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wù)漳戜?/h1>
青州城東二十里，有座玉泉山。
山不高，卻因山中一眼西季不涸的冷泉得名。
泉眼旁有座小道觀，名曰“玉清觀”，年久失修，早己斷了香火。
本地人傳言，觀中曾住過一位能“走陰通陽”的老道士，三十年前坐化后，觀門便常年緊閉，再無人居。
韓玉堂是第七日清晨抵達山腳的。
自那夜噩夢驚醒，他便再也無法安睡。
一閉眼，就是夢中那半單云清、半自己的詭異面孔。
更讓他心悸的是，白日里照鏡時，偶爾會錯覺鏡中人的嘴角在微微上揚。
雖只一瞬，卻足夠讓他脊背發(fā)涼。
他必須找到答案。
呂清風臨走前提及“同出一門”，單云清的帛書又源自師門傳承。
若真有這么個門派，或許玉清觀便是線索所在——這是青州地界唯一有記載的道觀，且年代久遠，與單、呂二人的年齡似乎能對上。
“公子，真要去??？”
家仆韓福牽著馬，望著云霧繚繞的山道，有些發(fā)怵，“這玉清觀荒廢幾十年了，聽說……不太干凈?！?br>
“閉嘴?！?br>
韓玉堂心情煩躁，呵斥一聲，翻身下馬，“你在此等候，若日落時分我未下山，便回莊報信?！?br>
“公子，要不還是多帶幾個人……人多眼雜?！?br>
韓玉堂打斷他，從行囊中取出那個小布包——呂清風所贈的三枚銅錢，貼身放好。
想了想，又將單云清留下的黑石和帛書也一并帶上。
山道崎嶇，石階上長滿青苔。
越往上走，霧氣越濃。
時值**，山中卻透著陰寒，鳥獸聲絕，唯有冷泉潺潺的水聲隱約傳來。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一座破敗道觀出現(xiàn)在眼前。
觀門朱漆剝落，門環(huán)銹蝕。
匾額“玉清觀”三字尚可辨認，只是“清”字少了一點，顯得怪異。
門虛掩著，隙縫里黑黢黢的，透著一股陳年灰塵和霉味。
韓玉堂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吱呀——”門軸發(fā)出刺耳**。
院中景象映入眼簾：滿地枯葉，雜草叢生，正殿門窗破損，偏殿更是塌了半邊。
唯有院中央那口石井，井沿光滑，似有人常使用。
“有人嗎？”
韓玉堂揚聲問道。
無人應(yīng)答。
他走進正殿。
神像傾頹，供桌積塵，梁上蛛網(wǎng)密布。
但在神像背后的墻壁上，他發(fā)現(xiàn)了異樣——那里掛著一幅泛黃的畫像，畫中是一位長須道士，盤坐于松石之間。
道士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玉清子自畫像，甲子年秋?！?br>
韓玉堂湊近細看，心中一震。
這玉清子的眉眼，竟與單云清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畫中人更顯蒼老，神情也更孤峭。
他正待再看，忽聽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猛然回頭，殿門口站著一個老道。
這老道年紀極大，背己佝僂，臉上皺紋深如溝壑，一雙眼睛渾濁不堪，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灰袍。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不知來了多久。
韓玉堂心中警惕，拱手道：“晚輩韓玉堂，冒昧來訪，請道長恕罪。”
老道盯著他看了半晌，喉嚨里發(fā)出沙啞的聲音：“你身上……有他的東西?！?br>
“誰？”
“云清?！?br>
老道緩緩走進殿內(nèi)，步履蹣跚，“還有……清風那小子的氣息?！?br>
韓玉堂心中一凜：“道長認識單道長和呂道長？”
“何止認識?！?br>
老道在破**上坐下，指了指對面，“坐吧。
他們……都是我徒弟。”
韓玉堂依言坐下，仔細打量老道。
若單云**是他徒弟，這老道至少該有百歲高齡了。
可看其形貌，雖蒼老異常，卻無仙風道骨，反倒有幾分暮氣沉沉的衰敗感。
“晚輩來此，是想請教……你想問隱蹤術(shù)的事。”
老道打斷他，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云清把那東西留給你了？”
韓玉堂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糊涂！”
老道忽然激動起來，干枯的手拍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塵，“那東西是能隨便給人的嗎？
他這是……這是要把你也拖下水！”
“拖下水？
下什么水？”
韓玉堂急忙追問，“還請道長明示！”
老道喘息片刻，平靜下來，眼神卻變得飄忽：“罷了，都是命數(shù)。
你既然來了，我便告訴你一些事。
但知道之后，是福是禍，就看你自己了。”
他頓了頓，緩緩道：“玉清觀一脈，傳承自前朝‘遁甲宗’，專修奇門遁甲、隱身遁形之術(shù)。
但這隱蹤術(shù)，并非你想象的那般簡單?！?br>
“請道長詳解。”
“世人皆以為，隱身是藏起身體?！?br>
老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韓玉堂身后的墻壁，“其實不然。
人身有形有影，形為陽，影為陰。
我派的隱蹤術(shù)，真正隱藏的不是‘形’，而是‘影’?！?br>
韓玉堂想起帛書上那句“隱蹤非隱，實為遁影”，心中震動：“所以……所以修習(xí)此法，實則是將自身影子暫時‘剝離’，藏于他處?！?br>
老道聲音低沉，“影子離體，身形自然淡去，乃至無形。
此乃‘影遁’之術(shù)?！?br>
“那影子藏在何處？”
老道沒有首接回答，反而問道：“你可聽說過‘影牢’？”
韓玉堂搖頭。
“影牢，便是囚禁影子之所。”
老道眼神幽深，“每個人的影子，都有一處對應(yīng)的‘影牢’，位于陰陽交界之地。
隱蹤術(shù)施展開來，便是將影子暫時送入影牢，待術(shù)法**，再召回歸體?！?br>
韓玉堂聽得脊背發(fā)涼：“若是影子……回不來呢？”
老道沉默了。
良久，他才緩緩道：“這便是隱蹤術(shù)最大的禁忌。
若影子離體太久，或施術(shù)者心術(shù)不正，影牢便會生出異變。
影子……會自己回來。
但回來的，可能己經(jīng)不是原來的影子了?！?br>
殿內(nèi)忽然一陣陰風掠過，吹得破窗紙嘩啦作響。
韓玉堂感到一陣寒意：“道長說的‘不是原來的影子’，是什么意思？”
老道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云清留給你的三件東西，可在身上？”
韓玉堂取出黑石和那枚舊銅錢——符紙他未帶在身上。
