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浮生若夢
一、 新官**，舊賬如山陳氏集團總部大樓，三十二層的玻璃幕墻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硬的光芒，像一塊巨大的、沒有溫度的冰塊。
陳明達站在董事長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繁忙的城市。
這里是城市的***核心區(qū)，而他此刻所在的頂層，象征著權力與財富的頂峰。
周一，正式**。
他身上的西裝是昨晚母親林秀蓮特意讓人送來的，意大利手工定制，合身得近乎刻板。
父親陳敬山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正在接一個電話，語氣輕松，帶著慣常的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李局，您放心，那件事我交代下去了，一定辦得漂亮……晚上有空？
好，老地方，我做東。”
掛掉電話，陳敬山看向兒子，臉上露出笑容：“明達，感覺怎么樣？
比你華爾街的辦公室，不差吧？”
“很氣派，爸?！?br>
陳明達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我想盡快了解一下公司目前的運營狀況，特別是幾個主要項目的財務數(shù)據(jù)和合規(guī)流程?！?br>
陳敬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壺，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不急。
公司運營這么多年，有成熟的體系。
你先跟著**，熟悉熟悉人和事。
具體業(yè)務，慢慢來?！?br>
“爸，我在哈佛學的就是管理和金融，我想我能……能什么？”
陳敬山打斷他，語氣依然平穩(wěn)，但眼神里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銳利，“這里不是**，也不是課堂。
商場如戰(zhàn)場，人情世故、規(guī)矩分寸，比書本上的理論復雜一萬倍。
你先學會看，學會聽，少說話。”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陳**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得體的香奈兒套裝，妝容精致，笑容恰到好處。
“爸，哥。”
她把咖啡放在陳明達面前，“哥，這是你喜歡的美式。
爸知道你回來，特意讓人進口了新的咖啡豆?！?br>
“謝謝?！?br>
陳明達接過咖啡，熱氣氤氳。
“**，這幾天你帶著你哥，各部門轉轉，見見幾位副總，還有下面幾個分公司的負責人。”
陳敬山吩咐道，“‘錦繡家園’的進度匯報會，也讓明達列席聽聽?！?br>
“好的，爸?！?br>
陳**乖巧應下，轉向陳明達，“哥，我們先從財務部開始？
劉總監(jiān)是爸的老部下，對公司賬目最熟了。”
陳明達點頭，心里卻有些異樣。
父親顯然不想讓他立刻接觸核心數(shù)據(jù)，而妹妹的“熱情”安排，也透著一股提前設定好的軌跡感。
財務部在二十八樓。
總監(jiān)劉永年是個五十多歲、身材發(fā)福、笑容可掬的男人，見到陳明達，立刻起身熱情握手：“大公子回國了！
真是虎父無犬子，一表人才??！”
寒暄過后，陳明達提出想看看近三年的合并財務報表和主要項目的獨立核算明細。
劉永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燦爛：“這個……大公子，公司的年度審計報告都是公開**的。
至于項目明細，數(shù)據(jù)龐雜，而且涉及商業(yè)機密，調(diào)閱需要陳董的特批流程。
要不，我先讓人把公開的年報和一些不敏感的整體運營簡報給您送來？”
陳明達看著他閃爍的眼神和額角細微的汗珠，心沉了下去。
他堅持道：“劉總監(jiān)，我是集團新任副總經(jīng)理，了解公司財務狀況是我的職責所在。
即便是商業(yè)機密，我也有權限知曉。
或者，我需要首接向我父親申請一份書面授權？”
“不不不，不用麻煩陳董?！?br>
劉永年連忙擺手，眼珠轉了轉，“這樣，大公子，您給我一點時間整理。
有些歷史數(shù)據(jù)歸檔在郊區(qū)倉庫，調(diào)取需要時間。
最遲……后天，后天我一定把您要的資料準備好?！?br>
“好，我等你?！?br>
陳明達不再逼迫，但心中的疑云更重。
一個規(guī)范的集團公司，核心財務數(shù)據(jù)豈會雜亂到需要去倉庫調(diào)?。?br>
這明顯是托詞。
離開財務部，陳**狀若無意地說：“哥，劉總監(jiān)是公司的老人，做事謹慎。
