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一片紅磚砌成的**樓前剎住。

三樓某個窗戶下方，己經(jīng)稀稀拉拉圍了一些早起的居民，裹著厚厚的棉襖，交頭接耳，臉上混雜著恐懼和一種壓抑的興奮。

***的**拉起了警戒帶，正吃力地維持著秩序。

**軍和李明一下車，一股公共廁所混雜著煤灰和飯菜餿水的特有氣味便撲面而來。

**樓，這座計劃經(jīng)濟時代的典型民居，像一座巨大的蜂巢，每一扇門后都是一個家庭狹小的生存空間。

樓道里昏暗不堪，即使是在白天，也得適應一會兒才能看清。

墻壁被油煙熏得發(fā)黑，樓道上堆滿了各家各戶的雜物：白菜垛、煤餅、破舊的自行車。

孩子的哭鬧聲、夫妻的拌嘴聲、收音機里單田芳沙啞的評書聲，從不同的門縫里鉆出來，構(gòu)成了一幅鮮活又嘈雜的生活圖景。

“張隊，這邊！”

***的王所長是個黑臉漢子，迎了上來，眉頭擰成了疙瘩，“在三樓，307。

我們己經(jīng)控制了樓道口，初步問了隔壁幾家，都說昨晚沒聽見什么太大動靜。”

“沒動靜？”

**軍腳步?jīng)]停，沿著水泥樓梯往上走，左腿使得他上樓有些吃力，但他的目光己經(jīng)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周圍的環(huán)境。

樓梯扶手上的灰塵厚度，拐角處墻壁的涂鴉，地上模糊的鞋印……一切細節(jié)都收入眼底。

“是啊，怪就怪在這兒。

趙永貴是廠里的老勞模，為人挺和氣，但也不太跟鄰居深交。

他老婆前年病逝了，有個女兒在省城讀大學，平時就他一個人住?！?br>
來到三樓，307的房門開著，一股更復雜的氣味飄了出來——有淡淡的血腥味，有舊家具的味道，還有一種……過于刻意的清潔感。

現(xiàn)場勘查箱己經(jīng)打開。

局里的老法醫(yī)周萍還沒到，先到的是技術(shù)科搞現(xiàn)場勘查的小陳。

他正戴著白手套，用毛刷和銀粉，小心翼翼地在門把手、桌沿等潛在部位提取指紋。

**軍在門口停下，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看了看那扇暗紅色的木門。

老式的撞鎖，門框和門板上都沒有明顯的撬壓痕跡。

“門是怎么打開的？”

**軍問。

王所長指了指旁邊一個臉色煞白、穿著勞動布工作服的大媽：“是這位，對門306的李嫂。

她說早上聞著屋里有股怪味，敲門沒人應，從門縫底下看，發(fā)現(xiàn)里面好像亮著燈，而且……她說好像看見一只腳。

我們就讓人從氣窗爬進去，從里面打開的?！?br>
**軍點點頭，目光轉(zhuǎn)向李明：“看出什么了？”

李明一愣，趕緊挺首腰板，緊張地觀察著門口。

地上有些凌亂的腳印，大多是**進出留下的。

“門口……腳印比較亂。

門鎖完好?！?br>
“還有呢？”

**軍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壓力。

李明又仔細看了看，目光落在門內(nèi)側(cè)的門檻上。

那里似乎特別干凈，像是被人仔細擦過，與門外樓道里積著的灰塵形成對比。

“門檻……太干凈了?！?br>
“嗯。”

**軍不置可否，終于邁步跨進了門檻。

李明趕緊跟上，心跳得更快了。

屋子不大，標準的**樓單間格局，大約十幾平米。

靠窗是一張木板床，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部隊里的豆腐塊。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仰面躺在床邊的水泥地上，穿著灰色的確良襯衫和藍色工裝褲，雙眼圓睜，望著斑駁的天花板，臉上凝固著一種驚愕的表情。

他的胸口位置，襯衫有一片深色的洇濕，是血跡。

然而，除了死者周圍這一小片區(qū)域，整個房間顯得異乎尋常的整潔。

一張舊書桌，上面的書籍、搪瓷缸、鬧鐘都擺放得井井有條。

地上沒有搏斗拉扯的痕跡，甚至連椅子都規(guī)規(guī)矩矩地靠在桌子下面。

碗柜的玻璃擦得锃亮，幾個印著紅喜字的搪瓷碗摞得整整齊齊。

爐子熄滅了，水壺安靜地坐在爐盤上。

一切都太有序了，有序得讓人心頭發(fā)毛。

這不像是一個發(fā)生過***的地方，倒像是一個一絲不茍的主人剛剛收拾完房間，然后平靜地迎接了死亡。

小陳蹲在**旁邊，低聲道：“張隊，初步看，致命傷應該在胸口，單一致傷物，像是**之類的銳器，一刀斃命。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8點到11點之間。

具體的得等周法醫(yī)來確認?！?br>
**軍的目光像梳子一樣，緩緩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他走到書桌前，看了看那些書，大多是鋼鐵冶煉的技術(shù)書籍和**學習材料。

他拉開抽屜，里面是針線盒、一些零錢、糧票，還有一沓用牛皮筋扎好的信，信封上寫著“趙娜（女兒）收”。

他又走到碗柜前，看了看那些碗碟。

然后，他蹲下身，目光投向床底。

床底下也是干干凈凈，只有一口舊皮箱。

“太干凈了?！?br>
**軍喃喃自語，像是在對李明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李明有些不解：“干凈……不好嗎？

說明兇手可能是個很冷靜的人？”

**軍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冷靜？

也可能是刻意為之。

記住，現(xiàn)場是兇手留下的第一份‘口供’。

一個如此混亂的**現(xiàn)場，卻被打掃得這么干凈，這說明什么？”

李明思考著，試探地回答：“說明……兇手不想留下痕跡？

或者，他想掩蓋什么？”

**軍沒有首接回答，他的目光被床邊地面上一處不易察覺的、略帶潮氣的痕跡吸引了過去。

那痕跡很淡，像是某種粘稠液體被擦掉后留下的印子，顏色比周圍的水泥地稍深一點，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小陳，過來一下?！?br>
**軍指了指導，“把這個地方的樣本提取一下，小心點?！?br>
接著，他走到窗邊。

窗戶是關(guān)著的，老式的木質(zhì)窗框，插銷完好。

窗臺上落著一層灰，沒有明顯的踩踏或攀爬痕跡。

**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門鎖完好，窗戶緊閉，現(xiàn)場整潔得詭異，鄰居沒聽到大聲響動。

一個近乎完美的密室？

不，他從不相信什么完美犯罪。

越是看起來完美的現(xiàn)場，破綻往往就藏在那些過于用力的“完美”之下。

他轉(zhuǎn)身，對王所長和李明撂下話：“走訪摸排要細，樓上樓下，左鄰右舍，一個都別漏。

重點問清楚昨晚8點到11點，有沒有聽到異常聲響，看到陌生人，或者……看到趙永貴和誰接觸過。

李明，你跟著記錄，多看多學?！?br>
“是！”

李明趕緊拿出筆記本和鋼筆。

**軍則再次將目光投向地上趙永貴的**。

老勞模睜著的眼睛里，似乎還殘留著生命最后一刻的難以置信。

他知道，這場較量，己經(jīng)從這間過于干凈的屋子開始了。

兇手是個高手，而且，很可能就隱藏在這片熟悉的煙火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