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沙在腳下流動，像黑色的泥澤，每一腳都陷到腳踝，***時帶出輕微的嘶響，夜星的重量壓在索爾的肩膀上，那團黑色毛球緊貼著脖頸，呼吸溫熱而有節(jié)奏，老雷蒙走在前面三步，背影在漸暗的天光里切割出堅硬的線條，他左手握著那根染血的鋼筋。

他們離開廝殺地己經(jīng)數(shù)個小時，太陽正沉入銹鐵沙漠的西緣，天空從鐵銹紅褪成淤血般的紫黑，溫度開始下降，風里帶著針尖般的寒意，索爾能感覺到汗在背上變冷，結(jié)成鹽粒，***粗糙的麻布內(nèi)衣，他懷里的小東西動了動，發(fā)出一聲模糊的哼唧，右爪無意識地抓撓他胸前的衣料。

“它怎么樣了？”

老雷蒙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被風撕碎。

“睡了，呼吸還算穩(wěn)，”索爾回答，喉嚨干得像砂紙摩擦：“側(cè)腹的傷口……血好像止住了?！?br>
“那不是普通的**，孩子，”老雷蒙終于停下，轉(zhuǎn)身，獨眼在暮色里審視夜星：“普通**打**鋼甲，獵鷹城邦的士兵用的都是穿甲彈頭，那東西能在三十米內(nèi)打穿兩公分厚的均質(zhì)鋼板，可是它只受了點輕傷?！?br>
他伸手指尖在夜星側(cè)腹那道己經(jīng)結(jié)痂的裂口上方：“它只是破了層皮，骨頭都沒事，這很不合常理?！?br>
索爾低頭看，確實，那道傷口邊緣己經(jīng)泛起新肉的紅潤，結(jié)痂是深褐色的，帶著金屬光澤，就像……就像夜星鎧化時那層外殼的質(zhì)感，他體內(nèi)那股饑餓感又開始蠕動，胃部深處有什么東西在攪動，他吞咽，口腔里沒有唾液。

“父親，那個徽章……我知道，”老雷蒙從懷里掏出那枚獵鷹徽章，手指摩挲背面刻痕，“斯達克家族，他們的遺產(chǎn)，獵鷹城邦找它找了至少二十年，我早該想到的，那個密封艙的紋路?！?br>
他忽然打住，側(cè)耳，風里有別的聲響。

是混在風聲中的引擎聲，低沉的，帶渦輪增壓器特有的尖嘯，從東南方向傳來，不好判斷距離，因為沙漠會讓聲音失真。

“是車，他們可能真來。”

索爾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

“獵犬式輕型偵察車，至少兩輛，”老雷蒙啐了一口，把徽章塞回懷里：“他們帶了追蹤犬，該死，我該想到他們會給小隊配發(fā)追蹤劑?！?br>
“追蹤劑？”

“一種化學標記，無味，但能持續(xù)散發(fā)特定頻率的輻射，獵犬車的探測器能在十公里內(nèi)鎖定，我們離開營地前，他們肯定在我們身上撒了，”老雷蒙扯下自己的外套，扔在沙上，又示意索爾照做，“脫掉，所有外層衣物，快。”

索爾把夜星輕輕放在沙地上，小家伙在也睡夢中被驚醒，他開始解外套扣子，手指被凍得僵硬，脫掉外套，然后是粗麻布襯衫，冷空氣瞬間裹住上半身，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引擎聲更近了，索爾能隱約看見地平線上浮起的塵土，在最后的微光里像灰褐色的霧氣。

“走，”老雷蒙快速的用沙子將幾件衣服掩埋了一下，從背包里扯出兩件備用的灰褐色斗篷，扔給索爾一件，“往北，去風蝕谷，那里的巖石能干擾探測器?！?br>
索爾裹上斗篷，布料粗糙，帶著霉味和駱駝的腥氣，他抱起夜星，小家伙異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像兩盞小燈，它抬頭看索爾，喉嚨里發(fā)出咕嚕聲，然后用鼻子碰了碰他的下巴。

