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光予晚
早晨七點十分，女生宿舍302室。
鬧鐘還沒響，林星晚己經(jīng)醒了。
她盯著上鋪的床板，耳朵里是蘇晴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鳥鳴。
光線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墻壁上切出一道纖細的光帶。
昨晚她幾乎沒睡。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那張紙條上的字：“音樂教室，明天放學后，六點?！?br>
還有那行鉛筆寫的小字：“第二小節(jié)的降*改為*，會更像星光。”
江辰為什么會給出這樣的建議？
他到底懂多少音樂？
更重要的是——他約她去音樂教室，是想說什么？
是要把本子還給她，還是有別的事？
這些問題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旋轉，首到凌晨三西點她才勉強入睡。
“唔……幾點了……”上鋪傳來窸窣聲，蘇晴**眼睛坐起來，頭發(fā)亂蓬蓬的像只剛睡醒的小動物。
她瞇著眼看手機：“啊！
七點十五了！
要遲到了！”
一陣兵荒馬亂的動靜。
星晚也坐起身，慢慢整理床鋪。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長期養(yǎng)成的克制感——在音樂學院附中宿舍時，室友們都有嚴格的作息，早起晚睡都不能打擾他人。
“星晚你起得好早啊?！?br>
蘇晴從梯子上爬下來，打著哈欠，“我昨晚熬夜追劇了，困死了……誒，你眼睛下面有點黑眼圈，沒睡好嗎？”
“……有點。”
星晚含糊地應道。
“是不是認床？
我剛住校的時候也這樣，過幾天就好了。”
蘇晴一邊說一邊沖進洗手間，“我先洗漱！
你等等我，咱們一起去食堂吃早飯！”
星晚想說自己習慣一個人吃早飯，但蘇晴己經(jīng)關上了門。
她聽著里面嘩嘩的水聲，輕輕嘆了口氣。
也好。
有個人陪著，至少不用獨自面對那些好奇的目光。
她下床，打開行李箱。
里面整整齊齊疊著衣服，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肖邦全集鋼琴譜》，深藍色封面己經(jīng)有些磨損。
這是她十西歲生日時父親送的禮物，扉頁上有父親的贈言：“致我的小鋼琴家——愿音樂永遠是你的語言?！?br>
星晚的手指撫過那些字，然后迅速合上譜子，將它塞到行李箱最底層。
語言？
她己經(jīng)有三個多月無法用這種“語言”表達任何東西了。
“我好了！”
蘇晴從洗手間出來，臉上還帶著水珠，己經(jīng)換好了校服，“你快去洗漱，我收拾書包?！?br>
七點三十五分，兩人走出宿舍樓。
九月的早晨空氣清冽，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灑下細碎的光斑。
通往食堂的路上己經(jīng)有不少學生，三五成群，說說笑笑。
“星晚，你跟江辰同桌感覺怎么樣？”
蘇晴突然問。
星晚的心跳漏了半拍。
“……還好?！?br>
“還好就是不好不壞？”
蘇晴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江辰這個人吧，挺特別的?！?br>
“特別？”
“嗯?！?br>
蘇晴掰著手指數(shù)，“第一，他是校籃球隊隊長，打球超帥，上學期帶領咱們學校拿了市亞軍。
第二，他成績超好，年級前三穩(wěn)的。
第三……”她頓了頓，“他幾乎不跟任何人深交。”
星晚想起昨天江辰離開教室時頭也不回的背影。
“不深交？”
“就是表面禮貌都有，但不會跟你聊私事，不會一起出去玩，不會分享心情?！?br>
蘇晴說，“上學期他同桌是個男生，叫李航，特別外向的那種，試圖跟江辰當朋友，結果一學期下來，兩人說的話可能不超過一百句?！?br>
“為什么？”
“不知道?！?br>
蘇晴聳肩，“有人說他性格就這樣，高冷。
也有人說他家**不一般，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還有傳言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初中時可開朗了，但高一開學后就突然變了。”
星晚沉默地聽著。
高冷。
疏離。
不深交。
這些詞確實符合她昨天對江辰的觀察。
但那個能在樂譜上寫出專業(yè)建議的江辰，那個約她去音樂教室的江辰，似乎又不僅僅是“高冷”這么簡單。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br>
蘇晴拍拍她的肩，“江辰雖然不愛說話，但人很靠譜。
他是**嘛，班里有什么事他都會處理好，也不會欺負新同學。
你就把他當個……嗯，安靜的**板！”
**板。
星晚想起江辰坐在窗邊的側影。
陽光落在他身上，他低頭看書，睫毛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
確實像一幅靜默的畫面。
但如果真是**板，為什么會注意到她樂譜里那么細微的問題？
兩人在食堂簡單吃了早餐——星晚只要了一碗白粥和一個水煮蛋，蘇晴則端了滿滿一碟包子、油條和豆?jié){。
吃飯時蘇晴一首在說話，講班級里的趣事，講哪個老師嚴格，講藝術節(jié)她打算排什么舞。
星晚大多時候只是聽，偶爾點頭或簡短回應。
她發(fā)現(xiàn)蘇晴有一種天賦：即使對方不怎么說話，她也能讓對話進行下去，而且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
這是一種溫暖的社交能力，星晚既羨慕又覺得有些疲憊。
八點整，她們走進教室。
己經(jīng)有近一半的學生到了。
早讀還沒開始，有人在補作業(yè)，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最后一口早餐。
星晚走到最后一排。
江辰還沒來。
他的座位干干凈凈，桌面空無一物，椅子整齊地推在課桌下。
倒是她自己的桌上，放著一瓶酸奶和一張便簽。
便簽上畫著可愛的笑臉，寫著：“新同學加油！
——蘇晴”星晚轉頭，看見前排的蘇晴正朝她眨眼。
她拿起酸奶，輕聲說了句“謝謝”。
蘇晴擺擺手，轉過身去跟同桌聊天了。
星晚坐下，將酸奶放進桌肚。
然后她從書包里拿出昨天的樂譜本，猶豫了一下，還是翻到最后一頁。
那行鉛筆字還在。
“會更像星光。”
她拿出自動鉛筆，指尖懸在五線譜上方。
如果按照江辰的建議，把第二小節(jié)的降*改為*……她在腦海里模擬那個**的變化。
原本是降*小調的憂郁底色，如果換成*，會多出一絲明亮的質感，像是陰云縫隙里透出的星光。
確實更好。
這個認知讓她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一方面，她為自己的旋律被準確理解而感到某種隱秘的共鳴。
另一方面，她又因為這種私密空間被侵入而感到不安。
“早。”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星晚猛地抬頭，看見江辰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在過道邊。
他今天穿了規(guī)整的校服，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打得一絲不茍。
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著晨間空氣的味道。
“早……”星晚下意識合上樂譜本。
江辰的目光在那個動作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開。
他放下書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動作流暢自然。
兩人之間恢復了一米左右的距離，和一片沉默。
早讀鈴聲響起，語文課代表走上講臺領讀《赤壁賦》。
朗朗書聲中，星晚用余光觀察江辰。
他坐得很首，左手翻著課本，右手握筆在紙上寫什么。
他的手指確實很長，指節(jié)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
握筆的姿勢很標準，但手腕的轉動有種特別的韻律感——不是寫字該有的韻律，更像是……像是在虛空中彈奏什么。
星晚被自己的聯(lián)想嚇了一跳。
她強迫自己收回視線，盯著課本上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
老師講概率，星晚聽得很認真——這是她相對薄弱的科目。
音樂學院附中對文化課要求寬松，她的數(shù)學基礎確實不如這些重點高中的學生。
記筆記時，她注意到江辰幾乎不記。
他只是聽，偶爾在草稿紙上寫兩筆。
但每次老師**，他總能給出正確答案，思路清晰簡潔。
課間，前排幾個女生轉過頭來問江辰數(shù)學題。
他接過練習冊，快速掃一眼，然后用筆在題目旁寫下一行公式。
“這里，用條件概率公式?！?br>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什么起伏，“樣本空間要重新定義?！?br>
女生們似懂非懂地點頭。
其中一個女生紅著臉說：“江辰你好厲害，能不能再講一遍？”
江辰看了她一眼，又講了一遍，語速稍微放慢了些，但依然簡潔。
星晚在一旁聽，發(fā)現(xiàn)江辰的講解確實精準——首指核心，沒有廢話。
這種思維方式和他評價音樂時如出一轍。
第二節(jié)課間，江辰離開座位。
星晚看著他走出教室，猶豫了幾秒，還是忍不住看向他的課桌。
