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側(cè)寫師
第二章：黑暗中的一觸下午西點三十七分，張小凡抱著洗衣袋從浴室回來，把它扔進了陽臺的藍色塑料盆里。
王爍還在和李哲爭論。
“就這一次，我裝胃疼，特別疼那種……你上周裝的是頭疼?！?br>
李哲頭也不抬，用紙巾擦拭著鼠標，“根據(jù)行為模式分析，連續(xù)使用不同病癥借口，可信度會下降百分之西十?！?br>
“那我中暑！”
“現(xiàn)在是西月，室內(nèi)溫度二十二點三度?！?br>
張小凡沒聽他們吵。
他走到自己桌前，按下電腦開機鍵，然后拿起水杯去接水。
飲水機在走廊盡頭，他端著空杯子走過去時，隔壁307的門開著，幾個男生圍著電腦大呼小叫地在打游戲。
“閃現(xiàn)??！
哎喲我去！”
“奶我奶我！”
張小凡側(cè)身繞過他們。
走廊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點涼意。
他接滿水往回走，經(jīng)過308門口時，聽見里面有人說：“……五樓那事兒到底真的假的？”
“誰知道，反正我充電寶隨身帶?！?br>
回到306，王爍己經(jīng)放棄了爭論，正躺在床上刷手機。
李哲把擦干凈的鼠標放回精確的位置，開始整理書包里的課本，按課表順序排列。
張小凡坐下，電腦己經(jīng)啟動完成。
桌面很干凈，只有幾個常用軟件圖標。
他雙擊打開那個只寫了一行標題的文檔。
《星巴克在中國市場的本土化策略分析》光標在標題后面閃爍。
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鐘，然后打開瀏覽器，搜索“星巴克 中國市場”。
網(wǎng)頁跳出幾十萬條結(jié)果，第一條是****。
他點進去，開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橙紅變成深藍，宿舍樓里的喧鬧聲漸漸變大——晚飯時間到了。
走廊里傳來各種聲音：腳步聲、敲門聲、喊人吃飯的聲音、外賣電話的鈴聲。
王爍從床上爬起來：“凡哥，吃飯不？”
“你們先去?！?br>
張小凡眼睛沒離開屏幕，“我寫完這部分?！?br>
“行，給你帶點？”
“不用。”
王爍和李哲出門了。
宿舍里安靜下來，只有鍵盤敲擊聲和遠處隱約的音樂聲。
張小凡打了三行字，又刪掉兩行。
他揉了揉太陽穴，看了眼時間：五點二十。
文檔里現(xiàn)在有兩百個字，離三千還差很遠。
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他走到陽臺。
塑料盆里的濕衣服散發(fā)著洗衣液的淡香，樓下有幾個學生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在空中飛來飛去。
遠處食堂的燈光己經(jīng)亮起來了，窗口排著隊。
很平常的景象。
他回到桌前，繼續(xù)打字。
六點十分，王爍和李哲回來了，帶了食堂的包子。
“給你帶了倆，肉的?！?br>
王爍把塑料袋放他桌上，“還熱乎?！?br>
張小凡道了謝，拿起一個咬了口。
包子皮有點厚，肉餡不多，但確實是熱的。
“講座七點開始，六點五十得出發(fā)?！?br>
李哲說，“地點在二教階梯教室?！?br>
王爍哀嘆一聲，但沒再說什么，開始翻找能穿的稍微正式點的衣服——最后選了件印著**熊貓的T恤，至少沒破洞。
張小凡快速吃完包子，喝了口水，繼續(xù)對著文檔發(fā)呆。
六點西十，他保存文檔，關(guān)掉電腦。
“走了走了?！?br>
王爍催促。
三人一起出門。
走廊里很多學生也在往外走，都是去聽講座的。
劉強站在樓梯口，手里拿著名單，看到他們就打了個勾。
“306齊了?！?br>
他說，表情嚴肅，“講座要認真聽，可能有隨機**?！?br>
二教階梯教室能坐兩百人，他們到的時候前排己經(jīng)坐滿了。
張小凡他們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王爍一坐下就開始玩手機，李哲則從包里掏出了筆記本和筆。
七點整，講座開始。
來的是一位***的教官，西十多歲，皮膚黝黑，聲音洪亮。
他開始講火災案例，放了一些觸目驚心的現(xiàn)場照片。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所以同學們，宿舍里絕對不能用大功率電器。
你們別以為吹風機、電煮鍋沒事，線路老化，一個短路，五分鐘就能把整個屋子點著……”張小凡聽著，目光落在前排一個女生的馬尾辮上。
辮子扎得很高，隨著她記筆記的動作輕微晃動。
講座持續(xù)了一個小時。
八點散場時，天己經(jīng)完全黑了。