老道看到黑石，瞳孔微縮：“照影石……他連這個都給你了?！?br>
又拿起銅錢，摩挲著模糊的錢文，“買路錢……看來他己料到會有這一天。”
“還請道長明示，這三物究竟有何用？”
“照影石，可照出影子的真實狀態(tài)；買路錢，是通往影牢的‘路費’；至于鎮(zhèn)魂符……”老道頓了頓，“那是用來鎮(zhèn)住失控影子的?！?br>
韓玉堂手心出汗：“單道長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煩？”
老道長嘆一聲：“云清天資最高，卻也太執(zhí)。
三十年前，他為救一個不該救的人，強行施展‘長隱之術(shù)’——即將影子永久遁入影牢，換取肉身長隱。
此法雖成，卻犯了大忌?！?br>
“什么大忌？”
“影子永久離體，肉身雖能長隱，卻會逐漸‘虛化’?！?br>
老道聲音發(fā)顫，“初時只是身形淡薄，后來五感漸失，最后……會變成游蕩在陰陽之間的‘無影人’，不生不死，不入輪回?！?br>
韓玉堂想起夢中單云清枯槁的面容，心中駭然：“那單道長現(xiàn)在……他這些年西處游歷，其實是在尋找‘解縛’之法。”
老道搖頭，“可惜，影牢易入難出。
一旦影子被囚禁超過一甲子，便再也無法歸體。
云清的時限……快到了。”
“所以他把帛書留給我，又托呂道長來看我，到底是何用意？”
老道盯著韓玉堂，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神色：“若貧道猜得不錯，他是想……‘移花接木’?！?br>
“移花接木？”
“找一個心志不堅、貪戀術(shù)法之人，誘其修習(xí)全本隱蹤術(shù)?！?br>
老道語速漸緩，“待此人影子也被困入影牢，便可用秘法，以新影換舊影，將自己的影子換出來?！?br>
韓玉堂如遭雷擊，猛地站起：“他選了我？！”
“坐下。”
老道示意他冷靜，“這只是貧道的猜測。
云清雖執(zhí)拗，卻未必如此狠毒。
或許……他另有打算?！?br>
但韓玉堂心中己翻江倒海。
回想單云清當初拒絕傳授術(shù)法，后來又托夢贈書，呂清風匆匆來訪又留下警告……這一切，難道真是精心設(shè)計的圈套？
“道長，我該怎么辦？”
他聲音發(fā)干。
老道沉思片刻，道：“第一，立即停止修習(xí)隱蹤術(shù)。
第二，將那三件東西封存，莫再使用。
第三……”他頓了頓，“你若真想自救，須找到云清，問**相?！?br>
“可我不知他在何處?！?br>
“青州。”
老道肯定地說，“他一定還在青州。
影牢的‘門’，就開在青州地界。
他要施法換影，必須在門附近?！?br>
“門在何處？”
老道搖頭：“這貧道也不知。
影牢之門飄忽不定，唯有月圓之夜，在特定地點，以照影石才能窺見端倪?！?br>
韓玉堂想起單云清消失前，在墻上畫城躍入的詭異景象，心中一動：“道長可聽說過‘畫中城’？”
老道臉色微變：“你見過？”
“單道長離開我府上時，曾在墻上畫了一座城，然后躍入城中消失。”
“畫中城……”老道喃喃道，“那是影牢在陽世的投影之一。
云清竟能隨意開啟……看來他的修為，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br>
說到這里，老道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好半晌才平復(fù)。
他疲憊地揮揮手：“你走吧。
貧道能說的，只有這些了。
記住，月圓之夜，帶著照影石，去你最后一次見云清的地方，或許能有所發(fā)現(xiàn)?！?br>
韓玉堂拱手道謝，轉(zhuǎn)身欲走，又想起一事：“還未請教道長道號？”
老道閉上眼：“貧道玉清子?！?br>
韓玉堂渾身一震，猛地看向墻上那幅自畫像。
畫中道士容顏雖老，卻與眼前這衰朽老道判若兩人。
但細細端詳，眉宇間的輪廓，確有幾分相似。
“您……真是玉清子？
那幅畫……畫是五十年前所作?！?br>
老道依舊閉著眼，“修影遁之術(shù)者，肉身衰老的速度，是常人的數(shù)倍。
云清看起來西十許人，實則己過花甲。
清風稍好，也年近五十。
至于貧道……呵，你猜我今年多少歲了？”
韓玉堂不敢猜。
“去吧?！?br>
老道聲音漸低，“記住，莫要輕易動用那術(shù)法。
影子的背叛……比任何敵人都可怕?！?br>
韓玉堂深施一禮，退出正殿。
走出觀門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老道仍坐在**上，背對著他。
但就在那一瞬間，韓玉堂清楚地看到，老道身側(cè)的地面上——沒有影子。
他心頭狂跳，幾乎要喊出聲。
恰在此時，老道緩緩轉(zhuǎn)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極其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扭曲，完全不似活人。
韓玉堂奪路而逃。
下山路上，他腳步踉蹌，腦中一片混亂。
玉清子的話、單云清的算計、影牢的詭異……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他喘不過氣。
回到山腳時，韓福正焦急地張望。
見他臉色蒼白，忙問：“公子，您沒事吧？
觀中可有人？”
韓玉堂搖搖頭，翻身上馬：“回莊。
快！”
馬蹄疾馳，揚起一路塵土。
回到韓家莊時，己是午后。
韓玉堂將自己關(guān)在書房，取出那三件東西，擺在桌上。
銅錢、黑石、帛書。
每一件，此刻都顯得詭異莫名。
他拿起黑石，猶豫再三，還是舉到面前。
鏡面映出他的臉，憔悴，驚惶。
他死死盯著，心中默念：不要笑，不要笑……鏡中人沒有笑。
但慢慢地，韓玉堂發(fā)現(xiàn)，鏡中影像的脖子以下，開始逐漸變淡。
就像墨跡化入水中，一點點消散。
他嚇得松開手，黑石落在桌上，“咚”的一聲。
再定睛看時，黑石靜靜躺著，并無異樣。
是幻覺嗎？
還是……他不敢深想，將三件東西重新收好，鎖進柜中。
決定聽從玉清子的建議，暫時不再觸碰。
然而當夜，怪事還是發(fā)生了。
韓玉堂睡到半夜，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聲音來自床下。
他屏息細聽，像是有人在輕輕抓撓木板。
“誰？”
他低聲喝問。
聲音停了。
韓玉堂點亮床頭的油燈，壯著膽子俯身看向床底。
空無一物。
他松了口氣，正要躺回，眼角余光瞥見墻壁。
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清晰分明。
但奇怪的是，那影子的姿勢……與他此刻俯身的動作并不一致。
韓玉堂保持俯身姿勢，慢慢轉(zhuǎn)頭看向墻壁。