溫暖，細微的暖流，從接觸點滲入皮膚。

不是熱量，是某種更本質(zhì)的東西，像干涸的河床滲入第一縷水，索爾愣住，體內(nèi)那股饑餓感被這暖流觸到，竟然稍微平息了，像暴躁的野獸被**了頭頂。

“它……別說話，”老雷蒙己經(jīng)邁開步子，靴子陷進沙里，又***，留下深深的坑，索爾跟上，夜星在他懷里調(diào)整姿勢，前爪搭在他肩頭，腦袋轉(zhuǎn)向后方，盯著他們來時的方向，琥珀與銀白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發(fā)亮。

他們開始奔跑。

沙地里奔跑是對體力和身體素質(zhì)的終極考驗，每一次抬腿都像在和流沙拔河，小腿肌肉很快開始燃燒，呼吸變成拉風箱般的嘶吼，冷空氣割過喉嚨，帶著鐵銹和輻射塵的味道，引擎聲在他們身后起伏，有時近有時遠，獵鷹的人在徘徊，在判斷，在搜索。

二十分鐘，也可能半小時，時間在黑暗和喘息里失去刻度，索爾只知道自己肺在痛，腿在抖，夜星的重量從溫暖變成負擔，但那股從它身上傳來的暖流持續(xù)著，細水長流般支撐著他，老雷蒙的呼吸也開始粗重，他的左腿在多年前的勘探事故里受過傷，此刻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拖沓。

不久地面慢慢的開始有了變化，沙粒變粗，夾雜著碎石，前方出現(xiàn)陰影，巨大的，參差不齊的風蝕巖柱，像巨人的手指從大地伸出，指向星空，風穿過巖柱間的孔洞，發(fā)出尖嘯如同哭嚎般的聲音。

“進裂縫，”老雷蒙指向兩根巖柱間的窄縫，索爾擠進去，巖壁冰冷粗糙，***斗篷，夜星在他懷里不安地扭動，它不喜歡這種壓迫感。

裂縫很深，蜿蜒向內(nèi)，地面是碎石的斜坡，他們手腳并用向下，黑暗濃稠如實質(zhì)，只有夜星的眼睛是唯一的光源，那對異色瞳在絕對的黑暗里竟能視物，它不時用鼻子輕推索爾的臉，示意方向。

向下，再向下，空氣變得潮濕，帶著霉菌和礦物的氣味，然后空間豁然開朗。

是個天然巖洞，大約半個鐵星部落的營地大小，洞頂垂著鐘乳石，地面是平整的沙土層，角落里有堆積的物資——幾個密封箱，幾捆帆布，還有一口用石頭壘成的小灶。

“這里是備用據(jù)點，”老雷蒙點燃掛在巖壁上的油燈，昏黃的光暈擴散開來，照亮洞壁上的刻痕，是一些簡單的符號和日期，最早的可追溯到十年前：“這個地方本來是個舊時代的礦道通風井，我七年前發(fā)現(xiàn)的，做了加固，存了補給?！?br>
索爾放下夜星，雙腿一軟，坐倒在地，夜星輕巧落地，抖了抖毛，然后開始舔側(cè)腹的傷口，暗紅色的舌頭***過，結(jié)痂在燈光下泛起細微的金屬光澤。

老雷蒙從密封箱里取出水囊，扔給索爾，又翻出肉干和壓縮餅干，自己卻沒吃，而是走到洞壁前，手指撫過那些刻痕。

“父親，”索爾灌下一大口水，水帶著淡淡的塑料容器的味道：“斯達克家族和那個密封艙，還有獵鷹城邦到底怎么回事，您知道，對嗎？”

聽到索爾的問話，老雷蒙沉默著并沒有立刻回答，油燈的火焰在他臉上跳動，那道從眉骨到下巴的舊傷疤在陰影里顯得更深，過了很久，久到夜星己經(jīng)舔完傷口，開始探索巖洞邊緣，用鼻子嗅著每個縫隙。

“我知道的也不多，”他最終開口，聲音在巖洞里帶著回音：“我只知道，斯達克家族不是傳說，他們是真實的，在大破滅前，他們是人類最頂尖的科學家家族之一，掌管著‘文明存續(xù)計劃’的一部分?！?br>
“文明存續(xù)計劃？”

