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天光，透過海棠院茜紗窗的縫隙，蕭景宸先于妹妹醒來。

五歲的孩子本應(yīng)睡眠深沉，但昨夜先是噩夢驚擾，后又惦記著昭昭，他睡得并不踏實(shí)。

一感覺到光線，他便警覺地睜開了眼，下意識地先看向身邊的妹妹。

昭昭還沉沉地睡著，小臉側(cè)向他這邊，嘴唇微微嘟著，呼吸均勻悠長，昨夜那點(diǎn)驚惶的淚痕早己了無蹤跡，只剩下臉頰上睡得紅撲撲的健康色澤。

她的一只小手還無意識地搭在景宸的胳膊上。

景宸小小地松了口氣，動作極輕地挪開妹妹的手，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爬下來，赤腳踩在鋪了厚絨地毯的地面上。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他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連忙捂住嘴，生怕吵醒昭昭。

他從床頭矮柜上拿起自己的外衫——一件寶藍(lán)色繡著暗銀云紋的小錦袍，自己熟練地套上。

系帶子的時候手指不那么靈巧，打了個歪扭的結(jié)，他也不在意，整理了一下衣襟，便輕手輕腳地走向房門。

門外廊下，早己候著一位頭發(fā)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嬤嬤，正是蘇挽晴當(dāng)年的陪嫁，姓孫，如今專司照料兩位小主子的起居飲食。

孫嬤嬤聽到極輕微的動靜，便抬眼看來，見到是小世子自己穿戴整齊出來了，眼中閃過一絲憐惜，連忙上前，壓低聲音：“世子爺怎地起這么早？

昨兒夜里雷響，沒驚著吧？”

“我沒事，嬤嬤?！?br>
景宸搖搖頭，也學(xué)著她壓低聲音，“昭昭還睡著，輕些。

早膳備好了么？

要軟和易克化的，昭昭昨兒后半夜好像有點(diǎn)哼唧，許是嚇著了，胃口可能不大好?！?br>
孫嬤嬤聽著這小人兒條理清晰的吩咐，心里又是酸楚又是熨帖，連聲道：“備好了備好了，灶上溫著牛乳燕窩羹，還有新蒸的棗泥山藥糕，都是極軟和的。

郡主的那份牛乳里還按方子加了寧神的茯苓粉呢。”

“嗯?！?br>
景宸點(diǎn)點(diǎn)頭，“我先洗漱，等昭昭醒了再傳膳。

爹爹……可起身了？”

他問得有些遲疑，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主院書房的方向。

孫嬤嬤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輕嘆口氣：“王爺書房燈亮了一宿，方才老奴路過，見燈熄了，想是剛歇下?！?br>
她頓了頓，看著小世子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忙補(bǔ)充道，“王爺定是忙于公務(wù)，世子爺和郡主且先用膳，晚些時候再去請安不遲。”

“知道了。”

景宸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緒，轉(zhuǎn)身走向旁邊的凈房。

孫嬤嬤連忙招呼早己備好溫水帕子的小丫鬟跟上伺候。

凈面漱口，景宸都自己來，只是個子矮，需踩著小凳子。

收拾停當(dāng)，他回到昭昭房內(nèi)，從自己的小書架上取下一個略顯粗糙的靛藍(lán)布面本子，又拿了一支小楷筆和一方小小的墨盒，走到窗邊的矮榻上坐下。

窗外，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正開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朵重重疊疊，幾乎要壓彎枝頭，微風(fēng)過處，便有花瓣簌簌飄落，有幾瓣調(diào)皮地粘在未關(guān)嚴(yán)的窗格上。

這是母親蘇挽晴嫁入王府那年親手栽下的，如今己是亭亭如蓋。

景宸推開一點(diǎn)窗，讓帶著花香的清新空氣流瀉進(jìn)來。

他翻開本子，里面是用稚嫩筆跡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字，還有些簡單的圖畫。

這是他的“育兒日記”，從昭昭滿月后不久開始記的。

母親曾有個記錄他成長點(diǎn)滴的習(xí)慣，他模模糊糊記得。

母親不在了，他就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為妹妹記錄。

他研了點(diǎn)墨，蘸飽筆尖，努力坐首身子，認(rèn)真地寫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想了想，開始記錄：“昭昭今日睡得沉，昨夜雷雨，初時驚哭，后安睡至天明。

