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存在于所有昨日
十六歲的夏天，身體像抽條的柳枝，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瘋長勁兒。
喉結突兀地頂在脖子上，聲音也變得古怪，時而尖細時而粗嘎，像一臺接觸不良的老舊收音機。
校服褲子總顯得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走路時帶著點自己尚未察覺的、急于證明什么的莽撞。
教室從一樓搬到了二樓。
窗外的老槐樹依舊，只是枝椏似乎離得更遠了些。
蟬鳴依舊聒噪，但十六歲的耳朵里，似乎能過濾掉一些**噪音，開始捕捉到一些更細微、更撩撥心弦的聲音——比如，前排那個叫陳薇的女生，笑起來時像一串細碎的風鈴。
陳薇和安靜得像株含羞草的林小雨不同。
她像一顆裹著陽光的跳跳糖，活潑，愛笑，馬尾辮總是高高地甩來甩去。
她坐在我斜前方，上課時偶爾會偷偷在課本空白處畫些夸張的**小人，然后趁老師轉身板書，飛快地把本子推給同桌看，兩人捂著嘴，肩膀無聲地聳動。
她的笑聲不大，卻有種奇特的穿透力，總能準確地鉆進我的耳朵里，讓我的心也跟著莫名地輕快一下，又一下。
我的目光開始不由自主地追隨她。
看她課間和女生們跳皮筋時高高躍起的馬尾辮，看她體育課跑完八百米后通紅的臉頰和急促起伏的胸口，看她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微微歪著頭思考的側臉。
一種陌生的、帶著甜味又夾雜著酸澀的情緒，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十六歲的心臟。
這感覺比去年對林小雨那種朦朧的好感更清晰，也更灼熱。
她的生日在初秋。
早在暑假結束前，我就開始盤算著送她什么禮物。
放學路上，我特意繞道去縣城唯一那家看起來稍微“高檔”點的禮品店。
隔著落滿灰塵的玻璃櫥窗，我看到里面擺著一些亮晶晶的**、印著港臺明星的筆記本，還有包裝精美的音樂盒。
一個穿著白色公主裙、會隨著音樂旋轉的八音盒吸引了我的目光。
標簽上寫著：38元。
三十八塊。
這個數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瞬間壓碎了我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父親修車攤生意時好時壞，母親在街道小廠糊紙盒，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
我的零花錢，是每天中午省下五毛錢飯錢攢下來的，一個月最多也就十幾塊。
三十八塊，對我而言是個天文數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八音盒旋轉的畫面和陳薇燦爛的笑容在腦海里交替閃現(xiàn)。
窗外月光慘白，照在墻角堆放的雜物上——那里有父親平時撿回來的一些廢舊鐵絲、螺絲釘，還有幾個銹跡斑斑的舊齒輪。
一個念頭，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帶著危險的**，悄悄探出頭來。
第二天放學，我沒有首接回家。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手心全是汗。
我繞到學校后墻那片廢棄的荒地，那里堆放著一些建筑垃圾和不知誰家丟棄的破銅爛鐵。
我像做賊一樣，飛快地撿拾著看起來能賣錢的金屬——幾截彎曲的鋼筋頭，幾個空易拉罐，甚至還有半塊銹蝕的鐵皮。
我把它們塞進早就準備好的、洗得發(fā)白的舊帆布書包里。
書包變得異常沉重，勒得我肩膀生疼，也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我不敢看路**何人的眼睛，總覺得他們看我的目光都帶著審視和鄙夷。
廢品**站在城西，一個用破油氈和爛木板搭起來的棚子。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鐵銹味、塵土味和腐爛紙張的霉味。
老板是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叼著煙卷，瞇縫著眼，漫不經心地用腳踢了踢我倒在臟兮兮水泥地上的“收獲”。
“就這點？”
他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鋼筋頭按廢鐵算，一塊二一斤。
易拉罐一毛一個。
鐵皮…算你五毛吧?！?br>
我緊張地攥著書包帶子，手心濕漉漉的。
“好…好的?！?br>
他用一桿黑乎乎的大秤鉤子鉤起那堆東西，秤砣在秤桿上滑動，發(fā)出沉悶的摩擦聲。
“十三斤二兩，算你十三斤半吧?！?br>
他掐滅煙頭，在油膩的賬本上劃拉了幾下，“鋼筋頭十五塊六，易拉罐…七個，七毛，鐵皮五毛。
一共…十六塊八?！?br>
十六塊八。
距離那個旋轉的八音盒，還差著整整二十一塊二。
巨大的失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才一路的緊張和羞恥。
我攥著那幾張皺巴巴、沾著油污和鐵銹的零錢，站在散發(fā)著惡臭的廢品堆旁，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貧窮像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橫亙在我和那些美好的、閃閃發(fā)光的事物之間。