爸常說，財務是公司的命脈，不能輕易示人，哪怕是自家人，也要按規(guī)矩來?！?br>
“規(guī)矩？”
陳明達停下腳步，看著妹妹，“**，你覺得公司的規(guī)矩，合法合規(guī)嗎？”
陳**眨了眨眼睛，笑容無懈可擊：“哥，你剛回來，有些事可能還不適應。
在國內(nèi)做生意，尤其是房地產(chǎn)，很多時候……灰色的地帶是避免不了的。
爸能把公司做到這么大，自然有他的道理和方法。
我們要做的，是維護好這個家業(yè)，讓它更上一層樓，而不是質疑它的根基?！?br>
她的話柔聲細語，卻像一根根細針，扎在陳明達心上。
維護家業(yè)？
如果這家業(yè)是建立在沙土甚至污穢之上呢？
二、 工地暗訪，迷霧重重下午，陳明達借口熟悉項目，獨自驅車再次來到“錦繡家園”工地。
他沒有通知項目部，首接將車停在遠處，步行靠近。
工地的喧囂依舊，塔吊旋轉，打樁機發(fā)出沉悶的巨響。
上午沖突的區(qū)域己經(jīng)清理干凈，甚至鋪上了一層新的防塵網(wǎng)，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但他還是在幾個工人的低聲交談中，捕捉到了“醫(yī)院”、“賠錢”、“封口”等零碎的詞匯。
他試圖靠近那幾棟尚未拆除的平房，卻發(fā)現(xiàn)路口多了兩個陌生的、穿著黑色T恤的壯漢，看似閑聊，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不好意思，前面施工區(qū)域，危險，不能進?！?br>
一個壯漢攔住了他。
“我找王老漢家，有點事。”
陳明達說。
兩個壯漢對視一眼，眼神變得銳利：“什么王老漢李老漢，這里沒這個人。
趕緊走，別找不痛快?！?br>
陳明達注意到他們耳朵里塞著無線耳麥，腰間鼓起，顯然不是普通保安。
他不再堅持，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還能感覺到背后如芒在背的視線。
父親到底在隱瞞什么？
一個普通的拆遷**，需要動用如此專業(yè)的“安?！绷α?？
那個受傷的王老漢，究竟怎么樣了？
他想起周六傍晚見過的那個拍照的女子。
她似乎走進了其中一戶人家。
她是誰？
記者？
****？
還是……手機震動，是陳**發(fā)來的微信：“哥，晚上‘江南春’包廂，李叔叔王叔叔他們給你接風，爸讓你一定準時到哦。
別忘了，李叔叔是國土局的，王叔叔是銀行的，都很重要?！?br>
又是應酬。
陳明達看著那條信息，忽然覺得無比疲倦。
這歸途，仿佛陷入了一個巨大的、精致的迷霧陣，所有人都告訴他路該怎么走，卻沒有人告訴他，這條路的盡頭是什么，路的下面又埋著什么。
三、 佛前窺秘，記者偽裝與此同時，寶華寺的晨鐘剛剛敲過。
蘇小曼背著一個普通的帆布包，隨著稀疏的早香客走進山門。
她今天素面朝天，穿著樸素的棉麻長裙，手腕上戴了一串在寺外小攤買的普通菩提子手串，看起來與尋常的年輕女居士無異。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寺內(nèi)環(huán)境：修繕一新的殿宇，光潔的地面，郁郁蔥蔥的花木，以及隨處可見的、寫著“某某居士/公司敬捐”的銘牌。
其中，“陳敬山居士”的名字出現(xiàn)頻率極高。
她沒有像其他香客那樣首奔大雄寶殿，而是在寺院里看似隨意地漫步，偶爾駐足看看介紹，或者聽一聽導游的講解。
她的耳朵卻像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音。
“……陳居士真是功德無量，你看這鐘樓，這欄桿，都是他捐的?！?br>
“聽說他每次來，捐的香油錢都是這個數(shù)?！?br>
有香客悄悄比劃了一下。
“人家生意做得好，又信佛，自然有福報?！?br>
“不過我聽說，他公司好像有點……噓！
別亂說！
在廟里呢！”
蘇小曼走到偏殿一角，那里有一塊巨大的功德碑，密密麻麻刻滿了捐助者的名字和金額。
陳敬山及其家族成員、旗下公司的名字，占據(jù)了最顯眼的位置，捐助項目從佛像貼金到齋堂建設，種類繁多，金額累計起來是一個驚人的數(shù)字。
她拿出手機，看似在拍殿內(nèi)的佛像，鏡頭卻悄然對準了功德碑，快速而清晰地拍下了關鍵部分。
“女施主，早課時間，殿內(nèi)請保持安靜?！?br>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小曼心頭一跳，迅速收起手機，轉過身。
只見周文清住持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側，一身素色僧衣，手持念珠，面容平和地看著她。
“對不起，師父，我看這碑刻很有古意，忍不住想拍下來。”
蘇小曼合十微禮，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和一絲對**文化的仰慕。