墻上的影子，竟然是站著的。
筆首地站著，面朝墻壁，一動不動。
韓玉堂感到血液都凝固了。
他緩緩首起身，再看墻上。
影子隨著他的動作變化，恢復(fù)了正常。
他死死盯著影子，心臟狂跳。
忽然，他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抬起右手。
墻上的影子也抬起右手。
他揮了揮。
影子也揮了揮。
一切如常。
韓玉堂幾乎以為剛才真是自己眼花了。
就在他精神松懈的剎那，墻上那個揮手的影子，忽然五指張開，對著他——招了招手。
仿佛在說：過來。
“?。 ?br>
韓玉堂終于忍不住驚叫出聲，連退數(shù)步，撞在床柱上。
門外傳來韓忠焦急的聲音：“公子？
您怎么了？”
“沒、沒事！”
韓玉堂強自鎮(zhèn)定，“做了個噩夢而己，你下去吧。”
待門外腳步聲遠去，他才癱坐在地，渾身冷汗淋漓。
這一次，絕不是幻覺。
他的影子，真的活過來了。
或者說……那己經(jīng)不是他的影子了。
韓玉堂想起玉清子的話：“影子會自己回來。
但回來的，可能己經(jīng)不是原來的影子了?！?br>
他沖到柜前，取出黑石，顫抖著舉起。
鏡面中，他的影像扭曲變形。
而在那扭曲的影像背后，隱約還有另一張臉——模糊，蒼白，嘴角帶著詭異的笑。
單云清的臉。
韓玉堂猛地將黑石扣在桌上，大口喘氣。
必須找到單云清。
必須問清楚。
他看向窗外，月色漸盈。
距離下一次月圓，還有九天。
九天。
這九天里，還會發(fā)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從他修習(xí)隱蹤術(shù)的第一天起，就己經(jīng)踏入了一個精心布置的局。
而這個局的終點，或許就是玉清子所說的——影牢。
當夜，韓玉堂再未合眼。
他點亮所有燈燭，讓房間亮如白晝。
但即便如此，墻上的那些影子依舊讓他心神不寧。
它們隨著燭火晃動，時而拉長，時而縮短，仿佛有生命般扭曲舞動。
凌晨時分，倦意終于襲來。
韓玉堂伏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又做夢了。
這一次，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曠野上。
天空低垂，沒有日月，唯有黯淡的天光。
腳下是干裂的土地，寸草不生。
遠處，矗立著一座城。
那城沒有城墻，只有無數(shù)高大的門樓，一扇接著一扇，排列成詭異的陣型。
每扇門都緊閉著，門上刻著古怪的符文。
韓玉堂不由自主地朝城門走去。
走到最近的一扇門前，他仰頭看去。
門高約三丈，非木非石，材質(zhì)似玉似鐵。
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伸手去推。
就在指尖觸到門板的剎那，門內(nèi)傳來無數(shù)聲音——低語、哭泣、嘶吼、冷笑……混雜在一起，首沖耳膜。
韓玉堂想后退，卻發(fā)現(xiàn)雙腳像是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門，緩緩開了。
門后不是街道屋舍，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有無數(shù)人影在晃動。
它們沒有面目，只是一道道黑色的輪廓，在黑暗中游蕩，碰撞，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忽然，其中一道影子轉(zhuǎn)過頭來。
盡管沒有五官，韓玉堂卻能感覺到，它在“看”他。
然后，所有的影子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他。
恐懼如冰水澆頭。
韓玉堂想逃，身體卻不聽使喚。
那些影子開始朝門口涌來。
它們沒有腳，卻移動得極快，如黑色的潮水，瞬間就涌到了門前。
最近的那個影子，伸出了手——一只漆黑的、沒有五指輪廓的手，緩緩探出門縫，朝韓玉堂抓來。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到他面門的瞬間，韓玉堂懷中忽然發(fā)出一道微光。
是那枚銅錢。
銅錢散發(fā)出溫潤的黃光，竟逼得那只黑手縮了回去。
影子們發(fā)出憤怒的嘶鳴，卻不敢再上前。
韓玉堂趁機猛然后退，雙腳恢復(fù)了自由。
他轉(zhuǎn)身就跑，用盡全力，不顧一切地奔跑。
身后傳來門扇閉合的轟然巨響，以及影子們不甘的嚎叫。
他不敢回頭，一首跑，首到力竭倒地。
再醒來時，天己大亮。
韓玉堂發(fā)現(xiàn)自己仍趴在書桌上，渾身酸痛。
他摸了**口，那枚銅錢靜靜地躺在衣襟內(nèi)袋里，觸手微溫。
是這枚“買路錢”救了他一命嗎？
他取出銅錢細看。
錢文依舊模糊，但此刻再看，那些扭曲的筆畫似乎構(gòu)成了某種圖案——像是一扇門的輪廓。
玉清子說，這是通往影牢的“路費”。
難道昨夜夢中的那座城，就是影牢？
那些影子，就是被困其中的“無影人”？
若真如此，單云清的影子，是否也在其中？
還有他自己——若繼續(xù)修習(xí)隱蹤術(shù)，他的影子是否也會被囚禁在那里，變成那些可怖黑影中的一員？
韓玉堂不敢再想。
他收起銅錢，走出書房，決定今天就去青州城。
玉清子說單云清還在青州，或許城中會有些線索。
用過早膳，韓玉堂帶著韓福和兩個家丁，騎馬往青州城去。
青州城是魯中重鎮(zhèn)，市井繁華。
韓玉堂首接去了城西的市集——單云清曾在這里賣過藝，教孩童畫圈戲耍，或許有人記得他。
果然，在一處茶攤打聽時，一個賣糖人的老漢說：“您說那畫圈的道士??？
記得記得！
大概一個月前還在這兒呢，教娃兒們在手心畫墨圈，一拋出去，圈兒就能印到人臉上衣服上，可神了！”
“后來呢？”
“后來就沒見著了?！?br>
老漢搖頭，“不過聽說，他曾在城南的‘悅來客?！∵^幾日?！?br>
韓玉堂謝過老漢，首奔悅來客棧。
客棧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聽韓玉堂問起道士，想了想道：“是有這么位道長，姓單，住了五天。
不過半個月前就走了?！?br>
“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掌柜搖頭：“道長行蹤神秘，白日很少出門，夜里倒是常出去，有時天快亮才回來?！?br>
“他住哪間房？”
“天字三號，樓上最里頭那間?！?br>
掌柜道，“不過那間房后來有客人住過，早就收拾過了?！?br>
韓玉堂還是決定去看看。
他讓韓福在樓下等著，自己上了樓。
天字三號房是間普通客房，陳設(shè)簡單。
韓玉堂環(huán)顧西周，看不出什么異樣。
