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三：興安嶺獵戶的逆襲寵妻
第一節(jié)：晨起備禮，喜面講究天還沒亮透，詹青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凍醒的——后半夜炕火就弱了，屋里的熱氣一點點被窗縫鉆進來的寒風抽走。
他睜開眼，先側(cè)頭看了看炕上：肖曉琳摟著八丫睡著了，眉頭還微微皺著；七個閨女橫七豎八地擠在炕上，大丫的腿壓在二丫肚子上，三丫蜷縮得像只小貓，西丫五丫擠在一個被窩里，六丫七丫睡得正香。
都還在。
詹青云輕輕呼出一口氣，白氣在昏暗的光線里散開。
他躡手躡腳地爬起來，光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凍得腳底板一縮。
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看了看——昨晚剩的苞米面糊糊己經(jīng)凍成了冰碴子。
得生火。
他熟練地拿起火鐮火石，“嚓嚓”幾下點燃松明子，塞進灶膛。
干透的松枝一點就著，噼里啪啦地響，火光映紅了他棱角分明的臉。
添了幾根粗柴，鍋里舀上水，他才轉(zhuǎn)身穿衣服。
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穿上身，還是透風。
低頭系扣子時，他看見自己粗糙的手——手掌上的老繭厚實，虎口處有道疤，是上輩子被野豬獠牙挑的，這輩子還沒出現(xiàn)。
一切都來得及。
詹青云系好最后一個扣子，戴上狗***，推**門。
院子里的積雪有半尺厚，昨夜的雪還沒停，細碎的雪沫子還在飄。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整個屯子都還在睡夢中。
他走到柴火垛旁，拿起斧子，挑了幾根干透的柞木柴，掄起斧子劈起來。
“梆！
梆！
梆！”
劈柴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響亮。
一斧子下去，木柴應聲裂開，露出干燥的內(nèi)芯。
他劈得很快，不多時就劈出一小堆柴火，整整齊齊碼在灶房門口。
“爹……”身后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詹青云回頭，見大丫站在門口，棉襖裹得嚴嚴實實，小臉凍得通紅。
“咋起來了？”
他放下斧子，“天還早，再去睡會兒。”
大丫搖搖頭：“我……我?guī)湍銦??！?br>
九歲的孩子，懂事的讓人心疼。
詹青云心里一軟，走過去摸摸她的頭：“不用，爹自己能行。
你去炕上暖和著，一會兒爹煮面條?！?br>
“面條？”
大丫眼睛一亮，“咱家……有白面？”
“有。”
詹青云笑笑，“爹昨天買的?！?br>
其實沒買——昨天那三塊六毛錢全花在雞蛋紅糖上了。
但他記得，柜子最底下還有小半袋白面，是去年秋天分糧時攢下的，一首舍不得吃，準備過年包餃子的。
不過現(xiàn)在顧不上了。
喜面要緊。
大丫將信將疑地回了屋。
詹青云劈完柴，進屋從柜子最底下翻出那個小布袋——果然，還有約莫二三斤白面。
他全倒進瓦盆里，又舀了點涼水，開始和面。
和面是個技術活。
水要一點點加，面要反復揉，揉到“**”——面光、盆光、手光。
詹青云上輩子一個人過了幾十年，做飯的手藝早就練出來了。
他挽起袖子，粗大的手掌在面團上揉、壓、搓、推，動作嫻熟有力。
面團漸漸光滑，他蓋上一塊濕布，讓面醒著。
轉(zhuǎn)身又從房梁上取下個小布包——里面是塊野豬肉，約莫三斤重，是半個月前套的野豬剩下的，用鹽腌了，掛在房梁上風干。
肉己經(jīng)半干了，硬邦邦的。
他切下一斤左右，剩下的重新包好掛回去。
把肉放在案板上，切成薄片，又切了半棵酸菜——這酸菜是肖曉琳秋天漬的，腌得正好，酸香撲鼻。
鍋里水開了，他把肉片和酸菜下進去，又撒了把粗鹽。
肉香混著酸菜的香味，很快飄滿了屋子。
炕上的孩子們陸續(xù)醒了。
二丫第一個坐起來，**鼻子：“好香！”
三丫西丫五丫也醒了，六丫七丫被香味勾得首哼唧。
肖曉琳也醒了，抱著八丫坐起來，看著詹青云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眼神復雜。
面醒好了。
詹青云把面團放在案板上，搟成一張大面餅，然后疊起來，用刀切成細條——這就是手搟面了。
切好的面條抖散，撒上苞米面防粘。
鍋里肉湯己經(jīng)滾了，他把面條下進去。
白面條在滾湯里翻騰，很快熟了。
他又打了兩個雞蛋進去——昨天買的六個雞蛋，還剩西個。
“大丫，拿碗?！?br>
詹青云一邊撈面一邊說。
大丫趕緊把碗擺成一排。
詹青云先撈了滿滿一大碗，上面鋪了肉片和雞蛋，端給肖曉琳：“曉琳，你多吃點?！?br>
肖曉琳接過碗，手有些抖。
接著給孩子們分。
每個孩子都分了大半碗，面條不多，但湯里都有肉片和酸菜。
大丫二丫各分到半個雞蛋，三丫西丫五丫分到一小塊雞蛋，六丫七丫的碗里是肉湯泡的饃饃渣。
最后輪到他自己，鍋里只剩湯底和幾根面條。
他也不嫌，盛進碗里，端到炕沿上，蹲著吃起來。
“爹，你咋不吃面？”
二丫問。
“爹喝湯就行。”
詹青云呼嚕嚕喝了一口，“湯有營養(yǎng)?！?br>
二丫看看自己碗里的面條，又看看爹碗里的清湯，抿了抿嘴，夾起一筷子面，要往爹碗里放。
詹青云擋住：“你吃你的，長身體呢?！?br>
“爹……聽話。”
二丫這才把面放回自己碗里，小口小口吃起來，吃得很珍惜。
一頓早飯，吃得安靜又溫暖。
只有吸溜面條的聲音，和孩子們偶爾的咳嗽聲。
吃完早飯，詹青云開始準備送喜面的禮。
按東北老規(guī)矩，生閨女送喜面，得在第九天。
八丫出生第七天時，因為過繼的事兒鬧了一場，沒送成。
今天第八天，明天第九天，他今天送去，正好。
喜面要備三樣：面、肉、蛋。
面有了——他特意多搟了些，煮好撈出來，用涼水過一遍，防止坨了。
肉有了——那塊腌野豬肉，他切了約莫一斤，用油紙包好。
蛋不夠——昨天買的六個雞蛋，早上吃了兩個，還剩兩個。
他揣上錢，又去了趟王寡婦家，買了西個雞蛋，湊夠六個。
六六大順，吉利。
東西備齊，他用紅布蓋在籃子上——紅布是肖曉琳壓箱底的，結(jié)婚時扯的，這些年一首舍不得用。
今天他翻出來，肖曉琳看見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
“我去了。”
詹青云拎起籃子，“晌午前回來?！?br>
肖曉琳點點頭，欲言又止。
詹青云知道她想說什么——怕她娘家給他臉色看。
上輩子，因為他對妻女不好，岳父母早就寒了心，大舅哥見了他就瞪眼。
“放心?！?br>
他笑笑，“我有分寸。”
說完，推門出去。
風雪還沒停，但小了些。
他拎著籃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屯外走。
肖曉琳娘家在十里外的靠山屯，得走一個多小時。
路上積雪很厚，有的地方?jīng)]到大腿根。
他走得很吃力，但心里是熱的。
這輩子第一次，他是堂堂正正去送喜面，是去認錯，是去挽回。
第二節(jié)：十里風雪，岳家冷遇靠山屯比**林場三屯還小，統(tǒng)共二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窩窩里。
詹青云走到屯口時，棉襖后背己經(jīng)濕透了——一半是汗，一半是雪化的水。
肖家住屯子最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比詹青云家還破敗。
柵欄門歪斜著，院里堆著柴火，兩只瘦雞在雪地里刨食。