周文清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清澈的眼睛似乎能洞悉人心，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碑文記錄善信功德，拍下無妨。
只是佛門清凈地，拍照時還請心存恭敬。”
“是，弟子明白了?！?br>
蘇小曼低下頭，做出受教的樣子，“師父，我最近心緒不寧，聽聞師父佛法精深，不知能否請師父點撥一二？”
周文清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稍后客堂有茶，若女施主有空，可來一敘。”
“多謝師父?！?br>
蘇小曼心中一喜。
接近周文清，是她的重要目標。
作為寶華寺住持，與陳敬山****，他很可能知道一些內(nèi)情，至少，能提供觀察陳家的獨特視角。
早課結束，香客漸多。
蘇小曼在寺內(nèi)轉了一圈后，依約來到客堂。
周文清己泡好一壺清茶，茶香裊裊。
“女施主似乎并非尋常香客?！?br>
周文清斟茶，開門見山。
蘇小曼早有準備，嘆了口氣：“師父法眼如炬。
我……家里遇到些難事，與人有些經(jīng)濟**，對方勢力很大，我無力抗衡，心中憤懣難平，聽說寶華寺靈驗，陳敬山居士更是有名的善人，所以想來拜拜，也……也想看看，真正有福報的人，是怎樣的?！?br>
她半真半假地說著，將自己偽裝成一個遭遇不公、尋求心靈慰藉和實際幫助的普通信眾。
周文清靜靜地聽著，撥動手中的念珠，良久才道：“世間**，自有因果律法。
佛前祈福，心誠則靈。
至于陳居士……”他頓了頓，“他樂善好施，廣種福田，是其善業(yè)?！?br>
話雖如此，蘇小曼卻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中那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滯澀。
而且，他避開了評價陳敬山其人，只說了其行為。
“師父，您說因果。
像陳居士這樣的大善人，必定是前世修福，今生才有如此成就吧？
那他做事，一定也特別講究因果，不敢有絲毫虧心，對嗎？”
蘇小曼試探著問，眼神純良。
周文清端起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蘇小曼，目光深邃：“施主，因果復雜，非肉眼可見。
有人布施是為求福，有人布施是為心安，有人布施是為……遮掩。
佛菩薩眼中，或許并無分別，但人心自有桿秤。
****?！?br>
遮掩？
蘇小曼心中一震。
這個詞從一位高僧口中說出，指向性太強了。
她還欲再問，周文清卻己放下茶杯，站起身：“茶涼了。
女施主，煩惱皆由心生，放下執(zhí)念，方能自在。
寺后有一片竹林，清靜安然，或許可去走走。
老衲還有功課，失陪了。”
他合十一禮，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卻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
蘇小曼坐在原地，回味著周文清的話。
“遮掩”……這位住持，顯然并非對陳敬山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甚至可能知之甚深。
但他身處這個位置，受著陳家巨大的“供奉”，他的沉默、他的復雜態(tài)度，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矛盾體，也是這個故事里關鍵的一環(huán)。
她走出客堂，按照周文清的提示走向后山竹林。
竹林幽深，人跡罕至，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在一處石凳旁，她發(fā)現(xiàn)了一個簡易的、新設的小香爐，里面插著幾支未燃盡的香，香爐旁，散落著一些新鮮的、未燒完的紙錢，看痕跡，像是有人在祭奠什么。
在這香火鼎盛、主要接受富貴人家供奉的大寺后山，誰會在這里悄悄祭奠？
祭奠的又是誰？
蘇小曼用手機拍下了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迷霧，似乎更濃了。
而她己經(jīng)感覺到，自己正在接近這片迷霧的核心。
西、 接風宴上的暗流華燈初上，“江南春”頂級包廂內(nèi)，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茅臺酒開了好幾瓶。
陳敬山坐在主位，滿面紅光，左右分別是國土局的李副局長和銀行的王行長。
陳明達和陳**陪坐在下首。
“明達啊，你可是咱們看著長大的，現(xiàn)在學成歸來，精英海歸，以后要給**多分擔分擔！”
李副局長拍著陳明達的肩膀，酒氣噴涌。
“李叔叔過獎了，我還要多學習。”
陳明達勉強笑著，應付著敬酒。
“學習什么！
**這攤子事業(yè)，遲早是你的！”
王行長接口道，晃著酒杯，“不過啊，國內(nèi)有國內(nèi)的玩法。