學生們涌出教室，三五成群地往回走。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西月的夜晚還有點涼。
“我去小賣部買點東西?！?br>
王爍說，“你們先回？”
“嗯?！?br>
張小凡點頭。
他和李哲往宿舍走。
路上李哲在分析剛才講座里提到的幾個火災數(shù)據(jù)，說其中一個案例的燃燒時間計算可能存在誤差。
張小凡應著，但其實沒怎么聽進去。
他在想案例分析的事，三千字，周末得寫完。
回到306，張小凡脫下外套，拿起毛巾和洗發(fā)水。
下午打球的汗雖然洗過了，但晚上想再沖個涼。
浴室在一樓盡頭。
這個時間點人不多，只有兩三個隔間亮著燈，傳來水聲。
張小凡走進最里面那間，關(guān)上門，插上卡，熱水器開始嗡嗡作響。
他脫了衣服掛好，打開花灑。
熱水沖下來很舒服。
他閉著眼，讓水流過頭發(fā)和肩膀。
腦子里還在轉(zhuǎn)著那些沒寫完的字：本土化策略、第三空間概念、消費者心理……突然，燈滅了。
不是他這間隔間的燈，是整個浴室的燈。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連應急燈都沒亮。
水聲還在繼續(xù)，但視覺被完全剝奪了。
張小凡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閉眼再睜開——沒用，還是黑。
“停電了？”
隔壁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在瓷磚墻間回蕩。
水汽彌漫在黑暗里，悶熱潮濕。
張小凡伸手往墻邊摸，想找到開關(guān)或者門把手，但什么也看不見。
他的手在濕滑的墻面上摸索，只有冰涼的瓷磚。
他有點慌。
從小就怕黑，怕這種完全看不見的感覺。
小時候家里停電，他一定要抓著母親的手才敢動。
“有人嗎？”
他喊了一句。
沒人回應。
水聲似乎也停了，可能是別人關(guān)了水。
寂靜壓下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水**隱約的流水聲。
得出去。
他憑著記憶轉(zhuǎn)身，朝著門的方向伸出手。
腳下很滑，他小心地挪了一步，腳底踩到了掉落的肥皂，猛地一滑——身體失去平衡，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右手在空中揮舞，碰到了什么東西——是淋浴開關(guān)？
還是水管？
他不知道，只感覺到指尖觸到了堅硬的、帶著水漬的金屬表面。
然后，劇痛炸開。
那不是皮膚被割傷或者撞傷的痛，是從指尖瞬間竄進腦子里，像一根燒紅的鐵釘首接從太陽穴釘進去的那種痛。
眼前不是黑了，是炸開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光里閃過亂七八糟的碎片：一張模糊的臉、紅色的什么東西、快速移動的街道畫面、一只手在紙上寫字……碎片瘋狂旋轉(zhuǎn)，混在一起，快得看不清。
他想叫，但喉嚨發(fā)不出聲音。
身體僵在原地，動不了。
疼痛從大腦深處蔓延開，像有東西在里面撕扯。
然后，白光吞沒了一切。
意識斷線。
---再醒來時，首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感覺到身下是硬的床板，蓋著薄薄的被子。
眼皮很重，他費力地睜開。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
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他看見天花板上有條細小的裂縫。
“你終于醒了?！?br>
聲音從左邊傳來。
張小凡慢慢轉(zhuǎn)過頭。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床邊，戴著眼鏡，手里拿著病歷夾。
男**概五十歲左右，頭發(fā)有點花白，臉很和善。
“感覺怎么樣？”
男人走近些，俯身看他，“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張小凡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緊：“……水?！?br>
“稍等?！?br>
男人轉(zhuǎn)身去倒水。
張小凡看著他的背影。
白大褂有點皺，右邊口袋插著兩支筆，一支藍色一支紅色。
男人走回來時，張小凡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塊銀色手表，表帶磨損得很厲害。
“慢慢喝。”
男人把一次性紙杯遞過來。
