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秋夜，揚州府通州。

微風(fēng)從長江江面上呼嘯而來，刮得茅草屋頂沙沙作響。

朱旦——即朱文坦，此時正坐在自家簡陋的堂屋中，望著油燈跳動的火苗出神。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在他還在**吳王府時父王賜予的，如今己是他在世上與昔日身份唯一的聯(lián)系。

“爹爹，妹妹又哭了?！?br>
五歲的朱遵鑠從里屋探出頭來，小臉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

朱文坦連忙收起玉佩，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讓**親哄哄便是。

樂兒，你怎么還不睡？”

“我聽見爹爹嘆氣了。”

孩子走到他身邊，小手搭在他膝蓋上，“爹爹有心事嗎？”

朱文坦心中一緊，這孩子自小聰慧異常，常常說出些超越年齡的話來。

他**著兒子的頭發(fā)，不知該如何回答。

三十一年了，從**到通州，從王府世子到普通百姓，他以為己經(jīng)逃得足夠遠，足夠隱蔽。

可近來鎮(zhèn)上多了些陌生面孔，口音各異，眼神卻都帶著一種銳利，令他寢食難安。

“爹只是想起了些舊事?！?br>
他輕聲說，隨即轉(zhuǎn)移話題，“你朱興叔今日教你的字，可還記得怎么寫？”

“記得，‘朱’字是這樣寫的?！?br>
孩子用稚嫩的手指在桌上比劃，一筆一劃竟頗為端正。

朱文坦心中暗暗稱奇，尋常五歲孩童連握筆都難，這孩子卻己經(jīng)能認寫不少字了。

只是這份早慧，在眼下這局勢中，不知是福是禍。

忽然，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這是約定好的暗號。

朱旦臉色一變，迅速起身，將朱遵鑠護在身后。

門開了，一個二十二歲的青年閃身進來，正是當(dāng)年護衛(wèi)朱威的兒子朱興。

他肩寬體壯，一身粗布衣衫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機警。

“叔，外面有情況?！?br>
朱興壓低聲音，神色凝重，“今天傍晚，鎮(zhèn)東頭來了三個外地客商，說是販布的，但我留意他們雙手虎口都有老繭，走路步伐穩(wěn)健，不像是商人?！?br>
朱文坦心中一沉：“錦衣衛(wèi)？”

“十有八九?！?br>
朱興點頭，“我在墻角偷聽到其中一人說話，帶些北平腔調(diào)。

他們打聽鎮(zhèn)上有無外鄉(xiāng)遷來的人家，特別提到了‘姓朱的’。”

房間里頓時一片死寂。

只有里屋傳來妻子王氏輕哄女兒芷瑜的哼唱聲。

“三十一年了...”朱文坦喃喃道，臉色蒼白如紙，“他們終究還是找來了。”

朱興急切道：“叔，得早作打算。

我爹臨終前交代過，一旦有異常，立即啟用地道，往江邊去。

我己經(jīng)備好了船，隨時可以走。”

朱文坦看著眼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青年，心中五味雜陳。

朱威當(dāng)年冒死將他送出王府，如今朱興繼承父志，繼續(xù)護衛(wèi)著他們一家，這份忠誠，他不知該如何回報。

“帶上樂兒和芷瑜，還有你嬸嬸，我們今晚就走?！?br>
朱文坦終于下定決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朱興點頭，迅速行動起來。

他先到院子里假裝喂雞，實則觀察西周動靜。

夜色中，遠處似乎有幾道黑影在移動，悄無聲息地靠近這座不起眼的院落。

“來不及了！”

朱興沖回屋內(nèi)，“他們己經(jīng)圍上來了，至少有七八人?！?br>
朱文坦臉色驟變，急忙沖進里屋。

妻子王氏正抱著兩歲的芷瑜，見到丈夫神色，己然明白大半。

她沒有多問，只是迅速將幾件換洗衣物打包，又將熟睡的女兒小心裹好。

“地道入口在灶臺下，快！”

朱文坦拉起朱遵鑠，轉(zhuǎn)向朱興，“你帶他們先走，我斷后。”

“不行！

要走一起走！”

朱興堅決搖頭。

“聽我的！”

朱文坦罕見地嚴厲起來，“我了解這些人的手段，他們不見到****不會罷休。

只有我留在這里，你們才有逃脫的機會?！?br>
王氏淚水涌出，卻咬緊嘴唇?jīng)]有哭出聲。

她知道丈夫說的是實情，這些年的隱姓埋名，讓她明白朱棣一脈對朱標后人的忌憚有多深。

院墻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快走！”

朱文坦幾乎是低吼著，將朱遵鑠推向朱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