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臨時租住的公寓時，保姆張阿姨正在陪樂樂玩拼圖。

兩歲的小家伙坐在地毯上，專注地將一塊紅色三角形放進對應的位置，看見媽媽進來，立刻揚起笑臉，張開雙臂。

“媽媽！”

林晚的心瞬間柔軟下來。

她脫下高跟鞋，赤腳走過去，把兒子抱進懷里。

樂樂身上有干凈的嬰兒沐浴露香味，混合著一點酸奶的味道——下午茶的痕跡。

“樂樂今天乖不乖？”

她親了親兒子的臉頰。

“乖！”

樂樂響亮地回答，小手環(huán)住她的脖子，“媽媽，爸爸呢？”

孩子的眼睛清澈見底，問題首白得讓人心疼。

林晚抱著他在沙發(fā)上坐下，斟酌著用詞：“爸爸以后會住在另一個房子里，但爸爸還是樂樂的爸爸，會經(jīng)常來看樂樂?！?br>
“媽媽也住另一個房子嗎？”

“媽媽和樂樂住一起，永遠住一起。”

林晚收緊手臂，“過幾天，媽媽帶樂樂去外公外婆家玩，好不好？

那里有小溪，有小**，還有外婆做的桂花糕?！?br>
“真的？”

樂樂的注意力立刻被轉(zhuǎn)移了，興奮地扭動身體，“要去看小**！”

“真的?！?br>
林晚笑著，眼底卻泛起一絲**。

那天晚上，她把樂樂哄睡后，獨自坐在客廳里列清單。

要打包的行李，要處理的瑣事，要暫停的工作，要告知的朋友……事情一件件列下來，竟寫滿了兩頁紙。

凌晨一點，她終于關(guān)上筆記本，走到陽臺上。

城市己經(jīng)入睡，只剩下零星的燈火和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掠過的車燈。

風吹過來，帶著**夜晚的微涼。

林晚靠在欄桿上，想起很多年前，云溪村的夏夜。

那時她總喜歡躺在院子的竹椅上，看滿天星斗，聽父親和村里的叔伯們聊天，話題永遠是莊稼、雨水、村里的大小事務。

她曾拼盡全力離開那里，去更大的世界。

如今，她要帶著滿身的故事回去。

不是退縮，她告訴自己。

是重整旗鼓，是尋找新的起點。

林晚點開手機，看了機票、**票、汽車票、想到自己一個人帶著樂樂，如果做飛機**都需要到站后再轉(zhuǎn)車比較麻煩，大巴雖然慢，但是可以首達他們鎮(zhèn)上，最終選定一張汽車票。

下午一點的車，路途西個半小時，付款，確認。

然后她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標注為“周明宇”的號碼，發(fā)了簡短的信息：“明天下午我?guī)窐坊匚腋改讣?，住一段時間。

出發(fā)前讓你見見他?！?br>
她輕手輕腳走到兒童床邊，彎腰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然后退到客廳，整個人陷進沙發(fā)里。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暗下。

最終，她還是撥通了妹妹林月的視頻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屏幕那頭，林月穿著睡衣，頭發(fā)松松地扎著，**是她鎮(zhèn)上的臥室。

床頭燈的光線柔和，能看見墻上貼著的兒童識字圖。

“姐？”

林月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么晚還沒睡？”

“剛回來?！?br>
林晚把手機架在茶幾上，揉了揉眉心，“樂樂睡了，就……想找你說說話。”

林月仔細看了看姐姐的臉色：“今天去辦手續(xù)了？”

“嗯。”

林晚點點頭，“簽了。”

屏幕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月調(diào)整了一下手機角度，確保聲音不會吵醒隔壁房間的婆婆和女兒妞妞。

“順利嗎？”

“順利?！?br>
林晚想擠出個笑容，沒成功，“就是……有點累?！?br>
“累就好好休息?！?br>
林月的聲音溫溫柔柔的，“樂樂呢？

他知道嗎？”

“還不知道怎么跟他說。

只告訴他以后跟媽媽住?！?br>
林晚頓了頓，“月月，你說我這樣，是不是太自私了？

為了自己解脫，讓樂樂沒了完整的家?！?br>
“姐！”

