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隱秘
銀發(fā)。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伊芙琳剛剛蘇醒的意識。
她死死盯著水壺金屬表面扭曲的倒影，試圖從那陌生的五官中找出一點點熟悉——但失敗了。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她沒有動，只是將眼睛轉(zhuǎn)向門的方向，身體本能地調(diào)整到最有利的反擊姿勢——如果這具陌生的身體還能聽從她指揮的話。
肌肉傳來酸軟無力的反饋，像是五年沒使用過。
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聽診器。
他看見地上的水壺，又看見床上睜著眼睛的伊芙琳，整個人愣在原地足足三秒。
“我的天……”他喃喃道，聲音里混雜著震驚與某種如釋重負，“你醒了?！?br>
伊芙琳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用那雙異色的眼睛——左眼深紫如暮色將至的天空，右眼熔金如熔化的金屬。
她能感覺到對方在她目光下的輕微不安。
醫(yī)生很快恢復(fù)了專業(yè)姿態(tài)，快步走到床邊，拿起床頭的病歷夾：“伊芙琳小姐，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感覺怎么樣？”
伊芙琳。
這是她的名字？
她嘗試開口，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完整音節(jié)，只發(fā)出破碎的氣音。
“別急，先喝點水?！?br>
醫(yī)生轉(zhuǎn)身去倒水，動作熟練得像重復(fù)過千百遍。
伊芙琳趁機迅速觀察環(huán)境：單人病房，豪華得像五星級酒店套房而非醫(yī)療場所。
窗戶是防彈玻璃，窗簾半掩，外面天色灰白，像是清晨。
沒有明顯監(jiān)控設(shè)備，但墻角煙霧探測器的位置有點微妙——可能是偽裝的攝像頭。
醫(yī)生端水回來，將吸管遞到她唇邊。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張嘴**。
溫水潤濕喉嚨的感覺讓她稍微放松了一絲警惕——如果對方要下毒，沒必要等她醒來。
“我是陳默，你的主治醫(yī)生?！?br>
男人自我介紹，一邊檢查她手背上的輸液針，“你昏迷了五年，伊芙琳小姐。
今天是2026年10月17日?！?br>
五年。
這個數(shù)字在她腦中炸開。
她最后的記憶是柏林雨夜，**穿透后背的灼痛，那個有著銀灰色眼睛的女人，那個落在額頭的吻。
還有那句：“回來吧，孩子。”
“能告訴我你現(xiàn)在的感受嗎？”
陳醫(yī)生問，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頭暈？
惡心？
或者身體哪個部位特別疼痛？”
伊芙琳再次嘗試說話，這次成功了，盡管聲音嘶啞得陌生：“我……是誰？”
陳醫(yī)生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換上職業(yè)性的安撫微笑：“你是伊芙琳·維爾特。
你父親是****·維爾特，母親是……”他頓了頓，“抱歉，關(guān)于***的信息，檔案里沒有詳細記錄?！?br>
伊芙琳盯著他。
她在說謊時能分辨出別人說謊的微表情——這是殺手的基本功。
陳醫(yī)生剛才的停頓太刻意了。
“鏡子。”
她說。
“什么？”
“我要鏡子?！?br>
這次聲音清晰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是“幽靈”的語氣，從這具陌生喉嚨里發(fā)出來，連她自己都感到詭異。
陳醫(yī)生猶豫片刻，從抽屜里取出一面手持鏡。
他遞過來的動作很慢，像是怕刺激到她。
伊芙琳接過鏡子，深吸一口氣，才舉到面前。
鏡中的臉徹底擊碎了她最后的僥幸。
那是一張二十歲左右的少女面容，精致得像瓷娃娃——飽滿的額頭，挺翹的鼻子，嘴唇是自然的薔薇色。