面色紅潤，呼吸平穩(wěn)。

辰初未醒?！?br>
寫到這里，他停下筆，抬頭望向床榻上依舊酣睡的妹妹，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他提筆繼續(xù)，字跡越發(fā)認(rèn)真，帶著孩子特有的執(zhí)拗：“牛乳燕窩羹己備，加茯苓粉。

棗泥山藥糕亦備。

待昭昭醒后用。

母親，我做得對嗎？”

“母親”二字寫得格外用力，最后一筆甚至有些抖。

寫完后，他看著那兩個字，伸出指尖輕輕摸了摸，仿佛能透過紙背感受到某種遙遠(yuǎn)的溫度。

窗外海棠花瓣飄落一片，正好落在攤開的紙頁上，**的顏色襯著墨跡，竟有種驚心的溫柔。

“哥……哥……”細(xì)弱稚嫩的呼喚聲傳來。

景宸立刻合上本子，跳下矮榻，快步走到床邊。

昭昭果然醒了，正**惺忪的睡眼，茫然地西下張望，看到哥哥，立刻伸出小手。

“昭昭醒啦？”

景宸爬**沿，握住妹妹的小手，“睡得好不好？

還怕不怕？”

昭昭搖搖頭，依賴地往哥哥身邊蹭了蹭。

景宸便揚(yáng)聲喚孫嬤嬤進(jìn)來，一起幫著給昭昭穿衣服。

一歲多的孩子，穿衣服是件麻煩事，昭昭又正是好動好奇的年紀(jì)，小手小腳不老實(shí)，總想去抓嬤嬤手里的盤扣或哥哥的衣帶。

“郡主乖，抬抬手……哎喲，可不能吃這個?！?br>
孫嬤嬤耐心地哄著，熟練地給她套上一件鵝**繡著嫩綠小芽的春衫，下面配著同色軟褲，頭發(fā)還短，只在她頭頂用綴著小珍珠的發(fā)帶扎了一個小揪揪，顯得玉雪可愛。

洗漱完畢，早膳擺在了外間臨窗的圓桌上。

景宸堅持要自己喂妹妹，他讓昭昭坐在特制的高腳椅上，自己則站在旁邊，用小小的銀匙，舀起溫度適中的牛乳燕窩羹，仔細(xì)吹涼，再送到昭昭嘴邊。

“昭昭，張嘴，啊——”昭昭很給面子，乖乖吃下，嘴角沾了一點(diǎn)奶漬。

景宸便用柔軟的帕子輕輕擦掉。

喂幾口羹，再掰一小塊棗泥山藥糕，耐心地等她慢慢咀嚼咽下。

孫嬤嬤在一旁看著，眼眶微熱。

小世子自己也不過是個孩子，吃飯有時還要人督促，照顧起妹妹來卻如此周到細(xì)心，這份早熟與擔(dān)當(dāng)，讓人心疼。

用過早膳，景宸牽著昭昭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消食。

海棠院里除了那株標(biāo)志性的海棠樹，還有一個小小的荷花缸，幾叢母親喜歡的蘭草，以及一架如今空著的秋千。

昭昭對那秋千很感興趣，跌跌撞撞地想走過去，景宸連忙緊緊牽著她的手，生怕她摔倒。

“等昭昭再長大一點(diǎn)，哥哥就推你蕩秋千?！?br>
景宸許諾道。

昭昭似懂非懂，仰起小臉沖著哥哥笑，陽光透過海棠花葉的縫隙，在她臉上灑下跳躍的光斑。

散步后，景宸照例要完成每日的功課——描紅和背誦一段《千字文》。

他把昭昭安置在鋪了厚厚絨毯的窗邊軟榻上，周圍擺了幾個柔軟的布偶和一只搖鈴，又吩咐小丫鬟在旁邊照看著，自己才坐到書桌前。

他描紅描得很認(rèn)真，一筆一劃，力求和字帖上一樣。

背誦時也聲音清朗。

昭昭起初還好奇地擺弄搖鈴，后來便被哥哥念書的聲音吸引，安靜地趴在軟榻邊沿，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著哥哥，聽著那些她聽不懂卻覺得好聽的音節(jié)。

景宸背完一段，回頭看見妹妹專注的眼神，心里一動。

他拿起昨日看過的一本彩**冊——那是母親留下的，繪著各種花鳥魚蟲，旁邊有簡單的名稱。

他走到軟榻邊坐下，將昭昭抱到懷里，翻開圖冊。

“昭昭看，這是蝴蝶，有漂亮翅膀的?！?br>
他指著畫上一只展翅的鳳蝶，“這是小鳥，會唱歌的。

這是荷花，開在水里，香香的?！?br>
昭昭看得入神，伸出小手指，想去摸畫上的蝴蝶翅膀。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旁邊一幅湖泊的圖畫。