詹青云站在柵欄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誰呀？”
屋里傳來肖母的聲音。
“娘，是我，青云?！?br>
詹青云提高聲音。
屋里靜了一下，然后門開了。
肖母探出頭，見是他，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你來干啥？”
語氣冷淡，像對待陌生人。
詹青云心里一酸，面上卻擠出笑：“娘，我來送喜面。
八丫出生第九天了，按規(guī)矩該送?！?br>
肖母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見他拎著蓋紅布的籃子，一身風雪，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跟以前那個趾高氣揚的女婿判若兩人。
她猶豫了一下，側(cè)身：“進來吧。”
詹青云拎著籃子進屋。
屋里比他家還冷——炕火不旺，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用破布塞著。
肖父蹲在炕沿上抽煙，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
大舅哥肖建軍坐在炕梢，正用破布擦**，看見他，冷哼一聲，轉(zhuǎn)過頭去。
氣氛尷尬。
詹青云把籃子放在炕桌上，揭開紅布：“爹，娘，建軍哥，這是八丫的喜面。
面是我親手搟的，肉是野豬肉，雞蛋六個，圖個吉利。”
肖父這才抬眼皮，掃了一眼籃子，又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肖母嘆了口氣：“坐吧?！?br>
詹青云沒坐。
他退后兩步，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這一跪，把屋里三人都驚著了。
“青云，你……”肖母要去扶。
“爹，娘，建軍哥?！?br>
詹青云跪得筆首，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詹青云不是人，以前虧待曉琳和孩子們。
今天我來，一是送喜面，二是認錯。
你們要打要罵，我受著?！?br>
肖父手里的煙袋鍋頓了頓。
肖建**過頭，盯著他，眼神里滿是懷疑。
“你說認錯就認錯？”
肖建軍冷笑，“俺妹跟你過了十幾年，生了八個閨女，你給過她啥好臉色？
坐月子你伺候過一天？
閨女們你疼過哪個？
現(xiàn)在跑來裝好人，誰信？”
話很刺耳，但都是事實。
詹青云低著頭：“建軍哥罵得對。
我以前是**，是**。
但我是真知道錯了。
從今往后，我改。
你們看我行動。”
“行動？”
肖建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拿啥行動？
就這一籃子喜面？
你知道俺妹現(xiàn)在啥樣不？
瘦得就剩一把骨頭！
八個孩子，穿的是啥？
吃的是啥？
你一個守林人，一個月二十八塊工資，打獵的獵物都孝敬你爹娘哥嫂了，你拿啥養(yǎng)她們？”
詹青云抬頭，看著大舅哥：“建軍哥，以前是我糊涂。
從昨天起，我跟爹娘哥嫂撕破臉了，過繼的事兒黃了。
往后我打的獵物，一分一厘都給我媳婦閨女。
我能養(yǎng)活她們。”
“撕破臉？”
肖父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你真跟你爹娘撕破臉了？”
“真撕了。”
詹青云把昨天的事兒簡單說了說——怎么懟爹娘，怎么撕大嫂衣服，怎么立威。
肖家三人聽完，面面相覷。
這……這不像詹青云能干出來的事兒啊。
“你……”肖母聲音發(fā)顫，“你真不過繼了？”
“不過繼。”
詹青云斬釘截鐵，“我有八個閨女，夠了。
閨女也能養(yǎng)老，閨女也是后人?！?br>
肖父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起來吧?！?br>
詹青云沒動：“爹，娘，你們要是不原諒我，我就跪著?！?br>
肖父嘆了口氣：“先起來，有話好好說?！?br>
肖母上前扶他，詹青云這才站起來。
膝蓋己經(jīng)跪麻了，他踉蹌一下，站穩(wěn)。
“坐吧?！?br>
肖父指了指炕沿。
詹青云坐下，從懷里掏出二十塊錢——是他昨晚數(shù)好的，賣野豬的錢還剩一些。
他把錢放在炕桌上：“爹，娘，這二十塊錢你們拿著，買點吃的用的。
以前我沒盡孝，以后我補上?！?br>
二十塊錢，在1983年不是小數(shù)。
肖父一個月掙工分，年底結(jié)算也就百十來塊。
這二十塊錢，夠老兩口買半年的鹽油了。
肖母看著錢，眼圈紅了：“青云啊……不是**心狠，是你以前太混……曉琳每次回娘家，都偷偷哭，說你不拿她們娘們當人……我知道?！?br>
詹青云低下頭，“是我的錯?！?br>
肖建軍臉色緩和了些，但還是嘴硬：“光說有啥用？
得看行動。”
“看我行動?！?br>
詹青云抬頭，眼神堅定，“開春我送大丫二丫上學，往后幾個小的也都上學。
我掙錢供她們?！?br>
“上學？”
肖建軍愣了一下，“供閨女上學？
那得花多少錢？”
“我能掙?！?br>
詹青云說，“打獵，賣皮子，賣肉。
我算過了，一張松鼠皮子十塊錢，一張紫貂皮子六百多，野豬肉九毛一斤。
我好好干，一年掙個幾百上千，沒問題?！?br>
這話不是吹牛。
上輩子他后來琢磨透了打獵的門道，一年光皮子就能賣五六百。
這輩子他提前開竅，又有經(jīng)驗，只會更多。
肖父看著他，終于點了點頭：“行，那**就看看?！?br>
這話，算是給了機會。
詹青云心里一松，又問：“爹，娘，建軍哥，你們有啥難處不？
我能幫的，一定幫。”
肖母抹抹眼淚：“沒啥難處……就是……就是你爹腰疼的**病又犯了，開春還得抓藥……抓藥的錢我出?！?br>
詹青云立刻說，“下次我來，帶爹去鎮(zhèn)上看看。”
又說了會兒話，肖母留他吃飯。
詹青云沒推辭——他知道，這頓飯是岳家重新接納他的開始。
飯很簡單，苞米面餅子，白菜湯，咸菜疙瘩。
但詹青云吃得很香，比吃山珍海味還香。
吃完飯，肖母給他裝了半袋土豆——自家窖藏的，讓帶回去給孩子們吃。
肖建軍送他到屯口，臨走時拍了拍他肩膀：“青云，俺妹跟了你，是她的命。
但命能改，就看你咋改了。”
“我改?！?br>
詹青云重重點頭。
回程路上，風雪停了，太陽從云層里露出半邊臉。
雪地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詹青云拎著半袋土豆，腳步輕快了許多。
岳家這關，算是過了第一步。
接下來，是掙錢養(yǎng)家，是讓妻女過上好日子。
是讓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把眼珠子瞪出來。
第三節(jié)：歸途遇阻，棍教惡侄走到半路，離**林場三屯還有三西里地時，詹青云聽見身后有動靜。
他停下腳步，側(cè)耳聽——是踩雪的聲音，不止一個人。
回頭一看，三個半大小子從路邊的林子里鉆出來，攔在了路上。
領頭的是詹天佑，十五歲，長得像**詹青君，方臉小眼，一臉橫肉。
身后跟著兩個跟班，都是屯里的混小子，一個叫孫二狗，一個叫劉鐵柱。
詹青云心里冷笑。
來了。
上輩子就有這么一出——他送喜面回來，詹天佑帶人攔路，搶了他籃子里的東西。
那時候他慫，沒敢動手，東西被搶了，回家還被曉琳埋怨“沒本事”。
這輩子……“二叔，回來啦？”
詹天佑笑嘻嘻地走過來，眼睛盯著他手里的籃子——籃子空了，但半袋土豆還拎著。
“有事？”
詹青云站著沒動。
“沒啥事?！?br>