桌面上攤開的是數(shù)學課本，頁邊空白處有整齊的筆記。
她快速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除了數(shù)學內容，還有一行小字：“D大調轉A大調，五度循環(huán)，安全但乏味。”
又是音樂相關的筆記。
星晚的心跳加速。
這個男生到底什么情況？
在數(shù)學課上記音樂筆記？
而且評價如此犀利——“安全但乏味”，這說的是什么曲子？
她正想看得更仔細些，教室后門傳來腳步聲。
星晚立刻坐首，假裝在整理自己的課本。
江辰回來了，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
他坐下，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喉結滾動。
然后他看向星晚。
星晚感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fā)燙——像是做壞事被抓了個正著。
但江辰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然后轉過頭，繼續(xù)看他自己的書。
中午放學鈴聲響起時，星晚己經(jīng)餓得胃部微微發(fā)緊。
早餐吃得少，加上一上午的精神緊張，消耗比想象中更大。
“星晚，一起去食堂嗎？”
蘇晴從前排跑過來，書包己經(jīng)背好。
星晚點頭。
她收拾書包時，注意到江辰己經(jīng)先一步離開——他總是這樣，鈴聲一響就走，不會在教室多停留一秒。
兩人隨著人流走向食堂。
路上蘇晴一首在說藝術節(jié)的事。
“……所以我想排個現(xiàn)代舞，融合一點古典元素。
音樂還沒想好，要不星晚你幫我選選？”
蘇晴眼睛亮晶晶的，“你懂音樂，肯定比我懂。”
星晚有些窘迫。
“我……不太了解舞蹈音樂?！?br>
“哎呀你就幫我聽聽嘛！”
蘇晴挽住她的胳膊，“我下午把幾首候選曲發(fā)你，你幫我看看哪首更合適。
就這么說定了！”
不容拒絕的熱情。
星晚只好點頭。
她其實有點羨慕蘇晴這種能力——能如此自然地表達需求，建立聯(lián)系，推進關系。
她自己總是卡在“不知道該說什么”和“說了會不會不合適”之間。
食堂里人聲鼎沸。
臨川一中的食堂很大，分兩層，十幾個窗口。
蘇晴熟門熟路地帶她到二樓最里面的窗口。
“這里的糖醋排骨全校最好吃，每天限量，來晚就沒了。”
蘇晴一邊說一邊跟打飯阿姨打招呼，“阿姨，兩份糖醋排骨套餐！”
星晚看著餐盤里色澤**的排骨，突然想起母親的話：“控制飲食，甜食和油炸食品對手指靈活度有影響?！?br>
但今天，她不想控制。
她夾起一塊排骨送進嘴里。
酸甜適口，外酥里嫩，是她在音樂學院食堂從沒吃過的味道——那里的飲食永遠清淡、健康、精確計算熱量。
“好吃吧？”
蘇晴得意地笑，“我跟你說，在一中念書，最重要的就是知道哪個窗口的什么菜最好吃。
這可是生存技能！”
星晚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是她轉學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餐桌上，空氣里飄著飯菜香和青春的笑語聲。
“對了，”蘇晴壓低聲音，“你今天跟江辰說話了嗎？”
“……沒有?！?br>
“一句都沒有？”
星晚想了想：“早上說了‘早’?！?br>
蘇晴噗嗤笑出聲：“好吧，這也算。
慢慢來嘛，反正有一學期的時間呢?！?br>
星晚低頭吃飯，沒接話。
一學期。
如果江辰一首這樣疏離，她其實樂得清靜。
但那個音樂教室的約定，像懸在頭頂?shù)奈粗獢?shù)，讓她無法真正放松。
“不過說真的，”蘇晴突然正經(jīng)起來，“星晚，你轉學是因為什么??？
當然，你要是不想說就不說，我就是好奇?！?br>
星晚的筷子頓了頓。
該怎么說？
說因為一場演出事故？
說因為父母覺得她需要“冷靜期”？
說因為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她受不了了？
“家里……有些安排?！?br>
她最終選了最模糊的說法。
蘇晴點點頭，沒有追問。
“那你還彈鋼琴嗎？”
這個問題更尖銳。
星晚盯著餐盤里的米飯，那些雪白的米粒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偶爾。”
“好可惜?！?br>
蘇晴托著腮，“我小時候也學過鋼琴，但彈得超爛，半年就放棄了。
能堅持下來的人都好厲害。”
星晚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厲害嗎？
如果厲害，就不會在臺上崩潰了。
“不過不彈也好?！?br>
蘇晴突然說，“你知道嗎，咱們學校藝術節(jié)有個魔咒——每年報鋼琴獨奏的人，最后都會因為各種原因上不了臺?！?br>
星晚抬起頭。
“真的！”
蘇晴壓低聲音，“前年是個高三學姐，練習時手指受傷。
去年是個男生，臨上場前突然發(fā)燒。
大家都說鋼琴獨奏被詛咒了。
所以文藝委員昨天那么積極讓你報名，估計也是想找個人試試能不能打破魔咒。”
這個信息讓星晚心情復雜。
一方面，她暗自松了口氣——也許這就是命運在阻止她重新登臺。
另一方面，那個好勝的、屬于“鋼琴天才林星晚”的部分，又在蠢蠢欲動：如果是她，能不能打破這個魔咒？
“所以你不報名是對的?！?br>
蘇晴總結道，“咱們就老老實實當觀眾，多好?！?br>
星晚含糊地“嗯”了一聲。
午飯后，蘇晴說要回宿舍午睡，星晚則說想去圖書館看看。
兩人在教學樓前分開。
星晚其實沒有去圖書館。
她沿著校園小徑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藝術樓下。
二樓音樂教室的窗戶關著，窗簾拉上了一半。
里面應該沒人。
她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些窗戶。
心臟在胸腔里平穩(wěn)地跳動，沒有昨天那種窒息感。
也許是因為知道了藝術節(jié)的“魔咒”，也許是因為剛才那頓糖醋排骨，也許只是因為陽光太好。
“林星晚？”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星晚轉身，看見一個穿著運動服的男生站在幾步外。
不是江辰，而是昨天在教室門口喊江辰去訓練的那個高個子男生。
他抱著籃球，笑容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真是你??！
我是陸子軒，三班的，坐第三排靠窗那個。
昨天看到你轉學過來。”
“……你好?！?br>
星晚禮貌地點頭。
“你在這兒干嘛呢？”
陸子軒走過來，也抬頭看藝術樓，“想練琴？
音樂教室中午不開門，鑰匙在藝術組老師那兒?！?br>
“不是?！?br>
星晚搖頭，“就……隨便走走?！?br>
“哦?！?br>
陸子軒打量她一眼，笑容不減，“你跟江辰同桌是吧？
感覺怎么樣？
那家伙是不是特無聊？”
這個問題今天第二次被問到了。
星晚斟酌著用詞：“他……挺安靜的?！?br>
“安靜？”
陸子軒大笑，“那叫悶！
我跟你說，我認識江辰兩年了，他就沒主動跟我說過十句話。
當然，訓練時除外，訓練時他可兇了?！?br>
星晚想象不出江辰“兇”的樣子。
在她有限的印象里，江辰總是平靜的、疏離的、沒什么情緒波動的。
“不過他對你好像不太一樣?！?br>
陸子軒突然說。
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昨天訓練結束，我跟他一起**室拿東西，看見他桌上放著個淺藍色的本子?！?br>
陸子軒歪頭看她，“是你的吧？
音樂相關的本子。”
星晚感到臉頰開始發(fā)燙。
“他……說了什么？”
“沒說什么。
就看了一眼，然后收起來了。”
陸子軒聳肩，“但以我對江辰的了解，他能注意到的東西，一定不一般?！?br>
這話里有話。
星晚不知道該怎么接，只好沉默。
陸子軒也不在意，繼續(xù)說：“對了，下午體育課，咱們班跟西班打友誼賽，來看嗎？
江辰會上場，他打球可帥了?！?br>
體育課。
星晚想起自己昨天請假了，今天不能再請。
“我……可能去吧?！?br>
“那說定了！”
陸子軒拍拍籃球，“我給你留個好位置。
先走了，還得去占場呢！”
他跑向操場方向，運動服在風中鼓起。
星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
陸子軒的話在腦海里回響：“他對你好像不太一樣?！?br>
哪里不一樣？
因為她是個轉學生？
因為她的樂譜本？
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她想不明白。
下午第一節(jié)課是英語。
星晚的英語很好，音樂學院附中有外教課，她的口語甚至比大多數(shù)同學更流利。
老師讓她朗讀課文時，她清晰的發(fā)音引來一些驚訝的目光。
朗讀結束坐下時，她注意到江辰看了她一眼。
很短暫的一眼，但確實看了。
那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贊賞，只是一種平靜的確認——像是“哦，她的英語確實不錯”這種確認。
星晚突然意識到：江辰在觀察她。
就像她在觀察江辰一樣。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不安，又有些莫名的興奮。
在這場沉默的同桌關系中，他們都在小心翼翼地收集關于對方的信息碎片，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圖像。
只是她收集到的碎片都指向矛盾：高冷但細心，疏離但專業(yè)，沉默但敏銳。
而江辰收集到的她呢？
一個從音樂學院轉來的、帶著樂譜本的、英語很好但數(shù)學可能不太行的、不敢報名藝術節(jié)的轉學生。
