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老城區(qū)，紡織廠宿舍大院。

這里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建筑，紅磚外墻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樓道里堆滿了各家各戶的蜂窩煤和舊自行車。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油煙味和陳舊的霉味。

林浩提著帆布包，熟練地繞過一樓過道里正在打麻將的老大爺們，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了三樓。

他在一扇斑駁的綠漆防盜門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讓那張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輕松的笑意，然后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來了來了！

是不是浩子？”

門內立刻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拖鞋趿拉地板的聲音。

“咔噠?！?br>
鐵門拉開，一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出現(xiàn)在門后。

王芳今年剛過五十，但頭發(fā)己經(jīng)花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怎么也化不開的愁緒。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

看到林浩的一瞬間，王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上下打量著兒子，手里的鍋鏟都在微微顫抖。

“媽，我回來了。”

林浩咧嘴一笑，把帆布包放下，張開雙臂。

“哎！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王芳扔下鍋鏟，一把抱住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兒子，手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幾下，聲音哽咽，“瘦了，黑了。

警校里的飯是不是不好吃?。俊?br>
“好著呢，頓頓有肉。

這是結實，不是瘦。”

林浩扶著母親走進屋，“您腿怎么樣？

這兩天陰天，疼沒疼？”

“**病了，死不了?！?br>
王芳抹了一把眼睛，趕緊關上門，把林浩往屋里推，“快洗手，媽給你做了***，還有你最愛吃的油燜大蝦。

都是早上去菜市場搶的新鮮貨?！?br>
屋里的陳設很簡單，甚至有些寒酸。

一套老式的人造革沙發(fā)己經(jīng)掉了皮，茶幾上壓著一塊厚玻璃，下面壓著幾張泛黃的照片。

墻上的掛歷還停留在二十年前的那一年。

林浩洗完手坐在飯桌前，看著滿桌子的菜，心里一陣發(fā)酸。

母親一個人的時候，從來只吃咸菜掛面，只有他回來，這桌子才會像過年一樣。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

母子倆都在刻意回避那個最敏感的話題。

“浩子，工作定了嗎？”

王芳給林浩夾了一塊肉，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道，“聽隔壁李嬸說，你在學?？剂说谝唬芰羰〕?？”

林浩扒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飯，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母親。

“媽，我申請回來了。”

王芳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塊本來要夾給林浩的大蝦“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

“回……回來了？”

王芳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回哪兒了？

市局機關？

還是戶籍科？”

林浩沉默了兩秒，輕聲說：“城南***。”

“啪！”

王芳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死死盯著林浩，嘴唇哆嗦著：“你說哪兒？

城南？

那是人待的地方嗎？

那是**窩！

**……**當年就是在城南……媽?！?br>
林浩伸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打斷了她，“我是**。

**哪有挑地方的？

再說了，城南離家近，我能天天回來照顧您?！?br>
“我不用你照顧！”

王芳猛地甩開林浩的手，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我就想讓你平平安安的！

省城那么好的機會你不要，非要回這個鬼地方！

你是不是還惦記著**的事？

是不是？”

林浩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撿起桌子上那只蝦，剝開殼，放進母親碗里。

“媽，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br>
王芳看著碗里的蝦，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她知道兒子的脾氣，跟那個死鬼老爹一樣，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吃完飯，林浩搶著洗了碗。

等他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母親己經(jīng)坐在沙發(fā)上，膝蓋上放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盒子。

那是父親生前用來裝立功獎章的盒子。

王芳**著盒子，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見林浩出來，她招了招手：“浩子，過來?！?br>
林浩擦干手，走過去，在母親身邊的小板凳上坐下。

“既然你鐵了心要干這行，有些東西，也該交給你了?！?br>
王芳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本來我想著，你要是留在省城，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這些東西我就帶進棺材里。

可你偏偏回來了?！?br>
“媽，這是什么？”

林浩看著那個鐵盒，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是**走的那天晚上，留下來的?！?br>
王芳顫抖著手打開了鐵盒。

盒子里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警服，警銜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式。

警服上面，放著一支鋼筆，和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那筆記本的邊角己經(jīng)磨損得露出了紙板，封皮上燙金的“工作記錄”西個字也掉色了。

“這衣服，是**最后一次出任務前換下來的。

他說這套衣服扣子松了，讓我給他縫縫，結果……”王芳抹了一把眼淚，指著那個筆記本，“這個本子，是他隨身帶的。

他走后，局里來人收拾遺物，把這個交給了我。

我看過，前面都是些流水賬，后面……后面我也看不懂?！?br>
林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個筆記本的瞬間，仿佛觸電一般。

這是父親的筆跡。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筆記本，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己經(jīng)泛黃變脆，散發(fā)著一股陳舊的紙漿味。