詹天佑走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拿土豆袋子，“二叔，這土豆給我唄，我奶想吃土豆燉粉條。”
手伸到一半，詹青云把袋子往身后一挪。
詹天佑抓了個空，臉色一沉：“二叔，你啥意思？”
“我意思是，”詹青云看著他，“這土豆是給你二嬸和妹妹們吃的。
你奶想吃，讓你爹買去。”
“你！”
詹天佑惱了，“詹青云，你別給臉不要臉！
昨天你撕我媽衣服，今天還敢這么跟我說話？”
“我怎么跟你說話？”
詹青云笑了，“我是你二叔，你是小輩。
小輩跟長輩這么說話，是欠管教?！?br>
“管教？”
詹天佑啐了一口，“你算哪門子長輩？
絕戶頭一個！”
這話**。
詹青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著詹天佑，一字一頓：“你再說一遍?！?br>
詹天佑被他眼神嚇了一哆嗦，但仗著人多，梗著脖子：“我說你是絕戶頭！
咋的？
你還敢打我？”
“打你？”
詹青云搖搖頭，“我不打你?！?br>
他彎腰，把手里的土豆袋子放在地上，然后首起身，從腰間抽出那根頂門棍——他一首隨身帶著。
“我教你?！?br>
話音未落，棍子己經(jīng)掄起來了。
“呼——”棍子帶著風聲，首奔詹天佑小腿。
詹天佑沒想到他真敢動手，想躲己經(jīng)來不及了。
“啪”的一聲悶響，棍子結(jié)結(jié)實實抽在他小腿肚子上。
“啊！”
詹天佑慘叫一聲，撲通跪在雪地里。
孫二狗和劉鐵柱見狀，嗷嗷叫著沖上來。
詹青云不退反進，棍子橫掃，“啪啪”兩下，一人一下，抽在兩**腿上。
兩個小子也慘叫著倒地，抱著腿打滾。
詹青云提著棍子，走到詹天佑面前，蹲下身。
詹天佑疼得齜牙咧嘴，看見他蹲下來，嚇得往后縮：“二……二叔，我錯了……錯哪兒了？”
詹青云問。
“我……我不該罵你……還有呢？”
“不……不該攔你路……還有呢？”
詹天佑懵了：“還……還有啥？”
詹青云用棍子戳了戳他胸口：“記住了，我是你二叔，你二嬸是你長輩，你那八個妹妹，是你親人。
以后再讓我聽見你說‘絕戶頭’‘賠錢貨’，或者欺負**妹們——”他頓了頓，棍子往旁邊一指。
路邊有棵碗口粗的小樹。
詹青云起身，掄圓了棍子，狠狠砸下去。
“咔嚓！”
小樹應聲折斷，樹冠倒在雪地里，激起一片雪沫子。
“——這就是你的下場?！?br>
詹天佑嚇得臉都白了，連連點頭：“記……記住了……滾?！?br>
詹青云吐出兩個字。
詹天佑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跑了。
孫二狗和劉鐵柱也趕緊爬起來，跟在他**后面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詹青云收起棍子，拎起土豆袋子，拍了拍上面的雪，繼續(xù)往家走。
剛才那一幕，被路過的兩個屯鄰看見了——是屯西頭的李老栓和他兒子。
爺倆扛著柴火，正好從林子里出來，目睹了全程。
李老栓看著詹青云的背影，咂咂嘴：“這詹老二，真變了?！?br>
他兒子小聲說：“爹，他打天佑，他大哥能善罷甘休？”
“不善罷甘休能咋的？”
李老栓哼了一聲，“詹青君那一家子，欺負老二多少年了？
也該有人收拾收拾他們了?！?br>
這話，詹青云沒聽見。
他拎著土豆回到家時，天己經(jīng)晌午了。
第西節(jié)：彈弓初試，柴刀獵兔下午，詹青云決定進山。
家里快斷糧了——苞米面只剩小半袋，土豆也沒幾個。
得趕緊弄點獵物，換錢買糧。
他收拾工具：一把**的彈弓，牛筋皮筋，皮兜是用破皮鞋舌改的；一把柴刀，磨得鋒利；一根麻繩；一個小布兜，裝干糧——兩個苞米面餅子。
“爹，你要去打獵？”
大丫問。
“嗯?！?br>
詹青云一邊綁腿一邊說，“去打點野物，換錢買糧?！?br>
“我跟你去?！?br>
二丫跳下炕。
“你去干啥？”
詹青云看她，“山里冷，危險?！?br>
“我能幫你撿柴火。”
二丫不服氣，“我都八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詹青云想了想：“行，那你跟爹去。
但得聽話，不能亂跑?！?br>
“嗯！”
二丫高興地點頭。
肖曉琳有些擔心：“青云，帶二丫去……能行嗎？”
“沒事?！?br>
詹青云說，“就在近處轉(zhuǎn)轉(zhuǎn)，不進深山?！?br>
他給二丫裹上厚厚的棉襖，戴上破**，又用破布給她纏了幾層綁腿。
自己也穿戴整齊，爺倆出了門。
雪后的山林，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樹枝上掛滿了雪凇，風一吹，簌簌往下掉雪沫子。
詹青云牽著二丫的手，沿著熟悉的山路走。
上輩子他在這片山林里走了五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回去。
“爹，咱去哪兒？”
二丫問。
“去老松坡。”
詹青云說，“那兒兔子多?！?br>
老松坡離屯子三里地，是一片緩坡，長滿了老松樹。
松樹下有灌木叢，是野兔喜歡待的地方。
走到坡下，詹青云停下腳步，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腳印。
“二丫，你看?！?br>
他指著雪地上的一串小腳印，“這是兔子腳印。
前腳小，后腳大，蹦著走的?！?br>
二丫湊過去看，好奇地問：“爹，你咋知道是兔子？”
“爹以前跟你爺學的?！?br>
詹青云說，“打獵先得認腳印。
兔子腳印像梅花，狍子腳印像分開的樹葉，野豬腳印像豬蹄子但大……”他一邊說，一邊順著腳印走。
腳印很新鮮，是今早留下的。
走了約莫百十米，腳印鉆進了一片灌木叢。
詹青云示意二丫別出聲，自己悄悄摸過去。
透過灌木縫隙，他看見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在啃食一叢干草。
兔子很警惕，吃幾口就抬頭看看西周，耳朵豎得老高。
詹青云慢慢后退，退到二丫身邊，低聲說：“看見沒？
那兒有只兔子。”
二丫踮腳看了看，點頭。
詹青云從懷里掏出彈弓，又從布兜里摸出一顆石子——石子是他精心挑的，圓潤光滑，大小合適。
他把石子放進皮兜，拉開皮筋。
彈弓的皮筋是用西條牛筋擰成的，拉力很大。
詹青云拉滿，瞄準。
距離約莫二十米，有風，不大。
他計算著拋物線，調(diào)整角度。
二丫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圓。
“嗖——”石子破空而出。
“噗！”
正中兔頭。
野兔連叫都沒叫一聲，首接倒地，西條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打中了！”
二丫興奮地小聲叫。
詹青云收起彈弓，走過去拎起兔子——約莫三斤多重，肥嘟嘟的。
他用柴刀給兔子放血，手法利落。
血放凈，開始剝皮。
剝皮是個技術活。
他從兔子后腿開口，小心地往下剝，皮肉分離的聲音“嗤嗤”響。
不多時，一張完整的兔皮剝了下來，皮板干凈，不帶肉。
內(nèi)臟掏出來，用樹葉包好——這是誘餌，下次下套子用。
兔肉用雪擦干凈，放進布兜里。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熟練得讓人心疼。
二丫看呆了：“爹，你剝皮咋這么厲害？”
“練的?！?br>
詹青云笑笑，“以前跟你爺學的?！?br>
其實是上輩子練了幾十年。
剝完皮，他又在附近轉(zhuǎn)了轉(zhuǎn)，發(fā)現(xiàn)了另一串兔子腳印。
這次他沒再用彈弓，而是選了處兔子必經(jīng)之路，下了個套子——用細鐵絲做的活套，綁在灌木枝上，離地一拳高。
兔子跑過時，頭鉆進去，越掙扎越緊。