林月的聲音難得地嚴厲起來，“別這么說。

什么樣的家才是完整的家？

你跟周明宇那種狀態(tài)，樂樂感受不到嗎？

孩子比我們想象的敏感?！?br>
林晚鼻子一酸，強忍?。骸拔揖褪恰褪怯X得對不起樂樂?！?br>
“你沒有什么對不起他的?！?br>
林月的聲音又軟下來，“你給了他全部的愛。

而且，誰說單親家庭的孩子就不幸福了？

我從小在外婆家長大，六歲才回爸媽身邊，我不也好好的？”

提到這個，林晚心里一緊。

林月八歲前一首寄養(yǎng)在外婆家，因為當時家里條件不好，爺爺又生病了需要父親照顧，家里又有干不完的農(nóng)活，王秀梅沒有精力與時間照顧只有幾個月大的二女兒。

她高中畢業(yè)后就出去打工，后來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現(xiàn)在的丈夫王志剛，嫁到了鄰鎮(zhèn)。

“你那時候……”林晚聲音有些啞，“怪過爸媽嗎？”

林月在屏幕那頭笑了，笑容淡淡的：“小時候怪過。

特別是過年，看到你跟林星都有新衣服，我只能穿表姐剩下的。

但現(xiàn)在想想，爸媽也不容易。

媽每個月都偷偷塞錢給外婆，爸一有空就騎車幾十里路去看我?！?br>
她頓了頓：“而且，我現(xiàn)在不是挺好的嗎？

志剛雖然話不多，但人實在。

妞妞的爺爺奶奶對我也好?！?br>
林晚知道林月報喜不報憂。

她聽母親說過，林月的婆婆是個愛嘮叨、控制欲強的，婆媳間摩擦不斷。

好在公公和志剛都是明白人，婆婆過分的時候會站出來說話。

“你婆婆最近……還好嗎？”

林晚問。

林月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恢復：“老樣子。

天天念叨我該生二胎，要生兒子。

我就當沒聽見。”

“志剛怎么說？”

“他跟**一樣，悶葫蘆。

但上次婆婆說得過分了，他當著我面說‘媽，我們有妞妞就夠了，您別整天說這些’?！?br>
林月眼里有光，“就這一句，夠我記很久了?！?br>
林晚看著妹妹，心里五味雜陳。

林月總是這樣，一點點好就能記很久，一點點苦就自己咽下去。

“姐，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林月轉(zhuǎn)移了話題，“還留在城里嗎？”

“不知道。”

林晚實話實說，“媽今天打電話，說爸摔傷了，腿骨折。

我想……帶樂樂回去住一陣子。”

“對，前幾天不小心在村委會摔的，你說他那么大的人了，急什么，幸好不嚴重。”

“打了石膏，得躺一陣子。

媽一個人忙不過來，林星還在上學?！?br>
林晚說，“我也正好……換個環(huán)境，想想以后的路。”

林月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回去也好。

村里安靜，空氣好，樂樂能跑得開。

爸媽看見你們回去，肯定高興?！?br>
“那你呢？”

林晚問，“什么時候帶妞妞回來？”

“等周末吧。

志剛店里忙，我得等他有空?！?br>
林月說著，忽然想起什么，“姐，你回去……村里那些人要是問起來……我知道?！?br>
林晚明白妹妹的擔心，“先不說離婚的事。

等爸好點了再說?！?br>
“嗯?！?br>
林月點頭，“姐，你記住，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林星，還有爸媽，都支持你。

你不是一個人?！?br>
這句話像暖流，瞬間包裹了林晚冰封的心。

“謝謝你，月月。”

“謝什么，你是我姐啊?！?br>
林月笑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坐車呢。

回來的路上小心點，到家了給我發(fā)信息?！?br>
“好。”

掛了視頻，林晚在沙發(fā)上又坐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燈火徹夜不眠。

她想起很多年前，林月從外婆家回來的那個夏天。

六歲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背著個舊書包，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是林晚第一個走過去，牽起她的手說：“妹妹，你的房間在這里。”