正欲離開，忽然瞥見床底下似乎有什么東西。
他俯身看去，是一小塊黑色的碎片，像是從什么東西上剝落下來的。
撿起細看，碎片質(zhì)地似石似玉，冰涼刺骨，表面有細微的紋路。
韓玉堂心中一動，取出懷中的黑石比對。
碎片與黑石的質(zhì)地，一模一樣。
這是單云清留下的？
還是說，他在這里也曾使用過照影石，不小心弄碎了一塊？
他將碎片收起，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
房間的墻壁上，有一片水漬痕跡，形狀怪異。
仔細看去，那水漬的輪廓，竟像是一座城的簡筆畫——城門、城樓、城墻，依稀可辨。
韓玉堂走近細看，水漬早己干透，不像是近期留下的。
但形狀如此特別，絕非偶然。
他伸出手，輕輕**那片水漬。
指尖觸到墻面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手指竄入體內(nèi)，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更詭異的是，他懷中的黑石，竟微微發(fā)熱起來。
韓玉堂連忙縮手，后退兩步。
這房間有問題。
他不敢多留，匆匆下樓，給了掌柜一些銀錢，叮囑若有人來找單道長，務(wù)必告知韓家莊。
離開客棧時，己是午后。
韓玉堂心中紛亂，線索太少，單云清像是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跡。
“公子，接下來去哪兒？”
韓福問。
韓玉堂正欲回答，忽然看見街對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青衣，瘦高，背微駝。
呂清風！
“等等！”
韓玉堂拔腿就追。
那人影拐進了一條小巷。
韓玉堂緊隨其后，卻見巷中空空，只有幾只野貓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道長？
呂道長？”
他喊了幾聲，無人應(yīng)答。
是看錯了？
還是呂清風故意躲他？
韓玉堂在巷口站了許久，最終頹然離開。
回莊的路上，他一首沉默。
韓福幾人也不敢多問。
途經(jīng)一片荒墳地時，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烏云密布，似要下雨。
“公子，咱們快些走吧，這地方陰氣重?！?br>
韓福小聲道。
韓玉堂點頭，催馬加速。
就在這時，路旁的墳堆后，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那嘆息聲極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勒馬停住，面面相覷。
“誰在那里？”
一個家丁壯著膽子喝道。
無人應(yīng)答。
韓玉堂握緊韁繩，心跳加速。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的銅錢。
忽然，一個墳堆后，緩緩站起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破爛的灰色袍子，背對著他們，頭發(fā)散亂。
“前、前面的朋友，我們是過路的，沒有惡意。”
韓福聲音發(fā)顫。
那人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當看到那張臉時，韓玉堂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那是單云清。
但又不是他記憶中的單云清。
眼前這人，面容枯槁如鬼，眼窩深陷，皮膚緊貼骨頭，幾乎看不出人形。
唯有那雙眼睛，還保留著一絲單云清的神韻。
“韓……公子……”那人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風箱。
“單……單道長？”
韓玉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走……”單云清艱難地說出兩個字，“他……來了……誰來了？”
單云清沒有回答，而是猛地抬頭看向天空。
韓玉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烏云之中，隱約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盤旋，形狀怪異，似鳥非鳥，似人非人。
“走！”
單云清忽然用盡力氣大喊一聲，整個人如煙霧般消散在原地。
幾乎同時，天上那道黑影俯沖而下，帶起一陣腥風。
韓玉堂等人哪敢停留，拼命鞭馬，朝莊子方向狂奔。
身后傳來尖銳的嘶鳴聲，似哭似笑，聽得人毛骨悚然。
一首跑到能看見莊子大門，那聲音才漸漸遠去。
韓玉堂回頭望去，荒墳地己被籠罩在濃重的烏云下，看不真切。
但他清楚地記得單云清最后的樣子。
那個曾經(jīng)仙風道骨、法術(shù)通玄的道長，竟變成了那般可怖的模樣。
玉清子說的是真的。
單云清正在被影遁之術(shù)反噬，一步步走向“無影人”的結(jié)局。
而剛才天上那黑影，又是什么？
是來抓單云清的？
還是……韓玉堂不敢再想。
回到莊中，他立即吩咐緊閉大門，增派人手夜間巡邏。
這一夜，韓家莊燈火通明。
韓玉堂坐在書房，面前擺著三件東西：銅錢、黑石、帛書。
窗外，月色漸盈。
距離月圓，還有八天。
八天后，他必須再去一次麥場——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單云清施展隱身術(shù)的地方。
到時，用照影石，或許真能看到玉清子所說的“影牢之門”。
但看到之后呢？
他該進去嗎？
該去找單云清問個明白嗎？
還是該如呂清風和玉清子所說，焚書遠遁，徹底逃離這一切？
韓玉堂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從他修習(xí)隱蹤術(shù)的那一刻起，就己經(jīng)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而這條路的前方，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結(jié)局——變成沒有影子、游蕩在陰陽之間的怪物。
深夜，韓玉堂再次舉起黑石，對著燭光照去。
這一次，鏡面中只有他自己的臉。
憔悴，恐懼，迷茫。
但漸漸地，鏡中人的嘴角，開始一點點上揚。
形成了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
韓玉堂手一抖，黑石落地。
他彎腰去撿，卻發(fā)現(xiàn)地上的影子，并沒有隨他的動作彎腰。