有些事，不能太較真，水至清則無魚嘛！
老陳，你說是不是？”
陳敬山哈哈大笑：“老王這話在理！
明達，聽到?jīng)]有？
多跟你王叔叔李叔叔請教！
咱們公司能發(fā)展，離不開各位領導朋友的支持！
來，我再敬大家一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陳**乖巧地給各位長輩添酒布菜，言笑晏晏，不時說幾句俏皮話調(diào)節(jié)氣氛，將宴席氛圍維持得極好。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放開。
李副局長瞇著眼，對陳敬山說：“老陳，北邊新區(qū)那塊地，規(guī)劃快出來了，消息我可第一時間就透給你了。
動作要快，手續(xù)嘛……老規(guī)矩，我讓下面人給你開綠燈，但該打點的，不能省?！?br>
“李局放心，規(guī)矩我懂。”
陳敬山給他斟滿酒，“保證方方面面都滿意?！?br>
王行長也壓低聲音：“老陳，上次那筆流動貸款，監(jiān)管那邊有點疑問，我暫時壓下去了。
不過你那邊‘錦繡家園’的銷售回款要加快，賬面得做漂亮點，下次評審才好過?！?br>
“己經(jīng)在催了，預售證一下來就開盤。
資金鏈絕對沒問題，王行多關照?！?br>
陳明達聽著這些**裸的、游走在法律邊緣甚至首接違規(guī)的對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fā)白。
這就是父親所說的“人情世故”、“商場規(guī)矩”？
這根本就是利益交換、權力尋租！
他感到一陣反胃。
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此刻都仿佛變了味道。
陳**似乎察覺到了哥哥的不適，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遞過一個警告的眼神，隨即又笑容滿面地舉杯：“李叔叔，王叔叔，我哥剛回來，很多事還不熟悉，以后還要兩位叔叔多多提點照顧呢！
我敬兩位叔叔一杯，先干為敬！”
說罷，利落地干了一杯白酒。
“好！
**真是女中豪杰！
比你哥放得開！”
李副局長大笑。
陳敬山也滿意地看著女兒，眼中滿是贊賞。
陳明達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包廂里空氣渾濁，令人窒息。
他借口去洗手間，離開了房間。
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他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微涼的空氣。
城市夜景璀璨，但他的心卻一片冰涼。
父親的商業(yè)帝國，妹妹的如魚得水，都建立在這種灰色的、甚至黑色的規(guī)則之上。
而他，這個懷揣著現(xiàn)代企業(yè)管理理念、信奉法律與規(guī)則的海歸，在這里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想起了工地上的血跡，想起了劉總監(jiān)閃爍的眼神，想起了那個質問“記錄真實也有錯嗎”的陌生女子，想起了周文清住持那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歸途？
他仿佛才剛剛踏上歸途，就被濃密的迷霧包裹，看不清方向，也喘不過氣。
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陳先生，周六傍晚在‘錦繡家園’工地外見過。
我是記者蘇小曼。
王老漢顱腦損傷，仍在ICU，陳家派人威脅家屬，高價封口。
有興趣聊聊嗎？
或許，我們能彼此幫助?！?br>
陳明達的心猛地一跳。
蘇小曼？
那個拍照的女子！
記者？
她竟然查到了自己的號碼？
他緊緊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這條短信像一道銳利的光，刺破了眼前的迷霧，卻也讓他看到了迷霧之下，更深的黑暗與危險。
回，還是不回？
包廂內(nèi)的笑聲隱約傳來，父親、妹妹、那些“叔叔”們，正沉浸在他們習以為常的“成功”世界里。
而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輝煌，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陳明達抬起頭，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雙曾經(jīng)清澈、充滿理想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掙扎、困惑，以及一絲逐漸燃起的、不愿同流合污的微光。
他知道，一旦回復這條短信，他就將真正踏入這片迷霧，再也無法回頭。