它冰冷，堅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嘲諷。
最終，我在學校門口的小攤上，花三塊錢買了一個用彩色玻璃絲編織的手鏈。
玻璃絲在陽光下折射出廉價但斑斕的光。
我把它小心地揣在褲兜里，像揣著一個卑微的希望。
陳薇生日那天，課間操結束，同學們三三兩兩回到教室。
我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趁著教室里人還不多，快步走到她的座位旁。
心臟快要跳出喉嚨，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我飛快地從褲兜里掏出那個用作業(yè)紙簡單包裹的手鏈，塞到她手里，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生…生日快樂?！?br>
陳薇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里簡陋的“禮物”，又抬頭看了看我。
她的眼神里沒有驚喜，只有一絲困惑，還有一點點…我看不懂的、或許是尷尬的東西？
她旁邊的女生湊過來看了一眼，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不大，卻像針一樣扎在我耳朵里。
“哇，玻璃絲手鏈??？
我小學就不玩這個了?！?br>
那女生語氣夸張。
陳薇的臉也微微紅了，她捏著那個小紙包，顯得有些無措，最終只是對我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呃…謝謝啊。”
那聲“謝謝”輕飄飄的，落在我心上，卻重若千鈞。
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幕氐搅俗约旱淖?，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整個上午，我都像鴕鳥一樣把頭埋在書本里，不敢再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那聲刺耳的嗤笑和那句“小學就不玩這個了”。
玻璃絲手鏈廉價的光，此刻仿佛變成了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自尊心上。
十六歲的自尊，薄得像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露出里面血淋淋的難堪。
放學鈴聲一響，我第一個沖出教室，只想快點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剛走到校門口那條熟悉的巷子口，就看見父親站在那里。
他臉色鐵青，像一塊生銹的鐵板，手里緊緊攥著我那個裝廢鐵的舊帆布書包——書包己經空了，軟塌塌地垂在他手里。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廢品站老板認識父親？
還是有人看到了我去賣廢鐵告訴了他？
“書包里裝的什么？”
父親的聲音低沉，壓抑著風暴。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我問你書包里裝的什么！”
父親猛地提高了音量，像炸雷一樣在安靜的巷子里響起，引得幾個路過的學生好奇地張望。
“沒…沒什么…”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沒什么？！”
父親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他指著地上散落的幾根沒撿干凈的、帶著新鮮泥土的銹鐵絲，“這些是什么？！
家里的東西你也敢偷出去賣？！
我供你吃供你穿，是讓你去當小偷的嗎？！”
他的眼睛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額頭上青筋暴起。
“我不是偷！
那是…那是外面撿的廢品！”
我掙扎著辯解，聲音帶著哭腔，更多的是被當眾羞辱的憤怒和委屈。
十六歲，正是最要面子的年紀。
“撿的？
撿的就能隨便賣？！
那是公家的還是你私人的？！
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
父親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了。
他西下張望，目光落在墻角一根被丟棄的、細長的藤條上——大概是附近人家修剪花木留下的。
他幾步沖過去，一把抄起那根藤條。
“爸！”
我驚恐地叫道。
藤條帶著風聲，狠狠地抽在我的大腿外側。
尖銳的疼痛瞬間炸開，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
我“嗷”的一聲，身體猛地一縮。
“我讓你偷！
讓你不學好！”
父親怒吼著，第二下、第三下緊跟著抽了下來。
藤條抽打在皮肉上，發(fā)出沉悶的“啪啪”聲，每一下都伴隨著**辣的劇痛。
我咬緊牙關，沒有哭出聲，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不是因為太疼，而是因為巷子口漸漸聚集了幾個看熱鬧的同學，他們指指點點的目光，比藤條抽在身上更讓我痛苦百倍。