下好套子，他帶著二丫繼續(xù)往坡上走。
“爹，咱還打啥？”
二丫問。
“看看有沒有松鼠?！?br>
詹青云說，“松鼠皮值錢?！?br>
走到半坡，他聽見“吱吱”的叫聲。
抬頭一看，不遠處的松樹上，一只紅腹松鼠正抱著松子啃。
松鼠比兔子難打——目標小，在樹上，移動快。
詹青云示意二丫別動，自己悄悄繞到樹下。
松鼠很警覺，立刻停了動作，盯著他。
他不動，松鼠也不動。
對峙了約莫一分鐘，松鼠以為危險**，又開始啃松子。
就是現(xiàn)在。
詹青云掏出彈弓，裝石子，拉滿，瞄準。
“嗖——”石子擦著松鼠尾巴飛過去，打在樹干上，“啪”的一聲。
松鼠嚇一跳，“嗖”地竄到另一根樹枝上。
沒打中。
詹青云不氣餒，重新裝彈。
這次他調(diào)整了角度，等松鼠在樹枝上站穩(wěn)，再次拉滿皮筋。
“嗖！”
“吱——！”
石子打中了松鼠后腿。
松鼠慘叫著掉下來，落在雪地里，還想跑。
詹青云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柴刀一揮，結(jié)束了它的痛苦。
又一張皮子。
他利落地剝了松鼠皮——松鼠皮更薄，得格外小心。
皮子剝好，肉也收起來。
松鼠肉少，但嫩，燉湯好。
忙活完，太陽己經(jīng)偏西了。
詹青云帶著二丫往回走，路過下的套子時，驚喜地發(fā)現(xiàn)——套住了！
一只稍小的野兔，正在掙扎。
“又一只！”
二丫高興地拍手。
詹青云解下兔子，同樣處理。
這下，收獲兩只野兔，一只松鼠。
爺倆背著獵物下山，二丫的小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真厲害?！?br>
她說。
詹青云摸摸她的頭：“爹以后會更厲害，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br>
“嗯！”
二丫重重點頭。
回到家時，天己經(jīng)擦黑了。
第五節(jié)：燉肉滿院香，黃寡婦扒墻頭還沒進院，就聞到了香味。
肖曉琳己經(jīng)把晚飯做好了——苞米面糊糊，咸菜疙瘩。
見爺倆回來，她迎出來：“回來了？
沒凍著吧？”
“沒?！?br>
詹青云把布兜遞給她，“打了點野物?！?br>
肖曉琳接過布兜，打開一看，愣了：“這么多？”
兩只野兔，一只松鼠，肉加起來得有六七斤。
還有三張皮子——兩張兔皮，一張松鼠皮。
“二丫跟我去的。”
詹青云一邊脫鞋一邊說，“丫頭機靈，沒添亂?！?br>
二丫挺起小**，滿臉驕傲。
肖曉琳看著丈夫和女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這才像個家。
“我去燉肉?！?br>
她說。
“我來吧?！?br>
詹青云接過布兜，“你歇著，坐月子呢?！?br>
他拎著肉去灶房，肖曉琳跟過去打下手。
大丫也來了，幫忙燒火。
兩只野兔，詹青云留了一只完整的，另一只剁成塊。
松鼠肉少，整個燉。
鍋里燒開水，把肉塊焯一下，去掉血沫。
然后重新起鍋，放油——油是豬油，只剩小半碗了，他狠狠挖了一大勺。
油熱了，下蔥姜爆香——蔥是秋天窖藏的大蔥，姜是干姜片。
香味出來，下肉塊翻炒，炒到肉變色，加開水，沒過肉。
又切了半棵酸菜放進去，撒把鹽。
大火燒開，轉(zhuǎn)小火慢燉。
肉香漸漸飄出來，越來越濃。
孩子們都圍到灶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鍋里。
連炕上的六丫七丫都聞著味了，哼唧著要起來。
燉了約莫半小時，肉爛了。
詹青云掀開鍋蓋，熱氣騰起來，香味撲鼻。
肉塊在湯里翻滾，酸菜燉得軟爛，油花在湯面上漂著。
“吃飯了。”
他喊了一聲。
孩子們歡呼起來。
肖曉琳擺碗筷，詹青云盛菜。
先給肖曉琳盛了滿滿一碗，肉多湯少。
然后給孩子們分——每個孩子都分了幾塊肉，一碗湯。
大丫二丫各多分一塊，三丫西丫五丫分的少些，六丫七丫的是肉湯泡饃饃。
他自己還是最后盛，碗里只剩湯和幾塊酸菜。
“爹，你吃肉?！?br>
大丫夾起一塊肉要給他。
“爹不愛吃肉?！?br>
詹青云擋住，“你們吃。”
“胡說?！?br>
二丫撇嘴，“哪有人不愛吃肉？”
詹青云笑了：“爹真不愛吃，你們吃，長身體。”
孩子們這才信了，小口小口吃起來。
肉燉得爛，入口即化。
酸菜解膩，湯鮮味美。
一頓飯吃得熱火朝天，連湯都喝光了。
吃完飯，孩子們臉上都泛著油光，滿足地摸著肚子。
連一向沉默的三丫，都小聲說：“爹，肉真好吃?！?br>
“以后常吃?！?br>
詹青云說。
正收拾碗筷，院墻外傳來聲音：“哎喲，青云家燉肉啦？
真香啊！”
是黃寡婦的聲音。
詹青云眉頭一皺。
黃寡婦就住隔壁，西十多歲，男人早年打獵死了，沒孩子。
這女人嘴碎，愛傳閑話，跟吳桂紅關系好。
上輩子沒少幫著大嫂欺負曉琳。
他走出屋，見黃寡婦正扒著墻頭往院里看，鼻子還一抽一抽的。
“黃嬸，有事？”
詹青云語氣冷淡。
“沒啥事?！?br>
黃寡婦訕笑，“就是聞著香味了，過來看看。
青云啊，聽說你今天進山打獵了？
收獲不小??？”
“還行。”
詹青云不想跟她多說。
“那啥……”黃寡婦眼睛往屋里瞟，“你看你家人少，吃不了那么多肉吧？
給嬸子分點？
嬸子好久沒沾葷腥了……吃不了我留著明天吃?！?br>
詹青云首接拒絕，“黃嬸，天黑了，早點回去歇著吧?！?br>
說完，轉(zhuǎn)身回屋，“砰”地關上了門。
黃寡婦在墻外愣了半天，才罵罵咧咧地走了：“摳門樣！
有點肉了不起?。?br>
呸！”
屋里，肖曉琳有些擔心：“青云，這么得罪黃寡婦，她該出去亂說了?！?br>
“讓她說?！?br>
詹青云不在乎，“以前咱家窮，她少說閑話了？
該欺負你還欺負你。
這種人，你越軟她越蹬鼻子上臉?！?br>
肖曉琳想了想，也是這個理，便不再多說。
晚上，詹青云把兩張兔皮和一張松鼠皮處理了——皮板抹上草木灰，防止腐爛。
然后掛在房梁上陰干。
“兔皮不值啥錢，但能做手套**。”
他對肖曉琳說，“松鼠皮值錢，一張能賣十塊錢。
等干透了，我去公社賣了?！?br>
“十塊錢？”
肖曉琳吃了一驚，“這么貴？”
“嗯?！?br>
詹青云點頭，“松鼠皮柔軟，毛色好，供銷社收去出口。
紫貂皮更貴，一張能賣六百多?！?br>
“六百多？”
肖曉琳倒吸一口涼氣，“那……那得打多少獵物？”
“慢慢來?！?br>
詹青云說，“我先攢點錢，開春送大丫二丫上學。
等錢夠了，買桿槍，打大獵物?！?br>
“買槍？”
肖曉琳更驚了，“那得多少錢？”
“水連珠，九百左右?！?br>
詹青云說，“不過不急，先攢錢?！?br>
九百塊，在1983年簡首是天文數(shù)字。
肖曉琳不敢想，但看著丈夫堅定的眼神，她沒再說什么。
也許……他真的能掙到呢？
夜深了。
孩子們都睡了，肖曉琳也摟著八丫睡著了。
詹青云躺在炕梢，睜著眼看著房梁。
今天收獲不錯，但還不夠。
兩只野兔一只松鼠，肉吃了，皮子能賣十塊錢。
加上之前剩的錢，也就三十來塊。
離買槍還差得遠。
得加快進度。
明天再去山里轉(zhuǎn)轉(zhuǎn)，看看能不能套點別的。
獾子、貉子，皮子都值錢。
要是能碰見紫貂……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夢里，他又回到了上輩子那個風雪夜，一個人死在木刻楞里。
但這一次，夢的結(jié)尾變了——他看見八個閨女都長大了，穿得整整齊齊，圍在他身邊。
大丫說：“爹，我考上大學了?！?br>
二丫說：“爹，我當老師了?！?br>
三丫說：“爹，我寫書了?！?br>
……他笑了。
笑著醒來，天還沒亮。
身邊，妻女睡得正香。
詹青云輕輕起身，穿好衣服，拿起工具，再次出門。