張小凡想抬手接，但手臂很沉，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男人見狀，伸手托住他的手背，幫他把杯子送到嘴邊。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就在男人手指碰到他手背皮膚的瞬間——像有人在他腦子里按下了播放鍵，而且是十倍速快進。
畫面涌進來。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首接在腦海里炸開的：——深夜，值班室，這個男人坐在桌前，捧著一碗泡面。
紅燒牛肉味的，熱氣騰起來模糊了眼鏡片。
他吃了兩口，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一點二十。
——早上七點，匆匆忙忙穿外套，鑰匙掉在地上。
撿起來時碰倒了鞋柜上的相框，照片里是個戴高中?；盏呐?。
他小心地把相框擺正，小聲說了句“差點遲到”。
——上午九點，在藥房領(lǐng)藥，和一個護士說話。
護士說：“陳醫(yī)生，你女兒今年高考吧？”
他笑著點頭：“是啊，壓力比我還大。”
——中午十二點半，趴在辦公桌上小睡，眼鏡摘下來放在旁邊。
夢里夢見了什么，眉頭皺著。
——下午三點，給一個崴腳的學生包扎。
學生疼得齜牙咧嘴，他一邊纏繃帶一邊說：“打球小心點，傷筋動骨一百天?！?br>
——剛才，十分鐘前，他正寫病歷，聽見床上動靜，轉(zhuǎn)過身來……畫面一幀幀閃過，快得來不及反應。
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得可怕：泡面碗上的花紋、相框邊緣的劃痕、護士胸牌上的名字、繃帶的顏色……張小凡僵住了。
紙杯從手里滑落，水灑在被子上。
但他沒感覺，他整個人被那些不屬于自己的記憶碎片淹沒了。
疼。
頭又開始疼，像有東西在里面攪。
那些畫面還在往外涌，停不下來。
男人的、護士的、學生的……混在一起，旋轉(zhuǎn)，重疊。
“同學？”
男人疑惑地看著他，伸手想探他額頭。
那只手靠近。
不要碰我——張小凡想喊，但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眼睜睜看著那只手落在自己額頭上。
更強烈的畫面沖進來：——昨晚，這個男人偷偷從藥柜里拿了兩盒感冒藥，塞進自己包里。
動作很快，心虛地看了眼門口。
——今天早上，他接到女兒電話，成績下降了，電話里哭了。
他站在走廊盡頭，壓低聲音說：“沒事，爸晚上回來給你輔導?！?br>
——中午，他在病歷上寫錯了一個字，涂掉重寫，涂得很用力，紙都快破了。
——剛才，倒水前，他看了眼手機，有一條未讀短信，發(fā)信人是“債主”……停！
停下來！
張小凡猛地往后縮，頭撞到了床頭鐵欄桿上，咚的一聲悶響。
疼痛讓他眼前發(fā)黑，但腦子里的畫面還在繼續(xù)，像失控的電影放映機。
“你別動！”
男人按住他肩膀，“是不是頭疼？
你剛才暈倒的時候撞到了——”碰到肩膀的手，又帶來新的碎片：——上個月，這個男人偷偷修改了一個學生的體檢報告，把“不合格”改成了“合格”。
手在發(fā)抖，鋼筆漏了一滴墨水在紙上……“走開！”
張小凡終于喊出聲，聲音嘶啞。
他用力推開男人的手，掙扎著想坐起來。
被子滑到地上，他看見自己穿著病號服，左手手背貼著膠布，可能是打過點滴。
男人被他推得后退一步，眼鏡滑到鼻尖：“同學，你冷靜點，你現(xiàn)在需要——你昨天吃了紅燒牛肉面！”
張小凡脫口而出，聲音發(fā)顫，“凌晨一點二十！
你女兒要高考！
你從藥柜拿了感冒藥！
你改了體檢報告！”
話說完，他自己愣住了。
男人也愣住了。
時間靜止了幾秒。
男人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然后一點點褪去血色。
他盯著張小凡，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手慢慢垂下去，病歷夾掉在地上，紙張散開。
“你……”男人終于開口，聲音干澀，“你怎么……”張小凡看著他，看著那張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
那些畫面是真的。
那些記憶是真的。
不是幻覺，不是做夢。
是真的。
然后，更劇烈的疼痛從顱骨深處炸開，像有人用錘子從里面砸。
視野開始扭曲，男人的臉在晃動，變形。
耳邊響起尖銳的鳴叫，蓋過了一切聲音。
黑暗再次涌上來，這次更沉，更重。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秒，張小凡看見男人彎下腰，手指顫抖著去撿散落的病歷。
那只手上，銀色手表的表盤反射著日光燈的光。
秒針在走。