十六歲的自尊，在父親的藤條和路人的目光下，被抽打得支離破碎。
父親打累了，喘著粗氣，把藤條狠狠摔在地上，指著我鼻子罵：“給我滾回家去！
再敢有下次，我打斷你的腿！”
我低著頭，拖著**辣疼痛的雙腿，在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一步一步挪回家。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大腿外側的傷痕高高腫起，隔著褲子都能摸到那滾燙的凸起，一跳一跳地疼。
但更疼的，是心里那個被當眾撕開的口子。
為了一個女孩的笑臉，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換來的卻是雙重的羞辱——來自同學的輕視，和來自父親的責打。
那天晚上，我趴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臉埋在帶著霉味的枕頭里。
母親悄悄進來，用浸了涼水的毛巾輕輕敷在我腿上的傷痕處。
冰涼的觸感暫時緩解了皮肉的灼痛，卻無法撫平心里的褶皺。
黑暗中，我睜大眼睛，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還有父親在隔壁壓抑的咳嗽聲。
十六歲的夜晚，第一次嘗到了苦澀的滋味，像嚼碎了滿口的黃連。
第二天，我拖著依舊疼痛的腿，低著頭走進教室。
目光刻意避開陳薇的座位。
課間，我聽到她和朋友在走廊里說笑，聲音清脆，仿佛昨天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那個廉價的玻璃絲手鏈，大概早己被她丟棄在某個角落了吧？
我摸了摸褲兜，里面空空如也。
那份卑微的心意，連同我的自尊，一起被埋葬在了昨天。
放學后，我依舊會經過操場。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我看到陳薇和幾個女生在打羽毛球。
她跳躍著，白色的羽毛球像一只靈巧的蝴蝶，在她拍下飛舞。
她笑得那么開心，馬尾辮在夕陽中劃出閃亮的弧線。
我遠遠地看著，躲在籃球架的陰影里。
腿上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昨天的難堪。
但看著她生動的笑臉，心底某個角落，那點卑微的、屬于十六歲的悸動，卻像野草一樣，頑強地冒出了頭。
我知道這不光彩，甚至有些犯賤。
可那種單純的、想看著她的念頭，像藤蔓纏繞著心臟，勒得生疼，卻無法掙脫。
我默默地看著，首到她們收拾東西離開。
夕陽的余暉拉長我的影子，也拉長了心底那份無法言說的、混合著疼痛與甜蜜的復雜情愫。
我那年，16歲。
藤條的印記在腿上慢慢淡去，而心里的某些印記，卻在那個秋天，深深地烙下了。
喉結突兀地頂在脖子上，聲音也變得古怪，時而尖細時而粗嘎，像一臺接觸不良的老舊收音機。
校服褲子總顯得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走路時帶著點自己尚未察覺的、急于證明什么的莽撞。
教室從一樓搬到了二樓。
窗外的老槐樹依舊，只是枝椏似乎離得更遠了些。
蟬鳴依舊聒噪，但十六歲的耳朵里，似乎能過濾掉一些**噪音，開始捕捉到一些更細微、更撩撥心弦的聲音——比如，前排那個叫陳薇的女生，笑起來時像一串細碎的風鈴。
陳薇和安靜得像株含羞草的林小雨不同。
她像一顆裹著陽光的跳跳糖，活潑，愛笑，馬尾辮總是高高地甩來甩去。
她坐在我斜前方，上課時偶爾會偷偷在課本空白處畫些夸張的**小人，然后趁老師轉身板書，飛快地把本子推給同桌看，兩人捂著嘴，肩膀無聲地聳動。
她的笑聲不大，卻有種奇特的穿透力，總能準確地鉆進我的耳朵里，讓我的心也跟著莫名地輕快一下，又一下。
我的目光開始不由自主地追隨她。
看她課間和女生們跳皮筋時高高躍起的馬尾辮，看她體育課跑完八百米后通紅的臉頰和急促起伏的胸口，看她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微微歪著頭思考的側臉。
一種陌生的、帶著甜味又夾雜著酸澀的情緒，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十六歲的心臟。
這感覺比去年對林小雨那種朦朧的好感更清晰，也更灼熱。
她的生日在初秋。
早在暑假結束前，我就開始盤算著送她什么禮物。
放學路上，我特意繞道去縣城唯一那家看起來稍微“高檔”點的禮品店。
隔著落滿灰塵的玻璃櫥窗，我看到里面擺著一些亮晶晶的**、印著港臺明星的筆記本，還有包裝精美的音樂盒。
一個穿著白色公主裙、會隨著音樂旋轉的八音盒吸引了我的目光。
標簽上寫著：38元。
三十八塊。
這個數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瞬間壓碎了我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父親修車攤生意時好時壞，母親在街道小廠糊紙盒，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
我的零花錢，是每天中午省下五毛錢飯錢攢下來的，一個月最多也就十幾塊。
三十八塊，對我而言是個天文數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八音盒旋轉的畫面和陳薇燦爛的笑容在腦海里交替閃現(xiàn)。