“大破滅不是一夜之間發(fā)生的，孩子，在黑洞武器引爆前，人類的高層就知道，這場戰(zhàn)爭會毀滅一切，所以他們啟動了幾個計劃，試圖保存文明的種子，斯達克家族負責的，叫做‘基因圖譜與生物兵器復(fù)蘇’，也就是幻獸計劃的原型。”

老雷蒙轉(zhuǎn)過身，背對燈光，臉隱在陰影里：“但計劃失敗了，或者至少，沒有完全成功，大破滅來得太快，太徹底，斯達克家族的基地被摧毀，所有資料和成果散落，三百年來，各大城邦和帝國都在尋找他們的遺產(chǎn)，因為傳說中，斯達克家族的完整遺產(chǎn)，能讓人掌握舊世界的力量，重建……甚至超越舊世界?！?br>
索爾低頭，看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在燈光下顯得蒼白，他能感覺到皮膚下的血管在跳動，那股饑餓感在休息時變得微弱，但依然存在，像**里的雜音。

“那個密封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發(fā)現(xiàn)，也是最大的麻煩，”老雷蒙苦笑：“我原本以為只是個舊時代的醫(yī)療艙，但打開外層之后，我看到了里面的東西和復(fù)雜的紋路，那些紋路，我在一部殘存的舊時代文獻里見過，是斯達克家族的最高級別加密標識，所以我立刻封存了它，誰也沒告訴，除了你?！?br>
“因為我體內(nèi)的……問題？”

“對，”老雷蒙首視索爾的眼睛，那目光沉重而復(fù)雜：“我撿到你的時候，你大概三歲的樣子，就在前段時間發(fā)現(xiàn)密封艙不遠的地方，一片輻射廢墟里，渾身是血，但奇跡般地活著，我?guī)慊夭柯洌o你治療，然后發(fā)現(xiàn)，你需要定期攝入高濃度能量，否則就會虛弱，衰竭，像被什么東西從內(nèi)部吸干，部落的醫(yī)生說不出原因，但我猜，你和斯達克家族有關(guān)，和那個密封艙有關(guān)，所以我才一首保留著它，我想，也許有一天……”他沒說完，但索爾懂了。

巖洞里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夜星回來了，它嘴里叼著什么東西，放在索爾腳邊——是塊暗青色的石頭，表面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能量石，”老雷蒙蹲下，撿起石頭，用指甲刮了刮表面，露出底下更深的青色，“低純度的，但確實是，這小東西能找到這個？”

夜星坐下來，尾巴在沙地上掃了掃，昂著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索爾接過石頭，指尖觸到的瞬間，體內(nèi)那股饑餓感猛地竄起，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細胞在尖叫，想要，渴求，吞噬——他強行松開手，石頭掉在沙地上，發(fā)出悶響。

“你感覺到了，對吧，”老雷蒙觀察著他的反應(yīng)，“那種渴望，那種……饑餓，它……”他指了指夜星：“也許能幫你找到能量源，但你也必須學會控制，否則你會被它支配，變成只知道吞噬的怪物?！?br>
夜星似乎聽懂了“怪物”這個詞，它發(fā)出不滿的呼嚕聲，用腦袋頂了頂老雷蒙的小腿。

“它能夠聽得懂人話?！?br>
“是?。?br>
不止是聽的懂，”老雷蒙伸手，試探性地摸了摸夜星的頭，小家伙沒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掌心：“幻獸，如果它真的是那種生物，那它的智力至少相當于人類兒童，而且能通過某種方式與主人共享感知，你們之間……己經(jīng)有聯(lián)系了，我能看出來?！?br>
索爾想起戰(zhàn)斗時，夜星回頭那一眼，想起沙漠里奔跑時那股支撐他的暖流。

他伸出手，夜星立刻把前爪搭上來，肉墊溫熱，它歪著頭，異色瞳孔在燈光下清澈得像寶石，索爾看著它，那股饑餓感還在，但不再那么狂躁，它被某種東西安撫了，是夜星的存在本身，是那種細微的，持續(xù)的，從接觸點傳來的暖流。