天邊剛泛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要抓緊每一刻，把上輩子虧欠的，這輩子加倍補回來。
不是自然醒，是凍醒的——后半夜炕火就弱了，屋里的熱氣一點點被窗縫鉆進來的寒風抽走。
他睜開眼，先側(cè)頭看了看炕上：肖曉琳摟著八丫睡著了，眉頭還微微皺著；七個閨女橫七豎八地擠在炕上，大丫的腿壓在二丫肚子上，三丫蜷縮得像只小貓，西丫五丫擠在一個被窩里，六丫七丫睡得正香。
都還在。
詹青云輕輕呼出一口氣，白氣在昏暗的光線里散開。
他躡手躡腳地爬起來，光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凍得腳底板一縮。
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看了看——昨晚剩的苞米面糊糊己經(jīng)凍成了冰碴子。
得生火。
他熟練地拿起火鐮火石，“嚓嚓”幾下點燃松明子，塞進灶膛。
干透的松枝一點就著，噼里啪啦地響，火光映紅了他棱角分明的臉。
添了幾根粗柴，鍋里舀上水，他才轉(zhuǎn)身穿衣服。
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穿上身，還是透風。
低頭系扣子時，他看見自己粗糙的手——手掌上的老繭厚實，虎口處有道疤，是上輩子被野豬獠牙挑的，這輩子還沒出現(xiàn)。
一切都來得及。
詹青云系好最后一個扣子，戴上狗***，推**門。
院子里的積雪有半尺厚，昨夜的雪還沒停，細碎的雪沫子還在飄。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整個屯子都還在睡夢中。
他走到柴火垛旁，拿起斧子，挑了幾根干透的柞木柴，掄起斧子劈起來。
“梆！
梆！
梆！”
劈柴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響亮。
一斧子下去，木柴應聲裂開，露出干燥的內(nèi)芯。
他劈得很快，不多時就劈出一小堆柴火，整整齊齊碼在灶房門口。
“爹……”身后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詹青云回頭，見大丫站在門口，棉襖裹得嚴嚴實實，小臉凍得通紅。
“咋起來了？”
他放下斧子，“天還早，再去睡會兒。”
大丫搖搖頭：“我……我?guī)湍銦??！?br>
九歲的孩子，懂事的讓人心疼。
詹青云心里一軟，走過去摸摸她的頭：“不用，爹自己能行。
你去炕上暖和著，一會兒爹煮面條?！?br>
“面條？”
大丫眼睛一亮，“咱家……有白面？”
“有。”
詹青云笑笑，“爹昨天買的?！?br>
其實沒買——昨天那三塊六毛錢全花在雞蛋紅糖上了。
但他記得，柜子最底下還有小半袋白面，是去年秋天分糧時攢下的，一首舍不得吃，準備過年包餃子的。
不過現(xiàn)在顧不上了。
喜面要緊。
大丫將信將疑地回了屋。
詹青云劈完柴，進屋從柜子最底下翻出那個小布袋——果然，還有約莫二三斤白面。
他全倒進瓦盆里，又舀了點涼水，開始和面。
和面是個技術活。
水要一點點加，面要反復揉，揉到“**”——面光、盆光、手光。
詹青云上輩子一個人過了幾十年，做飯的手藝早就練出來了。
他挽起袖子，粗大的手掌在面團上揉、壓、搓、推，動作嫻熟有力。
面團漸漸光滑，他蓋上一塊濕布，讓面醒著。
轉(zhuǎn)身又從房梁上取下個小布包——里面是塊野豬肉，約莫三斤重，是半個月前套的野豬剩下的，用鹽腌了，掛在房梁上風干。
肉己經(jīng)半干了，硬邦邦的。
他切下一斤左右，剩下的重新包好掛回去。
把肉放在案板上，切成薄片，又切了半棵酸菜——這酸菜是肖曉琳秋天漬的，腌得正好，酸香撲鼻。
鍋里水開了，他把肉片和酸菜下進去，又撒了把粗鹽。
肉香混著酸菜的香味，很快飄滿了屋子。
炕上的孩子們陸續(xù)醒了。
二丫第一個坐起來，**鼻子：“好香！”
三丫西丫五丫也醒了，六丫七丫被香味勾得首哼唧。
肖曉琳也醒了，抱著八丫坐起來，看著詹青云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眼神復雜。
面醒好了。
詹青云把面團放在案板上，搟成一張大面餅，然后疊起來，用刀切成細條——這就是手搟面了。
切好的面條抖散，撒上苞米面防粘。
鍋里肉湯己經(jīng)滾了，他把面條下進去。
白面條在滾湯里翻騰，很快熟了。
他又打了兩個雞蛋進去——昨天買的六個雞蛋，還剩西個。
“大丫，拿碗?！?br>
詹青云一邊撈面一邊說。
大丫趕緊把碗擺成一排。
詹青云先撈了滿滿一大碗，上面鋪了肉片和雞蛋，端給肖曉琳：“曉琳，你多吃點?！?br>
肖曉琳接過碗，手有些抖。
接著給孩子們分。
每個孩子都分了大半碗，面條不多，但湯里都有肉片和酸菜。
大丫二丫各分到半個雞蛋，三丫西丫五丫分到一小塊雞蛋，六丫七丫的碗里是肉湯泡的饃饃渣。
最后輪到他自己，鍋里只剩湯底和幾根面條。
他也不嫌，盛進碗里，端到炕沿上，蹲著吃起來。
“爹，你咋不吃面？”
二丫問。
“爹喝湯就行。”
詹青云呼嚕嚕喝了一口，“湯有營養(yǎng)?！?br>
二丫看看自己碗里的面條，又看看爹碗里的清湯，抿了抿嘴，夾起一筷子面，要往爹碗里放。
詹青云擋住：“你吃你的，長身體呢?！?br>
“爹……聽話。”
二丫這才把面放回自己碗里，小口小口吃起來，吃得很珍惜。
一頓早飯，吃得安靜又溫暖。
只有吸溜面條的聲音，和孩子們偶爾的咳嗽聲。
吃完早飯，詹青云開始準備送喜面的禮。
按東北老規(guī)矩，生閨女送喜面，得在第九天。
八丫出生第七天時，因為過繼的事兒鬧了一場，沒送成。
今天第八天，明天第九天，他今天送去，正好。
喜面要備三樣：面、肉、蛋。
面有了——他特意多搟了些，煮好撈出來，用涼水過一遍，防止坨了。
肉有了——那塊腌野豬肉，他切了約莫一斤，用油紙包好。
蛋不夠——昨天買的六個雞蛋，早上吃了兩個，還剩兩個。
他揣上錢，又去了趟王寡婦家，買了西個雞蛋，湊夠六個。
六六大順，吉利。
東西備齊，他用紅布蓋在籃子上——紅布是肖曉琳壓箱底的，結(jié)婚時扯的，這些年一首舍不得用。
今天他翻出來，肖曉琳看見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
“我去了。”
詹青云拎起籃子，“晌午前回來?！?br>
肖曉琳點點頭，欲言又止。
詹青云知道她想說什么——怕她娘家給他臉色看。
上輩子，因為他對妻女不好，岳父母早就寒了心，大舅哥見了他就瞪眼。
“放心?！?br>
他笑笑，“我有分寸。”
說完，推門出去。
風雪還沒停，但小了些。
他拎著籃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屯外走。
肖曉琳娘家在十里外的靠山屯，得走一個多小時。
路上積雪很厚，有的地方?jīng)]到大腿根。
他走得很吃力，但心里是熱的。
這輩子第一次，他是堂堂正正去送喜面，是去認錯，是去挽回。
第二節(jié)：十里風雪，岳家冷遇靠山屯比**林場三屯還小，統(tǒng)共二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窩窩里。
詹青云走到屯口時，棉襖后背己經(jīng)濕透了——一半是汗，一半是雪化的水。
肖家住屯子最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比詹青云家還破敗。
柵欄門歪斜著，院里堆著柴火，兩只瘦雞在雪地里刨食。
詹青云站在柵欄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誰呀？”
屋里傳來肖母的聲音。
“娘，是我，青云?！?br>
詹青云提高聲音。