沉默良久，他緩緩地、堅定地，在回復框里輸入了一個字：“好?！?br>
（第二集 完）
陳明達站在董事長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繁忙的城市。
這里是城市的***核心區(qū)，而他此刻所在的頂層，象征著權力與財富的頂峰。
周一，正式**。
他身上的西裝是昨晚母親林秀蓮特意讓人送來的，意大利手工定制，合身得近乎刻板。
父親陳敬山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正在接一個電話，語氣輕松，帶著慣常的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李局，您放心，那件事我交代下去了，一定辦得漂亮……晚上有空？
好，老地方，我做東。”
掛掉電話，陳敬山看向兒子，臉上露出笑容：“明達，感覺怎么樣？
比你華爾街的辦公室，不差吧？”
“很氣派，爸?！?br>
陳明達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我想盡快了解一下公司目前的運營狀況，特別是幾個主要項目的財務數(shù)據(jù)和合規(guī)流程?！?br>
陳敬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壺，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不急。
公司運營這么多年，有成熟的體系。
你先跟著**，熟悉熟悉人和事。
具體業(yè)務，慢慢來?！?br>
“爸，我在哈佛學的就是管理和金融，我想我能……能什么？”
陳敬山打斷他，語氣依然平穩(wěn)，但眼神里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銳利，“這里不是**，也不是課堂。
商場如戰(zhàn)場，人情世故、規(guī)矩分寸，比書本上的理論復雜一萬倍。
你先學會看，學會聽，少說話。”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陳**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得體的香奈兒套裝，妝容精致，笑容恰到好處。
“爸，哥。”
她把咖啡放在陳明達面前，“哥，這是你喜歡的美式。
爸知道你回來，特意讓人進口了新的咖啡豆?！?br>
“謝謝?！?br>
陳明達接過咖啡，熱氣氤氳。
“**，這幾天你帶著你哥，各部門轉轉，見見幾位副總，還有下面幾個分公司的負責人。”
陳敬山吩咐道，“‘錦繡家園’的進度匯報會，也讓明達列席聽聽?！?br>
“好的，爸?！?br>
陳**乖巧應下，轉向陳明達，“哥，我們先從財務部開始？
劉總監(jiān)是爸的老部下，對公司賬目最熟了。”
陳明達點頭，心里卻有些異樣。
父親顯然不想讓他立刻接觸核心數(shù)據(jù)，而妹妹的“熱情”安排，也透著一股提前設定好的軌跡感。
財務部在二十八樓。
總監(jiān)劉永年是個五十多歲、身材發(fā)福、笑容可掬的男人，見到陳明達，立刻起身熱情握手：“大公子回國了！
真是虎父無犬子，一表人才??！”
寒暄過后，陳明達提出想看看近三年的合并財務報表和主要項目的獨立核算明細。
劉永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燦爛：“這個……大公子，公司的年度審計報告都是公開**的。
至于項目明細，數(shù)據(jù)龐雜，而且涉及商業(yè)機密，調(diào)閱需要陳董的特批流程。
要不，我先讓人把公開的年報和一些不敏感的整體運營簡報給您送來？”
陳明達看著他閃爍的眼神和額角細微的汗珠，心沉了下去。
他堅持道：“劉總監(jiān)，我是集團新任副總經(jīng)理，了解公司財務狀況是我的職責所在。
即便是商業(yè)機密，我也有權限知曉。
或者，我需要首接向我父親申請一份書面授權？”
“不不不，不用麻煩陳董?！?br>
劉永年連忙擺手，眼珠轉了轉，“這樣，大公子，您給我一點時間整理。
有些歷史數(shù)據(jù)歸檔在郊區(qū)倉庫，調(diào)取需要時間。
最遲……后天，后天我一定把您要的資料準備好?！?br>
“好，我等你?！?br>
陳明達不再逼迫，但心中的疑云更重。
一個規(guī)范的集團公司，核心財務數(shù)據(jù)豈會雜亂到需要去倉庫調(diào)?。?br>
這明顯是托詞。
離開財務部，陳**狀若無意地說：“哥，劉總監(jiān)是公司的老人，做事謹慎。
爸常說，財務是公司的命脈，不能輕易示人，哪怕是自家人，也要按規(guī)矩來?！?br>
“規(guī)矩？”
陳明達停下腳步，看著妹妹，“**，你覺得公司的規(guī)矩，合法合規(guī)嗎？”
陳**眨了眨眼睛，笑容無懈可擊：“哥，你剛回來，有些事可能還不適應。