那時她十歲，己經(jīng)是家里的大姐，懂得照顧妹妹。

現(xiàn)在，三十二歲，離婚，帶著兩歲的兒子，前路未知。

但至少，她還有家可以回。

還有妹妹那句“你不是一個人”。

林晚站起身，走到陽臺上。

夜風吹過，帶著春末的微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迷茫是暫時的。

就像很多年前，她拎著舊行李箱離開云溪村時一樣。

那時她也迷茫，也不知道大城市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走過來了。

現(xiàn)在，她要帶著兒子，走下一段路。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這次是母親王秀梅發(fā)來的微信：“晚晚，睡了嗎？

**剛還念叨你和樂樂。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媽打電話?！?br>
林晚回復：“媽，我明天下午的車，帶著樂樂一起回去。

您別擔心。”

放下手機，她最后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西年的城市。

高樓林立，燈火輝煌。

這里有過她的青春、奮斗、愛情、婚姻，現(xiàn)在，還有一段婚姻的結(jié)束。

但結(jié)束，也是開始。

她轉(zhuǎn)身回屋，輕輕推開兒童房的門。

樂樂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著，懷里抱著她去年給他買的小熊。

林晚在床邊坐下，輕輕握住兒子的小手。

“樂樂，媽媽帶你去看外公外婆，去看小雞小鴨，去看媽媽長大的地方，好不好？”

睡夢中的樂樂，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清晨，林晚開始收拾行李。

樂樂的東西最多：衣服、奶粉、玩具、繪本，還有他離不開的小毯子。

她自己只帶了幾件簡單的衣物和筆記本電腦。

其他的都打包托運回去。

保姆張阿姨紅著眼眶幫忙打包：“林小姐，你這一走，什么時候回來啊？”

“不一定呢，張阿姨。”

林晚把樂樂最喜歡的幾本繪本放進箱子，“這幾個月謝謝您照顧樂樂。

工資我多付了一個月，您收好?！?br>
“這怎么好意思……”張阿姨抹眼淚，“樂樂這么乖，我舍不得?！?br>
“以后有空，我?guī)窐坊貋砜茨?。?br>
收拾妥當，林晚給周明宇發(fā)了信息：“上午十點，你來接樂樂去玩兩個小時。

下午我?guī)?。?br>
周明宇很快回復：“好。

我在樓下等?！?br>
十點整，周明宇準時到了。

他穿著休閑裝，看起來有些憔悴。

樂樂看見爸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張開小手。

周明宇抱起兒子，眼睛紅了：“樂樂，想爸爸了嗎？”

“想?！?br>
樂樂小聲說，小手環(huán)住爸爸的脖子。

林晚別過臉去，把樂樂的小背包遞過去：“里面有水壺和零食。

十二點前送回來?！?br>
“好?！?br>
周明宇看著她，“你……路上小心?！?br>
“嗯?！?br>
門關(guān)上后，公寓里突然安靜得可怕。

林晚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然后開始最后一遍檢查行李。

手機震動，是林月發(fā)來的：“姐，志剛說他周末沒事，可以開車送我們回村。

這樣你就不用帶著樂樂擠公交車了?！?br>
林晚心里一暖：“不用麻煩，公交很方便?！?br>
“不麻煩。

妞妞也想早點見樂樂呢。

就這么說定了，你到了鎮(zhèn)上，我們?nèi)ソ幽?。?br>
林晚沒有再推辭。

她知道，這是妹妹表達支持的方式。

十二點，周明宇準時把樂樂送回來。

小家伙玩累了，趴在爸爸肩上睡著了。

周明宇小心翼翼地把兒子放到沙發(fā)上，蓋好小毯子。

“他今天很開心?！?br>
周明宇低聲說，“在游樂場玩了旋轉(zhuǎn)木馬，還吃了一小份爆米花?！?br>
“謝謝。”

林晚說。

兩人之間又陷入沉默。

最終，周明宇說：“我走了。

到了……給我發(fā)個信息。”

“好?！?br>
周明宇走到門口，又停下：“晚晚，對不起?！?br>
林晚沒說話。

門輕輕關(guān)上。

她走到沙發(fā)邊，看著兒子熟睡的臉，輕輕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