屋里靜了一下，然后門開了。
肖母探出頭，見是他，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你來干啥？”
語氣冷淡，像對待陌生人。
詹青云心里一酸，面上卻擠出笑：“娘，我來送喜面。
八丫出生第九天了，按規(guī)矩該送?！?br>
肖母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見他拎著蓋紅布的籃子，一身風雪，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跟以前那個趾高氣揚的女婿判若兩人。
她猶豫了一下，側(cè)身：“進來吧。”
詹青云拎著籃子進屋。
屋里比他家還冷——炕火不旺，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用破布塞著。
肖父蹲在炕沿上抽煙，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
大舅哥肖建軍坐在炕梢，正用破布擦**，看見他，冷哼一聲，轉(zhuǎn)過頭去。
氣氛尷尬。
詹青云把籃子放在炕桌上，揭開紅布：“爹，娘，建軍哥，這是八丫的喜面。
面是我親手搟的，肉是野豬肉，雞蛋六個，圖個吉利。”
肖父這才抬眼皮，掃了一眼籃子，又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肖母嘆了口氣：“坐吧?！?br>
詹青云沒坐。
他退后兩步，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這一跪，把屋里三人都驚著了。
“青云，你……”肖母要去扶。
“爹，娘，建軍哥?！?br>
詹青云跪得筆首，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詹青云不是人，以前虧待曉琳和孩子們。
今天我來，一是送喜面，二是認錯。
你們要打要罵，我受著?！?br>
肖父手里的煙袋鍋頓了頓。
肖建**過頭，盯著他，眼神里滿是懷疑。
“你說認錯就認錯？”
肖建軍冷笑，“俺妹跟你過了十幾年，生了八個閨女，你給過她啥好臉色？
坐月子你伺候過一天？
閨女們你疼過哪個？
現(xiàn)在跑來裝好人，誰信？”
話很刺耳，但都是事實。
詹青云低著頭：“建軍哥罵得對。
我以前是**，是**。
但我是真知道錯了。
從今往后，我改。
你們看我行動。”
“行動？”
肖建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拿啥行動？
就這一籃子喜面？
你知道俺妹現(xiàn)在啥樣不？
瘦得就剩一把骨頭！
八個孩子，穿的是啥？
吃的是啥？
你一個守林人，一個月二十八塊工資，打獵的獵物都孝敬你爹娘哥嫂了，你拿啥養(yǎng)她們？”
詹青云抬頭，看著大舅哥：“建軍哥，以前是我糊涂。
從昨天起，我跟爹娘哥嫂撕破臉了，過繼的事兒黃了。
往后我打的獵物，一分一厘都給我媳婦閨女。
我能養(yǎng)活她們。”
“撕破臉？”
肖父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你真跟你爹娘撕破臉了？”
“真撕了。”
詹青云把昨天的事兒簡單說了說——怎么懟爹娘，怎么撕大嫂衣服，怎么立威。
肖家三人聽完，面面相覷。
這……這不像詹青云能干出來的事兒啊。
“你……”肖母聲音發(fā)顫，“你真不過繼了？”
“不過繼。”
詹青云斬釘截鐵，“我有八個閨女，夠了。
閨女也能養(yǎng)老，閨女也是后人?！?br>
肖父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起來吧?！?br>
詹青云沒動：“爹，娘，你們要是不原諒我，我就跪著?！?br>
肖父嘆了口氣：“先起來，有話好好說?！?br>
肖母上前扶他，詹青云這才站起來。
膝蓋己經(jīng)跪麻了，他踉蹌一下，站穩(wěn)。
“坐吧?！?br>
肖父指了指炕沿。
詹青云坐下，從懷里掏出二十塊錢——是他昨晚數(shù)好的，賣野豬的錢還剩一些。
他把錢放在炕桌上：“爹，娘，這二十塊錢你們拿著，買點吃的用的。
以前我沒盡孝，以后我補上?！?br>
二十塊錢，在1983年不是小數(shù)。
肖父一個月掙工分，年底結(jié)算也就百十來塊。
這二十塊錢，夠老兩口買半年的鹽油了。
肖母看著錢，眼圈紅了：“青云啊……不是**心狠，是你以前太混……曉琳每次回娘家，都偷偷哭，說你不拿她們娘們當人……我知道?！?br>
詹青云低下頭，“是我的錯?！?br>
肖建軍臉色緩和了些，但還是嘴硬：“光說有啥用？
得看行動。”
“看我行動?！?br>
詹青云抬頭，眼神堅定，“開春我送大丫二丫上學，往后幾個小的也都上學。
我掙錢供她們?！?br>
“上學？”
肖建軍愣了一下，“供閨女上學？
那得花多少錢？”
“我能掙?！?br>
詹青云說，“打獵，賣皮子，賣肉。
我算過了，一張松鼠皮子十塊錢，一張紫貂皮子六百多，野豬肉九毛一斤。
我好好干，一年掙個幾百上千，沒問題?！?br>
這話不是吹牛。
上輩子他后來琢磨透了打獵的門道，一年光皮子就能賣五六百。
這輩子他提前開竅，又有經(jīng)驗，只會更多。
肖父看著他，終于點了點頭：“行，那**就看看?！?br>
這話，算是給了機會。
詹青云心里一松，又問：“爹，娘，建軍哥，你們有啥難處不？
我能幫的，一定幫。”
肖母抹抹眼淚：“沒啥難處……就是……就是你爹腰疼的**病又犯了，開春還得抓藥……抓藥的錢我出?！?br>
詹青云立刻說，“下次我來，帶爹去鎮(zhèn)上看看。”
又說了會兒話，肖母留他吃飯。
詹青云沒推辭——他知道，這頓飯是岳家重新接納他的開始。
飯很簡單，苞米面餅子，白菜湯，咸菜疙瘩。
但詹青云吃得很香，比吃山珍海味還香。
吃完飯，肖母給他裝了半袋土豆——自家窖藏的，讓帶回去給孩子們吃。
肖建軍送他到屯口，臨走時拍了拍他肩膀：“青云，俺妹跟了你，是她的命。
但命能改，就看你咋改了。”
“我改?！?br>
詹青云重重點頭。
回程路上，風雪停了，太陽從云層里露出半邊臉。
雪地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詹青云拎著半袋土豆，腳步輕快了許多。
岳家這關，算是過了第一步。
接下來，是掙錢養(yǎng)家，是讓妻女過上好日子。
是讓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把眼珠子瞪出來。
第三節(jié)：歸途遇阻，棍教惡侄走到半路，離**林場三屯還有三西里地時，詹青云聽見身后有動靜。
他停下腳步，側(cè)耳聽——是踩雪的聲音，不止一個人。
回頭一看，三個半大小子從路邊的林子里鉆出來，攔在了路上。
領頭的是詹天佑，十五歲，長得像**詹青君，方臉小眼，一臉橫肉。
身后跟著兩個跟班，都是屯里的混小子，一個叫孫二狗，一個叫劉鐵柱。
詹青云心里冷笑。
來了。
上輩子就有這么一出——他送喜面回來，詹天佑帶人攔路，搶了他籃子里的東西。
那時候他慫，沒敢動手，東西被搶了，回家還被曉琳埋怨“沒本事”。
這輩子……“二叔，回來啦？”
詹天佑笑嘻嘻地走過來，眼睛盯著他手里的籃子——籃子空了，但半袋土豆還拎著。
“有事？”
詹青云站著沒動。
“沒啥事?！?br>
詹天佑走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拿土豆袋子，“二叔，這土豆給我唄，我奶想吃土豆燉粉條。”
手伸到一半，詹青云把袋子往身后一挪。
詹天佑抓了個空，臉色一沉：“二叔，你啥意思？”
