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戍邊人
船過錢塘江時，沈知言才發(fā)現(xiàn)沈忠偷偷藏在貨艙的腌菜壇里。
老仆從壇子里爬出來時，滿身的芥菜味混著汗臭，倒比囚車的霉味好聞些。
他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六塊綠豆糕，糕餅邊緣己經(jīng)發(fā)潮，卻還能看出是沈清沅最喜歡的梅花形狀。
"夫人說，這是清沅親手做的。
"沈忠的手抖得厲害，"小姐她......她把嫁妝都當了，換了這些糕餅和......"他從袖中抖出個小布包，里面滾出二十幾枚銅錢，還有半塊碎銀子。
沈知言突然想起女兒五歲那年，攥著壓歲錢非要給他買的那支兔毫筆。
筆桿上刻著的"狀元筆"三個字，被她用胭脂涂得紅彤彤的，像極了此刻天邊的晚霞。
他把銅錢和碎銀子推回去，卻看見沈忠的眼淚掉進腌菜壇里，激起細小的漣漪。
"老爺，您就讓小的跟著吧。
"老仆"噗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艙板上的聲音，比船工的號子還響，"小的從三歲就跟著老太爺，如今......""糊涂！
"沈知言的聲音突然啞了，"你以為崖州是什么好地方？
那是瘴癘之地，十去九不回！
"他想起昨日在驛站看到的布告，上面寫著"崖州編管者，年均存活一十三月"。
那數(shù)字像根針，扎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沈忠卻從懷里掏出個小竹筒，里面裝著半筒茶葉。
"夫人說這是雨前龍井，讓您到了南邊，想家的時候就泡上一杯。
"老仆的手指摩挲著竹筒上的刻痕，那是沈知言中進士那年，親手刻的"知言"二字。
"小的不怕瘴氣，小的皮糙肉厚，能給您漿洗衣物，能給您......"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沈知言踉蹌著扶住船舷。
江面上不知何時起了風浪，濁**的浪濤拍打著船幫，像極了他奏折里寫的"天下大亂之兆"。
他看見遠處的航標燈在風浪中忽明忽暗，像極了父親臨終前，那只始終不肯閉上的眼睛。
"好吧。
"沈知言終于點頭，"但你要答應我，到了廣州就下船，拿著這些錢回臨安。
"他把那半塊碎銀子塞進沈忠手里，卻看見老仆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銀子上，映出細碎的光。
船行至富春江時，沈知言在甲板上遇見個賣唱的盲女。
她抱著琵琶坐在船頭，指尖劃過弦索時，流出的《蘇武牧羊》比江風更凄切。
沈知言摸出唯一沒被沒收的玉佩，放在盲女的竹籃里。
玉佩上刻的"忠君愛國"西個字，還是當年皇帝御賜的，如今卻成了他這個罪臣唯一的念想。
"客官想聽什么？
"盲女的聲音像浸了江水，"小女子會唱《滿江紅》，也會唱......""不必了。
"沈知言打斷她，"唱首《臨安春》吧。
"盲女撥動琴弦時，沈知言望著遠處的青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和文天祥在西湖畫舫上的醉話。
那時他們都還是太學生，喝著新釀的桂花酒，說著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如今想來，那些話比盲女的歌聲還要虛無縹緲。
船過嚴子陵釣臺時，沈忠突然指著遠處的蘆葦蕩，說看見有官船跟著。
沈知言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三只烏篷船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船頭站著的人穿著皂隸服飾，手里握著的鋼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是賈似道的人。
"沈知言的心沉了下去，"他終究是不肯放過我。
"沈忠突然從懷里掏出把剪刀，那是他給沈清沅剪窗花用的小銀剪，此刻卻被他握得死緊。
"老爺，小的跟他們拼了！
"老仆的聲音發(fā)顫，卻把剪刀舉得高高的，像舉著什么神兵利器。
沈知言按住他的手，目光落在盲女的琵琶上。
那琵琶的弦軸己經(jīng)松動，卻還能看出是上好的紫檀木。
他突然想起父親教他的《孫子兵法》，"兵者，詭道也"。
此刻他雖然手無寸鐵，卻有比鋼刀更鋒利的武器。
"沈忠，把腌菜壇砸了。
"他低聲說，"把里面的芥菜都倒進江里。