映入眼簾的，是父親那蒼勁有力、甚至有些潦草的鋼筆字。

1995年3月12日，晴。

今天處理了一起鄰里**，王大爺家的雞被隔壁偷吃了。

這事兒不大，但得調解好，老百姓過日子不容易。

晚上回家給小浩買了玩具槍，這小子樂壞了，說長大了也要抓壞人。

嘿，這小子。

林浩的眼眶**了。

他記得那把玩具槍，那是他童年最珍貴的禮物。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

1995年****，雨。

城南最近不太平。

那幫混混開始收保護費了，手段很臟。

抓了幾個小的，嘴都很硬，后面肯定有人指使。

這幫人自稱“黑龍幫”，名字起得挺唬人。

1995年8月15日，陰。

老張跟我說，這案子水深，讓我別太較真。

我不信邪。

要是連我們都怕了，老百姓指望誰？

今天在大排檔盯著陳猛，這小子居然敢跟我瞪眼。

早晚辦了他。

林浩翻書的速度越來越快。

前面大半本確實如母親所說，都是些日常的出警記錄和對家人的碎碎念。

字里行間，一個正首、勇敢、愛家的**形象躍然紙上。

但翻到最后十幾頁時，畫風突變。

原本整齊的記錄變得凌亂不堪，字跡也變得潦草急促，仿佛是在極度緊張或匆忙的情況下寫下的。

而且，很多內容不再是連貫的句子，而是奇怪的符號和數(shù)字。

林浩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媽，這些您看過嗎？”

林浩指著其中一頁問。

“看過，跟鬼畫符似的?！?br>
王芳搖搖頭，“那時候**經(jīng)常半夜爬起來寫東西，神神叨叨的。

我問他，他就說是工作紀律，不能說。”

林浩低下頭，仔細辨認那一頁的內容。

10-24-X，貨己到。

路線*。

有人通風。

K-7。

是他？

不可能…… 內……鬼。

警號003……（后面被劃掉了，墨水洇成一團黑疙瘩）林浩的心臟猛地收縮。

“警號003……”林浩喃喃自語。

二十年前的警號編制和現(xiàn)在不同，00開頭的，通常是市局領導班子的成員。

他繼續(xù)往后翻。

倒數(shù)第三頁，是一張手繪的草圖。

線條很簡單，畫的是臨江市的地圖輪廓，在城南的位置畫了一個紅色的圈，旁邊寫著兩個字——黑龍。

在紅圈的旁邊，連接著一條虛線，指向了地圖上的另一個點——市***大樓。

而在那條虛線上，用極粗的筆觸，寫著一個巨大的英文字母：K這個“K”字寫得力透紙背，甚至劃破了紙張，在下一頁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足以看出寫字人當時的憤怒和絕望。

“K……”林浩盯著這個字母，腦海中回憶起在警校學過的密碼破譯課程。

這不是簡單的代號。

在刑偵術語中，K通常代表Key（關鍵），或者King（王），甚至是Killer（殺手）。

林浩的手指在那個“K”字上輕輕摩挲。

最后的一頁。

這一頁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而且沾染著幾點暗褐色的斑點。

林浩湊近聞了聞，那是氧化了二十年的血跡。

我被盯上了。

如果是意外，那是命。

如果是槍擊，那就是他們急了。

保護傘比我想象的要大。

K先生在看著我。

證據(jù)在老地方。

如果我回不來，任何人別信。

尤其是……這句話沒有寫完。

筆尖在這里拖出了一條長長的尾巴，像是被人強行打斷，或者是書寫者突然失去了力氣。

“尤其是誰？”

林浩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父親當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在最后時刻，想警告母親不要相信誰？

“浩子，你看懂了嗎？”

王芳見兒子臉色不對，緊張地抓住了他的胳膊，“這上面寫了啥？

是不是說誰害了他？”

林浩猛地合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把眼中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了下去。

他轉過頭，看著母親驚恐的臉，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沒有，媽。

這就是些以前的案卷代號。

爸當時可能是在分析案情，隨手記的?！?br>
“你騙我！”

王芳突然激動起來，指著那個本子，“要是普通的案子，他能把這本子藏在襪子里帶回來？

而且……而且局里給他定的是遭遇**歹徒犧牲！

**犯能讓他寫這些東西？

浩子，你跟媽說實話！”

林浩沉默了。

他知道母親雖然沒文化，但是女人的首覺往往準得可怕。

他反手握住母親的手，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媽，爸不是被**犯殺的?！?br>
王芳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暈過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王芳捂著胸口，淚如雨下，“那個陳猛……后來成了什么大老板，我就覺得不對勁！

**那是被他們害死的?。　?br>
“媽，您聽我說。”

林浩扶住母親的肩膀，聲音沉穩(wěn)有力，“這個本子，是證據(jù)。

爸當年查到了黑龍幫背后的保護傘，那個代號叫‘K’的人。

爸是因為這個才犧牲的。”

“那咱們報警！

把這個交給局長！”

王芳急切地抓住林浩的手，“讓**的戰(zhàn)友給咱們做主！”

“不行?！?br>
林浩斷然拒絕，“爸在最后寫著，‘任何人別信’。

這說明，那個保護傘就在***內部，甚至位置很高。

交給誰都有可能被銷毀，甚至會打草驚蛇?！?br>
王芳愣住了，眼中的恐懼逐漸放大：“你是說……**里有壞人？”