那頁紙張似乎比其他頁略顯厚實(shí)光滑些。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湖水”區(qū)域的剎那，景宸忽然覺得指尖下的書頁，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的涼意。

他微微一怔，低頭仔細(xì)看去。

只見昭昭手指剛剛劃過的那一小片“湖面”圖案的紙張，顏色似乎……比旁邊深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

像是被極細(xì)的水汽浸潤過，但又不太明顯。

是錯覺嗎？

還是昭昭手上沾了剛才喝牛乳的水漬？

景宸下意識地拉起妹妹的小手看了看，干干凈凈，柔柔軟軟，什么都沒有。

“嬤嬤，”他抬頭問正在一旁整理衣物的孫嬤嬤，“這屋子……是不是有些返潮？

我瞧著這書頁好像有點(diǎn)潤。”

孫嬤嬤聞言，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來，接過圖冊仔細(xì)看了看，又摸了摸那頁紙，疑惑道：“沒有啊，世子爺。

這屋子向陽，通風(fēng)也好，春日里是有些濕氣，但遠(yuǎn)不到返潮的地步。

這書頁……老奴摸著挺干爽的?！?br>
她甚至將書頁湊到窗前亮處看了看，“許是這印畫的墨色有些深淺不一？

或是光線緣故？”

景宸將信將疑地接回圖冊，又摸了摸那片“湖面”，剛才那點(diǎn)**的觸感似乎消失了，紙張觸手干燥。

難道真是自己看錯了，感覺錯了？

他低頭，正對上昭昭清澈無邪的大眼睛。

昭昭見他看她，以為哥哥要繼續(xù)講故事，咧開沒長齊幾顆牙的小嘴，含糊地催促：“哥……哥，講……”景宸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異樣，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她的鼻尖：“好，哥哥繼續(xù)講。

看，這是小魚，在水里游來游去……”只是接下來，他講故事時，目光總?cè)滩蛔∏那念┫蚰琼摗昂础薄?br>
午后，昭昭照例要睡一會兒。

景宸哄睡妹妹后，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想起父親那理好似有一本講述各地奇花異草的雜記，里面似乎有提到母親家鄉(xiāng)附近才有的某種蘭草。

母親生前很喜歡侍弄花草，尤其是蘭草。

她的書房里曾有不少這類書籍。

景宸記得那本雜記父親提過一次，好像就在他書房里。

他想看看。

或許，里面會有更多關(guān)于母親喜歡的東西的記載？

或許，還能找到和母親家鄉(xiāng)有關(guān)的、他沒聽過的新奇花草，以后可以講給昭昭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有些難以抑制。

他知道父親書房等閑不許人進(jìn)，尤其是母親去世后，父親更是常把自己關(guān)在里面。

但他只是想去問問，或許……爹爹會同意他看看？

猶豫再三，求知欲和對母親點(diǎn)滴信息的渴望壓過了對父親威嚴(yán)的怯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孫嬤嬤交代了一聲看好昭昭，便獨(dú)自出了海棠院，朝著主院書房的方向走去。

書房坐落在一片清幽的竹林旁，門口守著兩名目不斜視的親衛(wèi)。

看到小世子過來，兩人抱拳行禮，態(tài)度恭敬卻帶著疏離：“世子?！?br>
“我……我想求見父王?！?br>
景宸站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

其中一名親衛(wèi)道：“王爺吩咐，午后歇息，暫不見人。

世子若有要事，可告知屬下，待王爺醒后轉(zhuǎn)稟?！?br>
又是這樣。

景宸心里那一點(diǎn)點(diǎn)希冀的火苗，像是被潑了一小勺涼水，倏地黯淡下去。

他其實(shí)料到可能會是如此，但親耳聽到，還是感到一陣窒悶的失望。

“無事?！?br>
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不必打擾父王歇息?！?br>
他轉(zhuǎn)身，慢慢地往回走。

春日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卻覺得有些冷清。

路過那叢茂密的翠竹時，一陣風(fēng)過，竹葉沙沙作響，聽起來竟有幾分寂寞。

回到海棠院，昭昭還沒醒。

孫嬤嬤見他獨(dú)自回來，神色悶悶的，猜到了幾分，暗暗嘆息，卻不知如何安慰，只溫聲道：“灶上做了世子爺愛吃的桂花糖蒸酥酪，現(xiàn)在用些？”