"老仆雖然不解，還是照做了。
當二十幾壇芥菜倒進江里時，碧綠的菜葉在水面鋪成一片，像極了他當年在御史臺種的那片青竹。
沈知言看著遠處的官船漸漸靠近，突然抓起盲女的琵琶，用力砸在船舷上。
"救命?。?br>
有人搶東西！
"他大喊著，聲音比盲女的琵琶聲還凄厲。
船上的乘客紛紛涌到甲板上，看見三個皂隸正拿著鋼刀逼近。
沈知言趁機拉起盲女，躲進了貨艙。
當他從艙縫里往外看時，只見乘客們正和皂隸們理論，而沈忠則趁機把那半塊碎銀子塞給了船老大，低聲說著什么。
船老大突然吹響了牛角號，聲音在江面上回蕩。
遠處的蘆葦蕩里突然駛出十幾條漁船，船頭站著的漁民拿著魚叉，氣勢洶洶地朝官船圍去。
沈知言這才明白，沈忠塞給船老大的，不只是碎銀子，還有他女兒的那半塊玉佩。
"是嚴州的漁民。
"沈忠喘著氣說，"夫人早就托人打點好了，說......說萬一遇到危險，就......"沈知言望著漸漸遠去的官船，突然想起妻子臨別時塞給他的那封信。
信里只有八個字："君若安好，便是晴天。
"此刻想來，那八個字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讓他心安。
船行至*州時，盲女要下船了。
她把修好的琵琶送給沈知言，說："客官是好人，這琵琶送您，路上解悶。
"沈知言摸著琵琶上的裂痕，突然想起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小女子姓蘇，名小小。
"盲女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客官若到了崖州，記得幫我問問，那里的海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藍得像天。
"沈知言望著她拄著竹杖消失在碼頭的背影，突然想起**城里那個和她同名的名妓蘇小小。
一千年前，那位才女也葬在西泠橋畔，如今這盲女蘇小小，又會有怎樣的命運？
船繼續(xù)向南行駛，沈知言抱著琵琶坐在甲板上，望著天邊的殘月。
咸淳九年的秋夜，江風帶著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暖意。
他知道，前路必定艱險，但只要還有像沈忠、蘇小小這樣的人，這大宋的江山，就還***。
老仆從壇子里爬出來時，滿身的芥菜味混著汗臭，倒比囚車的霉味好聞些。
他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六塊綠豆糕，糕餅邊緣己經(jīng)發(fā)潮，卻還能看出是沈清沅最喜歡的梅花形狀。
"夫人說，這是清沅親手做的。
"沈忠的手抖得厲害，"小姐她......她把嫁妝都當了，換了這些糕餅和......"他從袖中抖出個小布包，里面滾出二十幾枚銅錢，還有半塊碎銀子。
沈知言突然想起女兒五歲那年，攥著壓歲錢非要給他買的那支兔毫筆。
筆桿上刻著的"狀元筆"三個字，被她用胭脂涂得紅彤彤的，像極了此刻天邊的晚霞。
他把銅錢和碎銀子推回去，卻看見沈忠的眼淚掉進腌菜壇里，激起細小的漣漪。
"老爺，您就讓小的跟著吧。
"老仆"噗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艙板上的聲音，比船工的號子還響，"小的從三歲就跟著老太爺，如今......""糊涂！
"沈知言的聲音突然啞了，"你以為崖州是什么好地方？
那是瘴癘之地，十去九不回！
"他想起昨日在驛站看到的布告，上面寫著"崖州編管者，年均存活一十三月"。
那數(shù)字像根針，扎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沈忠卻從懷里掏出個小竹筒，里面裝著半筒茶葉。
"夫人說這是雨前龍井，讓您到了南邊，想家的時候就泡上一杯。
"老仆的手指摩挲著竹筒上的刻痕，那是沈知言中進士那年，親手刻的"知言"二字。
"小的不怕瘴氣，小的皮糙肉厚，能給您漿洗衣物，能給您......"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沈知言踉蹌著扶住船舷。
江面上不知何時起了風浪，濁**的浪濤拍打著船幫，像極了他奏折里寫的"天下大亂之兆"。
他看見遠處的航標燈在風浪中忽明忽暗，像極了父親臨終前，那只始終不肯閉上的眼睛。
"好吧。
"沈知言終于點頭，"但你要答應我，到了廣州就下船，拿著這些錢回臨安。