皮膚白皙到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而那頭長及腰際的銀白色卷發(fā)，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最刺眼的是眼睛。
左眼深紫，右眼熔金。
異色瞳。
這不是她的臉。
不是“幽靈”那張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偽裝、永遠藏在陰影里的臉。
不是那副她用了三十年的軀體。
“這不是我。”
她低聲說，手指撫上臉頰。
觸感光滑，沒有槍繭，沒有傷疤，沒有風(fēng)霜刻下的任何痕跡。
“伊芙琳小姐，這是你?！?br>
陳醫(yī)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十五歲時遭遇意外昏迷，期間身體正常發(fā)育。
所以你可能對自己現(xiàn)在的樣貌感到陌生……意外？”
她打斷他，鏡中那雙異色瞳銳利地轉(zhuǎn)向醫(yī)生，“什么意外？”
陳醫(yī)生再次卡殼了。
他避開她的目光，整理著手里的病歷：“具體細節(jié)我也不清楚。
你被送來時己經(jīng)昏迷，病歷上只寫‘不明原因持續(xù)性昏迷狀態(tài)’。”
“誰送我來的？”
“一位女士。
她支付了所有費用，要求最好的醫(yī)療和保密。”
陳醫(yī)生終于說出了一個完整信息，“她每月會來探望你一次，今天是17號……她通常下午到?！?br>
每月一次。
下午。
伊芙琳的大腦開始運轉(zhuǎn)——或者說，“幽靈”的大腦開始在這具身體里運轉(zhuǎn)。
她需要信息，需要判斷處境，需要知道自己是占據(jù)了一個陌生女孩的身體，還是……還是別的什么更瘋狂的可能性。
“我要看全部醫(yī)療記錄。”
她說，放下鏡子，“所有的檢測報告、腦部掃描、用藥清單?！?br>
“這需要家屬授權(quán)……我就是家屬?！?br>
伊芙琳的語氣冷了下來，“或者說，我是這具身體目前唯一能行使**的人。
對嗎，醫(yī)生？”
陳醫(yī)生被她眼中的寒意懾住了。
那不是一個剛從五年昏迷中蘇醒的少女該有的眼神——那是掠食者的眼神。
半小時后，伊芙琳己經(jīng)坐在病床上翻閱厚厚的病歷。
陳醫(yī)生站在窗邊，顯得有些不安。
病歷干凈得可疑。
沒有事故報告，沒有警方記錄，沒有肇事方信息。
只有一系列醫(yī)學(xué)數(shù)據(jù)：腦電波顯示深度睡眠狀態(tài)但無器質(zhì)性損傷，新陳代謝維持在基礎(chǔ)水平，肌肉通過電刺激維持基本張力，營養(yǎng)通過靜脈注射供給。
每月一次的身體檢查報告里，有一個重復(fù)出現(xiàn)的備注項：“生命體征穩(wěn)定，異瞳特征持續(xù)，無消退跡象。”
異瞳。
他們早就知道。
她翻到最后一頁，簽名欄只有一個花體字母“S”。
每月探望記錄上，也是同一個“S”的簽名。
“這位S女士，”伊芙琳抬頭，“長什么樣？”
陳醫(yī)生回憶著：“很優(yōu)雅，總是穿深色衣服，戴**和墨鏡。
聲音很溫柔，說話有東歐口音。
她每次來都坐在你床邊，握著你的手說話，一坐就是兩小時?！?br>
“說什么？”
“我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
但她離開時……有時會哭?！?br>
醫(yī)生頓了頓，“我覺得她很愛你?！?br>
愛。
伊芙琳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在她的記憶里——那些屬于“幽靈”的記憶——愛是弱點，是暴露要害，是被背叛的前奏。
那個在柏林雨夜親吻她額頭然后開槍的女人，也曾用溫柔的聲音說“對不起，孩子”。
溫柔是更高級的殘酷。
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身體晃了晃，手里的病歷滑落床單。
“你需要休息。”
陳醫(yī)生連忙上前扶她。
在他的手觸碰到她手臂的瞬間，伊芙琳本能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拇指精準壓住橈動脈——一個標準的擒拿起手式。
兩人都僵住了。
陳醫(yī)生瞪大眼睛，腕上傳來的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昏迷五年剛蘇醒的病人。