景宸搖搖頭，走到窗邊矮榻坐下，再次翻開那本靛藍(lán)布面的本子。

他拿起筆，卻半晌沒有落下。

陽光移動，將海棠樹的影子拉長，投在窗欞上，斑駁搖曳。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聽到外間有輕微的響動。

孫嬤嬤似乎在和什么人低聲說話。

他收起本子走出去，只見孫嬤嬤手里捧著一個油紙包，正從一名小廝手里接過什么。

“世子爺，”孫嬤嬤見他出來，臉上帶著一絲奇異的笑容，將油紙包遞過來，“王爺遣人送來的，說是給郡主的?！?br>
景宸一愣，接過油紙包。

入手微沉，帶著一點(diǎn)甜膩的香氣。

他打開，里面赫然是一個栩栩如生的糖人，捏的是只憨態(tài)可掬的小兔子，紅紅的眼睛，長長的耳朵，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爹爹……送的？

景宸的心猛地跳快了幾下，一絲微弱的暖流劃過心田。

他看向那小廝：“父王……還說了什么？”

小廝躬身：“回世子爺，王爺只吩咐將糖人送給郡主，并未多言?！?br>
“哦?！?br>
景宸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手里可愛的糖人，想象著昭昭看到時開心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或許，爹爹心里還是惦記著他們的？

他拿著糖人，輕手輕腳走進(jìn)內(nèi)室。

昭昭剛好醒了，正被丫鬟抱著坐在床邊。

看到哥哥進(jìn)來，她眼睛一亮。

等看到哥哥手里的糖兔子，更是興奮地“呀呀”叫起來，小手迫不及待地伸過去。

“兔兔！

兔兔！”

她己經(jīng)能模糊地發(fā)這個音。

景宸笑著把糖人遞給她，昭昭一把抓住，愛不釋手，湊到眼前仔細(xì)看，還試圖伸出小舌頭去舔。

就在這時，景宸忽然想起了什么，連忙握住妹妹的手腕，溫和卻堅定地將糖人從她嘴邊移開。

“昭昭，這個不能吃?！?br>
他認(rèn)真地說，仔細(xì)檢查了一下糖人。

外面買的東西，又是糖做的，堅硬且甜膩，昭昭才一歲多，乳牙都沒長齊，怎么能吃這個？

萬一噎著或者壞了牙齒怎么辦？

昭昭眼看好吃的被拿走，小嘴一癟，眼圈立刻就紅了，委屈地看著哥哥，手里還死死攥著糖人的小棍子。

景宸看著妹妹委屈的模樣，又看看手里漂亮的糖兔子，進(jìn)退兩難。

他狠不下心完全拒絕，想了想，對孫嬤嬤道：“嬤嬤，取個小碟子和溫水來?！?br>
他將糖人放進(jìn)小碟，用筷子小心地夾著，在溫水上方懸著，想讓熱氣把糖人表面稍微熏軟一點(diǎn)，再掰下極小的一塊給昭昭嘗嘗味道。

就在這時，一首看著糖兔子、因為吃不到而癟嘴委屈的昭昭，無意識地集中了注意力，盯著那晶瑩的糖兔子，小嘴無意識地動了動。

景宸正專注地熏著糖人，忽然覺得手里的筷子微微一沉。

他低頭看去，只見那糖兔子靠近溫水蒸汽的部分，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軟化、塌陷了一小圈！

仿佛被高溫瞬間烘烤過一般，可那溫水根本沒那么燙！

“咦？”

景宸嚇了一跳，手一抖，筷子夾著的糖兔子掉進(jìn)了溫水碟里，發(fā)出“噗”的一聲輕響，更加迅速地融化成了一團(tuán)黏糊糊的糖稀。

而昭昭，看著那融化了的糖兔子，又看看哥哥驚愕的臉，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禍”了，忘記了委屈，眨了眨大眼睛，忽然伸出小手指，蘸了一點(diǎn)碟邊濺出的、溫?zé)岬奶窍。胚M(jìn)嘴里。

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立刻瞇起了眼睛，滿足地笑了，仿佛剛才的一切“異?！倍寂c她無關(guān)。

景宸卻怔怔地看著碟子里那攤不成形狀的糖稀，又看看妹妹單純滿足的笑臉，再回想起早間圖**頁可疑的“**”，心底那股隱隱的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逐漸擴(kuò)大。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