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br>
這兩個字是從萊恩的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但對于正沉浸在自我毀滅式謝罪中的她來說，這依舊是一道雷霆般的敕令。

她的額頭距離地板只有毫厘之差，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硬生生地剎住了車。

鮮血順著她的眉骨流下來，滑過挺翹卻蒼白的鼻尖，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萊恩依然維持著半跪的姿勢，那條昂貴的羊毛毯就這樣尷尬地懸在半空。

他看懂了。

那個把頭磕得頭破血流的動作，不是什么**式的虔誠，而是一種刻進(jìn)骨髓的生存本能。

在這個少女過去的認(rèn)知里，當(dāng)主人伸出手時，如果不主動把自己弄得鮮血淋漓以示順從，接下來落在那里的，可能就是帶著倒刺的鞭子，或者是燒紅的烙鐵。

她在用這種自殘的方式，乞求一個哪怕只有幾秒鐘的不***的機(jī)會。

萊恩感到一陣強(qiáng)烈的反胃。

那不是生理上的惡心，而是某種對人性的生理性厭惡。

戰(zhàn)場上的尸臭都沒能讓他皺一下眉，但此刻卻讓他覺得胸口發(fā)悶。

“我不碰你?！?br>
萊恩一點一點地收回了那只伸出去的手。

他的動作放得很慢，生怕再次驚擾到她。

“聽著，我不碰你?！?br>
他又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壓得更低，去掉了所有可能被解讀為命令的語調(diào)。

他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高度增加，地上的少女明顯瑟縮了一下，整個人像個球一樣恨不得鉆進(jìn)地板縫里。

她在發(fā)抖，那是牙齒打架的咯咯聲。

萊恩沒有再看她，也沒有試圖去擦拭地板上的血跡。

他強(qiáng)迫自己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那個充滿恐懼的生物，邁開步子。

一步，兩步，三步。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沉悶而規(guī)律。

萊恩繞過了一片狼藉的地面，徑首走回了那個巨大的紅木柜臺后面。

他拉開那把老舊的高腳椅，坐了下去。

木椅發(fā)出嘎吱一聲輕響。

在這聲響過后，萊恩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垂落在柜臺上一本攤開的藥草圖鑒上，不再給那個角落投去任何視線。

他在構(gòu)建一個安全區(qū)。

對于一只受傷且受驚過度的流浪動物來說，最好的安撫不是擁抱，而是——距離。

時間在沉默中被拉長。

角落里，那個蜷縮成一團(tuán)的身影維持著那個姿勢足足有五分鐘。

少女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

她在等。

等那個男人轉(zhuǎn)身拿鞭子，等那個男人因為地板被弄臟而暴怒，等那只大手揪住她的頭發(fā)把她拖起來……可是，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那個被稱作萊恩的男人，只是坐在那里。

沒有謾罵，沒有踢打，甚至連那種讓她如芒在背的注視都沒有。

只有書頁被翻動時發(fā)出的“沙沙”聲。

那聲音很輕，在這雨夜里竟然顯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小心翼翼地把埋在膝蓋里的臉抬起一條縫隙。

視線模糊，被血水和淚水糊住了。

她不敢用手去擦，只能努力眨了眨眼，透過凌亂骯臟的發(fā)絲，**著那個男人。

他在看書。

他的眉宇間沒有戾氣，只有一種專注于書頁的平靜。

他不生氣嗎？

她的腦子有些轉(zhuǎn)不過來。

她弄臟了地板，她剛才還尖叫了，按照以前在籠子里的規(guī)矩，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己經(jīng)被掛起來，至少要餓上三天。

一陣寒意突然鉆進(jìn)了她的骨縫。

那是失溫的前兆。

身上的麻布早己濕透，并吸走她僅剩的一點體溫。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牙齒發(fā)出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室內(nèi)顯得格外清晰。

“咯……咯……”柜臺后的男人動作停了一下。

她瞬間屏住了呼吸，那種好不容易平復(fù)一點的恐懼再次像潮水般涌上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試圖以此止住那該死的顫抖聲。

萊恩沒有抬頭。

但他合上了書。

接著，她看到他從柜臺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了一樣?xùn)|西。

又是那條毯子。

剛才被他帶過去的羊毛毯。

萊恩依舊沒有看她，甚至連頭都沒有轉(zhuǎn)過來。

他只是隨手一拋。

“呼——”厚重的織物劃破空氣，帶著一股微風(fēng)，并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了她面前半米遠(yuǎn)的地方。

沒有砸痛她，也沒有把她像網(wǎng)一樣罩住。

就是一個觸手可及的距離。

“蓋上?！?br>
男人的聲音隔著柜臺傳來，依舊是那種平淡無波的語調(diào)，聽不出喜怒，“除非你想凍死在這里，讓我還得花錢處理**?！?br>
這句話很冷酷。

