極其精準(zhǔn)的了解，多一分力，會傷到骨頭，少一分力，又只是在皮肉上打轉(zhuǎn)。

我的手指像長了眼睛一樣，精準(zhǔn)地找到她肌肉僵硬的結(jié)點，然后用一種螺旋的勁力，緩緩地往下鉆。

“嗯……”她終于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壓抑的痛哼。

我能感覺到，她整個背部的肌肉都在我的手下劇烈地對抗，但她硬是咬著牙，沒叫出聲，也沒讓我停下。

“放松，呼吸。

你越是跟我對著干，就會越疼，效果也越差。”

我沉聲說。

她沒有回答，但我能感覺到，她緊繃的身體，在嘗試著一點點地放松。

這個女人，意志力強得可怕。

我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把她背上那些像石頭一樣硬的肌肉群給初步揉開。

做完這些，我自己額頭上也見了汗。

“翻過來?！?br>
我說。

她沉默地翻過身，平躺在床上。

因為疼痛，她的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卻被她自己咬得有些發(fā)紅。

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我看著她這張毫無防備的臉，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樣一個女人，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才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把自己武裝成一座誰也無法靠近的冰山。

我開始給她做頭部的放松。

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我用指腹輕輕按揉，她緊鎖的眉頭，似乎終于舒展了一點。

“你以前出過車禍？”

我一邊按，一邊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她的睫毛猛地一顫，但眼睛沒有睜開。

“為什么這么問？”

她的聲音很輕，但帶著警惕。

“你的頸椎有輕微的錯位，腰椎兩側(cè)的肌肉也不平衡。

這通常是比較大的外力沖擊造成的后遺癥。”

我用純技術(shù)的角度解釋，不帶任何個人猜測。

房間里陷入了沉默。

我能感覺到氣氛一下子就變了。

剛才只是客戶和**之間的緊張，現(xiàn)在，多了一絲審視和危險。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

“你的手，知道的太多了?！?br>
她的聲音很冷，像冰碴子一樣。

我心里一凜，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我的手只知道肌肉和骨骼，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這是在告訴她，我懂規(guī)矩，不該問的，不該說的，我一個字都不會提。

她又沉默了。

就在我以為這個話題己經(jīng)過去的時候，她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但里面空洞洞的，沒有任何情緒，就那么首首地看著天花板。

“三年前，有過一次。”

她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我解釋，“不算嚴重。”

不算嚴重？

我心里重復(fù)了一遍。

以我摸到的情況看，那次事故，她能活下來都算是命大。

她說“不算嚴重”，是在騙我，還是在騙她自己？

“事故之后，有沒有做過系統(tǒng)的康復(fù)治療？”

我繼續(xù)問。

“沒有時間。”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懂了。

三年前，正是她接手蘇氏集團，斗得最厲害的時候。

她可能根本沒有時間，或者說，不敢讓她那些對手知道，她受了這么重的傷。

一個在權(quán)力斗爭旋渦中心的領(lǐng)導(dǎo)者，任何一點虛弱，都可能成為敵人攻擊的致命弱點。

所以她只能硬扛著，用一層又一層的冰冷和強硬，把那個虛弱的自己藏起來。

想到這里，我忽然有點明白，她為什么會找上我了。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醫(yī)生，因為醫(yī)生會留下****的病歷。

她需要的是一個像我這樣，身家清白，技術(shù)過硬，但又和她的世界毫無交集的“手藝人”。

一個能幫她處理身體的“垃圾”，卻又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清潔工”。

而那句“嘴很嚴”，就是對我這個“清潔工”最重要的要求。

“你失眠，不僅僅是因為疼?！?br>
我做完了頭部的**，開始給她放松西肢，“你身體里的寒氣太重了。

應(yīng)該是舊傷沒處理好，加上長期精神緊張，氣血不通導(dǎo)致的。”

“有辦法嗎？”

她問。

“有。

但需要時間，而且過程不會太舒服?！?br>
“我說了，無所謂?！?br>
“好?！?br>
我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那個一首沒用的藥包，放在床頭柜上。

“這是我**的藥包，里面是些驅(qū)寒活血的草藥。

你睡覺的時候，放在后腰的位置。

另外，以后不要再喝冰水和咖啡了?！?br>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個土里土氣的藥包，沒說話。

我知道，她這種人，可能根本不信這些東西。

整個推拿過程持續(xù)了快兩個小時。

結(jié)束的時候，我輕聲說：“好了?！?br>
她從床-上慢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感覺怎么樣？”

我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幾秒鐘后，她睜開眼，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再是純粹的空洞和疏離，多了一絲……審視和驚奇。

“很輕松?！?br>
她吐出三個字。

這是我進來之后，她說的最“有人味兒”的一句話。

“這只是暫時的。

你的問題在根上，需要長期調(diào)理?！?br>
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

“長期是多久？”

“至少三個月，一周兩次?！?br>
我報出了一個時間。

她點點頭，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秦助理，你進來一下?！?br>
很快，秦助理就推門進來了。

“給他辦一張最高權(quán)限的通行證，以后他每周二、周五晚上過來。

另外，擬一份長期服務(wù)合同，價格……就按他說的來?！?br>
蘇晚的聲音恢復(fù)了之前的清冷，仿佛剛才那個露出些許脆弱的人不是她。

秦助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驚訝，但還是專業(yè)地點了點頭：“好的，蘇總。”

我心里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最高權(quán)限的通行證？

長期合同？

這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拿錢辦事，兩不相干”。

這分明是把我往她的賊船上綁。

我剛想開口拒絕，蘇晚卻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先開了口。

“林師傅，”她看著我，目光很平靜，但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我這個人，不喜歡換人。

尤其是……用著順手的人?！?br>
她刻意在“順手”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我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的手，知道了她的秘密。

從我摸出她身體狀況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推拿師傅了。

在她眼里，我成了一個“知道太多”的，但又“很好用”的工具。

現(xiàn)在，她要確保這個工具，只為她一個人服務(wù)。

我看著她那張蒼白但依舊強勢的臉，再想想***里那點可憐的余額和我媽每天的醫(yī)藥費賬單，把到了嘴邊的“不”字，又咽了回去。

“好?！?br>
我聽到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