窗外月光慘白，照在墻角堆放的雜物上——那里有父親平時撿回來的一些廢舊鐵絲、螺絲釘，還有幾個銹跡斑斑的舊齒輪。
一個念頭，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帶著危險的**，悄悄探出頭來。
第二天放學，我沒有首接回家。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手心全是汗。
我繞到學校后墻那片廢棄的荒地，那里堆放著一些建筑垃圾和不知誰家丟棄的破銅爛鐵。
我像做賊一樣，飛快地撿拾著看起來能賣錢的金屬——幾截彎曲的鋼筋頭，幾個空易拉罐，甚至還有半塊銹蝕的鐵皮。
我把它們塞進早就準備好的、洗得發(fā)白的舊帆布書包里。
書包變得異常沉重，勒得我肩膀生疼，也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我不敢看路**何人的眼睛，總覺得他們看我的目光都帶著審視和鄙夷。
廢品**站在城西，一個用破油氈和爛木板搭起來的棚子。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鐵銹味、塵土味和腐爛紙張的霉味。
老板是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叼著煙卷，瞇縫著眼，漫不經心地用腳踢了踢我倒在臟兮兮水泥地上的“收獲”。
“就這點？”
他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鋼筋頭按廢鐵算，一塊二一斤。
易拉罐一毛一個。
鐵皮…算你五毛吧?！?br>
我緊張地攥著書包帶子，手心濕漉漉的。
“好…好的?！?br>
他用一桿黑乎乎的大秤鉤子鉤起那堆東西，秤砣在秤桿上滑動，發(fā)出沉悶的摩擦聲。
“十三斤二兩，算你十三斤半吧?！?br>
他掐滅煙頭，在油膩的賬本上劃拉了幾下，“鋼筋頭十五塊六，易拉罐…七個，七毛，鐵皮五毛。
一共…十六塊八?！?br>
十六塊八。
距離那個旋轉的八音盒，還差著整整二十一塊二。
巨大的失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剛才一路的緊張和羞恥。
我攥著那幾張皺巴巴、沾著油污和鐵銹的零錢，站在散發(fā)著惡臭的廢品堆旁，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貧窮像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橫亙在我和那些美好的、閃閃發(fā)光的事物之間。
它冰冷，堅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嘲諷。
最終，我在學校門口的小攤上，花三塊錢買了一個用彩色玻璃絲編織的手鏈。
玻璃絲在陽光下折射出廉價但斑斕的光。
我把它小心地揣在褲兜里，像揣著一個卑微的希望。
陳薇生日那天，課間操結束，同學們三三兩兩回到教室。
我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趁著教室里人還不多，快步走到她的座位旁。
心臟快要跳出喉嚨，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我飛快地從褲兜里掏出那個用作業(yè)紙簡單包裹的手鏈，塞到她手里，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生…生日快樂?！?br>
陳薇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里簡陋的“禮物”，又抬頭看了看我。
她的眼神里沒有驚喜，只有一絲困惑，還有一點點…我看不懂的、或許是尷尬的東西？
她旁邊的女生湊過來看了一眼，捂著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不大，卻像針一樣扎在我耳朵里。
“哇，玻璃絲手鏈??？
我小學就不玩這個了?！?br>
那女生語氣夸張。
陳薇的臉也微微紅了，她捏著那個小紙包，顯得有些無措，最終只是對我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呃…謝謝啊。”
那聲“謝謝”輕飄飄的，落在我心上，卻重若千鈞。
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幕氐搅俗约旱淖?，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整個上午，我都像鴕鳥一樣把頭埋在書本里，不敢再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那聲刺耳的嗤笑和那句“小學就不玩這個了”。
玻璃絲手鏈廉價的光，此刻仿佛變成了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自尊心上。
十六歲的自尊，薄得像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露出里面血淋淋的難堪。
放學鈴聲一響，我第一個沖出教室，只想快點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剛走到校門口那條熟悉的巷子口，就看見父親站在那里。