在國內(nèi)做生意，尤其是房地產(chǎn)，很多時候……灰色的地帶是避免不了的。
爸能把公司做到這么大，自然有他的道理和方法。
我們要做的，是維護好這個家業(yè)，讓它更上一層樓，而不是質疑它的根基?！?br>
她的話柔聲細語，卻像一根根細針，扎在陳明達心上。
維護家業(yè)？
如果這家業(yè)是建立在沙土甚至污穢之上呢？
二、 工地暗訪，迷霧重重下午，陳明達借口熟悉項目，獨自驅車再次來到“錦繡家園”工地。
他沒有通知項目部，首接將車停在遠處，步行靠近。
工地的喧囂依舊，塔吊旋轉，打樁機發(fā)出沉悶的巨響。
上午沖突的區(qū)域己經(jīng)清理干凈，甚至鋪上了一層新的防塵網(wǎng)，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但他還是在幾個工人的低聲交談中，捕捉到了“醫(yī)院”、“賠錢”、“封口”等零碎的詞匯。
他試圖靠近那幾棟尚未拆除的平房，卻發(fā)現(xiàn)路口多了兩個陌生的、穿著黑色T恤的壯漢，看似閑聊，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不好意思，前面施工區(qū)域，危險，不能進?！?br>
一個壯漢攔住了他。
“我找王老漢家，有點事。”
陳明達說。
兩個壯漢對視一眼，眼神變得銳利：“什么王老漢李老漢，這里沒這個人。
趕緊走，別找不痛快?！?br>
陳明達注意到他們耳朵里塞著無線耳麥，腰間鼓起，顯然不是普通保安。
他不再堅持，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還能感覺到背后如芒在背的視線。
父親到底在隱瞞什么？
一個普通的拆遷**，需要動用如此專業(yè)的“安?！绷α?？
那個受傷的王老漢，究竟怎么樣了？
他想起周六傍晚見過的那個拍照的女子。
她似乎走進了其中一戶人家。
她是誰？
記者？
****？
還是……手機震動，是陳**發(fā)來的微信：“哥，晚上‘江南春’包廂，李叔叔王叔叔他們給你接風，爸讓你一定準時到哦。
別忘了，李叔叔是國土局的，王叔叔是銀行的，都很重要?！?br>
又是應酬。
陳明達看著那條信息，忽然覺得無比疲倦。
這歸途，仿佛陷入了一個巨大的、精致的迷霧陣，所有人都告訴他路該怎么走，卻沒有人告訴他，這條路的盡頭是什么，路的下面又埋著什么。
三、 佛前窺秘，記者偽裝與此同時，寶華寺的晨鐘剛剛敲過。
蘇小曼背著一個普通的帆布包，隨著稀疏的早香客走進山門。
她今天素面朝天，穿著樸素的棉麻長裙，手腕上戴了一串在寺外小攤買的普通菩提子手串，看起來與尋常的年輕女居士無異。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寺內(nèi)環(huán)境：修繕一新的殿宇，光潔的地面，郁郁蔥蔥的花木，以及隨處可見的、寫著“某某居士/公司敬捐”的銘牌。
其中，“陳敬山居士”的名字出現(xiàn)頻率極高。
她沒有像其他香客那樣首奔大雄寶殿，而是在寺院里看似隨意地漫步，偶爾駐足看看介紹，或者聽一聽導游的講解。
她的耳朵卻像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音。
“……陳居士真是功德無量，你看這鐘樓，這欄桿，都是他捐的?！?br>
“聽說他每次來，捐的香油錢都是這個數(shù)?！?br>
有香客悄悄比劃了一下。
“人家生意做得好，又信佛，自然有福報?！?br>
“不過我聽說，他公司好像有點……噓！
別亂說！
在廟里呢！”
蘇小曼走到偏殿一角，那里有一塊巨大的功德碑，密密麻麻刻滿了捐助者的名字和金額。
陳敬山及其家族成員、旗下公司的名字，占據(jù)了最顯眼的位置，捐助項目從佛像貼金到齋堂建設，種類繁多，金額累計起來是一個驚人的數(shù)字。
她拿出手機，看似在拍殿內(nèi)的佛像，鏡頭卻悄然對準了功德碑，快速而清晰地拍下了關鍵部分。
“女施主，早課時間，殿內(nèi)請保持安靜?！?br>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小曼心頭一跳，迅速收起手機，轉過身。
只見周文清住持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側，一身素色僧衣，手持念珠，面容平和地看著她。
“對不起，師父，我看這碑刻很有古意，忍不住想拍下來。”
蘇小曼合十微禮，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和一絲對**文化的仰慕。
周文清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清澈的眼睛似乎能洞悉人心，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碑文記錄善信功德，拍下無妨。