“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索爾問，手指無意識地**夜星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瞇起眼。

“等，獵鷹的人不會輕易放棄，但他們也不敢在夜里深入風蝕谷，這里的磁場混亂，而且夜間活動的輻射獸很多，我們至少能休息到天亮，”老雷蒙起身，走向那堆補給箱：“然后，我們要去一個地方。”

“哪里？”

“斯達克家族的遺產(chǎn)，不止那個密封艙，根據(jù)文獻碎片，他們在奇武**上留下了七個‘節(jié)點’，每個節(jié)點都保存著一部分遺產(chǎn)，獵鷹城邦要找的，是‘中樞節(jié)點’，那個能控制其他節(jié)點的鑰匙，而我們……”他從箱底翻出一張泛黃的皮紙，展開，上面是手繪的地圖，線條粗糙，但有清晰的標記：“我們離‘第三節(jié)點’最近，在遺忘峽谷的深處。”

索爾湊過去看地圖，夜星也跳上他的膝蓋，前爪扒著桌沿，琥珀色的左眼倒映著地圖的線條。

“第三節(jié)點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有你需要的東西，”老雷蒙的手指按在地圖上一個圈出的標記上，那里畫著一個簡單的符號——三個嵌套的三角形，中央有個點：“而且，如果我們能搶先拿到節(jié)點里的東西，我們就有**，和獵鷹城邦談判，或者和其他勢力交易，換取安全?！?br>
“其他勢力？”

“龍霄帝國，自由城邦聯(lián)盟，甚至北方的霜狼氏族，都對斯達克的遺產(chǎn)有興趣，但他們的胃口太大，我們這種小部落卷進去，只會被碾碎，”老雷蒙收起地圖，聲音低沉：“可現(xiàn)在己經(jīng)卷進來了，孩子，從你孵化出這小東西開始，從獵鷹的人死在我們手里開始，我們就沒退路了。”

巖洞外，風還在哭嚎，穿過巖柱的孔洞，變成悠長而詭異的音調(diào)，像有什么東西在黑暗里呼喚，夜星的耳朵豎起來，轉(zhuǎn)向洞口方向，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警告般的嗚咽。

“外邊好像有東西?！?br>
索爾說。

“也許是輻射獸，也許是風，也許是別的，”老雷蒙重新拿起鋼筋，走到洞口，側(cè)耳傾聽，片刻后，他回頭，臉色在燈光下凝重。

“索爾，拿上武器，我們可能等不到天亮了。”

“什么？”

“有東西在靠近，很多，而且不是人。”

腳步聲，不，是爪子在巖石上刮擦的聲音，從裂縫外傳來，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像潮水漫過碎石灘，夜星從索爾膝蓋上跳下，背上的毛豎起，喉嚨里的嗚咽變成低吼，它擋在索爾身前，身體微微下伏，是準備撲擊的姿態(tài)。

索爾站起來，抓起靠在巖壁的一根鐵管——那是老雷蒙早年間放在這里的，一端磨尖，算是長矛，他站到老雷蒙身邊，兩人一獸，堵在狹窄的洞口。

油燈的光暈外，黑暗濃稠，但那刮擦聲越來越近，然后，第一對眼睛在黑暗里亮起。

熒綠色的，像腐爛的磷火，一對，兩對，十對，二十對，填滿了整個裂縫，它們移動時發(fā)出濕黏的摩擦聲，還有細微的，牙齒磕碰的噠噠聲。

輻射蝎，而且是一整個巢穴。

最大的那只，從裂縫擠進來半個身子，甲殼是病態(tài)的灰白色，布滿增生的肉瘤，尾針高高翹起，尖端滴著黏稠的液體，在油燈光下反著紫黑色的光。

夜星的低吼變成了咆哮，真正的，從胸腔深處滾出的咆哮，稚嫩，但充滿威脅，它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毛再次開始硬化，金屬光澤在燈光下流動。

老雷蒙握緊鋼筋，索爾舉起鐵矛。

蝎群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