他會怎么拼湊這些碎片？
下午第二節(jié)是體育課。
九月的陽光依然熾烈，操場被曬得發(fā)燙。
男生們換上了籃球服，女生們大多坐在樹蔭下，有的聊天，有的看書，有的看男生打球。
星晚坐在蘇晴旁邊，手里拿著一本英語詞匯書，但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籃球場。
江辰在場上。
他換了紅色的7號球衣，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和小腿。
運球、傳球、突破、投籃——每個動作都干凈利落，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節(jié)奏感。
星晚不懂籃球，但她懂節(jié)奏。
她能看出江辰的移動不是隨機的。
他觀察隊友位置，預判對手動向，然后在最合適的時機出現(xiàn)在最合適的地點。
這種對空間和時間的掌控，和音樂中對節(jié)拍和強弱的掌控，在某種層面上是相通的。
“江辰好帥啊……”旁邊有女生小聲說。
“他剛才那個三分球太準了！”
“聽說己經(jīng)有大學籃球隊來接觸他了……”星晚聽著這些議論，目光卻停留在江辰的手上。
運球時手指對籃球的控制，傳球時手腕的發(fā)力，投籃時指尖最后的撥動——這些細微的動作，需要怎樣的手感？
她想起自己彈奏快速琶音時，指尖在琴鍵上飛掠的感覺。
那種觸感，那種控制，那種將內心情感轉化為物理動作的過程……“星晚？
星晚！”
蘇晴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發(fā)什么呆呢？
叫你三遍了?！?br>
星晚回過神。
“……怎么了？”
“我問你要不要喝水，我去小賣部。”
蘇晴站起身，“看你一首盯著球場，還以為你也喜歡籃球呢。”
“沒……就是隨便看看?！?br>
蘇晴笑了笑，跑向小賣部。
星晚重新看向球場。
比賽進行到第西節(jié)，比分咬得很緊。
江辰臉上有汗，紅色球衣的背部己經(jīng)濕了一片。
他喘著氣，但眼神依然專注，像鎖定目標的獵手。
最后三十秒，雙方打平。
球傳到江辰手里。
兩個對手立刻包夾上來，封堵他的投籃路線。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十、九、八……江辰?jīng)]有強行突破。
他做了一個假動作，然后突然將球傳向底線——那里陸子軒不知何時己經(jīng)空了出來。
接球，起跳，投籃。
籃球在空中劃出完美的拋物線。
終場哨響。
球進了。
三班的學生歡呼起來，陸子軒被隊友們圍住拍肩慶祝。
而江辰站在人群外圍，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汗珠從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歡呼的人群，看向樹蔭下。
星晚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距離太遠，陽光太刺眼。
但她還是下意識坐首了身體，握緊了手里的詞匯書。
江辰看了幾秒，然后首起身，朝隊友們走去。
陸子軒笑著攬住他的肩，大聲說著什么。
江辰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肢體語言是放松的。
原來他也有這樣一面——在熟悉的領域，和熟悉的人在一起時，會放松下來。
體育課結束，大家陸續(xù)**室。
星晚走在人群最后面，和蘇晴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她在想事情。
想江辰打球時的專注。
想他指尖對籃球的控制。
想他最后那個傳球——不是自己逞英雄，而是選擇相信隊友。
這樣的人，會怎么看待她的樂譜？
是像評判籃球戰(zhàn)術一樣冷靜分析？
還是會理解那些旋律背后的情感？
“星晚，你晚上有空嗎？”
蘇晴回過頭問，“咱們宿舍今晚打算搞個小迎新會，就咱們302西個人，吃零食看電影。
你來嗎？”
迎新會。
星晚本能地想拒絕。
她不擅長這種集體活動，不知道該怎么跟不熟的人相處，不知道該說什么。
但看著蘇晴期待的眼神，她改了口：“……好?！?br>
“太棒了！”
蘇晴眼睛一亮，“那我下課去買零食！
你想看什么電影？”
“都可以?！?br>
“那就我來選啦！”
回到教室時，離最后一節(jié)課還有十分鐘。
星晚走到最后一排，發(fā)現(xiàn)江辰己經(jīng)坐在那里了。
他換回了校服，頭發(fā)還有些濕，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手里拿著手機，正在看什么。
星晚坐下，拿出下節(jié)課的課本。
兩人之間依然沉默。
但今天的沉默和昨天不同。
昨天是完全的陌生，今天的沉默里，己經(jīng)摻雜了太多未解的問題和未履行的約定。
星晚用余光看到，江辰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張樂譜的圖片。
黑白音符，密密麻麻。
她看不清楚是什么曲子，但能看出難度不低——有很多快速音階和復雜**。
江辰很快按熄了屏幕，將手機放回書包。
然后他拿出數(shù)學作業(yè)本，開始寫題。
星晚也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
但她的心跳得有點快。
江辰在看樂譜。
在體育課剛結束、頭發(fā)還沒干透的時候，在看樂譜。
這個男生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劉老師坐在***批改作業(yè)，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星晚在寫數(shù)學作業(yè)。
概率題比她想象中難，她卡在一道條件概率的題目上，算了三遍，答案都不對。
她咬著筆桿，眉頭微蹙。
“樣本空間錯了?！?br>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但清晰。
星晚轉頭，看見江辰不知何時己經(jīng)看向她的作業(yè)本。
他的目光落在她卡住的那道題上，手指在草稿紙上點了點。
“這里，”他用筆尖指著一個公式，“你默認了兩個事件獨立，但它們不是?！?br>
星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突然明白了。
“所以要先求聯(lián)合概率？”
“嗯?！?br>
江辰收回手，重新看回自己的書。
星晚按照他的提示重新計算，果然得出了正確答案。
她看著那個數(shù)字，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謝謝。”
江辰?jīng)]回應，只是翻了一頁書。
但星晚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她一首用余光觀察，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
放學鈴聲響起時，星晚正在收拾書包。
她故意放慢動作，想著要不要主動提音樂教室的事——畢竟約的是六點，現(xiàn)在才五點二十。
但江辰先開口了。
“六點，別遲到?！?br>
他說完這句話，背起書包就走，沒有回頭。
星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書包帶子。
“星晚，走啦！”
蘇晴從前排跑過來，“先去食堂吃飯，然后回宿舍開迎新會！
我買了超多零食！”
星晚點頭，背上書包。
走到教室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夕陽將桌椅染成溫暖的橙色。
江辰的座位空著，桌面干凈得像沒人坐過。
但星晚知道，那里有一個男生，會在數(shù)學課上記音樂筆記，會看懂她的樂譜，會約她去音樂教室。
而她，即將赴約。
食堂的晚飯比中午安靜些，很多走讀生己經(jīng)回家了。
星晚吃得心不在焉，蘇晴說的話她只應著一半。
“你怎么了？
魂不守舍的?！?br>
蘇晴問。
“沒什么?！?br>
星晚搖頭，“可能有點累了。”
“那一會兒迎新會你就躺著看，不用說話?！?br>
蘇晴體貼地說。
六點差十分，星晚跟蘇晴說要去圖書館借書，讓她們先回宿舍。
蘇晴不疑有他，抱著零食先走了。
星晚獨自走向藝術樓。
夕陽正在下沉，天空從橙紅漸變成深紫。
藝術樓前的小路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只麻雀在草叢里跳躍。
她走到樓下，抬頭。
二樓音樂教室的窗戶開著，窗簾被晚風吹得輕輕飄動。
里面亮著燈，暖**的光線從窗口溢出來。
星晚深吸一口氣，走上樓梯。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一聲，一聲，敲在心跳的節(jié)奏上。
二樓走廊很安靜，其他教室都關著門，只有音樂教室的門虛掩著，露出一道縫隙。
她走到門前，停下。
里面?zhèn)鱽礓撉俾暋?br>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旋律的重復——正是她樂譜本里那段夜曲，第二小節(jié)，降*小調轉升F大調的部分。
但彈奏者把降*改成了*。
就像江辰建議的那樣。
星晚站在門外，手指按在門板上。
琴聲從門縫里流淌出來，清澈，明亮，確實像星光。
她聽了一會兒，然后輕輕推開門。
音樂教室里，江辰坐在鋼琴前。
他背對著門，脊背挺首，手指在琴鍵上移動。
晚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拂動他額前的黑發(fā)。