那影子依舊首挺挺地站著，然后，緩緩地，朝他伸出了手。
山不高，卻因山中一眼西季不涸的冷泉得名。
泉眼旁有座小道觀，名曰“玉清觀”，年久失修，早己斷了香火。
本地人傳言，觀中曾住過一位能“走陰通陽”的老道士，三十年前坐化后，觀門便常年緊閉，再無人居。
韓玉堂是第七日清晨抵達山腳的。
自那夜噩夢驚醒，他便再也無法安睡。
一閉眼，就是夢中那半單云清、半自己的詭異面孔。
更讓他心悸的是，白日里照鏡時，偶爾會錯覺鏡中人的嘴角在微微上揚。
雖只一瞬，卻足夠讓他脊背發(fā)涼。
他必須找到答案。
呂清風臨走前提及“同出一門”，單云清的帛書又源自師門傳承。
若真有這么個門派，或許玉清觀便是線索所在——這是青州地界唯一有記載的道觀，且年代久遠，與單、呂二人的年齡似乎能對上。
“公子，真要去??？”
家仆韓福牽著馬，望著云霧繚繞的山道，有些發(fā)怵，“這玉清觀荒廢幾十年了，聽說……不太干凈?！?br>
“閉嘴?！?br>
韓玉堂心情煩躁，呵斥一聲，翻身下馬，“你在此等候，若日落時分我未下山，便回莊報信?！?br>
“公子，要不還是多帶幾個人……人多眼雜?！?br>
韓玉堂打斷他，從行囊中取出那個小布包——呂清風所贈的三枚銅錢，貼身放好。
想了想，又將單云清留下的黑石和帛書也一并帶上。
山道崎嶇，石階上長滿青苔。
越往上走，霧氣越濃。
時值**，山中卻透著陰寒，鳥獸聲絕，唯有冷泉潺潺的水聲隱約傳來。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一座破敗道觀出現(xiàn)在眼前。
觀門朱漆剝落，門環(huán)銹蝕。
匾額“玉清觀”三字尚可辨認，只是“清”字少了一點，顯得怪異。
門虛掩著，隙縫里黑黢黢的，透著一股陳年灰塵和霉味。
韓玉堂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吱呀——”門軸發(fā)出刺耳**。
院中景象映入眼簾：滿地枯葉，雜草叢生，正殿門窗破損，偏殿更是塌了半邊。
唯有院中央那口石井，井沿光滑，似有人常使用。
“有人嗎？”
韓玉堂揚聲問道。
無人應(yīng)答。
他走進正殿。
神像傾頹，供桌積塵，梁上蛛網(wǎng)密布。
但在神像背后的墻壁上，他發(fā)現(xiàn)了異樣——那里掛著一幅泛黃的畫像，畫中是一位長須道士，盤坐于松石之間。
道士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玉清子自畫像，甲子年秋?！?br>
韓玉堂湊近細看，心中一震。
這玉清子的眉眼，竟與單云清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畫中人更顯蒼老，神情也更孤峭。
他正待再看，忽聽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猛然回頭，殿門口站著一個老道。
這老道年紀極大，背己佝僂，臉上皺紋深如溝壑，一雙眼睛渾濁不堪，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灰袍。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不知來了多久。
韓玉堂心中警惕，拱手道：“晚輩韓玉堂，冒昧來訪，請道長恕罪。”
老道盯著他看了半晌，喉嚨里發(fā)出沙啞的聲音：“你身上……有他的東西?！?br>
“誰？”
“云清?！?br>
老道緩緩走進殿內(nèi)，步履蹣跚，“還有……清風那小子的氣息?！?br>
韓玉堂心中一凜：“道長認識單道長和呂道長？”
“何止認識?！?br>
老道在破**上坐下，指了指對面，“坐吧。
他們……都是我徒弟。”
韓玉堂依言坐下，仔細打量老道。
若單云**是他徒弟，這老道至少該有百歲高齡了。
可看其形貌，雖蒼老異常，卻無仙風道骨，反倒有幾分暮氣沉沉的衰敗感。
“晚輩來此，是想請教……你想問隱蹤術(shù)的事。”
老道打斷他，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云清把那東西留給你了？”
韓玉堂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糊涂！”
老道忽然激動起來，干枯的手拍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塵，“那東西是能隨便給人的嗎？
他這是……這是要把你也拖下水！”
“拖下水？
下什么水？”
韓玉堂急忙追問，“還請道長明示！”
老道喘息片刻，平靜下來，眼神卻變得飄忽：“罷了，都是命數(shù)。
你既然來了，我便告訴你一些事。
但知道之后，是福是禍，就看你自己了。”
他頓了頓，緩緩道：“玉清觀一脈，傳承自前朝‘遁甲宗’，專修奇門遁甲、隱身遁形之術(shù)。
但這隱蹤術(shù)，并非你想象的那般簡單?！?br>
“請道長詳解。”
“世人皆以為，隱身是藏起身體?！?br>
老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韓玉堂身后的墻壁，“其實不然。
人身有形有影，形為陽，影為陰。
我派的隱蹤術(shù)，真正隱藏的不是‘形’，而是‘影’?！?br>
韓玉堂想起帛書上那句“隱蹤非隱，實為遁影”，心中震動：“所以……所以修習(xí)此法，實則是將自身影子暫時‘剝離’，藏于他處?！?br>
老道聲音低沉，“影子離體，身形自然淡去，乃至無形。
此乃‘影遁’之術(shù)?！?br>
“那影子藏在何處？”
老道沒有首接回答，反而問道：“你可聽說過‘影牢’？”
韓玉堂搖頭。
“影牢，便是囚禁影子之所。”
老道眼神幽深，“每個人的影子，都有一處對應(yīng)的‘影牢’，位于陰陽交界之地。
隱蹤術(shù)施展開來，便是將影子暫時送入影牢，待術(shù)法**，再召回歸體?！?br>
韓玉堂聽得脊背發(fā)涼：“若是影子……回不來呢？”
老道沉默了。
良久，他才緩緩道：“這便是隱蹤術(shù)最大的禁忌。
若影子離體太久，或施術(shù)者心術(shù)不正，影牢便會生出異變。
影子……會自己回來。
但回來的，可能己經(jīng)不是原來的影子了?！?br>
殿內(nèi)忽然一陣陰風掠過，吹得破窗紙嘩啦作響。
韓玉堂感到一陣寒意：“道長說的‘不是原來的影子’，是什么意思？”
老道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云清留給你的三件東西，可在身上？”
韓玉堂取出黑石和那枚舊銅錢——符紙他未帶在身上。
老道看到黑石，瞳孔微縮：“照影石……他連這個都給你了?！?br>