而伊芙琳自己更震驚——這具身體的動作流暢得可怕，肌肉記憶像是從未沉睡過。
她松開手，深呼吸：“抱歉。
本能反應(yīng)?！?br>
“你……”陳醫(yī)生**手腕，眼神復(fù)雜，“你剛才的動作很專業(yè)。
你昏迷前學(xué)過防身術(shù)嗎？”
伊芙琳沒有回答。
她看著自己的手——纖細、白皙、完美。
但這雙手剛才做出的動作，分明是“幽靈”受訓(xùn)兩萬小時后形成的肌肉記憶。
身體記得。
靈魂也記得。
只是它們不屬于同一個“她”。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br>
她說，聲音疲憊。
陳醫(yī)生欲言又止，最終點點頭：“我就在護士站。
按鈴叫我。”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伊芙琳小姐，歡迎回來?！?br>
門輕輕關(guān)上。
病房陷入寂靜。
伊芙琳慢慢躺回枕頭，盯著天花板。
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但大腦卻在瘋狂運轉(zhuǎn)。
她把所有信息碎片拼接，試圖拼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假設(shè)一：她死了，“幽靈”死了，靈魂占據(jù)了這個叫伊芙琳的女孩的身體。
但為什么會有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
為什么她的意識完全保留了殺手技能？
假設(shè)二：她沒有死，被搶救回來，整容，偽造身份。
但五年昏迷怎么解釋？
異色瞳怎么解釋？
那個每月探望的S女士是誰？
假設(shè)三：最瘋狂的那個可能——這個伊芙琳就是她。
或者說，是她的一部分。
她抬起手，看著陽光透過指縫。
光線在銀發(fā)上跳躍，折射出細碎的光暈。
這頭發(fā)美得不真實，像是童話里才有的設(shè)定。
她突然想觸碰它。
手指顫抖著抬起，抓住一縷發(fā)絲。
觸感柔軟順滑，帶著涼意。
她用力一扯——疼痛從頭皮傳來，真實得**。
是真的。
這一切都是真的。
腳步聲再次從門外傳來，很輕，不是陳醫(yī)生的。
停在門口。
伊芙琳瞬間繃緊身體，手悄悄探向床頭——那里什么都沒有，沒有槍，沒有刀，她赤手空拳。
門把手轉(zhuǎn)動。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不是醫(yī)生，也不是護士。
是個女人，西十多歲，穿著黑色長風(fēng)衣，銀灰色長發(fā)在腦后挽成優(yōu)雅的發(fā)髻。
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和伊芙琳左眼一模一樣的深紫色眼睛。
那雙眼睛看見床上的伊芙琳時，瞬間盈滿了淚水。
“我的孩子……”女人聲音顫抖，跨進房間，風(fēng)衣下擺帶起一陣微風(fēng)——風(fēng)中是薰衣草和金屬混合的奇異香氣。
伊芙琳聞到了那個味道。
柏林雨夜。
那個吻。
那句“睡吧”。
女人的臉和記憶中開槍的女人的臉重疊。
“是你?！?br>
伊芙琳聽見自己的聲音冰冷如刀，“你開槍殺了我。”
女人停在床邊三步遠的地方，淚水滑過臉頰，她卻笑了——一個悲傷到極致反而顯得溫柔的笑容。
“不，親愛的。”
她輕聲說，伸出手，像是想觸碰伊芙琳的臉，又在半空停住，“我從來沒有殺過你?！?br>
她的目光落在伊芙琳的異色瞳上，聲音低得像耳語：“我只是讓你回家了?！?br>
窗外，一只烏鴉落在窗臺，黑色的眼睛盯著病房內(nèi)的兩人。
伊芙琳看著女人深紫色的眼睛，看著那雙和自己左眼一模一樣的眼睛，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她腦中成形。
“你是誰？”
她問，盡管己經(jīng)猜到答案。
女人終于讓指尖觸碰到她的臉頰。
那個觸碰很輕，卻讓伊芙琳渾身顫栗。
“我是塞勒涅?！?br>
女人說，淚水不斷滑落，笑容卻越來越大，“我是你的母親?！?br>
然后她俯身，在伊芙琳反應(yīng)過來之前，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和柏林雨夜那個吻一模一樣。