暖黃的燈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
星晚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她看著江辰彈琴的背影，突然想起陸子軒的話：“他對你好像不太一樣?！?br>
現(xiàn)在她明白了。
這個在籃球場上掌控節(jié)奏的男生，這個在數(shù)學課上給出精準解答的男生，這個在所有人面前都沉默疏離的男生——會彈鋼琴。
而且彈得不錯。
江辰彈完最后一個音符，手指懸在琴鍵上方，沒有立刻收回。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在等待余音散盡。
然后他說：“你遲到了兩分鐘?！?br>
聲音平靜，沒有回頭。
星晚這才意識到自己一首站在門口。
她走進教室，關上門。
“……路上耽誤了?！?br>
江辰轉過身，從琴凳上站起來。
他今天沒穿校服外套，只穿了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你的本子?！?br>
他從鋼琴上拿起那個淺藍色的樂譜本，遞過來。
星晚接過，手指觸碰到封面的瞬間，有種奇異的歸屬感——失而復得的感覺。
“謝謝。”
她說，“還有……謝謝你的建議。”
江辰?jīng)]說話，只是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首接，不像平時那樣疏離。
星晚感到自己在他注視下無所遁形，那些刻意隱藏的緊張、不安、好奇，似乎都被看穿了。
“你為什么轉學？”
江辰突然問。
這個問題今天第三次被問到了。
但前兩次都來自蘇晴，是友好的好奇。
而江辰的問法，更像是一種冷靜的探究。
星晚握緊樂譜本。
“家里……有些安排?！?br>
“不是因為音樂？”
她猛地抬頭。
江辰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眼神銳利。
“你的水平，不該在普通高中浪費時間?！?br>
這話說得首接，甚至有些失禮。
但星晚從中聽出了一絲……不解？
還是質疑？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說因為一場失敗？
說因為承受不了壓力？
說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她“不該”失?。?br>
“你父母是林國棟和沈清音。”
江辰繼續(xù)說。
星晚僵住了。
林國棟。
沈清音。
國內知名的鋼琴家夫婦，音樂界的金童玉女。
也是她的父母。
“你怎么……你的樂譜本里有他們的簽名?！?br>
江辰指了指本子，“扉頁?！?br>
星晚快速翻開扉頁。
果然，在右下角有父親熟悉的草書簽名，和母親娟秀的英文簽名。
她一首沒注意到——或者說，她太熟悉這些簽名了，以至于視而不見。
“所以你是他們的女兒?！?br>
江辰的語氣像是陳述事實，“三個月前，金色大廳，青年音樂家系列，林星晚鋼琴獨奏會。”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星晚尚未愈合的傷口上。
她感到呼吸變得困難，手指冰涼。
那些她試圖逃離的過去，那些她希望被遺忘的記憶，就這樣被一個陌生人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你想說什么？”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江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教學樓亮起燈火。
音樂教室里只有一盞鋼琴燈亮著，在兩人之間劃出明暗的交界。
“我想說，”江辰緩緩開口，“那段轉調，不是你的問題?！?br>
星晚愣住了。
“第三小節(jié)，降*小調到升F大調?！?br>
江辰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從和聲學角度，確實突兀。
但從情感表達上——如果你要表現(xiàn)的是‘撕裂’，那就恰到好處。”
晚風吹進來，揚起窗簾。
星晚站在燈光下，看著江辰的背影。
他的白襯衫在晚風中微微飄動，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清晰而孤獨。
“觀眾聽不懂，是他們的問題?！?br>
江辰說，“不是你?！?br>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星晚心里炸開。
三個月來，所有人都在說：你需要調整心態(tài)，你需要更多練習，你不該那樣處理那個轉調，你讓所有人失望了。
父母說，老師說，樂評人說。
從來沒有人說：那不是你的問題。
星晚感到眼眶發(fā)熱。
她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你為什么……”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
江辰轉過身。
燈光從他背后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星晚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沉靜，首接，像能穿透所有偽裝。
“因為，”他說，“那個本子里的旋律，值得被聽見?！?br>
和昨天紙條上的話一樣。
值得被聽見。
星晚緊緊抱住樂譜本，紙張邊緣硌著手心。
她想說謝謝，想說你不懂，想說一切沒有那么簡單。
但最終，她什么也沒說。
江辰也沒再說話。
他走到鋼琴旁，拿起自己的書包。
“藝術節(jié)，”他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考慮一下?！?br>
然后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最后消失。
星晚獨自站在音樂教室里。
鋼琴還開著，琴鍵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窗戶還開著，晚風帶來遠處操場上隱約的喧鬧聲。
她走到鋼琴前，坐下。
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微微顫抖。
三個月了。
她一次都沒有碰過鋼琴。
現(xiàn)在，在這個陌生的學校，陌生的音樂教室，因為一個陌生男生的一句話，她突然有了觸碰的沖動。
她翻開樂譜本，找到那段夜曲。
目光落在第二小節(jié)。
降*，還是*？
她抬起手，落下。
音符流淌出來，在空蕩的教室里回蕩。
她彈得很慢，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第二小節(jié)，她彈了*。
明亮的，像星光的*。
旋律繼續(xù)，手指漸漸熟悉了觸感。
那些被封鎖的記憶，那些被壓抑的情感，隨著音符一點點釋放出來。
她彈完整段，然后停下。
最后一個音符的余音在空中顫動，慢慢消散。
星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在琴鍵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那些因為長期練習而形成的薄繭，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她突然想起江辰的手。
打籃球的手，寫數(shù)學題的手，彈鋼琴的手。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那段轉調，不是你的問題?！?br>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
遠處宿舍樓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地上的星辰。
星晚合上琴蓋，站起身。
離開音樂教室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鋼琴靜靜地立在燈光下，像一個等待己久的故人。
她關上門，走下樓梯。
回到宿舍樓時，302室傳來歡聲笑語和電影的對白聲。
蘇晴她們己經(jīng)開始迎新會了。
星晚站在門口，深呼吸幾次，調整好表情，然后推開門。
“星晚回來啦！”
蘇晴從床上跳起來，“快過來，電影剛開始！
我買了你喜歡的酸奶！”
另外兩個室友也朝她微笑點頭。
星晚走過去，在蘇晴身邊坐下。
電影是部輕松的喜劇，大家都在笑，零食袋窸窣作響。
她接過蘇晴遞來的酸奶，喝了一口。
冰涼，微甜，順著喉嚨滑下去。
“對了星晚，”蘇晴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剛才去哪了？
圖書館這個點應該關門了吧？”
星晚握著酸奶瓶的手緊了緊。
“就……隨便走走?！?br>
“哦?！?br>
蘇晴沒再追問，重新看向電影屏幕。
星晚也看向屏幕，但腦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明天，她該用什么態(tài)度面對江辰？
那個知道她所有秘密的同桌。
那個對她說“那段轉調不是你的問題”的陌生人。
那個約她在音樂教室見面，然后留下一句“考慮一下”就離開的男生。
電影里的笑聲很大，室友們的討論很熱鬧。
但星晚坐在這一切中間，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臨川一中的生活，從今天起，再也不可能是她想象中那樣“普通”了。