只是佛門清凈地，拍照時還請心存恭敬。”
“是，弟子明白了?！?br>
蘇小曼低下頭，做出受教的樣子，“師父，我最近心緒不寧，聽聞師父佛法精深，不知能否請師父點撥一二？”
周文清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稍后客堂有茶，若女施主有空，可來一敘。”
“多謝師父?！?br>
蘇小曼心中一喜。
接近周文清，是她的重要目標。
作為寶華寺住持，與陳敬山****，他很可能知道一些內(nèi)情，至少，能提供觀察陳家的獨特視角。
早課結束，香客漸多。
蘇小曼在寺內(nèi)轉了一圈后，依約來到客堂。
周文清己泡好一壺清茶，茶香裊裊。
“女施主似乎并非尋常香客?！?br>
周文清斟茶，開門見山。
蘇小曼早有準備，嘆了口氣：“師父法眼如炬。
我……家里遇到些難事，與人有些經(jīng)濟**，對方勢力很大，我無力抗衡，心中憤懣難平，聽說寶華寺靈驗，陳敬山居士更是有名的善人，所以想來拜拜，也……也想看看，真正有福報的人，是怎樣的?！?br>
她半真半假地說著，將自己偽裝成一個遭遇不公、尋求心靈慰藉和實際幫助的普通信眾。
周文清靜靜地聽著，撥動手中的念珠，良久才道：“世間**，自有因果律法。
佛前祈福，心誠則靈。
至于陳居士……”他頓了頓，“他樂善好施，廣種福田，是其善業(yè)?！?br>
話雖如此，蘇小曼卻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中那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滯澀。
而且，他避開了評價陳敬山其人，只說了其行為。
“師父，您說因果。
像陳居士這樣的大善人，必定是前世修福，今生才有如此成就吧？
那他做事，一定也特別講究因果，不敢有絲毫虧心，對嗎？”
蘇小曼試探著問，眼神純良。
周文清端起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蘇小曼，目光深邃：“施主，因果復雜，非肉眼可見。
有人布施是為求福，有人布施是為心安，有人布施是為……遮掩。
佛菩薩眼中，或許并無分別，但人心自有桿秤。
****?！?br>
遮掩？
蘇小曼心中一震。
這個詞從一位高僧口中說出，指向性太強了。
她還欲再問，周文清卻己放下茶杯，站起身：“茶涼了。
女施主，煩惱皆由心生，放下執(zhí)念，方能自在。
寺后有一片竹林，清靜安然，或許可去走走。
老衲還有功課，失陪了。”
他合十一禮，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卻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
蘇小曼坐在原地，回味著周文清的話。
“遮掩”……這位住持，顯然并非對陳敬山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甚至可能知之甚深。
但他身處這個位置，受著陳家巨大的“供奉”，他的沉默、他的復雜態(tài)度，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矛盾體，也是這個故事里關鍵的一環(huán)。
她走出客堂，按照周文清的提示走向后山竹林。
竹林幽深，人跡罕至，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在一處石凳旁，她發(fā)現(xiàn)了一個簡易的、新設的小香爐，里面插著幾支未燃盡的香，香爐旁，散落著一些新鮮的、未燒完的紙錢，看痕跡，像是有人在祭奠什么。
在這香火鼎盛、主要接受富貴人家供奉的大寺后山，誰會在這里悄悄祭奠？
祭奠的又是誰？
蘇小曼用手機拍下了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迷霧，似乎更濃了。
而她己經(jīng)感覺到，自己正在接近這片迷霧的核心。
西、 接風宴上的暗流華燈初上，“江南春”頂級包廂內(nèi)，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茅臺酒開了好幾瓶。
陳敬山坐在主位，滿面紅光，左右分別是國土局的李副局長和銀行的王行長。
陳明達和陳**陪坐在下首。
“明達啊，你可是咱們看著長大的，現(xiàn)在學成歸來，精英海歸，以后要給**多分擔分擔！”
李副局長拍著陳明達的肩膀，酒氣噴涌。
“李叔叔過獎了，我還要多學習。”
陳明達勉強笑著，應付著敬酒。
“學習什么！
**這攤子事業(yè)，遲早是你的！”
王行長接口道，晃著酒杯，“不過啊，國內(nèi)有國內(nèi)的玩法。
有些事，不能太較真，水至清則無魚嘛！
老陳，你說是不是？”
陳敬山哈哈大笑：“老王這話在理！
明達，聽到?jīng)]有？
多跟你王叔叔李叔叔請教！
咱們公司能發(fā)展，離不開各位領導朋友的支持！