“歡迎回家，我的另一半?！?br>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伊芙琳剛剛蘇醒的意識。
她死死盯著水壺金屬表面扭曲的倒影，試圖從那陌生的五官中找出一點點熟悉——但失敗了。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她沒有動，只是將眼睛轉(zhuǎn)向門的方向，身體本能地調(diào)整到最有利的反擊姿勢——如果這具陌生的身體還能聽從她指揮的話。
肌肉傳來酸軟無力的反饋，像是五年沒使用過。
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聽診器。
他看見地上的水壺，又看見床上睜著眼睛的伊芙琳，整個人愣在原地足足三秒。
“我的天……”他喃喃道，聲音里混雜著震驚與某種如釋重負，“你醒了?！?br>
伊芙琳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用那雙異色的眼睛——左眼深紫如暮色將至的天空，右眼熔金如熔化的金屬。
她能感覺到對方在她目光下的輕微不安。
醫(yī)生很快恢復(fù)了專業(yè)姿態(tài)，快步走到床邊，拿起床頭的病歷夾：“伊芙琳小姐，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感覺怎么樣？”
伊芙琳。
這是她的名字？
她嘗試開口，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完整音節(jié)，只發(fā)出破碎的氣音。
“別急，先喝點水?！?br>
醫(yī)生轉(zhuǎn)身去倒水，動作熟練得像重復(fù)過千百遍。
伊芙琳趁機迅速觀察環(huán)境：單人病房，豪華得像五星級酒店套房而非醫(yī)療場所。
窗戶是防彈玻璃，窗簾半掩，外面天色灰白，像是清晨。
沒有明顯監(jiān)控設(shè)備，但墻角煙霧探測器的位置有點微妙——可能是偽裝的攝像頭。
醫(yī)生端水回來，將吸管遞到她唇邊。
她猶豫了一瞬，還是張嘴**。
溫水潤濕喉嚨的感覺讓她稍微放松了一絲警惕——如果對方要下毒，沒必要等她醒來。
“我是陳默，你的主治醫(yī)生?！?br>
男人自我介紹，一邊檢查她手背上的輸液針，“你昏迷了五年，伊芙琳小姐。
今天是2026年10月17日?！?br>
五年。
這個數(shù)字在她腦中炸開。
她最后的記憶是柏林雨夜，**穿透后背的灼痛，那個有著銀灰色眼睛的女人，那個落在額頭的吻。
還有那句：“回來吧，孩子。”
“能告訴我你現(xiàn)在的感受嗎？”
陳醫(yī)生問，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頭暈？
惡心？
或者身體哪個部位特別疼痛？”
伊芙琳再次嘗試說話，這次成功了，盡管聲音嘶啞得陌生：“我……是誰？”
陳醫(yī)生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換上職業(yè)性的安撫微笑：“你是伊芙琳·維爾特。
你父親是****·維爾特，母親是……”他頓了頓，“抱歉，關(guān)于***的信息，檔案里沒有詳細記錄?！?br>
伊芙琳盯著他。
她在說謊時能分辨出別人說謊的微表情——這是殺手的基本功。
陳醫(yī)生剛才的停頓太刻意了。
“鏡子。”
她說。
“什么？”
“我要鏡子?！?br>
這次聲音清晰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是“幽靈”的語氣，從這具陌生喉嚨里發(fā)出來，連她自己都感到詭異。
陳醫(yī)生猶豫片刻，從抽屜里取出一面手持鏡。
他遞過來的動作很慢，像是怕刺激到她。
伊芙琳接過鏡子，深吸一口氣，才舉到面前。
鏡中的臉徹底擊碎了她最后的僥幸。
那是一張二十歲左右的少女面容，精致得像瓷娃娃——飽滿的額頭，挺翹的鼻子，嘴唇是自然的薔薇色。
皮膚白皙到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而那頭長及腰際的銀白色卷發(fā)，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最刺眼的是眼睛。