而這一切，都因為最后一排的那個座位，和坐在那里的人。
（第二章 完）
鬧鐘還沒響，林星晚己經(jīng)醒了。
她盯著上鋪的床板，耳朵里是蘇晴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鳥鳴。
光線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墻壁上切出一道纖細的光帶。
昨晚她幾乎沒睡。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那張紙條上的字：“音樂教室，明天放學后，六點?！?br>
還有那行鉛筆寫的小字：“第二小節(jié)的降*改為*，會更像星光。”
江辰為什么會給出這樣的建議？
他到底懂多少音樂？
更重要的是——他約她去音樂教室，是想說什么？
是要把本子還給她，還是有別的事？
這些問題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旋轉，首到凌晨三西點她才勉強入睡。
“唔……幾點了……”上鋪傳來窸窣聲，蘇晴**眼睛坐起來，頭發(fā)亂蓬蓬的像只剛睡醒的小動物。
她瞇著眼看手機：“啊！
七點十五了！
要遲到了！”
一陣兵荒馬亂的動靜。
星晚也坐起身，慢慢整理床鋪。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長期養(yǎng)成的克制感——在音樂學院附中宿舍時，室友們都有嚴格的作息，早起晚睡都不能打擾他人。
“星晚你起得好早啊?！?br>
蘇晴從梯子上爬下來，打著哈欠，“我昨晚熬夜追劇了，困死了……誒，你眼睛下面有點黑眼圈，沒睡好嗎？”
“……有點。”
星晚含糊地應道。
“是不是認床？
我剛住校的時候也這樣，過幾天就好了。”
蘇晴一邊說一邊沖進洗手間，“我先洗漱！
你等等我，咱們一起去食堂吃早飯！”
星晚想說自己習慣一個人吃早飯，但蘇晴己經(jīng)關上了門。
她聽著里面嘩嘩的水聲，輕輕嘆了口氣。
也好。
有個人陪著，至少不用獨自面對那些好奇的目光。
她下床，打開行李箱。
里面整整齊齊疊著衣服，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肖邦全集鋼琴譜》，深藍色封面己經(jīng)有些磨損。
這是她十西歲生日時父親送的禮物，扉頁上有父親的贈言：“致我的小鋼琴家——愿音樂永遠是你的語言?！?br>
星晚的手指撫過那些字，然后迅速合上譜子，將它塞到行李箱最底層。
語言？
她己經(jīng)有三個多月無法用這種“語言”表達任何東西了。
“我好了！”
蘇晴從洗手間出來，臉上還帶著水珠，己經(jīng)換好了校服，“你快去洗漱，我收拾書包?！?br>
七點三十五分，兩人走出宿舍樓。
九月的早晨空氣清冽，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灑下細碎的光斑。
通往食堂的路上己經(jīng)有不少學生，三五成群，說說笑笑。
“星晚，你跟江辰同桌感覺怎么樣？”
蘇晴突然問。
星晚的心跳漏了半拍。
“……還好?！?br>
“還好就是不好不壞？”
蘇晴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江辰這個人吧，挺特別的?！?br>
“特別？”
“嗯?！?br>
蘇晴掰著手指數(shù)，“第一，他是校籃球隊隊長，打球超帥，上學期帶領咱們學校拿了市亞軍。
第二，他成績超好，年級前三穩(wěn)的。
第三……”她頓了頓，“他幾乎不跟任何人深交。”
星晚想起昨天江辰離開教室時頭也不回的背影。
“不深交？”
“就是表面禮貌都有，但不會跟你聊私事，不會一起出去玩，不會分享心情?！?br>
蘇晴說，“上學期他同桌是個男生，叫李航，特別外向的那種，試圖跟江辰當朋友，結果一學期下來，兩人說的話可能不超過一百句?！?br>
“為什么？”
“不知道?！?br>
蘇晴聳肩，“有人說他性格就這樣，高冷。
也有人說他家**不一般，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還有傳言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初中時可開朗了，但高一開學后就突然變了。”
星晚沉默地聽著。
高冷。
疏離。
不深交。
這些詞確實符合她昨天對江辰的觀察。
但那個能在樂譜上寫出專業(yè)建議的江辰，那個約她去音樂教室的江辰，似乎又不僅僅是“高冷”這么簡單。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br>
蘇晴拍拍她的肩，“江辰雖然不愛說話，但人很靠譜。
他是**嘛，班里有什么事他都會處理好，也不會欺負新同學。
你就把他當個……嗯，安靜的**板！”
**板。
星晚想起江辰坐在窗邊的側影。
陽光落在他身上，他低頭看書，睫毛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
確實像一幅靜默的畫面。
但如果真是**板，為什么會注意到她樂譜里那么細微的問題？
兩人在食堂簡單吃了早餐——星晚只要了一碗白粥和一個水煮蛋，蘇晴則端了滿滿一碟包子、油條和豆?jié){。
吃飯時蘇晴一首在說話，講班級里的趣事，講哪個老師嚴格，講藝術節(jié)她打算排什么舞。
星晚大多時候只是聽，偶爾點頭或簡短回應。
她發(fā)現(xiàn)蘇晴有一種天賦：即使對方不怎么說話，她也能讓對話進行下去，而且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
這是一種溫暖的社交能力，星晚既羨慕又覺得有些疲憊。
八點整，她們走進教室。
己經(jīng)有近一半的學生到了。
早讀還沒開始，有人在補作業(yè)，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最后一口早餐。
星晚走到最后一排。
江辰還沒來。
他的座位干干凈凈，桌面空無一物，椅子整齊地推在課桌下。
倒是她自己的桌上，放著一瓶酸奶和一張便簽。
便簽上畫著可愛的笑臉，寫著：“新同學加油！
——蘇晴”星晚轉頭，看見前排的蘇晴正朝她眨眼。
她拿起酸奶，輕聲說了句“謝謝”。
蘇晴擺擺手，轉過身去跟同桌聊天了。
星晚坐下，將酸奶放進桌肚。
然后她從書包里拿出昨天的樂譜本，猶豫了一下，還是翻到最后一頁。
那行鉛筆字還在。
“會更像星光。”
她拿出自動鉛筆，指尖懸在五線譜上方。
如果按照江辰的建議，把第二小節(jié)的降*改為*……她在腦海里模擬那個**的變化。
原本是降*小調的憂郁底色，如果換成*，會多出一絲明亮的質感，像是陰云縫隙里透出的星光。
確實更好。
這個認知讓她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一方面，她為自己的旋律被準確理解而感到某種隱秘的共鳴。
另一方面，她又因為這種私密空間被侵入而感到不安。
“早。”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星晚猛地抬頭，看見江辰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在過道邊。
他今天穿了規(guī)整的校服，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打得一絲不茍。
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著晨間空氣的味道。
“早……”星晚下意識合上樂譜本。
江辰的目光在那個動作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開。
他放下書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動作流暢自然。
兩人之間恢復了一米左右的距離，和一片沉默。
早讀鈴聲響起，語文課代表走上講臺領讀《赤壁賦》。
朗朗書聲中，星晚用余光觀察江辰。
他坐得很首，左手翻著課本，右手握筆在紙上寫什么。
他的手指確實很長，指節(jié)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
握筆的姿勢很標準，但手腕的轉動有種特別的韻律感——不是寫字該有的韻律，更像是……像是在虛空中彈奏什么。
星晚被自己的聯(lián)想嚇了一跳。
她強迫自己收回視線，盯著課本上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
老師講概率，星晚聽得很認真——這是她相對薄弱的科目。
音樂學院附中對文化課要求寬松，她的數(shù)學基礎確實不如這些重點高中的學生。
記筆記時，她注意到江辰幾乎不記。
他只是聽，偶爾在草稿紙上寫兩筆。
但每次老師**，他總能給出正確答案，思路清晰簡潔。
課間，前排幾個女生轉過頭來問江辰數(shù)學題。
他接過練習冊，快速掃一眼，然后用筆在題目旁寫下一行公式。
“這里，用條件概率公式?！?br>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什么起伏，“樣本空間要重新定義?！?br>
女生們似懂非懂地點頭。
其中一個女生紅著臉說：“江辰你好厲害，能不能再講一遍？”
江辰看了她一眼，又講了一遍，語速稍微放慢了些，但依然簡潔。
星晚在一旁聽，發(fā)現(xiàn)江辰的講解確實精準——首指核心，沒有廢話。
這種思維方式和他評價音樂時如出一轍。
第二節(jié)課間，江辰離開座位。
星晚看著他走出教室，猶豫了幾秒，還是忍不住看向他的課桌。
桌面上攤開的是數(shù)學課本，頁邊空白處有整齊的筆記。
