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飯店，頂樓，雅間。

張啟山負(fù)手立于窗前，俯瞰著北平城的萬家燈火。

軍裝筆挺，肩線凌厲，襯得他背影如山岳般沉穩(wěn)。

可他那雙深邃的眼里，此刻卻映不出半分燈火暖意，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峭。

“佛爺，”齊鐵嘴晃著手中的銅錢，眉頭擰成了個疙瘩，“這卦象……奇哉怪也。

說吉，帶煞；說兇，又藏著一線前所未有的變數(shù)。

這變數(shù)之烈，竟首接沖您而來，攪得滿天星斗都亂了方寸?！?br>
張啟山未曾回頭，只淡淡“嗯”了一聲。

他向來不信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更信自己手中的槍和麾下的兵。

就在這時，樓下拍賣廳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并非競價的激烈，而是一種混雜著驚愕、好奇與竊竊私語的嗡鳴。

副官張日山快步走入，臉上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古怪神色：“佛爺，樓下……有人點了天燈?！?br>
張啟山眉峰微動。

點天燈？

新月飯店的規(guī)矩，點天燈便是對當(dāng)件拍品勢在必得，同時也要承擔(dān)其后所有拍品的競價，非家財萬貫、權(quán)勢滔天者不敢為。

今日這拍賣，有什么東西值得如此？

“何人？”

他問。

張日山的表情更奇怪了，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才低聲道：“是……尹家大小姐，尹新月?！?br>
“尹新月？”

張啟山在記憶中搜尋片刻，只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屬于舊式閨秀的影子。

尹家雖是世家，但近年來聲勢己大不如前，她哪來的底氣點這天燈？

一絲疑慮掠過心頭。

然而，這疑慮很快就被接二連三的報價聲打斷。

“東城玉礦三成股！”

“城南碼頭連帶三條貨輪！”

“城北……等等，她剛才是不是說要把尹家祖宅的地契押上？！”

報價聲一次比一次驚人，一次比一次不按常理出牌。

整個拍賣廳如同煮沸的水，徹底炸開了鍋。

這己不是競拍，這分明是**賣鐵、孤注一擲的瘋狂！

齊鐵嘴手里的銅錢“啪”一聲掉在桌上，他瞪圓了眼睛：“我的個乖乖！

這、這尹小姐是受了什么刺激？

這哪是點天燈，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

張啟山終于轉(zhuǎn)過身，目光銳利如鷹隼，穿透雅間的珠簾，精準(zhǔn)地落在一樓那個站在燈影下的身影上。

與他記憶中那個溫婉形象截然不同。

眼前的女子，一身時下最摩登的洋裝，剪裁利落，襯得她身姿挺拔。

眉眼間不再是低眉順眼，而是飛揚跳脫的神采，唇邊噙著一抹介于狡黠與囂張之間的笑意。

她似乎完全沒在意自己拋下了怎樣的驚雷，正饒有興致地……研究著那天燈精巧的燈座。

不對勁。

很不對勁。

張啟山邁步走出雅間，憑欄而立。

強(qiáng)大的氣場無聲蔓延，樓下喧囂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不少，無數(shù)道目光敬畏地投向他。

他的視線，只鎖在尹新月身上。

尹新月若有所覺，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沒有預(yù)想中的驚慌失措，更沒有尋常女子見到他時的羞怯或愛慕。

她反而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事物，甚至還歪了歪頭，毫不避諱地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那眼神，清澈，大膽，帶著一種近乎評頭論足的欣賞。

張啟山心頭那股異樣感更重了。

他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尹小姐，你可知點天燈的規(guī)矩？”

尹新月笑了，笑容明媚得晃眼，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知道啊，不就是花錢嘛?！?br>
她拍了拍手，仿佛撣去并不存在的灰塵，“放心，佛爺，我尹新月……不差錢。”

這語氣，這姿態(tài)，哪里像是那個傳聞中怯懦的尹家小姐？

張啟山眸光一沉：“你此舉，意欲何為？”

“意欲何為？”

尹新月重復(fù)了一遍，忽然向前走了幾步，走到大廳正中央，確保所有人都能看清她。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全場下巴掉地的事情——她抬起手，纖細(xì)的手指不偏不倚，正指向樓上的張啟山。

“我看**了，張啟山?！?br>
聲音不大，卻石破天驚！

整個新月飯店，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張大嘴巴，眼珠瞪得幾乎要脫眶。

齊鐵嘴手里的第二把銅錢又掉了，砸在腳背上都渾然不覺。

張日山副官猛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

他、他聽到了什么？！

尹家大小姐，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殺伐決斷、冷面**般的張大佛爺……當(dāng)眾示愛？！

還說“看**了”？！

這比聽到墓里粽子跳廣播體操還驚悚！

然而，風(fēng)暴中心的尹新月，卻依舊氣定神閑。

她看著張啟山那***不變的冰山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那微微收縮的瞳孔，那幾不**僵住的下頜線。

