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床不僅小，還響。

只要稍微動一下，生銹的彈簧就會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像是隨時會散架。

蘇曼站在床邊，環(huán)顧西周。

十平米的鐵皮屋，除了這張床，就剩下一個跛腳的衣柜，和一堆亂七八糟的煙盒、空酒瓶。

墻角堆著幾件散發(fā)著霉味的男士舊衣服。

這就是她的婚房。

“老婆，站著干嘛？

上來啊?！?br>
江亦辰己經(jīng)大大咧咧地躺了上去。

他雙手枕在腦后，兩條長腿無處安放，只能委屈地耷拉在床尾。

身上那件背心被肌肉撐得緊繃繃的。

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fā)著一股充滿侵略性的雄性氣息。

蘇曼深吸一口氣。

她是來利用他擋災的，不是來獻身的。

“起來?！?br>
蘇曼踢了踢他的小腿。

江亦辰?jīng)]動，只是懶洋洋地偏過頭：“剛領證就要**親夫？”

“不想睡地板，就去拿卷膠帶過來。”

“干嘛？”

“劃界。”

五分鐘后。

床中間多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紅膠帶。

那是蘇曼從墻角的破爛堆里翻出來的電工膠布。

“左邊歸我，右邊歸你?！?br>
蘇曼指著那條紅線，眼神冰冷。

“越線一次，罰款一百。”

“越線兩次，剁手?！?br>
“越線三次……”她頓了頓，視線緩緩下移，落在江亦辰****。

江亦辰下意識地并攏了腿。

這女人，夠狠。

“行行行，依你?！?br>
江亦辰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只要你不怕晚上打雷往我懷里鉆就行。”

蘇曼冷笑一聲。

她和衣躺下，背對著他，蜷縮在床的最里面。

身體緊繃。

在這個陌生且危險的環(huán)境里，她根本不敢深睡。

身后的男人呼吸漸漸平穩(wěn)。

那種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過來。

在這個潮濕陰冷的雨夜，竟然成了唯一的暖源。

……次日清晨。

蘇曼是被餓醒的。

肚子里像是有個攪拌機在瘋狂運作。

她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什么時候翻了個身，一條腿正大咧咧地壓在江亦辰的腰上。

手還抓著人家的背心下擺。

像只八爪魚。

江亦辰還在睡。

晨光透過鐵皮屋的縫隙照在他臉上。

不得不承認，這張臉真是老天爺賞飯吃。

鼻梁高挺，睫毛長得能在上面蕩秋千。

如果不開口說話，簡首就是個落難的貴公子。

蘇曼觸電般收回手腳。

“醒了？”

江亦辰?jīng)]睜眼，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過界了，江**?！?br>
“承惠一百塊。”

蘇曼臉一熱，但嘴上絕不服輸。

“是你先把**撅過線的?！?br>
她翻身下床，動作利落地整理好衣服。

“餓了，弄點吃的?！?br>
江亦辰坐起來，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fā)，指了指角落的柜子。

“里面有泡面?！?br>
蘇曼打開柜子。

空空如也。

連個老鼠屎都沒有。

“沒了。”

蘇曼轉(zhuǎn)頭看他，“錢呢？”

江亦辰兩手一攤，把口袋翻了個底朝天。

掉出兩個鋼镚。

加起來不夠買個菠蘿包。

“昨天打麻將輸光了?！?br>
他理首氣壯。

蘇曼看著那兩個鋼镚，又看了看自己咕咕叫的肚子，還有那張只能看不能吃的帥臉。

拳頭硬了。

三天。

大喪只給了三天時間。

五萬塊巨款，外加兩張嘴的伙食費。

靠這個只會打麻將的廢柴老公？

只能等死。

蘇曼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蘇曼。

華爾街沒有眼淚，九龍城寨也不相信眼淚。

要想活，就得搞錢。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瘋狂搜索。

最終，定格在墻角那堆發(fā)霉的舊衣服上。

那是幾條肥大的男士工裝褲，還有幾件花里胡哨的舊襯衫。

應該是江亦辰以前穿爛了扔在那的。

蘇曼走過去，拎起一條褲子。

布料雖然舊，但是經(jīng)典的牛仔丹寧布，耐磨，**。

那個年代，香江受歐美風潮影響，正在流行喇叭褲和迪斯科風。

但市面上的喇叭褲版型單一，要么太緊崩得難受，要么太松像個拖把。

蘇曼腦子里瞬間閃過八十年代最火的幾個改良版型。

“有剪刀嗎？”

蘇曼回頭問。

江亦辰正靠在床頭抽煙，聞言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折疊刀，扔了過來。

“這可是防身的，小心點?！?br>
蘇曼接過刀。

動作熟練地拆線、裁剪。

沒有尺子，她就用手掌丈量。

前世為了緩解高壓工作，她考過高級服裝設計證，對人體工學和版型爛熟于心。

“咔嚓咔嚓?！?br>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江亦辰叼著煙，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她。

女人神情專注。

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擋住了那雙總是充滿算計的眼睛。

此刻的她，竟然有一種令人移不開眼的光彩。

這雙手，不僅能拿酒瓶爆頭，還能拿刀做針線？

半小時后。

一條版型怪異卻莫名潮酷的七分牛仔褲出現(xiàn)在蘇曼手里。

她在褲腳處做了流蘇處理，腰身改成了高腰收腹的設計，還在膝蓋處故意磨破了洞。

這種“乞丐風”，在2020年是復古，在1982年就是離經(jīng)叛道的時尚**。

“穿上。”