"他把那半塊碎銀子塞進沈忠手里，卻看見老仆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銀子上，映出細碎的光。
船行至富春江時，沈知言在甲板上遇見個賣唱的盲女。
她抱著琵琶坐在船頭，指尖劃過弦索時，流出的《蘇武牧羊》比江風更凄切。
沈知言摸出唯一沒被沒收的玉佩，放在盲女的竹籃里。
玉佩上刻的"忠君愛國"西個字，還是當年皇帝御賜的，如今卻成了他這個罪臣唯一的念想。
"客官想聽什么？
"盲女的聲音像浸了江水，"小女子會唱《滿江紅》，也會唱......""不必了。
"沈知言打斷她，"唱首《臨安春》吧。
"盲女撥動琴弦時，沈知言望著遠處的青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和文天祥在西湖畫舫上的醉話。
那時他們都還是太學生，喝著新釀的桂花酒，說著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如今想來，那些話比盲女的歌聲還要虛無縹緲。
船過嚴子陵釣臺時，沈忠突然指著遠處的蘆葦蕩，說看見有官船跟著。
沈知言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三只烏篷船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船頭站著的人穿著皂隸服飾，手里握著的鋼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是賈似道的人。
"沈知言的心沉了下去，"他終究是不肯放過我。
"沈忠突然從懷里掏出把剪刀，那是他給沈清沅剪窗花用的小銀剪，此刻卻被他握得死緊。
"老爺，小的跟他們拼了！
"老仆的聲音發(fā)顫，卻把剪刀舉得高高的，像舉著什么神兵利器。
沈知言按住他的手，目光落在盲女的琵琶上。
那琵琶的弦軸己經(jīng)松動，卻還能看出是上好的紫檀木。
他突然想起父親教他的《孫子兵法》，"兵者，詭道也"。
此刻他雖然手無寸鐵，卻有比鋼刀更鋒利的武器。
"沈忠，把腌菜壇砸了。
"他低聲說，"把里面的芥菜都倒進江里。
"老仆雖然不解，還是照做了。
當二十幾壇芥菜倒進江里時，碧綠的菜葉在水面鋪成一片，像極了他當年在御史臺種的那片青竹。
沈知言看著遠處的官船漸漸靠近，突然抓起盲女的琵琶，用力砸在船舷上。
"救命?。?br>
有人搶東西！
"他大喊著，聲音比盲女的琵琶聲還凄厲。
船上的乘客紛紛涌到甲板上，看見三個皂隸正拿著鋼刀逼近。
沈知言趁機拉起盲女，躲進了貨艙。
當他從艙縫里往外看時，只見乘客們正和皂隸們理論，而沈忠則趁機把那半塊碎銀子塞給了船老大，低聲說著什么。
船老大突然吹響了牛角號，聲音在江面上回蕩。
遠處的蘆葦蕩里突然駛出十幾條漁船，船頭站著的漁民拿著魚叉，氣勢洶洶地朝官船圍去。
沈知言這才明白，沈忠塞給船老大的，不只是碎銀子，還有他女兒的那半塊玉佩。
"是嚴州的漁民。
"沈忠喘著氣說，"夫人早就托人打點好了，說......說萬一遇到危險，就......"沈知言望著漸漸遠去的官船，突然想起妻子臨別時塞給他的那封信。
信里只有八個字："君若安好，便是晴天。
"此刻想來，那八個字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讓他心安。
船行至*州時，盲女要下船了。
她把修好的琵琶送給沈知言，說："客官是好人，這琵琶送您，路上解悶。
"沈知言摸著琵琶上的裂痕，突然想起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小女子姓蘇，名小小。
"盲女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客官若到了崖州，記得幫我問問，那里的海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藍得像天。
"沈知言望著她拄著竹杖消失在碼頭的背影，突然想起**城里那個和她同名的名妓蘇小小。
一千年前，那位才女也葬在西泠橋畔，如今這盲女蘇小小，又會有怎樣的命運？
船繼續(xù)向南行駛，沈知言抱著琵琶坐在甲板上，望著天邊的殘月。
咸淳九年的秋夜，江風帶著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暖意。
他知道，前路必定艱險，但只要還有像沈忠、蘇小小這樣的人，這大宋的江山，就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