嗯，效果不錯。

尹新月在心里給自己點了個贊。

不愧是老娘，一出手就是王炸。

她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魂飛天外的目光中，繼續(xù)語不驚人死不休：“所以，這盞天燈，我點了。”

“你，張啟山，就是我尹新月勢在必得的‘拍品’?！?br>
“按照新月飯店的老規(guī)矩，點了天燈，就不能反悔?！?br>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尹新月的人了！”

“噗——”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噴了出來，隨即又死死捂住嘴。

更多的人是倒抽冷氣，覺得尹新月大概是瘋了，下一刻就會被佛爺?shù)挠H兵丟出新月飯店，或者更慘。

張啟山身后的親兵們，手己經(jīng)按在了槍套上，只等佛爺一聲令下。

時間，仿佛凝固了。

張啟山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膽大包天的女子。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迎風(fēng)招展、色彩濃烈的向日葵，硬生生將這沉悶、腐朽的拍賣廳，照亮得刺眼。

他應(yīng)該動怒的。

任何人，敢如此冒犯他張啟山，都絕不會有好下場。

可奇怪的是，那股預(yù)料中的怒火并未升起。

心底深處，反而涌起一絲極其陌生、卻又鮮活無比的……興味。

這女人，有點意思。

他沉默的時間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

尹新月卻有點不耐煩了，她挑了挑眉：“喂，張啟山，給句話??？

行不行，痛快點！

本小姐時間很寶貴的，后面還排著隊炸……呃，排著隊辦正事呢！”

張啟山深邃的眼底，終于掠過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波動。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意味：“尹小姐，”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緊繃的心弦上，“你可知，戲弄我張啟山，要付出什么代價？”

尹新月聞言，非但不怕，反而笑容更加燦爛，她甚至向前又邁了一步，幾乎要走到樓梯口，仰著頭，毫無懼色地迎上他審視的目光：“代價？

佛爺，您這尊大佛太難請，我不出此下策，怕是連跟你說話的機(jī)會都沒有?！?br>
她話鋒一轉(zhuǎn)，帶著幾分狡黠：“再說了，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點了天燈，你就是我的。

這可是千百年的老規(guī)矩，佛爺您……總不能賴賬吧？”

“嘶——”眾人己經(jīng)連抽冷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居然說佛爺賴賬？！

她居然在跟佛爺講道理、論規(guī)矩？！

而且聽起來……好像還有那么點歪理？

齊鐵嘴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喃喃自語：“奇女子，真乃奇女子也！

這變數(shù)……這變數(shù)也太烈了！

佛爺?shù)奶一ń伲?，是桃花炸?。　?br>
張日山副官嘴角抽搐著，開始認(rèn)真思考要不要先去給尹小姐準(zhǔn)備一副擔(dān)架。

就在這氣氛緊張到極致，幾乎一觸即發(fā)的時刻——“轟?。?！”

一聲沉悶卻巨大的爆炸聲，猛地從新月飯店后門的方向傳來！

整個樓體都隨之輕輕一震！

“怎么回事？！”

“爆炸？！”

“哪里炸了？！”

短暫的死寂后，拍賣廳瞬間亂作一團(tuán)，人們驚慌失措，桌椅碰撞聲、尖叫聲此起彼伏。

張啟山眼神驟然一厲，所有關(guān)于尹新月的思緒被瞬間壓下，身為**的本能讓他第一時間判斷局勢：“日山！”

“是！

佛爺！”

張日山立刻領(lǐng)命，帶人就要朝后門沖去。

然而，比他們動作更快的，是站在大廳中央的尹新月。

只見在爆炸聲傳來的瞬間，她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間收斂，眼中迸發(fā)出一抹極度興奮、近乎狂熱的光芒！

“來了！”

她低語一聲，不等任何人反應(yīng)，猛地轉(zhuǎn)身，一只手極其熟練地撩起洋裝的裙擺——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她從裙擺之下、綁在大腿的皮質(zhì)槍套中，利落地抽出一把造型精巧、明顯經(jīng)過改裝的**！

動作行云流水，颯爽至極！

“都閃開！

保護(hù)現(xiàn)場！

讓專業(yè)的來！”

她嬌叱一聲，根本不給張啟山和他的親兵任何反應(yīng)時間，握著槍，如同離弦之箭，第一個朝著爆炸聲傳來的方向沖了過去！

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張啟山：“……”齊鐵嘴：“……”張日山及眾親兵：“……”全場賓客：“…………”新月飯店內(nèi)，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空氣中隱隱傳來的硝煙味道。

張啟山看著那道絕塵而去的背影，第一次，在人前，徹底怔住。

他忽然想起齊鐵嘴那句卦言——“前所未有的變數(shù)”。

他好像……有點明白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