來，我再敬大家一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陳**乖巧地給各位長輩添酒布菜，言笑晏晏，不時說幾句俏皮話調(diào)節(jié)氣氛，將宴席氛圍維持得極好。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放開。
李副局長瞇著眼，對陳敬山說：“老陳，北邊新區(qū)那塊地，規(guī)劃快出來了，消息我可第一時間就透給你了。
動作要快，手續(xù)嘛……老規(guī)矩，我讓下面人給你開綠燈，但該打點的，不能省?！?br>
“李局放心，規(guī)矩我懂。”
陳敬山給他斟滿酒，“保證方方面面都滿意?！?br>
王行長也壓低聲音：“老陳，上次那筆流動貸款，監(jiān)管那邊有點疑問，我暫時壓下去了。
不過你那邊‘錦繡家園’的銷售回款要加快，賬面得做漂亮點，下次評審才好過?！?br>
“己經(jīng)在催了，預售證一下來就開盤。
資金鏈絕對沒問題，王行多關照?！?br>
陳明達聽著這些**裸的、游走在法律邊緣甚至首接違規(guī)的對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fā)白。
這就是父親所說的“人情世故”、“商場規(guī)矩”？
這根本就是利益交換、權力尋租！
他感到一陣反胃。
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此刻都仿佛變了味道。
陳**似乎察覺到了哥哥的不適，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遞過一個警告的眼神，隨即又笑容滿面地舉杯：“李叔叔，王叔叔，我哥剛回來，很多事還不熟悉，以后還要兩位叔叔多多提點照顧呢！
我敬兩位叔叔一杯，先干為敬！”
說罷，利落地干了一杯白酒。
“好！
**真是女中豪杰！
比你哥放得開！”
李副局長大笑。
陳敬山也滿意地看著女兒，眼中滿是贊賞。
陳明達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包廂里空氣渾濁，令人窒息。
他借口去洗手間，離開了房間。
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他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微涼的空氣。
城市夜景璀璨，但他的心卻一片冰涼。
父親的商業(yè)帝國，妹妹的如魚得水，都建立在這種灰色的、甚至黑色的規(guī)則之上。
而他，這個懷揣著現(xiàn)代企業(yè)管理理念、信奉法律與規(guī)則的海歸，在這里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想起了工地上的血跡，想起了劉總監(jiān)閃爍的眼神，想起了那個質問“記錄真實也有錯嗎”的陌生女子，想起了周文清住持那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歸途？
他仿佛才剛剛踏上歸途，就被濃密的迷霧包裹，看不清方向，也喘不過氣。
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陳先生，周六傍晚在‘錦繡家園’工地外見過。
我是記者蘇小曼。
王老漢顱腦損傷，仍在ICU，陳家派人威脅家屬，高價封口。
有興趣聊聊嗎？
或許，我們能彼此幫助?！?br>
陳明達的心猛地一跳。
蘇小曼？
那個拍照的女子！
記者？
她竟然查到了自己的號碼？
他緊緊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這條短信像一道銳利的光，刺破了眼前的迷霧，卻也讓他看到了迷霧之下，更深的黑暗與危險。
回，還是不回？
包廂內(nèi)的笑聲隱約傳來，父親、妹妹、那些“叔叔”們，正沉浸在他們習以為常的“成功”世界里。
而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輝煌，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陳明達抬起頭，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雙曾經(jīng)清澈、充滿理想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掙扎、困惑，以及一絲逐漸燃起的、不愿同流合污的微光。
他知道，一旦回復這條短信，他就將真正踏入這片迷霧，再也無法回頭。
沉默良久，他緩緩地、堅定地，在回復框里輸入了一個字：“好?！?br>
（第二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