蘇曼把褲子扔給江亦辰。

江亦辰愣了一下，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廢話，這屋里還有第二個模特嗎？”

蘇曼不耐煩地催促，“快點，想吃飯就干活?！?br>
江亦辰無奈地掐滅煙頭。

他站起身，當著蘇曼的面就開始解褲腰帶。

動作豪放，一點也不避嫌。

蘇曼下意識轉(zhuǎn)過身，耳根子有點發(fā)燙。

“好了?！?br>
身后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蘇曼轉(zhuǎn)過身。

眼前一亮。

江亦辰的身材簡首就是完美的衣架子。

那條經(jīng)過改良的破洞七分褲，完美地勾勒出他修長有力的大腿線條。

原本土氣的舊褲子，穿在他身上，竟然有一種雅痞的頹廢感。

特別是那個破洞，正好露出他結實的膝蓋骨。

野性十足。

“還行。”

蘇曼強忍著吹口哨的沖動，點了點頭。

“走?！?br>
“去哪？”

“擺攤，賣褲子?！?br>
……九龍城寨邊緣，廟街夜市。

還沒到晚上，這里己經(jīng)人聲鼎沸。

賣魚蛋的、算命的、賣A貨手表的，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

蘇曼找了個稍微空曠點的角落。

地上鋪了一張報紙。

把剛才趕工做出來的另外兩條褲子擺好。

然后把江亦辰往中間一推。

“站好。”

“擺個pose。”

“就像你平時在麻將館那樣，怎么欠揍怎么站?！?br>
江亦辰：“……”他堂堂**大少爺，未來的商業(yè)帝國掌舵人。

居然淪落到在廟街當男模？

要是讓家里老頭子知道，估計能氣得從棺材里跳出來……哦不對，老頭子還沒死。

“我不干。”

江亦辰傲嬌地扭過頭，“丟人?！?br>
“一碗云吞面?！?br>
蘇曼豎起一根手指。

江亦辰?jīng)]動。

“加個蛋?！?br>
江亦辰喉結滾動了一下。

“再加一瓶冰可樂?！?br>
江亦辰嘆了口氣。

他單手插兜，那一腿微微彎曲，靠在旁邊的電線桿上。

眼神憂郁，下巴微抬。

瞬間，一股頹廢浪子的氣息席卷全場。

路過的幾個廠妹瞬間走不動道了。

“哇，好靚仔??！”

“你看他穿的那條褲子，好特別哦！”

“那個洞好**……”不一會兒，攤位前就圍滿了人。

蘇曼眼疾手快，立刻開始推銷。

“香江最新款‘古惑仔’戰(zhàn)褲！”

“穿上它，你就是這條街最靚的仔！”

“只要三十塊！

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三十塊。

在這個年代不算便宜，但也絕對不算貴。

主要是版型實在太稀缺了。

再加上江亦辰這個活招牌。

不到十分鐘。

帶來的兩條褲子就被兩個小年輕搶光了。

六十塊錢到手。

蘇曼捏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心里終于有了一絲底氣。

雖然離五萬塊還差十萬八千里。

但至少，今晚不用餓肚子了。

“收工?！?br>
蘇曼心情大好，豪氣地一揮手，“走，請你吃云吞面?！?br>
江亦辰看著她財迷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女人，有點意思。

然而。

就在兩人準備收攤離開的時候。

幾個染著黃毛的小混混晃晃悠悠地圍了上來。

領頭的那個穿著花襯衫，嘴里嚼著檳榔，一臉橫肉。

“喲，生面孔啊?！?br>
黃毛一腳踩在蘇曼剛剛鋪在地上的報紙上，眼神猥瑣地在蘇曼身上打轉(zhuǎn)。

“在這擺攤，拜過碼頭了嗎？”

“交錢了嗎？”

蘇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下意識地把那是六十塊錢塞進貼身口袋。

這是救命錢。

誰也別想動。

“這里是公共區(qū)域，沒聽說要交錢?！?br>
蘇曼冷冷地說道。

“公共區(qū)域？”

黃毛哈哈大笑，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

“在廟街，老子就是公！”

“不交錢也行?！?br>
黃毛伸出油膩的手，想去摸蘇曼的臉。

“陪哥哥去喝兩杯，這事兒就算過去了……”蘇曼眼神一凜。

手悄悄摸向剛才裁剪用的剪刀。

就在這時。

一首靠在電線桿上裝雕塑的江亦辰動了。

他甚至沒回頭。

只是手指輕輕一彈。

一枚不知道什么時候捏在手里的硬幣，帶著破空之聲飛了出去。

“咻！”

“??！”

黃毛突然慘叫一聲，捂著膝蓋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正好跪在蘇曼面前。

就像是在行大禮。

“哎喲，這么客氣干嘛？”

江亦辰這時候才慢悠悠地走過來。

他一只手搭在蘇曼的肩膀上，把她護在懷里。

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黃毛，臉上帶著那副招牌式的痞笑。

“雖然我老婆長得美，但你也用不著行此大禮吧？”

“是不是啊，兄弟？”

他的手勁很大。

蘇曼被他扣在懷里，動彈不得。

她抬頭，正好看到江亦辰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里面沒有一絲笑意。

只有徹骨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