左眼深紫，右眼熔金。
異色瞳。
這不是她的臉。
不是“幽靈”那張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偽裝、永遠藏在陰影里的臉。
不是那副她用了三十年的軀體。
“這不是我。”
她低聲說，手指撫上臉頰。
觸感光滑，沒有槍繭，沒有傷疤，沒有風(fēng)霜刻下的任何痕跡。
“伊芙琳小姐，這是你?！?br>
陳醫(yī)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十五歲時遭遇意外昏迷，期間身體正常發(fā)育。
所以你可能對自己現(xiàn)在的樣貌感到陌生……意外？”
她打斷他，鏡中那雙異色瞳銳利地轉(zhuǎn)向醫(yī)生，“什么意外？”
陳醫(yī)生再次卡殼了。
他避開她的目光，整理著手里的病歷：“具體細節(jié)我也不清楚。
你被送來時己經(jīng)昏迷，病歷上只寫‘不明原因持續(xù)性昏迷狀態(tài)’。”
“誰送我來的？”
“一位女士。
她支付了所有費用，要求最好的醫(yī)療和保密。”
陳醫(yī)生終于說出了一個完整信息，“她每月會來探望你一次，今天是17號……她通常下午到?！?br>
每月一次。
下午。
伊芙琳的大腦開始運轉(zhuǎn)——或者說，“幽靈”的大腦開始在這具身體里運轉(zhuǎn)。
她需要信息，需要判斷處境，需要知道自己是占據(jù)了一個陌生女孩的身體，還是……還是別的什么更瘋狂的可能性。
“我要看全部醫(yī)療記錄。”
她說，放下鏡子，“所有的檢測報告、腦部掃描、用藥清單?！?br>
“這需要家屬授權(quán)……我就是家屬?！?br>
伊芙琳的語氣冷了下來，“或者說，我是這具身體目前唯一能行使**的人。
對嗎，醫(yī)生？”
陳醫(yī)生被她眼中的寒意懾住了。
那不是一個剛從五年昏迷中蘇醒的少女該有的眼神——那是掠食者的眼神。
半小時后，伊芙琳己經(jīng)坐在病床上翻閱厚厚的病歷。
陳醫(yī)生站在窗邊，顯得有些不安。
病歷干凈得可疑。
沒有事故報告，沒有警方記錄，沒有肇事方信息。
只有一系列醫(yī)學(xué)數(shù)據(jù)：腦電波顯示深度睡眠狀態(tài)但無器質(zhì)性損傷，新陳代謝維持在基礎(chǔ)水平，肌肉通過電刺激維持基本張力，營養(yǎng)通過靜脈注射供給。
每月一次的身體檢查報告里，有一個重復(fù)出現(xiàn)的備注項：“生命體征穩(wěn)定，異瞳特征持續(xù)，無消退跡象。”
異瞳。
他們早就知道。
她翻到最后一頁，簽名欄只有一個花體字母“S”。
每月探望記錄上，也是同一個“S”的簽名。
“這位S女士，”伊芙琳抬頭，“長什么樣？”
陳醫(yī)生回憶著：“很優(yōu)雅，總是穿深色衣服，戴**和墨鏡。
聲音很溫柔，說話有東歐口音。
她每次來都坐在你床邊，握著你的手說話，一坐就是兩小時?！?br>
“說什么？”
“我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
但她離開時……有時會哭?！?br>
醫(yī)生頓了頓，“我覺得她很愛你?！?br>
愛。
伊芙琳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在她的記憶里——那些屬于“幽靈”的記憶——愛是弱點，是暴露要害，是被背叛的前奏。
那個在柏林雨夜親吻她額頭然后開槍的女人，也曾用溫柔的聲音說“對不起，孩子”。
溫柔是更高級的殘酷。
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身體晃了晃，手里的病歷滑落床單。
“你需要休息。”
陳醫(yī)生連忙上前扶她。
在他的手觸碰到她手臂的瞬間，伊芙琳本能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拇指精準壓住橈動脈——一個標準的擒拿起手式。
兩人都僵住了。
陳醫(yī)生瞪大眼睛，腕上傳來的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昏迷五年剛蘇醒的病人。
而伊芙琳自己更震驚——這具身體的動作流暢得可怕，肌肉記憶像是從未沉睡過。
她松開手，深呼吸：“抱歉。
本能反應(yīng)?！?br>