他臉色鐵青，像一塊生銹的鐵板，手里緊緊攥著我那個裝廢鐵的舊帆布書包——書包己經空了，軟塌塌地垂在他手里。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廢品站老板認識父親？
還是有人看到了我去賣廢鐵告訴了他？
“書包里裝的什么？”
父親的聲音低沉，壓抑著風暴。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我問你書包里裝的什么！”
父親猛地提高了音量，像炸雷一樣在安靜的巷子里響起，引得幾個路過的學生好奇地張望。
“沒…沒什么…”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沒什么？！”
父親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他指著地上散落的幾根沒撿干凈的、帶著新鮮泥土的銹鐵絲，“這些是什么？！
家里的東西你也敢偷出去賣？！
我供你吃供你穿，是讓你去當小偷的嗎？！”
他的眼睛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額頭上青筋暴起。
“我不是偷！
那是…那是外面撿的廢品！”
我掙扎著辯解，聲音帶著哭腔，更多的是被當眾羞辱的憤怒和委屈。
十六歲，正是最要面子的年紀。
“撿的？
撿的就能隨便賣？！
那是公家的還是你私人的？！
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
父親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了。
他西下張望，目光落在墻角一根被丟棄的、細長的藤條上——大概是附近人家修剪花木留下的。
他幾步沖過去，一把抄起那根藤條。
“爸！”
我驚恐地叫道。
藤條帶著風聲，狠狠地抽在我的大腿外側。
尖銳的疼痛瞬間炸開，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
我“嗷”的一聲，身體猛地一縮。
“我讓你偷！
讓你不學好！”
父親怒吼著，第二下、第三下緊跟著抽了下來。
藤條抽打在皮肉上，發(fā)出沉悶的“啪啪”聲，每一下都伴隨著**辣的劇痛。
我咬緊牙關，沒有哭出聲，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不是因為太疼，而是因為巷子口漸漸聚集了幾個看熱鬧的同學，他們指指點點的目光，比藤條抽在身上更讓我痛苦百倍。
十六歲的自尊，在父親的藤條和路人的目光下，被抽打得支離破碎。
父親打累了，喘著粗氣，把藤條狠狠摔在地上，指著我鼻子罵：“給我滾回家去！
再敢有下次，我打斷你的腿！”
我低著頭，拖著**辣疼痛的雙腿，在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一步一步挪回家。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大腿外側的傷痕高高腫起，隔著褲子都能摸到那滾燙的凸起，一跳一跳地疼。
但更疼的，是心里那個被當眾撕開的口子。
為了一個女孩的笑臉，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換來的卻是雙重的羞辱——來自同學的輕視，和來自父親的責打。
那天晚上，我趴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臉埋在帶著霉味的枕頭里。
母親悄悄進來，用浸了涼水的毛巾輕輕敷在我腿上的傷痕處。
冰涼的觸感暫時緩解了皮肉的灼痛，卻無法撫平心里的褶皺。
黑暗中，我睜大眼睛，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還有父親在隔壁壓抑的咳嗽聲。
十六歲的夜晚，第一次嘗到了苦澀的滋味，像嚼碎了滿口的黃連。
第二天，我拖著依舊疼痛的腿，低著頭走進教室。
目光刻意避開陳薇的座位。
課間，我聽到她和朋友在走廊里說笑，聲音清脆，仿佛昨天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那個廉價的玻璃絲手鏈，大概早己被她丟棄在某個角落了吧？
我摸了摸褲兜，里面空空如也。
那份卑微的心意，連同我的自尊，一起被埋葬在了昨天。
放學后，我依舊會經過操場。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我看到陳薇和幾個女生在打羽毛球。
她跳躍著，白色的羽毛球像一只靈巧的蝴蝶，在她拍下飛舞。
她笑得那么開心，馬尾辮在夕陽中劃出閃亮的弧線。
我遠遠地看著，躲在籃球架的陰影里。
腿上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昨天的難堪。
但看著她生動的笑臉，心底某個角落，那點卑微的、屬于十六歲的悸動，卻像野草一樣，頑強地冒出了頭。
我知道這不光彩，甚至有些犯賤。
可那種單純的、想看著她的念頭，像藤蔓纏繞著心臟，勒得生疼，卻無法掙脫。
我默默地看著，首到她們收拾東西離開。
夕陽的余暉拉長我的影子，也拉長了心底那份無法言說的、混合著疼痛與甜蜜的復雜情愫。
我那年，16歲。
藤條的印記在腿上慢慢淡去，而心里的某些印記，卻在那個秋天，深深地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