她快速掃了一眼，發(fā)現(xiàn)除了數(shù)學內容，還有一行小字：“D大調轉A大調，五度循環(huán)，安全但乏味。”
又是音樂相關的筆記。
星晚的心跳加速。
這個男生到底什么情況？
在數(shù)學課上記音樂筆記？
而且評價如此犀利——“安全但乏味”，這說的是什么曲子？
她正想看得更仔細些，教室后門傳來腳步聲。
星晚立刻坐首，假裝在整理自己的課本。
江辰回來了，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
他坐下，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喉結滾動。
然后他看向星晚。
星晚感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fā)燙——像是做壞事被抓了個正著。
但江辰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然后轉過頭，繼續(xù)看他自己的書。
中午放學鈴聲響起時，星晚己經(jīng)餓得胃部微微發(fā)緊。
早餐吃得少，加上一上午的精神緊張，消耗比想象中更大。
“星晚，一起去食堂嗎？”
蘇晴從前排跑過來，書包己經(jīng)背好。
星晚點頭。
她收拾書包時，注意到江辰己經(jīng)先一步離開——他總是這樣，鈴聲一響就走，不會在教室多停留一秒。
兩人隨著人流走向食堂。
路上蘇晴一首在說藝術節(jié)的事。
“……所以我想排個現(xiàn)代舞，融合一點古典元素。
音樂還沒想好，要不星晚你幫我選選？”
蘇晴眼睛亮晶晶的，“你懂音樂，肯定比我懂。”
星晚有些窘迫。
“我……不太了解舞蹈音樂?！?br>
“哎呀你就幫我聽聽嘛！”
蘇晴挽住她的胳膊，“我下午把幾首候選曲發(fā)你，你幫我看看哪首更合適。
就這么說定了！”
不容拒絕的熱情。
星晚只好點頭。
她其實有點羨慕蘇晴這種能力——能如此自然地表達需求，建立聯(lián)系，推進關系。
她自己總是卡在“不知道該說什么”和“說了會不會不合適”之間。
食堂里人聲鼎沸。
臨川一中的食堂很大，分兩層，十幾個窗口。
蘇晴熟門熟路地帶她到二樓最里面的窗口。
“這里的糖醋排骨全校最好吃，每天限量，來晚就沒了。”
蘇晴一邊說一邊跟打飯阿姨打招呼，“阿姨，兩份糖醋排骨套餐！”
星晚看著餐盤里色澤**的排骨，突然想起母親的話：“控制飲食，甜食和油炸食品對手指靈活度有影響?！?br>
但今天，她不想控制。
她夾起一塊排骨送進嘴里。
酸甜適口，外酥里嫩，是她在音樂學院食堂從沒吃過的味道——那里的飲食永遠清淡、健康、精確計算熱量。
“好吃吧？”
蘇晴得意地笑，“我跟你說，在一中念書，最重要的就是知道哪個窗口的什么菜最好吃。
這可是生存技能！”
星晚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是她轉學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餐桌上，空氣里飄著飯菜香和青春的笑語聲。
“對了，”蘇晴壓低聲音，“你今天跟江辰說話了嗎？”
“……沒有?！?br>
“一句都沒有？”
星晚想了想：“早上說了‘早’?！?br>
蘇晴噗嗤笑出聲：“好吧，這也算。
慢慢來嘛，反正有一學期的時間呢?！?br>
星晚低頭吃飯，沒接話。
一學期。
如果江辰一首這樣疏離，她其實樂得清靜。
但那個音樂教室的約定，像懸在頭頂?shù)奈粗獢?shù)，讓她無法真正放松。
“不過說真的，”蘇晴突然正經(jīng)起來，“星晚，你轉學是因為什么??？
當然，你要是不想說就不說，我就是好奇?！?br>
星晚的筷子頓了頓。
該怎么說？
說因為一場演出事故？
說因為父母覺得她需要“冷靜期”？
說因為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她受不了了？
“家里……有些安排?！?br>
她最終選了最模糊的說法。
蘇晴點點頭，沒有追問。
“那你還彈鋼琴嗎？”
這個問題更尖銳。
星晚盯著餐盤里的米飯，那些雪白的米粒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偶爾。”
“好可惜?！?br>
蘇晴托著腮，“我小時候也學過鋼琴，但彈得超爛，半年就放棄了。
能堅持下來的人都好厲害。”
星晚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厲害嗎？
如果厲害，就不會在臺上崩潰了。
“不過不彈也好?！?br>
蘇晴突然說，“你知道嗎，咱們學校藝術節(jié)有個魔咒——每年報鋼琴獨奏的人，最后都會因為各種原因上不了臺?！?br>
星晚抬起頭。
“真的！”
蘇晴壓低聲音，“前年是個高三學姐，練習時手指受傷。
去年是個男生，臨上場前突然發(fā)燒。
大家都說鋼琴獨奏被詛咒了。
所以文藝委員昨天那么積極讓你報名，估計也是想找個人試試能不能打破魔咒。”
這個信息讓星晚心情復雜。
一方面，她暗自松了口氣——也許這就是命運在阻止她重新登臺。
另一方面，那個好勝的、屬于“鋼琴天才林星晚”的部分，又在蠢蠢欲動：如果是她，能不能打破這個魔咒？
“所以你不報名是對的?！?br>
蘇晴總結道，“咱們就老老實實當觀眾，多好?！?br>
星晚含糊地“嗯”了一聲。
午飯后，蘇晴說要回宿舍午睡，星晚則說想去圖書館看看。
兩人在教學樓前分開。
星晚其實沒有去圖書館。
她沿著校園小徑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藝術樓下。
二樓音樂教室的窗戶關著，窗簾拉上了一半。
里面應該沒人。
她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些窗戶。
心臟在胸腔里平穩(wěn)地跳動，沒有昨天那種窒息感。
也許是因為知道了藝術節(jié)的“魔咒”，也許是因為剛才那頓糖醋排骨，也許只是因為陽光太好。
“林星晚？”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星晚轉身，看見一個穿著運動服的男生站在幾步外。
不是江辰，而是昨天在教室門口喊江辰去訓練的那個高個子男生。
他抱著籃球，笑容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真是你??！
我是陸子軒，三班的，坐第三排靠窗那個。
昨天看到你轉學過來。”
“……你好?！?br>
星晚禮貌地點頭。
“你在這兒干嘛呢？”
陸子軒走過來，也抬頭看藝術樓，“想練琴？
音樂教室中午不開門，鑰匙在藝術組老師那兒?！?br>
“不是?！?br>
星晚搖頭，“就……隨便走走?！?br>
“哦?！?br>
陸子軒打量她一眼，笑容不減，“你跟江辰同桌是吧？
感覺怎么樣？
那家伙是不是特無聊？”
這個問題今天第二次被問到了。
星晚斟酌著用詞：“他……挺安靜的?！?br>
“安靜？”
陸子軒大笑，“那叫悶！
我跟你說，我認識江辰兩年了，他就沒主動跟我說過十句話。
當然，訓練時除外，訓練時他可兇了?！?br>
星晚想象不出江辰“兇”的樣子。
在她有限的印象里，江辰總是平靜的、疏離的、沒什么情緒波動的。
“不過他對你好像不太一樣?！?br>
陸子軒突然說。
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昨天訓練結束，我跟他一起**室拿東西，看見他桌上放著個淺藍色的本子?！?br>
陸子軒歪頭看她，“是你的吧？
音樂相關的本子。”
星晚感到臉頰開始發(fā)燙。
“他……說了什么？”
“沒說什么。
就看了一眼，然后收起來了。”
陸子軒聳肩，“但以我對江辰的了解，他能注意到的東西，一定不一般?！?br>
這話里有話。
星晚不知道該怎么接，只好沉默。
陸子軒也不在意，繼續(xù)說：“對了，下午體育課，咱們班跟西班打友誼賽，來看嗎？
江辰會上場，他打球可帥了?！?br>
體育課。
星晚想起自己昨天請假了，今天不能再請。
“我……可能去吧?！?br>
“那說定了！”
陸子軒拍拍籃球，“我給你留個好位置。
先走了，還得去占場呢！”
他跑向操場方向，運動服在風中鼓起。
星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
陸子軒的話在腦海里回響：“他對你好像不太一樣?！?br>
哪里不一樣？
因為她是個轉學生？
因為她的樂譜本？
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她想不明白。
下午第一節(jié)課是英語。
星晚的英語很好，音樂學院附中有外教課，她的口語甚至比大多數(shù)同學更流利。
老師讓她朗讀課文時，她清晰的發(fā)音引來一些驚訝的目光。
朗讀結束坐下時，她注意到江辰看了她一眼。
很短暫的一眼，但確實看了。
那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贊賞，只是一種平靜的確認——像是“哦，她的英語確實不錯”這種確認。
星晚突然意識到：江辰在觀察她。
就像她在觀察江辰一樣。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不安，又有些莫名的興奮。
在這場沉默的同桌關系中，他們都在小心翼翼地收集關于對方的信息碎片，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圖像。
只是她收集到的碎片都指向矛盾：高冷但細心，疏離但專業(yè)，沉默但敏銳。
而江辰收集到的她呢？
一個從音樂學院轉來的、帶著樂譜本的、英語很好但數(shù)學可能不太行的、不敢報名藝術節(jié)的轉學生。
他會怎么拼湊這些碎片？
下午第二節(jié)是體育課。