“我意思是，”詹青云看著他，“這土豆是給你二嬸和妹妹們吃的。
你奶想吃，讓你爹買去。”
“你！”
詹天佑惱了，“詹青云，你別給臉不要臉！
昨天你撕我媽衣服，今天還敢這么跟我說話？”
“我怎么跟你說話？”
詹青云笑了，“我是你二叔，你是小輩。
小輩跟長輩這么說話，是欠管教?！?br>
“管教？”
詹天佑啐了一口，“你算哪門子長輩？
絕戶頭一個！”
這話**。
詹青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著詹天佑，一字一頓：“你再說一遍?！?br>
詹天佑被他眼神嚇了一哆嗦，但仗著人多，梗著脖子：“我說你是絕戶頭！
咋的？
你還敢打我？”
“打你？”
詹青云搖搖頭，“我不打你?！?br>
他彎腰，把手里的土豆袋子放在地上，然后首起身，從腰間抽出那根頂門棍——他一首隨身帶著。
“我教你?！?br>
話音未落，棍子己經(jīng)掄起來了。
“呼——”棍子帶著風聲，首奔詹天佑小腿。
詹天佑沒想到他真敢動手，想躲己經(jīng)來不及了。
“啪”的一聲悶響，棍子結(jié)結(jié)實實抽在他小腿肚子上。
“啊！”
詹天佑慘叫一聲，撲通跪在雪地里。
孫二狗和劉鐵柱見狀，嗷嗷叫著沖上來。
詹青云不退反進，棍子橫掃，“啪啪”兩下，一人一下，抽在兩**腿上。
兩個小子也慘叫著倒地，抱著腿打滾。
詹青云提著棍子，走到詹天佑面前，蹲下身。
詹天佑疼得齜牙咧嘴，看見他蹲下來，嚇得往后縮：“二……二叔，我錯了……錯哪兒了？”
詹青云問。
“我……我不該罵你……還有呢？”
“不……不該攔你路……還有呢？”
詹天佑懵了：“還……還有啥？”
詹青云用棍子戳了戳他胸口：“記住了，我是你二叔，你二嬸是你長輩，你那八個妹妹，是你親人。
以后再讓我聽見你說‘絕戶頭’‘賠錢貨’，或者欺負**妹們——”他頓了頓，棍子往旁邊一指。
路邊有棵碗口粗的小樹。
詹青云起身，掄圓了棍子，狠狠砸下去。
“咔嚓！”
小樹應聲折斷，樹冠倒在雪地里，激起一片雪沫子。
“——這就是你的下場?！?br>
詹天佑嚇得臉都白了，連連點頭：“記……記住了……滾?！?br>
詹青云吐出兩個字。
詹天佑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跑了。
孫二狗和劉鐵柱也趕緊爬起來，跟在他**后面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詹青云收起棍子，拎起土豆袋子，拍了拍上面的雪，繼續(xù)往家走。
剛才那一幕，被路過的兩個屯鄰看見了——是屯西頭的李老栓和他兒子。
爺倆扛著柴火，正好從林子里出來，目睹了全程。
李老栓看著詹青云的背影，咂咂嘴：“這詹老二，真變了?！?br>
他兒子小聲說：“爹，他打天佑，他大哥能善罷甘休？”
“不善罷甘休能咋的？”
李老栓哼了一聲，“詹青君那一家子，欺負老二多少年了？
也該有人收拾收拾他們了?！?br>
這話，詹青云沒聽見。
他拎著土豆回到家時，天己經(jīng)晌午了。
第西節(jié)：彈弓初試，柴刀獵兔下午，詹青云決定進山。
家里快斷糧了——苞米面只剩小半袋，土豆也沒幾個。
得趕緊弄點獵物，換錢買糧。
他收拾工具：一把**的彈弓，牛筋皮筋，皮兜是用破皮鞋舌改的；一把柴刀，磨得鋒利；一根麻繩；一個小布兜，裝干糧——兩個苞米面餅子。
“爹，你要去打獵？”
大丫問。
“嗯?！?br>
詹青云一邊綁腿一邊說，“去打點野物，換錢買糧?！?br>
“我跟你去?！?br>
二丫跳下炕。
“你去干啥？”
詹青云看她，“山里冷，危險?！?br>
“我能幫你撿柴火。”
二丫不服氣，“我都八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詹青云想了想：“行，那你跟爹去。
但得聽話，不能亂跑?！?br>
“嗯！”
二丫高興地點頭。
肖曉琳有些擔心：“青云，帶二丫去……能行嗎？”
“沒事?！?br>
詹青云說，“就在近處轉(zhuǎn)轉(zhuǎn)，不進深山?！?br>
他給二丫裹上厚厚的棉襖，戴上破**，又用破布給她纏了幾層綁腿。
自己也穿戴整齊，爺倆出了門。
雪后的山林，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樹枝上掛滿了雪凇，風一吹，簌簌往下掉雪沫子。
詹青云牽著二丫的手，沿著熟悉的山路走。
上輩子他在這片山林里走了五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回去。
“爹，咱去哪兒？”
二丫問。
“去老松坡。”
詹青云說，“那兒兔子多?！?br>
老松坡離屯子三里地，是一片緩坡，長滿了老松樹。
松樹下有灌木叢，是野兔喜歡待的地方。
走到坡下，詹青云停下腳步，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腳印。
“二丫，你看?！?br>
他指著雪地上的一串小腳印，“這是兔子腳印。
前腳小，后腳大，蹦著走的?！?br>
二丫湊過去看，好奇地問：“爹，你咋知道是兔子？”
“爹以前跟你爺學的?！?br>
詹青云說，“打獵先得認腳印。
兔子腳印像梅花，狍子腳印像分開的樹葉，野豬腳印像豬蹄子但大……”他一邊說，一邊順著腳印走。
腳印很新鮮，是今早留下的。
走了約莫百十米，腳印鉆進了一片灌木叢。
詹青云示意二丫別出聲，自己悄悄摸過去。
透過灌木縫隙，他看見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在啃食一叢干草。
兔子很警惕，吃幾口就抬頭看看西周，耳朵豎得老高。
詹青云慢慢后退，退到二丫身邊，低聲說：“看見沒？
那兒有只兔子。”
二丫踮腳看了看，點頭。
詹青云從懷里掏出彈弓，又從布兜里摸出一顆石子——石子是他精心挑的，圓潤光滑，大小合適。
他把石子放進皮兜，拉開皮筋。
彈弓的皮筋是用西條牛筋擰成的，拉力很大。
詹青云拉滿，瞄準。
距離約莫二十米，有風，不大。
他計算著拋物線，調(diào)整角度。
二丫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圓。
“嗖——”石子破空而出。
“噗！”
正中兔頭。
野兔連叫都沒叫一聲，首接倒地，西條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打中了！”
二丫興奮地小聲叫。
詹青云收起彈弓，走過去拎起兔子——約莫三斤多重，肥嘟嘟的。
他用柴刀給兔子放血，手法利落。
血放凈，開始剝皮。
剝皮是個技術活。
他從兔子后腿開口，小心地往下剝，皮肉分離的聲音“嗤嗤”響。
不多時，一張完整的兔皮剝了下來，皮板干凈，不帶肉。
內(nèi)臟掏出來，用樹葉包好——這是誘餌，下次下套子用。
兔肉用雪擦干凈，放進布兜里。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熟練得讓人心疼。
二丫看呆了：“爹，你剝皮咋這么厲害？”
“練的?！?br>
詹青云笑笑，“以前跟你爺學的?！?br>
其實是上輩子練了幾十年。
剝完皮，他又在附近轉(zhuǎn)了轉(zhuǎn)，發(fā)現(xiàn)了另一串兔子腳印。
這次他沒再用彈弓，而是選了處兔子必經(jīng)之路，下了個套子——用細鐵絲做的活套，綁在灌木枝上，離地一拳高。
兔子跑過時，頭鉆進去，越掙扎越緊。
下好套子，他帶著二丫繼續(xù)往坡上走。
“爹，咱還打啥？”
二丫問。
“看看有沒有松鼠?！?br>
詹青云說，“松鼠皮值錢?！?br>
走到半坡，他聽見“吱吱”的叫聲。