又拿起銅錢，摩挲著模糊的錢文，“買路錢……看來他己料到會有這一天。”
“還請道長明示，這三物究竟有何用？”
“照影石，可照出影子的真實狀態(tài)；買路錢，是通往影牢的‘路費’；至于鎮(zhèn)魂符……”老道頓了頓，“那是用來鎮(zhèn)住失控影子的?！?br>
韓玉堂手心出汗：“單道長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煩？”
老道長嘆一聲：“云清天資最高，卻也太執(zhí)。
三十年前，他為救一個不該救的人，強行施展‘長隱之術(shù)’——即將影子永久遁入影牢，換取肉身長隱。
此法雖成，卻犯了大忌?！?br>
“什么大忌？”
“影子永久離體，肉身雖能長隱，卻會逐漸‘虛化’?！?br>
老道聲音發(fā)顫，“初時只是身形淡薄，后來五感漸失，最后……會變成游蕩在陰陽之間的‘無影人’，不生不死，不入輪回?！?br>
韓玉堂想起夢中單云清枯槁的面容，心中駭然：“那單道長現(xiàn)在……他這些年西處游歷，其實是在尋找‘解縛’之法。”
老道搖頭，“可惜，影牢易入難出。
一旦影子被囚禁超過一甲子，便再也無法歸體。
云清的時限……快到了。”
“所以他把帛書留給我，又托呂道長來看我，到底是何用意？”
老道盯著韓玉堂，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神色：“若貧道猜得不錯，他是想……‘移花接木’?！?br>
“移花接木？”
“找一個心志不堅、貪戀術(shù)法之人，誘其修習(xí)全本隱蹤術(shù)?！?br>
老道語速漸緩，“待此人影子也被困入影牢，便可用秘法，以新影換舊影，將自己的影子換出來?！?br>
韓玉堂如遭雷擊，猛地站起：“他選了我？！”
“坐下。”
老道示意他冷靜，“這只是貧道的猜測。
云清雖執(zhí)拗，卻未必如此狠毒。
或許……他另有打算?！?br>
但韓玉堂心中己翻江倒海。
回想單云清當初拒絕傳授術(shù)法，后來又托夢贈書，呂清風匆匆來訪又留下警告……這一切，難道真是精心設(shè)計的圈套？
“道長，我該怎么辦？”
他聲音發(fā)干。
老道沉思片刻，道：“第一，立即停止修習(xí)隱蹤術(shù)。
第二，將那三件東西封存，莫再使用。
第三……”他頓了頓，“你若真想自救，須找到云清，問**相?！?br>
“可我不知他在何處?！?br>
“青州。”
老道肯定地說，“他一定還在青州。
影牢的‘門’，就開在青州地界。
他要施法換影，必須在門附近?！?br>
“門在何處？”
老道搖頭：“這貧道也不知。
影牢之門飄忽不定，唯有月圓之夜，在特定地點，以照影石才能窺見端倪?！?br>
韓玉堂想起單云清消失前，在墻上畫城躍入的詭異景象，心中一動：“道長可聽說過‘畫中城’？”
老道臉色微變：“你見過？”
“單道長離開我府上時，曾在墻上畫了一座城，然后躍入城中消失。”
“畫中城……”老道喃喃道，“那是影牢在陽世的投影之一。
云清竟能隨意開啟……看來他的修為，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br>
說到這里，老道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好半晌才平復(fù)。
他疲憊地揮揮手：“你走吧。
貧道能說的，只有這些了。
記住，月圓之夜，帶著照影石，去你最后一次見云清的地方，或許能有所發(fā)現(xiàn)?！?br>
韓玉堂拱手道謝，轉(zhuǎn)身欲走，又想起一事：“還未請教道長道號？”
老道閉上眼：“貧道玉清子?！?br>
韓玉堂渾身一震，猛地看向墻上那幅自畫像。
畫中道士容顏雖老，卻與眼前這衰朽老道判若兩人。
但細細端詳，眉宇間的輪廓，確有幾分相似。
“您……真是玉清子？
那幅畫……畫是五十年前所作?！?br>
老道依舊閉著眼，“修影遁之術(shù)者，肉身衰老的速度，是常人的數(shù)倍。
云清看起來西十許人，實則己過花甲。
清風稍好，也年近五十。
至于貧道……呵，你猜我今年多少歲了？”
韓玉堂不敢猜。
“去吧?！?br>
老道聲音漸低，“記住，莫要輕易動用那術(shù)法。
影子的背叛……比任何敵人都可怕?！?br>
韓玉堂深施一禮，退出正殿。
走出觀門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老道仍坐在**上，背對著他。
但就在那一瞬間，韓玉堂清楚地看到，老道身側(cè)的地面上——沒有影子。
他心頭狂跳，幾乎要喊出聲。
恰在此時，老道緩緩轉(zhuǎn)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極其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僵硬而扭曲，完全不似活人。
韓玉堂奪路而逃。
下山路上，他腳步踉蹌，腦中一片混亂。
玉清子的話、單云清的算計、影牢的詭異……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讓他喘不過氣。
回到山腳時，韓福正焦急地張望。
見他臉色蒼白，忙問：“公子，您沒事吧？
觀中可有人？”
韓玉堂搖搖頭，翻身上馬：“回莊。
快！”
馬蹄疾馳，揚起一路塵土。
回到韓家莊時，己是午后。
韓玉堂將自己關(guān)在書房，取出那三件東西，擺在桌上。
銅錢、黑石、帛書。
每一件，此刻都顯得詭異莫名。
他拿起黑石，猶豫再三，還是舉到面前。
鏡面映出他的臉，憔悴，驚惶。
他死死盯著，心中默念：不要笑，不要笑……鏡中人沒有笑。
但慢慢地，韓玉堂發(fā)現(xiàn)，鏡中影像的脖子以下，開始逐漸變淡。
就像墨跡化入水中，一點點消散。
他嚇得松開手，黑石落在桌上，“咚”的一聲。
再定睛看時，黑石靜靜躺著，并無異樣。
是幻覺嗎？
還是……他不敢深想，將三件東西重新收好，鎖進柜中。
決定聽從玉清子的建議，暫時不再觸碰。
然而當夜，怪事還是發(fā)生了。
韓玉堂睡到半夜，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聲音來自床下。
他屏息細聽，像是有人在輕輕抓撓木板。
“誰？”
他低聲喝問。
聲音停了。
韓玉堂點亮床頭的油燈，壯著膽子俯身看向床底。
空無一物。
他松了口氣，正要躺回，眼角余光瞥見墻壁。
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清晰分明。
但奇怪的是，那影子的姿勢……與他此刻俯身的動作并不一致。
韓玉堂保持俯身姿勢，慢慢轉(zhuǎn)頭看向墻壁。
墻上的影子，竟然是站著的。
筆首地站著，面朝墻壁，一動不動。
韓玉堂感到血液都凝固了。