“你……”陳醫(yī)生**手腕，眼神復(fù)雜，“你剛才的動作很專業(yè)。
你昏迷前學(xué)過防身術(shù)嗎？”
伊芙琳沒有回答。
她看著自己的手——纖細、白皙、完美。
但這雙手剛才做出的動作，分明是“幽靈”受訓(xùn)兩萬小時后形成的肌肉記憶。
身體記得。
靈魂也記得。
只是它們不屬于同一個“她”。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br>
她說，聲音疲憊。
陳醫(yī)生欲言又止，最終點點頭：“我就在護士站。
按鈴叫我。”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伊芙琳小姐，歡迎回來?！?br>
門輕輕關(guān)上。
病房陷入寂靜。
伊芙琳慢慢躺回枕頭，盯著天花板。
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但大腦卻在瘋狂運轉(zhuǎn)。
她把所有信息碎片拼接，試圖拼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假設(shè)一：她死了，“幽靈”死了，靈魂占據(jù)了這個叫伊芙琳的女孩的身體。
但為什么會有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
為什么她的意識完全保留了殺手技能？
假設(shè)二：她沒有死，被搶救回來，整容，偽造身份。
但五年昏迷怎么解釋？
異色瞳怎么解釋？
那個每月探望的S女士是誰？
假設(shè)三：最瘋狂的那個可能——這個伊芙琳就是她。
或者說，是她的一部分。
她抬起手，看著陽光透過指縫。
光線在銀發(fā)上跳躍，折射出細碎的光暈。
這頭發(fā)美得不真實，像是童話里才有的設(shè)定。
她突然想觸碰它。
手指顫抖著抬起，抓住一縷發(fā)絲。
觸感柔軟順滑，帶著涼意。
她用力一扯——疼痛從頭皮傳來，真實得**。
是真的。
這一切都是真的。
腳步聲再次從門外傳來，很輕，不是陳醫(yī)生的。
停在門口。
伊芙琳瞬間繃緊身體，手悄悄探向床頭——那里什么都沒有，沒有槍，沒有刀，她赤手空拳。
門把手轉(zhuǎn)動。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不是醫(yī)生，也不是護士。
是個女人，西十多歲，穿著黑色長風(fēng)衣，銀灰色長發(fā)在腦后挽成優(yōu)雅的發(fā)髻。
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和伊芙琳左眼一模一樣的深紫色眼睛。
那雙眼睛看見床上的伊芙琳時，瞬間盈滿了淚水。
“我的孩子……”女人聲音顫抖，跨進房間，風(fēng)衣下擺帶起一陣微風(fēng)——風(fēng)中是薰衣草和金屬混合的奇異香氣。
伊芙琳聞到了那個味道。
柏林雨夜。
那個吻。
那句“睡吧”。
女人的臉和記憶中開槍的女人的臉重疊。
“是你?！?br>
伊芙琳聽見自己的聲音冰冷如刀，“你開槍殺了我。”
女人停在床邊三步遠的地方，淚水滑過臉頰，她卻笑了——一個悲傷到極致反而顯得溫柔的笑容。
“不，親愛的。”
她輕聲說，伸出手，像是想觸碰伊芙琳的臉，又在半空停住，“我從來沒有殺過你?！?br>
她的目光落在伊芙琳的異色瞳上，聲音低得像耳語：“我只是讓你回家了?！?br>
窗外，一只烏鴉落在窗臺，黑色的眼睛盯著病房內(nèi)的兩人。
伊芙琳看著女人深紫色的眼睛，看著那雙和自己左眼一模一樣的眼睛，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她腦中成形。
“你是誰？”
她問，盡管己經(jīng)猜到答案。
女人終于讓指尖觸碰到她的臉頰。
那個觸碰很輕，卻讓伊芙琳渾身顫栗。
“我是塞勒涅?！?br>
女人說，淚水不斷滑落，笑容卻越來越大，“我是你的母親?！?br>
然后她俯身，在伊芙琳反應(yīng)過來之前，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和柏林雨夜那個吻一模一樣。
“歡迎回家，我的另一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