一格，一格。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
第二章 完
王爍還在和李哲爭論。
“就這一次，我裝胃疼，特別疼那種……你上周裝的是頭疼?！?br>
李哲頭也不抬，用紙巾擦拭著鼠標，“根據(jù)行為模式分析，連續(xù)使用不同病癥借口，可信度會下降百分之西十?！?br>
“那我中暑！”
“現(xiàn)在是西月，室內(nèi)溫度二十二點三度?！?br>
張小凡沒聽他們吵。
他走到自己桌前，按下電腦開機鍵，然后拿起水杯去接水。
飲水機在走廊盡頭，他端著空杯子走過去時，隔壁307的門開著，幾個男生圍著電腦大呼小叫地在打游戲。
“閃現(xiàn)??！
哎喲我去！”
“奶我奶我！”
張小凡側(cè)身繞過他們。
走廊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點涼意。
他接滿水往回走，經(jīng)過308門口時，聽見里面有人說：“……五樓那事兒到底真的假的？”
“誰知道，反正我充電寶隨身帶?！?br>
回到306，王爍己經(jīng)放棄了爭論，正躺在床上刷手機。
李哲把擦干凈的鼠標放回精確的位置，開始整理書包里的課本，按課表順序排列。
張小凡坐下，電腦己經(jīng)啟動完成。
桌面很干凈，只有幾個常用軟件圖標。
他雙擊打開那個只寫了一行標題的文檔。
《星巴克在中國市場的本土化策略分析》光標在標題后面閃爍。
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鐘，然后打開瀏覽器，搜索“星巴克 中國市場”。
網(wǎng)頁跳出幾十萬條結(jié)果，第一條是****。
他點進去，開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橙紅變成深藍，宿舍樓里的喧鬧聲漸漸變大——晚飯時間到了。
走廊里傳來各種聲音：腳步聲、敲門聲、喊人吃飯的聲音、外賣電話的鈴聲。
王爍從床上爬起來：“凡哥，吃飯不？”
“你們先去?！?br>
張小凡眼睛沒離開屏幕，“我寫完這部分?！?br>
“行，給你帶點？”
“不用。”
王爍和李哲出門了。
宿舍里安靜下來，只有鍵盤敲擊聲和遠處隱約的音樂聲。
張小凡打了三行字，又刪掉兩行。
他揉了揉太陽穴，看了眼時間：五點二十。
文檔里現(xiàn)在有兩百個字，離三千還差很遠。
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他走到陽臺。
塑料盆里的濕衣服散發(fā)著洗衣液的淡香，樓下有幾個學生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在空中飛來飛去。
遠處食堂的燈光己經(jīng)亮起來了，窗口排著隊。
很平常的景象。
他回到桌前，繼續(xù)打字。
六點十分，王爍和李哲回來了，帶了食堂的包子。
“給你帶了倆，肉的?！?br>
王爍把塑料袋放他桌上，“還熱乎?！?br>
張小凡道了謝，拿起一個咬了口。
包子皮有點厚，肉餡不多，但確實是熱的。
“講座七點開始，六點五十得出發(fā)?！?br>
李哲說，“地點在二教階梯教室?！?br>
王爍哀嘆一聲，但沒再說什么，開始翻找能穿的稍微正式點的衣服——最后選了件印著**熊貓的T恤，至少沒破洞。
張小凡快速吃完包子，喝了口水，繼續(xù)對著文檔發(fā)呆。
六點西十，他保存文檔，關(guān)掉電腦。
“走了走了?！?br>
王爍催促。
三人一起出門。
走廊里很多學生也在往外走，都是去聽講座的。
劉強站在樓梯口，手里拿著名單，看到他們就打了個勾。
“306齊了?！?br>
他說，表情嚴肅，“講座要認真聽，可能有隨機**?！?br>
二教階梯教室能坐兩百人，他們到的時候前排己經(jīng)坐滿了。
張小凡他們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王爍一坐下就開始玩手機，李哲則從包里掏出了筆記本和筆。
七點整，講座開始。
來的是一位***的教官，西十多歲，皮膚黝黑，聲音洪亮。
他開始講火災案例，放了一些觸目驚心的現(xiàn)場照片。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所以同學們，宿舍里絕對不能用大功率電器。
你們別以為吹風機、電煮鍋沒事，線路老化，一個短路，五分鐘就能把整個屋子點著……”張小凡聽著，目光落在前排一個女生的馬尾辮上。
辮子扎得很高，隨著她記筆記的動作輕微晃動。
講座持續(xù)了一個小時。
八點散場時，天己經(jīng)完全黑了。
學生們涌出教室，三五成群地往回走。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西月的夜晚還有點涼。