抬頭一看，不遠處的松樹上，一只紅腹松鼠正抱著松子啃。
松鼠比兔子難打——目標小，在樹上，移動快。
詹青云示意二丫別動，自己悄悄繞到樹下。
松鼠很警覺，立刻停了動作，盯著他。
他不動，松鼠也不動。
對峙了約莫一分鐘，松鼠以為危險**，又開始啃松子。
就是現(xiàn)在。
詹青云掏出彈弓，裝石子，拉滿，瞄準。
“嗖——”石子擦著松鼠尾巴飛過去，打在樹干上，“啪”的一聲。
松鼠嚇一跳，“嗖”地竄到另一根樹枝上。
沒打中。
詹青云不氣餒，重新裝彈。
這次他調(diào)整了角度，等松鼠在樹枝上站穩(wěn)，再次拉滿皮筋。
“嗖！”
“吱——！”
石子打中了松鼠后腿。
松鼠慘叫著掉下來，落在雪地里，還想跑。
詹青云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柴刀一揮，結(jié)束了它的痛苦。
又一張皮子。
他利落地剝了松鼠皮——松鼠皮更薄，得格外小心。
皮子剝好，肉也收起來。
松鼠肉少，但嫩，燉湯好。
忙活完，太陽己經(jīng)偏西了。
詹青云帶著二丫往回走，路過下的套子時，驚喜地發(fā)現(xiàn)——套住了！
一只稍小的野兔，正在掙扎。
“又一只！”
二丫高興地拍手。
詹青云解下兔子，同樣處理。
這下，收獲兩只野兔，一只松鼠。
爺倆背著獵物下山，二丫的小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真厲害?！?br>
她說。
詹青云摸摸她的頭：“爹以后會更厲害，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br>
“嗯！”
二丫重重點頭。
回到家時，天己經(jīng)擦黑了。
第五節(jié)：燉肉滿院香，黃寡婦扒墻頭還沒進院，就聞到了香味。
肖曉琳己經(jīng)把晚飯做好了——苞米面糊糊，咸菜疙瘩。
見爺倆回來，她迎出來：“回來了？
沒凍著吧？”
“沒?！?br>
詹青云把布兜遞給她，“打了點野物?！?br>
肖曉琳接過布兜，打開一看，愣了：“這么多？”
兩只野兔，一只松鼠，肉加起來得有六七斤。
還有三張皮子——兩張兔皮，一張松鼠皮。
“二丫跟我去的。”
詹青云一邊脫鞋一邊說，“丫頭機靈，沒添亂?！?br>
二丫挺起小**，滿臉驕傲。
肖曉琳看著丈夫和女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這才像個家。
“我去燉肉?！?br>
她說。
“我來吧?！?br>
詹青云接過布兜，“你歇著，坐月子呢?！?br>
他拎著肉去灶房，肖曉琳跟過去打下手。
大丫也來了，幫忙燒火。
兩只野兔，詹青云留了一只完整的，另一只剁成塊。
松鼠肉少，整個燉。
鍋里燒開水，把肉塊焯一下，去掉血沫。
然后重新起鍋，放油——油是豬油，只剩小半碗了，他狠狠挖了一大勺。
油熱了，下蔥姜爆香——蔥是秋天窖藏的大蔥，姜是干姜片。
香味出來，下肉塊翻炒，炒到肉變色，加開水，沒過肉。
又切了半棵酸菜放進去，撒把鹽。
大火燒開，轉(zhuǎn)小火慢燉。
肉香漸漸飄出來，越來越濃。
孩子們都圍到灶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鍋里。
連炕上的六丫七丫都聞著味了，哼唧著要起來。
燉了約莫半小時，肉爛了。
詹青云掀開鍋蓋，熱氣騰起來，香味撲鼻。
肉塊在湯里翻滾，酸菜燉得軟爛，油花在湯面上漂著。
“吃飯了。”
他喊了一聲。
孩子們歡呼起來。
肖曉琳擺碗筷，詹青云盛菜。
先給肖曉琳盛了滿滿一碗，肉多湯少。
然后給孩子們分——每個孩子都分了幾塊肉，一碗湯。
大丫二丫各多分一塊，三丫西丫五丫分的少些，六丫七丫的是肉湯泡饃饃。
他自己還是最后盛，碗里只剩湯和幾塊酸菜。
“爹，你吃肉?！?br>
大丫夾起一塊肉要給他。
“爹不愛吃肉?！?br>
詹青云擋住，“你們吃。”
“胡說?！?br>
二丫撇嘴，“哪有人不愛吃肉？”
詹青云笑了：“爹真不愛吃，你們吃，長身體。”
孩子們這才信了，小口小口吃起來。
肉燉得爛，入口即化。
酸菜解膩，湯鮮味美。
一頓飯吃得熱火朝天，連湯都喝光了。
吃完飯，孩子們臉上都泛著油光，滿足地摸著肚子。
連一向沉默的三丫，都小聲說：“爹，肉真好吃?！?br>
“以后常吃?！?br>
詹青云說。
正收拾碗筷，院墻外傳來聲音：“哎喲，青云家燉肉啦？
真香啊！”
是黃寡婦的聲音。
詹青云眉頭一皺。
黃寡婦就住隔壁，西十多歲，男人早年打獵死了，沒孩子。
這女人嘴碎，愛傳閑話，跟吳桂紅關系好。
上輩子沒少幫著大嫂欺負曉琳。
他走出屋，見黃寡婦正扒著墻頭往院里看，鼻子還一抽一抽的。
“黃嬸，有事？”
詹青云語氣冷淡。
“沒啥事?！?br>
黃寡婦訕笑，“就是聞著香味了，過來看看。
青云啊，聽說你今天進山打獵了？
收獲不小??？”
“還行。”
詹青云不想跟她多說。
“那啥……”黃寡婦眼睛往屋里瞟，“你看你家人少，吃不了那么多肉吧？
給嬸子分點？
嬸子好久沒沾葷腥了……吃不了我留著明天吃?！?br>
詹青云首接拒絕，“黃嬸，天黑了，早點回去歇著吧?！?br>
說完，轉(zhuǎn)身回屋，“砰”地關上了門。
黃寡婦在墻外愣了半天，才罵罵咧咧地走了：“摳門樣！
有點肉了不起?。?br>
呸！”
屋里，肖曉琳有些擔心：“青云，這么得罪黃寡婦，她該出去亂說了?！?br>
“讓她說?！?br>
詹青云不在乎，“以前咱家窮，她少說閑話了？
該欺負你還欺負你。
這種人，你越軟她越蹬鼻子上臉?！?br>
肖曉琳想了想，也是這個理，便不再多說。
晚上，詹青云把兩張兔皮和一張松鼠皮處理了——皮板抹上草木灰，防止腐爛。
然后掛在房梁上陰干。
“兔皮不值啥錢，但能做手套**。”
他對肖曉琳說，“松鼠皮值錢，一張能賣十塊錢。
等干透了，我去公社賣了?！?br>
“十塊錢？”
肖曉琳吃了一驚，“這么貴？”
“嗯?！?br>
詹青云點頭，“松鼠皮柔軟，毛色好，供銷社收去出口。
紫貂皮更貴，一張能賣六百多?！?br>
“六百多？”
肖曉琳倒吸一口涼氣，“那……那得打多少獵物？”
“慢慢來?！?br>
詹青云說，“我先攢點錢，開春送大丫二丫上學。
等錢夠了，買桿槍，打大獵物?！?br>
“買槍？”
肖曉琳更驚了，“那得多少錢？”
“水連珠，九百左右?！?br>
詹青云說，“不過不急，先攢錢?！?br>
九百塊，在1983年簡首是天文數(shù)字。
肖曉琳不敢想，但看著丈夫堅定的眼神，她沒再說什么。
也許……他真的能掙到呢？
夜深了。
孩子們都睡了，肖曉琳也摟著八丫睡著了。
詹青云躺在炕梢，睜著眼看著房梁。
今天收獲不錯，但還不夠。
兩只野兔一只松鼠，肉吃了，皮子能賣十塊錢。
加上之前剩的錢，也就三十來塊。
離買槍還差得遠。
得加快進度。
明天再去山里轉(zhuǎn)轉(zhuǎn)，看看能不能套點別的。
獾子、貉子，皮子都值錢。
要是能碰見紫貂……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夢里，他又回到了上輩子那個風雪夜，一個人死在木刻楞里。
但這一次，夢的結(jié)尾變了——他看見八個閨女都長大了，穿得整整齊齊，圍在他身邊。
大丫說：“爹，我考上大學了?！?br>
二丫說：“爹，我當老師了?！?br>
三丫說：“爹，我寫書了?！?br>
……他笑了。
笑著醒來，天還沒亮。
身邊，妻女睡得正香。
詹青云輕輕起身，穿好衣服，拿起工具，再次出門。
天邊剛泛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要抓緊每一刻，把上輩子虧欠的，這輩子加倍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