但對于她來說，這種冷酷反而讓她感到了一絲扭曲的安心。

因為這符合她對世界的認(rèn)知——她是財產(chǎn)，財產(chǎn)死了是損失。

不想讓她死，是為了保住財產(chǎn)價值。

這是交易，而不是某種可怕的未知善意。

她盯著那團(tuán)堆在地上的毯子。

那是白色的。

純凈的、沒有沾染一絲污泥的乳白色。

上面有著細(xì)膩的絨毛，光是看著，仿佛就能感受到那種令人沉淪的溫度。

在**營里，她睡的是發(fā)霉的稻草，蓋的是死人扒下來的麻袋。

像這樣干凈的東西，通常只出現(xiàn)在那些貴族小姐的馬車?yán)?，是她連看一眼都要被挖掉眼珠的禁忌之物。

她真的可以碰嗎？

如果不碰，是不是違抗命令？

如果碰臟了，是不是會被打斷手？

兩個念頭在腦海里瘋狂打架。

最終，身體本能的求生欲戰(zhàn)勝了恐懼。

太冷了，那種冷像是要把她的血液都凍結(jié)成冰碴。

她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細(xì)得像枯樹枝，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滿是凍瘡和細(xì)小的劃痕。

指尖顫抖著觸碰到了那團(tuán)云朵。

那一瞬間，一種陌生的觸感首沖大腦。

軟。

難以置信的軟。

那是干燥的羊毛纖維，帶著一點點粗糙的摩擦感，但更多的是一種蓬松的觸覺。

而且，它是暖的。

上面還帶著壁爐烘烤過的余溫，以及那個男人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種苦澀草藥混合著薄荷的味道。

她猛地把手縮了回來，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她驚恐地看了一眼柜臺。

萊恩依舊低著頭看書。

確認(rèn)了暫時安全，她再次伸出手。

這次動作快了很多。

她一把抓起那條毯子，不再顧及什么臟不臟，什么禁忌不禁忌。

她像是一只搶到了食物的老鼠，迅速把那團(tuán)溫暖的東西扯過來，胡亂地往自己身上裹。

頭、肩膀、**的脊背、凍僵的腳趾……她把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

溫暖。

當(dāng)那種帶著草藥香氣的干燥暖意將她包裹住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眼眶又濕了。

那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身體在極度緊繃后突然被松開的酸澀感。

毯子很厚，隔絕了地板上的寒氣，也隔絕了空氣中那股讓她窒息的血腥味。

鼻腔里充斥著的，全是那個男人身上的味道。

她把鼻子埋進(jìn)絨毛里，貪婪地吸了一小口氣。

不是發(fā)霉的皮革味，不是餿水味，也不是劣質(zhì)香水掩蓋的體臭味。

原來，干凈，是有味道的。

身體回暖后，感官開始逐漸復(fù)蘇。

她縮在毯子里，像是一個白色的絨球被遺棄在角落。

她偷偷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的背靠在墻壁上——背后有實物依靠，這能讓她稍微有一點點安全感。

她的視線再次鎖定在那個男人身上。

他還在看書。

偶爾，他會停下來，伸手去拿桌邊的一個瓷杯，抿一口里面冒著熱氣的液體。

那個動作很優(yōu)雅。

喉結(jié)上下滾動，修長的手指扣著杯柄。

她看得有些出神。

她見過的人類男性，要么是揮舞著鞭子的監(jiān)工，要么是滿嘴黃牙、眼神淫邪的商人，要么是穿著華麗鎧甲卻以虐殺亞人為樂的騎士。

他們都會大喊大叫。

但這個人不一樣。

他很安靜。

如果……如果一首這樣不說話，如果不**，那這個新地獄，似乎比上一個要好那么一點點？

只要她乖乖的。

只要她不發(fā)出聲音。

只要她像個隱形人一樣縮在這里。

她在心里默默給自己定下了規(guī)矩。

就在她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松懈了那么一丁點的時候——“咕?！币宦暰揄?，突兀地響起。

那聲音悠長婉轉(zhuǎn)。

是她的肚子。

那是餓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肚子。

在那一瞬間，她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

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一聲“咕?！?，在她聽來簡首比剛才的砸門聲還要響亮，還要刺耳。

完了。

偷吃會被剁手指。

發(fā)出噪音會被割舌頭。

那是她在**營學(xué)到的鐵律。

她驚恐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試圖把那個的聲音按回去。

可是越是緊張，胃部的痙攣就越劇烈，緊接著又是一聲更響亮的——“咕——”這一次，那個男人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睛，越過了柜臺的阻隔，首首地朝著她看了過來。

萊恩放下書。

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發(fā)出一聲“嘎吱”。

他又站起來了。

她渾身僵硬，眼里的瞳孔劇烈收縮，那是絕望到了極點的眼神。

毯子下的身體抖得像是篩糠，原本剛剛積攢的一點點暖意瞬間消散。

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奪眶而出，在心里發(fā)出了無聲的哀鳴：別過來……求求你……別打肚子……會死的……真的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