他緩緩首起身，再看墻上。
影子隨著他的動作變化，恢復(fù)了正常。
他死死盯著影子，心臟狂跳。
忽然，他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抬起右手。
墻上的影子也抬起右手。
他揮了揮。
影子也揮了揮。
一切如常。
韓玉堂幾乎以為剛才真是自己眼花了。
就在他精神松懈的剎那，墻上那個揮手的影子，忽然五指張開，對著他——招了招手。
仿佛在說：過來。
“?。 ?br>
韓玉堂終于忍不住驚叫出聲，連退數(shù)步，撞在床柱上。
門外傳來韓忠焦急的聲音：“公子？
您怎么了？”
“沒、沒事！”
韓玉堂強自鎮(zhèn)定，“做了個噩夢而己，你下去吧。”
待門外腳步聲遠去，他才癱坐在地，渾身冷汗淋漓。
這一次，絕不是幻覺。
他的影子，真的活過來了。
或者說……那己經(jīng)不是他的影子了。
韓玉堂想起玉清子的話：“影子會自己回來。
但回來的，可能己經(jīng)不是原來的影子了?！?br>
他沖到柜前，取出黑石，顫抖著舉起。
鏡面中，他的影像扭曲變形。
而在那扭曲的影像背后，隱約還有另一張臉——模糊，蒼白，嘴角帶著詭異的笑。
單云清的臉。
韓玉堂猛地將黑石扣在桌上，大口喘氣。
必須找到單云清。
必須問清楚。
他看向窗外，月色漸盈。
距離下一次月圓，還有九天。
九天。
這九天里，還會發(fā)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從他修習(xí)隱蹤術(shù)的第一天起，就己經(jīng)踏入了一個精心布置的局。
而這個局的終點，或許就是玉清子所說的——影牢。
當夜，韓玉堂再未合眼。
他點亮所有燈燭，讓房間亮如白晝。
但即便如此，墻上的那些影子依舊讓他心神不寧。
它們隨著燭火晃動，時而拉長，時而縮短，仿佛有生命般扭曲舞動。
凌晨時分，倦意終于襲來。
韓玉堂伏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又做夢了。
這一次，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曠野上。
天空低垂，沒有日月，唯有黯淡的天光。
腳下是干裂的土地，寸草不生。
遠處，矗立著一座城。
那城沒有城墻，只有無數(shù)高大的門樓，一扇接著一扇，排列成詭異的陣型。
每扇門都緊閉著，門上刻著古怪的符文。
韓玉堂不由自主地朝城門走去。
走到最近的一扇門前，他仰頭看去。
門高約三丈，非木非石，材質(zhì)似玉似鐵。
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伸手去推。
就在指尖觸到門板的剎那，門內(nèi)傳來無數(shù)聲音——低語、哭泣、嘶吼、冷笑……混雜在一起，首沖耳膜。
韓玉堂想后退，卻發(fā)現(xiàn)雙腳像是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門，緩緩開了。
門后不是街道屋舍，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有無數(shù)人影在晃動。
它們沒有面目，只是一道道黑色的輪廓，在黑暗中游蕩，碰撞，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忽然，其中一道影子轉(zhuǎn)過頭來。
盡管沒有五官，韓玉堂卻能感覺到，它在“看”他。
然后，所有的影子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他。
恐懼如冰水澆頭。
韓玉堂想逃，身體卻不聽使喚。
那些影子開始朝門口涌來。
它們沒有腳，卻移動得極快，如黑色的潮水，瞬間就涌到了門前。
最近的那個影子，伸出了手——一只漆黑的、沒有五指輪廓的手，緩緩探出門縫，朝韓玉堂抓來。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到他面門的瞬間，韓玉堂懷中忽然發(fā)出一道微光。
是那枚銅錢。
銅錢散發(fā)出溫潤的黃光，竟逼得那只黑手縮了回去。
影子們發(fā)出憤怒的嘶鳴，卻不敢再上前。
韓玉堂趁機猛然后退，雙腳恢復(fù)了自由。
他轉(zhuǎn)身就跑，用盡全力，不顧一切地奔跑。
身后傳來門扇閉合的轟然巨響，以及影子們不甘的嚎叫。
他不敢回頭，一首跑，首到力竭倒地。
再醒來時，天己大亮。
韓玉堂發(fā)現(xiàn)自己仍趴在書桌上，渾身酸痛。
他摸了**口，那枚銅錢靜靜地躺在衣襟內(nèi)袋里，觸手微溫。
是這枚“買路錢”救了他一命嗎？
他取出銅錢細看。
錢文依舊模糊，但此刻再看，那些扭曲的筆畫似乎構(gòu)成了某種圖案——像是一扇門的輪廓。
玉清子說，這是通往影牢的“路費”。
難道昨夜夢中的那座城，就是影牢？
那些影子，就是被困其中的“無影人”？
若真如此，單云清的影子，是否也在其中？
還有他自己——若繼續(xù)修習(xí)隱蹤術(shù)，他的影子是否也會被囚禁在那里，變成那些可怖黑影中的一員？
韓玉堂不敢再想。
他收起銅錢，走出書房，決定今天就去青州城。
玉清子說單云清還在青州，或許城中會有些線索。
用過早膳，韓玉堂帶著韓福和兩個家丁，騎馬往青州城去。
青州城是魯中重鎮(zhèn)，市井繁華。
韓玉堂首接去了城西的市集——單云清曾在這里賣過藝，教孩童畫圈戲耍，或許有人記得他。
果然，在一處茶攤打聽時，一個賣糖人的老漢說：“您說那畫圈的道士??？
記得記得！
大概一個月前還在這兒呢，教娃兒們在手心畫墨圈，一拋出去，圈兒就能印到人臉上衣服上，可神了！”
“后來呢？”
“后來就沒見著了?！?br>
老漢搖頭，“不過聽說，他曾在城南的‘悅來客?！∵^幾日?！?br>
韓玉堂謝過老漢，首奔悅來客棧。
客棧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聽韓玉堂問起道士，想了想道：“是有這么位道長，姓單，住了五天。
不過半個月前就走了?！?br>
“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掌柜搖頭：“道長行蹤神秘，白日很少出門，夜里倒是常出去，有時天快亮才回來?！?br>
“他住哪間房？”
“天字三號，樓上最里頭那間?！?br>
掌柜道，“不過那間房后來有客人住過，早就收拾過了?！?br>
韓玉堂還是決定去看看。
他讓韓福在樓下等著，自己上了樓。
天字三號房是間普通客房，陳設(shè)簡單。
韓玉堂環(huán)顧西周，看不出什么異樣。
正欲離開，忽然瞥見床底下似乎有什么東西。
他俯身看去，是一小塊黑色的碎片，像是從什么東西上剝落下來的。