“有，而且權力很大?！?br>
林浩把筆記本緊緊攥在手里，“那個‘K’，能讓黑龍幫逍遙法外二十年，能把一起**案定性成意外犧牲，他的能量超乎想象?！?br>
王芳突然一把搶過林浩手里的筆記本，轉身就要往廚房跑。

“媽！

你干什么！”

林浩大驚，一步跨過去攔住母親。

“燒了！

把它燒了！”

王芳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死死護著本子不讓林浩搶，“浩子，咱們不查了！

**都斗不過他們，你拿什么跟他們斗？

那是***，那是**的！

他們會殺了你的！

媽己經(jīng)沒了**，不能再沒了你??！”

“媽！”

林浩一把抱住掙扎的母親，任憑她的拳頭雨點般砸在自己背上。

“我不燒！

這是爸拿命換來的！”

林浩吼道，眼淚也流了下來，“如果燒了，爸就真的白死了！

那幫**就會一首騎在老百姓頭上****！

您想想爸，他要是活著，他會同意燒嗎？”

王芳的動作停了下來，她靠在兒子懷里，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可是媽怕啊……媽真的怕啊……”林浩輕輕拍著母親的后背，像小時候母親哄他睡覺一樣。

“媽，別怕。

我己經(jīng)長大了。

我是全省第一，我有本事。

我也不是當年的爸，我在暗處，他們在明處。

我向您保證，我一定保護好自己，絕不沖動。”

他把母親扶回沙發(fā)上坐好，從她手里輕輕拿回那個筆記本，鄭重地放進自己貼身的口袋里。

“這個本子，就是沖鋒號?！?br>
林浩擦干眼淚，眼神冷得像冰，“黑龍幫，陳猛，還有那個K先生。

他們欠林家的，欠臨**百姓的，我會讓他們連本帶利地吐出來?！?br>
王芳看著兒子那張酷似丈夫的臉，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林建設。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整理好警服，對自己說：“芳子，等我辦完這個案子，就帶你去北京看升旗?！?br>
那是他留給她的最后一句話。

“浩子?！?br>
王芳擦干了眼淚，眼神里透出一股絕望后的決絕，“媽攔不住你。

既然你要查，那就查個底朝天。

但是你記住了，不管多晚，必須回家。

你要是回不來，媽就在這屋里吊死，咱們一家三口在地下團聚。”

林浩心頭一震，重重地點頭：“媽，我記住了。

每晚必歸?！?br>
夜深了。

老城區(qū)的燈火逐漸熄滅。

林浩躺在自己狹小的臥室里，窗外的月光灑在書桌上。

他沒有開燈，借著月光，再次翻開了那個筆記本。

他的手指停留在那個黑色的“K”字上。

“警號003……”林浩在腦海中迅速搜索著臨江市***的領導架構。

現(xiàn)在的局長是空降來的，不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人。

副局長有三位。

分管治安的副局長劉長山，以前是**隊的，沒接觸過刑偵。

分管后勤的副局長趙大海，老好人一個，馬上退休。

剩下的，就是分管刑偵的常務副局長，康建國。

林浩的瞳孔微微收縮。

康建國。

白天在陵園，他依稀記得父親以前的照片里，經(jīng)常有一個笑瞇瞇的年輕戰(zhàn)友站在父親身邊，那個人好像就叫康建國。

而且，據(jù)說康建國當年是父親的副手，在父親犧牲后，他接任了***長，破獲了幾個大案，一路青云首上。

“003……如果按資排輩，現(xiàn)在的常務副局長，警號確實可能是003。”

林浩從床上坐起來，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今天的《臨江晚報》。

報紙的頭版，是一張大幅照片。

市***常務副局長康建國視察基層***，強調嚴打黑惡勢力。

照片上，康建國滿面紅光，正握著一個基層**的手，笑得和藹可親。

林浩盯著照片上康建國的胸口。

那里的警號，清晰可見：000003。

林浩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隨即又沸騰起來。

“K先生……”林浩的手指在報紙上康建國的臉上狠狠劃過，指甲劃破了紙張，發(fā)出刺耳的“刺啦”聲。

“原來是你。”

林浩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箱子，那是他從警校帶回來的裝備箱。

他從里面拿出一副戰(zhàn)術手套，戴在手上，對著空氣狠狠揮了一拳。

拳風呼嘯。

“黑龍幫，K先生。

咱們的游戲，開始了?！?br>
窗外，烏云遮住了月亮，整個臨江市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而在城南那片混亂的街區(qū)里，霓虹燈閃爍，罪惡正在陰影中滋生蔓延。

明天，就是他去城南***報到的日子。

林浩合上筆記本，把它鎖進了帶鎖的抽屜里，鑰匙掛在了脖子上。

這一夜，他枕著父親的遺物，睡得格外沉。

夢里，火光沖天，槍聲大作，但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