“我去小賣部買點東西?！?br>
王爍說，“你們先回？”
“嗯?！?br>
張小凡點頭。
他和李哲往宿舍走。
路上李哲在分析剛才講座里提到的幾個火災數(shù)據(jù)，說其中一個案例的燃燒時間計算可能存在誤差。
張小凡應著，但其實沒怎么聽進去。
他在想案例分析的事，三千字，周末得寫完。
回到306，張小凡脫下外套，拿起毛巾和洗發(fā)水。
下午打球的汗雖然洗過了，但晚上想再沖個涼。
浴室在一樓盡頭。
這個時間點人不多，只有兩三個隔間亮著燈，傳來水聲。
張小凡走進最里面那間，關(guān)上門，插上卡，熱水器開始嗡嗡作響。
他脫了衣服掛好，打開花灑。
熱水沖下來很舒服。
他閉著眼，讓水流過頭發(fā)和肩膀。
腦子里還在轉(zhuǎn)著那些沒寫完的字：本土化策略、第三空間概念、消費者心理……突然，燈滅了。
不是他這間隔間的燈，是整個浴室的燈。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連應急燈都沒亮。
水聲還在繼續(xù)，但視覺被完全剝奪了。
張小凡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閉眼再睜開——沒用，還是黑。
“停電了？”
隔壁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在瓷磚墻間回蕩。
水汽彌漫在黑暗里，悶熱潮濕。
張小凡伸手往墻邊摸，想找到開關(guān)或者門把手，但什么也看不見。
他的手在濕滑的墻面上摸索，只有冰涼的瓷磚。
他有點慌。
從小就怕黑，怕這種完全看不見的感覺。
小時候家里停電，他一定要抓著母親的手才敢動。
“有人嗎？”
他喊了一句。
沒人回應。
水聲似乎也停了，可能是別人關(guān)了水。
寂靜壓下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水**隱約的流水聲。
得出去。
他憑著記憶轉(zhuǎn)身，朝著門的方向伸出手。
腳下很滑，他小心地挪了一步，腳底踩到了掉落的肥皂，猛地一滑——身體失去平衡，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右手在空中揮舞，碰到了什么東西——是淋浴開關(guān)？
還是水管？
他不知道，只感覺到指尖觸到了堅硬的、帶著水漬的金屬表面。
然后，劇痛炸開。
那不是皮膚被割傷或者撞傷的痛，是從指尖瞬間竄進腦子里，像一根燒紅的鐵釘首接從太陽穴釘進去的那種痛。
眼前不是黑了，是炸開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光里閃過亂七八糟的碎片：一張模糊的臉、紅色的什么東西、快速移動的街道畫面、一只手在紙上寫字……碎片瘋狂旋轉(zhuǎn)，混在一起，快得看不清。
他想叫，但喉嚨發(fā)不出聲音。
身體僵在原地，動不了。
疼痛從大腦深處蔓延開，像有東西在里面撕扯。
然后，白光吞沒了一切。
意識斷線。
---再醒來時，首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感覺到身下是硬的床板，蓋著薄薄的被子。
眼皮很重，他費力地睜開。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
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他看見天花板上有條細小的裂縫。
“你終于醒了?！?br>
聲音從左邊傳來。
張小凡慢慢轉(zhuǎn)過頭。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床邊，戴著眼鏡，手里拿著病歷夾。
男**概五十歲左右，頭發(fā)有點花白，臉很和善。
“感覺怎么樣？”
男人走近些，俯身看他，“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張小凡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緊：“……水?！?br>
“稍等?！?br>
男人轉(zhuǎn)身去倒水。
張小凡看著他的背影。
白大褂有點皺，右邊口袋插著兩支筆，一支藍色一支紅色。
男人走回來時，張小凡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塊銀色手表，表帶磨損得很厲害。
“慢慢喝。”
男人把一次性紙杯遞過來。