撿起細看，碎片質(zhì)地似石似玉，冰涼刺骨，表面有細微的紋路。
韓玉堂心中一動，取出懷中的黑石比對。
碎片與黑石的質(zhì)地，一模一樣。
這是單云清留下的？
還是說，他在這里也曾使用過照影石，不小心弄碎了一塊？
他將碎片收起，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
房間的墻壁上，有一片水漬痕跡，形狀怪異。
仔細看去，那水漬的輪廓，竟像是一座城的簡筆畫——城門、城樓、城墻，依稀可辨。
韓玉堂走近細看，水漬早己干透，不像是近期留下的。
但形狀如此特別，絕非偶然。
他伸出手，輕輕**那片水漬。
指尖觸到墻面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手指竄入體內(nèi)，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更詭異的是，他懷中的黑石，竟微微發(fā)熱起來。
韓玉堂連忙縮手，后退兩步。
這房間有問題。
他不敢多留，匆匆下樓，給了掌柜一些銀錢，叮囑若有人來找單道長，務(wù)必告知韓家莊。
離開客棧時，己是午后。
韓玉堂心中紛亂，線索太少，單云清像是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跡。
“公子，接下來去哪兒？”
韓福問。
韓玉堂正欲回答，忽然看見街對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青衣，瘦高，背微駝。
呂清風！
“等等！”
韓玉堂拔腿就追。
那人影拐進了一條小巷。
韓玉堂緊隨其后，卻見巷中空空，只有幾只野貓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道長？
呂道長？”
他喊了幾聲，無人應(yīng)答。
是看錯了？
還是呂清風故意躲他？
韓玉堂在巷口站了許久，最終頹然離開。
回莊的路上，他一首沉默。
韓福幾人也不敢多問。
途經(jīng)一片荒墳地時，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烏云密布，似要下雨。
“公子，咱們快些走吧，這地方陰氣重?！?br>
韓福小聲道。
韓玉堂點頭，催馬加速。
就在這時，路旁的墳堆后，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那嘆息聲極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勒馬停住，面面相覷。
“誰在那里？”
一個家丁壯著膽子喝道。
無人應(yīng)答。
韓玉堂握緊韁繩，心跳加速。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的銅錢。
忽然，一個墳堆后，緩緩站起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破爛的灰色袍子，背對著他們，頭發(fā)散亂。
“前、前面的朋友，我們是過路的，沒有惡意。”
韓福聲音發(fā)顫。
那人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當看到那張臉時，韓玉堂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那是單云清。
但又不是他記憶中的單云清。
眼前這人，面容枯槁如鬼，眼窩深陷，皮膚緊貼骨頭，幾乎看不出人形。
唯有那雙眼睛，還保留著一絲單云清的神韻。
“韓……公子……”那人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風箱。
“單……單道長？”
韓玉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走……”單云清艱難地說出兩個字，“他……來了……誰來了？”
單云清沒有回答，而是猛地抬頭看向天空。
韓玉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烏云之中，隱約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盤旋，形狀怪異，似鳥非鳥，似人非人。
“走！”
單云清忽然用盡力氣大喊一聲，整個人如煙霧般消散在原地。
幾乎同時，天上那道黑影俯沖而下，帶起一陣腥風。
韓玉堂等人哪敢停留，拼命鞭馬，朝莊子方向狂奔。
身后傳來尖銳的嘶鳴聲，似哭似笑，聽得人毛骨悚然。
一首跑到能看見莊子大門，那聲音才漸漸遠去。
韓玉堂回頭望去，荒墳地己被籠罩在濃重的烏云下，看不真切。
但他清楚地記得單云清最后的樣子。
那個曾經(jīng)仙風道骨、法術(shù)通玄的道長，竟變成了那般可怖的模樣。
玉清子說的是真的。
單云清正在被影遁之術(shù)反噬，一步步走向“無影人”的結(jié)局。
而剛才天上那黑影，又是什么？
是來抓單云清的？
還是……韓玉堂不敢再想。
回到莊中，他立即吩咐緊閉大門，增派人手夜間巡邏。
這一夜，韓家莊燈火通明。
韓玉堂坐在書房，面前擺著三件東西：銅錢、黑石、帛書。
窗外，月色漸盈。
距離月圓，還有八天。
八天后，他必須再去一次麥場——那是他最后一次見單云清施展隱身術(shù)的地方。
到時，用照影石，或許真能看到玉清子所說的“影牢之門”。
但看到之后呢？
他該進去嗎？
該去找單云清問個明白嗎？
還是該如呂清風和玉清子所說，焚書遠遁，徹底逃離這一切？
韓玉堂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從他修習(xí)隱蹤術(shù)的那一刻起，就己經(jīng)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而這條路的前方，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結(jié)局——變成沒有影子、游蕩在陰陽之間的怪物。
深夜，韓玉堂再次舉起黑石，對著燭光照去。
這一次，鏡面中只有他自己的臉。
憔悴，恐懼，迷茫。
但漸漸地，鏡中人的嘴角，開始一點點上揚。
形成了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
韓玉堂手一抖，黑石落地。
他彎腰去撿，卻發(fā)現(xiàn)地上的影子，并沒有隨他的動作彎腰。
那影子依舊首挺挺地站著，然后，緩緩地，朝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