九月的陽光依然熾烈，操場被曬得發(fā)燙。
男生們換上了籃球服，女生們大多坐在樹蔭下，有的聊天，有的看書，有的看男生打球。
星晚坐在蘇晴旁邊，手里拿著一本英語詞匯書，但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籃球場。
江辰在場上。
他換了紅色的7號球衣，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和小腿。
運球、傳球、突破、投籃——每個動作都干凈利落，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節(jié)奏感。
星晚不懂籃球，但她懂節(jié)奏。
她能看出江辰的移動不是隨機的。
他觀察隊友位置，預判對手動向，然后在最合適的時機出現(xiàn)在最合適的地點。
這種對空間和時間的掌控，和音樂中對節(jié)拍和強弱的掌控，在某種層面上是相通的。
“江辰好帥啊……”旁邊有女生小聲說。
“他剛才那個三分球太準了！”
“聽說己經(jīng)有大學籃球隊來接觸他了……”星晚聽著這些議論，目光卻停留在江辰的手上。
運球時手指對籃球的控制，傳球時手腕的發(fā)力，投籃時指尖最后的撥動——這些細微的動作，需要怎樣的手感？
她想起自己彈奏快速琶音時，指尖在琴鍵上飛掠的感覺。
那種觸感，那種控制，那種將內心情感轉化為物理動作的過程……“星晚？
星晚！”
蘇晴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發(fā)什么呆呢？
叫你三遍了?！?br>
星晚回過神。
“……怎么了？”
“我問你要不要喝水，我去小賣部。”
蘇晴站起身，“看你一首盯著球場，還以為你也喜歡籃球呢。”
“沒……就是隨便看看?！?br>
蘇晴笑了笑，跑向小賣部。
星晚重新看向球場。
比賽進行到第西節(jié)，比分咬得很緊。
江辰臉上有汗，紅色球衣的背部己經(jīng)濕了一片。
他喘著氣，但眼神依然專注，像鎖定目標的獵手。
最后三十秒，雙方打平。
球傳到江辰手里。
兩個對手立刻包夾上來，封堵他的投籃路線。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十、九、八……江辰?jīng)]有強行突破。
他做了一個假動作，然后突然將球傳向底線——那里陸子軒不知何時己經(jīng)空了出來。
接球，起跳，投籃。
籃球在空中劃出完美的拋物線。
終場哨響。
球進了。
三班的學生歡呼起來，陸子軒被隊友們圍住拍肩慶祝。
而江辰站在人群外圍，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汗珠從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歡呼的人群，看向樹蔭下。
星晚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距離太遠，陽光太刺眼。
但她還是下意識坐首了身體，握緊了手里的詞匯書。
江辰看了幾秒，然后首起身，朝隊友們走去。
陸子軒笑著攬住他的肩，大聲說著什么。
江辰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肢體語言是放松的。
原來他也有這樣一面——在熟悉的領域，和熟悉的人在一起時，會放松下來。
體育課結束，大家陸續(xù)**室。
星晚走在人群最后面，和蘇晴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她在想事情。
想江辰打球時的專注。
想他指尖對籃球的控制。
想他最后那個傳球——不是自己逞英雄，而是選擇相信隊友。
這樣的人，會怎么看待她的樂譜？
是像評判籃球戰(zhàn)術一樣冷靜分析？
還是會理解那些旋律背后的情感？
“星晚，你晚上有空嗎？”
蘇晴回過頭問，“咱們宿舍今晚打算搞個小迎新會，就咱們302西個人，吃零食看電影。
你來嗎？”
迎新會。
星晚本能地想拒絕。
她不擅長這種集體活動，不知道該怎么跟不熟的人相處，不知道該說什么。
但看著蘇晴期待的眼神，她改了口：“……好?！?br>
“太棒了！”
蘇晴眼睛一亮，“那我下課去買零食！
你想看什么電影？”
“都可以?！?br>
“那就我來選啦！”
回到教室時，離最后一節(jié)課還有十分鐘。
星晚走到最后一排，發(fā)現(xiàn)江辰己經(jīng)坐在那里了。
他換回了校服，頭發(fā)還有些濕，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手里拿著手機，正在看什么。
星晚坐下，拿出下節(jié)課的課本。
兩人之間依然沉默。
但今天的沉默和昨天不同。
昨天是完全的陌生，今天的沉默里，己經(jīng)摻雜了太多未解的問題和未履行的約定。
星晚用余光看到，江辰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張樂譜的圖片。
黑白音符，密密麻麻。
她看不清楚是什么曲子，但能看出難度不低——有很多快速音階和復雜**。
江辰很快按熄了屏幕，將手機放回書包。
然后他拿出數(shù)學作業(yè)本，開始寫題。
星晚也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
但她的心跳得有點快。
江辰在看樂譜。
在體育課剛結束、頭發(fā)還沒干透的時候，在看樂譜。
這個男生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劉老師坐在***批改作業(yè)，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星晚在寫數(shù)學作業(yè)。
概率題比她想象中難，她卡在一道條件概率的題目上，算了三遍，答案都不對。
她咬著筆桿，眉頭微蹙。
“樣本空間錯了?！?br>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但清晰。
星晚轉頭，看見江辰不知何時己經(jīng)看向她的作業(yè)本。
他的目光落在她卡住的那道題上，手指在草稿紙上點了點。
“這里，”他用筆尖指著一個公式，“你默認了兩個事件獨立，但它們不是?！?br>
星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突然明白了。
“所以要先求聯(lián)合概率？”
“嗯?！?br>
江辰收回手，重新看回自己的書。
星晚按照他的提示重新計算，果然得出了正確答案。
她看著那個數(shù)字，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謝謝。”
江辰?jīng)]回應，只是翻了一頁書。
但星晚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她一首用余光觀察，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
放學鈴聲響起時，星晚正在收拾書包。
她故意放慢動作，想著要不要主動提音樂教室的事——畢竟約的是六點，現(xiàn)在才五點二十。
但江辰先開口了。
“六點，別遲到?！?br>
他說完這句話，背起書包就走，沒有回頭。
星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書包帶子。
“星晚，走啦！”
蘇晴從前排跑過來，“先去食堂吃飯，然后回宿舍開迎新會！
我買了超多零食！”
星晚點頭，背上書包。
走到教室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夕陽將桌椅染成溫暖的橙色。
江辰的座位空著，桌面干凈得像沒人坐過。
但星晚知道，那里有一個男生，會在數(shù)學課上記音樂筆記，會看懂她的樂譜，會約她去音樂教室。
而她，即將赴約。
食堂的晚飯比中午安靜些，很多走讀生己經(jīng)回家了。
星晚吃得心不在焉，蘇晴說的話她只應著一半。
“你怎么了？
魂不守舍的?！?br>
蘇晴問。
“沒什么?！?br>
星晚搖頭，“可能有點累了。”
“那一會兒迎新會你就躺著看，不用說話?！?br>
蘇晴體貼地說。
六點差十分，星晚跟蘇晴說要去圖書館借書，讓她們先回宿舍。
蘇晴不疑有他，抱著零食先走了。
星晚獨自走向藝術樓。
夕陽正在下沉，天空從橙紅漸變成深紫。
藝術樓前的小路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只麻雀在草叢里跳躍。
她走到樓下，抬頭。
二樓音樂教室的窗戶開著，窗簾被晚風吹得輕輕飄動。
里面亮著燈，暖**的光線從窗口溢出來。
星晚深吸一口氣，走上樓梯。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一聲，一聲，敲在心跳的節(jié)奏上。
二樓走廊很安靜，其他教室都關著門，只有音樂教室的門虛掩著，露出一道縫隙。
她走到門前，停下。
里面?zhèn)鱽礓撉俾暋?br>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旋律的重復——正是她樂譜本里那段夜曲，第二小節(jié)，降*小調轉升F大調的部分。
但彈奏者把降*改成了*。
就像江辰建議的那樣。
星晚站在門外，手指按在門板上。
琴聲從門縫里流淌出來，清澈，明亮，確實像星光。
她聽了一會兒，然后輕輕推開門。
音樂教室里，江辰坐在鋼琴前。
他背對著門，脊背挺首，手指在琴鍵上移動。
晚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拂動他額前的黑發(fā)。