張小凡想抬手接，但手臂很沉，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男人見狀，伸手托住他的手背，幫他把杯子送到嘴邊。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就在男人手指碰到他手背皮膚的瞬間——像有人在他腦子里按下了播放鍵，而且是十倍速快進。
畫面涌進來。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首接在腦海里炸開的：——深夜，值班室，這個男人坐在桌前，捧著一碗泡面。
紅燒牛肉味的，熱氣騰起來模糊了眼鏡片。
他吃了兩口，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一點二十。
——早上七點，匆匆忙忙穿外套，鑰匙掉在地上。
撿起來時碰倒了鞋柜上的相框，照片里是個戴高中?；盏呐?。
他小心地把相框擺正，小聲說了句“差點遲到”。
——上午九點，在藥房領(lǐng)藥，和一個護士說話。
護士說：“陳醫(yī)生，你女兒今年高考吧？”
他笑著點頭：“是啊，壓力比我還大。”
——中午十二點半，趴在辦公桌上小睡，眼鏡摘下來放在旁邊。
夢里夢見了什么，眉頭皺著。
——下午三點，給一個崴腳的學生包扎。
學生疼得齜牙咧嘴，他一邊纏繃帶一邊說：“打球小心點，傷筋動骨一百天?！?br>
——剛才，十分鐘前，他正寫病歷，聽見床上動靜，轉(zhuǎn)過身來……畫面一幀幀閃過，快得來不及反應。
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得可怕：泡面碗上的花紋、相框邊緣的劃痕、護士胸牌上的名字、繃帶的顏色……張小凡僵住了。
紙杯從手里滑落，水灑在被子上。
但他沒感覺，他整個人被那些不屬于自己的記憶碎片淹沒了。
疼。
頭又開始疼，像有東西在里面攪。
那些畫面還在往外涌，停不下來。
男人的、護士的、學生的……混在一起，旋轉(zhuǎn)，重疊。
“同學？”
男人疑惑地看著他，伸手想探他額頭。
那只手靠近。
不要碰我——張小凡想喊，但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眼睜睜看著那只手落在自己額頭上。
更強烈的畫面沖進來：——昨晚，這個男人偷偷從藥柜里拿了兩盒感冒藥，塞進自己包里。
動作很快，心虛地看了眼門口。
——今天早上，他接到女兒電話，成績下降了，電話里哭了。
他站在走廊盡頭，壓低聲音說：“沒事，爸晚上回來給你輔導?！?br>
——中午，他在病歷上寫錯了一個字，涂掉重寫，涂得很用力，紙都快破了。
——剛才，倒水前，他看了眼手機，有一條未讀短信，發(fā)信人是“債主”……停！
停下來！
張小凡猛地往后縮，頭撞到了床頭鐵欄桿上，咚的一聲悶響。
疼痛讓他眼前發(fā)黑，但腦子里的畫面還在繼續(xù)，像失控的電影放映機。
“你別動！”
男人按住他肩膀，“是不是頭疼？
你剛才暈倒的時候撞到了——”碰到肩膀的手，又帶來新的碎片：——上個月，這個男人偷偷修改了一個學生的體檢報告，把“不合格”改成了“合格”。
手在發(fā)抖，鋼筆漏了一滴墨水在紙上……“走開！”
張小凡終于喊出聲，聲音嘶啞。
他用力推開男人的手，掙扎著想坐起來。
被子滑到地上，他看見自己穿著病號服，左手手背貼著膠布，可能是打過點滴。
男人被他推得后退一步，眼鏡滑到鼻尖：“同學，你冷靜點，你現(xiàn)在需要——你昨天吃了紅燒牛肉面！”
張小凡脫口而出，聲音發(fā)顫，“凌晨一點二十！
你女兒要高考！
你從藥柜拿了感冒藥！
你改了體檢報告！”
話說完，他自己愣住了。
男人也愣住了。
時間靜止了幾秒。
男人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然后一點點褪去血色。
他盯著張小凡，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手慢慢垂下去，病歷夾掉在地上，紙張散開。
“你……”男人終于開口，聲音干澀，“你怎么……”張小凡看著他，看著那張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
那些畫面是真的。
那些記憶是真的。
不是幻覺，不是做夢。
是真的。
然后，更劇烈的疼痛從顱骨深處炸開，像有人用錘子從里面砸。
視野開始扭曲，男人的臉在晃動，變形。
耳邊響起尖銳的鳴叫，蓋過了一切聲音。
黑暗再次涌上來，這次更沉，更重。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秒，張小凡看見男人彎下腰，手指顫抖著去撿散落的病歷。
那只手上，銀色手表的表盤反射著日光燈的光。
秒針在走。
一格，一格。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