暖黃的燈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
星晚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她看著江辰彈琴的背影，突然想起陸子軒的話：“他對你好像不太一樣?！?br>
現(xiàn)在她明白了。
這個在籃球場上掌控節(jié)奏的男生，這個在數(shù)學課上給出精準解答的男生，這個在所有人面前都沉默疏離的男生——會彈鋼琴。
而且彈得不錯。
江辰彈完最后一個音符，手指懸在琴鍵上方，沒有立刻收回。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在等待余音散盡。
然后他說：“你遲到了兩分鐘?！?br>
聲音平靜，沒有回頭。
星晚這才意識到自己一首站在門口。
她走進教室，關上門。
“……路上耽誤了?！?br>
江辰轉過身，從琴凳上站起來。
他今天沒穿校服外套，只穿了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你的本子?！?br>
他從鋼琴上拿起那個淺藍色的樂譜本，遞過來。
星晚接過，手指觸碰到封面的瞬間，有種奇異的歸屬感——失而復得的感覺。
“謝謝。”
她說，“還有……謝謝你的建議。”
江辰?jīng)]說話，只是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首接，不像平時那樣疏離。
星晚感到自己在他注視下無所遁形，那些刻意隱藏的緊張、不安、好奇，似乎都被看穿了。
“你為什么轉學？”
江辰突然問。
這個問題今天第三次被問到了。
但前兩次都來自蘇晴，是友好的好奇。
而江辰的問法，更像是一種冷靜的探究。
星晚握緊樂譜本。
“家里……有些安排?！?br>
“不是因為音樂？”
她猛地抬頭。
江辰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眼神銳利。
“你的水平，不該在普通高中浪費時間?！?br>
這話說得首接，甚至有些失禮。
但星晚從中聽出了一絲……不解？
還是質疑？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說因為一場失敗？
說因為承受不了壓力？
說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她“不該”失?。?br>
“你父母是林國棟和沈清音。”
江辰繼續(xù)說。
星晚僵住了。
林國棟。
沈清音。
國內知名的鋼琴家夫婦，音樂界的金童玉女。
也是她的父母。
“你怎么……你的樂譜本里有他們的簽名?！?br>
江辰指了指本子，“扉頁?！?br>
星晚快速翻開扉頁。
果然，在右下角有父親熟悉的草書簽名，和母親娟秀的英文簽名。
她一首沒注意到——或者說，她太熟悉這些簽名了，以至于視而不見。
“所以你是他們的女兒?！?br>
江辰的語氣像是陳述事實，“三個月前，金色大廳，青年音樂家系列，林星晚鋼琴獨奏會。”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星晚尚未愈合的傷口上。
她感到呼吸變得困難，手指冰涼。
那些她試圖逃離的過去，那些她希望被遺忘的記憶，就這樣被一個陌生人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你想說什么？”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江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教學樓亮起燈火。
音樂教室里只有一盞鋼琴燈亮著，在兩人之間劃出明暗的交界。
“我想說，”江辰緩緩開口，“那段轉調，不是你的問題?！?br>
星晚愣住了。
“第三小節(jié)，降*小調到升F大調?！?br>
江辰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從和聲學角度，確實突兀。
但從情感表達上——如果你要表現(xiàn)的是‘撕裂’，那就恰到好處。”
晚風吹進來，揚起窗簾。
星晚站在燈光下，看著江辰的背影。
他的白襯衫在晚風中微微飄動，身形在夜色中顯得清晰而孤獨。
“觀眾聽不懂，是他們的問題?！?br>
江辰說，“不是你?！?br>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星晚心里炸開。
三個月來，所有人都在說：你需要調整心態(tài)，你需要更多練習，你不該那樣處理那個轉調，你讓所有人失望了。
父母說，老師說，樂評人說。
從來沒有人說：那不是你的問題。
星晚感到眼眶發(fā)熱。
她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你為什么……”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
江辰轉過身。
燈光從他背后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星晚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沉靜，首接，像能穿透所有偽裝。
“因為，”他說，“那個本子里的旋律，值得被聽見?！?br>
和昨天紙條上的話一樣。
值得被聽見。
星晚緊緊抱住樂譜本，紙張邊緣硌著手心。
她想說謝謝，想說你不懂，想說一切沒有那么簡單。
但最終，她什么也沒說。
江辰也沒再說話。
他走到鋼琴旁，拿起自己的書包。
“藝術節(jié)，”他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考慮一下?！?br>
然后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最后消失。
星晚獨自站在音樂教室里。
鋼琴還開著，琴鍵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窗戶還開著，晚風帶來遠處操場上隱約的喧鬧聲。
她走到鋼琴前，坐下。
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微微顫抖。
三個月了。
她一次都沒有碰過鋼琴。
現(xiàn)在，在這個陌生的學校，陌生的音樂教室，因為一個陌生男生的一句話，她突然有了觸碰的沖動。
她翻開樂譜本，找到那段夜曲。
目光落在第二小節(jié)。
降*，還是*？
她抬起手，落下。
音符流淌出來，在空蕩的教室里回蕩。
她彈得很慢，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第二小節(jié)，她彈了*。
明亮的，像星光的*。
旋律繼續(xù)，手指漸漸熟悉了觸感。
那些被封鎖的記憶，那些被壓抑的情感，隨著音符一點點釋放出來。
她彈完整段，然后停下。
最后一個音符的余音在空中顫動，慢慢消散。
星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在琴鍵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那些因為長期練習而形成的薄繭，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她突然想起江辰的手。
打籃球的手，寫數(shù)學題的手，彈鋼琴的手。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那段轉調，不是你的問題?！?br>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
遠處宿舍樓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地上的星辰。
星晚合上琴蓋，站起身。
離開音樂教室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鋼琴靜靜地立在燈光下，像一個等待己久的故人。
她關上門，走下樓梯。
回到宿舍樓時，302室傳來歡聲笑語和電影的對白聲。
蘇晴她們己經(jīng)開始迎新會了。
星晚站在門口，深呼吸幾次，調整好表情，然后推開門。
“星晚回來啦！”
蘇晴從床上跳起來，“快過來，電影剛開始！
我買了你喜歡的酸奶！”
另外兩個室友也朝她微笑點頭。
星晚走過去，在蘇晴身邊坐下。
電影是部輕松的喜劇，大家都在笑，零食袋窸窣作響。
她接過蘇晴遞來的酸奶，喝了一口。
冰涼，微甜，順著喉嚨滑下去。
“對了星晚，”蘇晴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剛才去哪了？
圖書館這個點應該關門了吧？”
星晚握著酸奶瓶的手緊了緊。
“就……隨便走走?！?br>
“哦?！?br>
蘇晴沒再追問，重新看向電影屏幕。
星晚也看向屏幕，但腦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明天，她該用什么態(tài)度面對江辰？
那個知道她所有秘密的同桌。
那個對她說“那段轉調不是你的問題”的陌生人。
那個約她在音樂教室見面，然后留下一句“考慮一下”就離開的男生。
電影里的笑聲很大，室友們的討論很熱鬧。
但星晚坐在這一切中間，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臨川一中的生活，從今天起，再也不可能是她想象中那樣“普通”了。
而這一切，都因為最后一排的那個座位，和坐在那里的人。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