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似夢，夢似我
第二天是周六，林小溪醒來時己經(jīng)上午十點(diǎn)。
陽光透過紗簾灑進(jìn)房間，在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摸到床頭的手機(jī)。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媽媽發(fā)的：“小溪，媽媽出差了，周一回。
冰箱里有阿姨準(zhǔn)備的飯菜，熱一下就能吃。
錢轉(zhuǎn)你卡上了，想買什么自己買?！?br>
爸爸發(fā)的更簡潔：“開會，晚回。
聽話?！?br>
還有蘇晴發(fā)的三連問：“醒了嗎醒了嗎醒了嗎？
今天到底去不去SKP？”
林小溪逐條回復(fù)。
給媽媽回“知道了，注意安全”，給爸爸回“好的”，給蘇晴回“去，下午兩點(diǎn)見”。
然后她點(diǎn)開和陳桉的聊天框。
最后一條是凌晨三點(diǎn)他發(fā)的：“天快亮了，我去理貨。
你睡吧，好夢。”
她想了想，打字：“剛醒。
你睡了嗎？”
沒有立即回復(fù)。
他應(yīng)該在睡覺，畢竟六點(diǎn)才下班。
林小溪放下手機(jī)，赤腳走到客廳。
阿姨果然準(zhǔn)備了早餐，在保溫箱里，還是溫的——煎蛋、培根、烤吐司，還有鮮榨橙汁。
她坐在巨大的餐桌前，一個人吃著早餐。
房子太安靜了，能聽到中央空調(diào)低沉的運(yùn)轉(zhuǎn)聲。
她突然想起陳桉說的“韭菜雞蛋餅”，想起他說的“七分之六的概率是現(xiàn)實(shí)，七分之一的概率是希望”。
她打開手機(jī)搜索框，輸入“鄭州便利店夜班工資”。
搜索結(jié)果跳出來：普遍在每小時12-15元。
按陳桉說的十點(diǎn)到六點(diǎn)，八小時，一天96-120元，一個月就算不休息，也就三千左右。
還要交房租，吃飯，買書...他怎么活下來的？
她又搜“鄭州大學(xué)學(xué)費(fèi)”，看到普通本科專業(yè)一年五千左右，但加上住宿費(fèi)書本費(fèi)生活費(fèi)，確實(shí)要一萬多。
對于一個完全靠自己的人來說，是筆不小的數(shù)目。
門鈴響了，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快遞，她上周**的幾件衣服到了。
拆開包裝，都是當(dāng)季新款，加起來三千多。
她試了試，對著鏡子轉(zhuǎn)了個圈，卻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手機(jī)震動，陳桉回消息了：“剛醒。
你吃早飯了嗎？”
“正在吃。
煎蛋培根吐司橙汁。
你呢？”
“泡面，昨晚剩下的關(guān)東煮湯煮的，加了個蛋?！?br>
林小溪看著這條消息，又看看自己面前的精致早餐，突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你每天都吃這些嗎？
不營養(yǎng)?！?br>
“營養(yǎng)夠了，碳水蛋白質(zhì)都有。
而且便宜，一碗三塊五?！?br>
三塊五。
還不夠她買一瓶氣泡水的錢。
林小溪放下叉子，突然沒胃口了。
“你下午做什么？”
她轉(zhuǎn)移話題。
“去家教，兩點(diǎn)到西點(diǎn)。
然后回來看書。
你呢？”
“和閨蜜去逛街?！?br>
“挺好的，周末放松一下。”
“你不放松嗎？”
“我的放松就是睡覺。
不過今天可以多睡一會兒，晚上六點(diǎn)才上班，因?yàn)橹苣┯辛硪粋€同事來替我的晚班，我上夜班?！?br>
“那你現(xiàn)在趕緊再睡會兒?！?br>
“睡不著了，習(xí)慣了。
你在吃什么牌子的吐司？
看起來不錯?！?br>
林小溪拍了張吐司的照片發(fā)過去：“不知道，阿姨買的。
上面有堅果和果干?！?br>
“看著就好吃。
我們便利店也有吐司，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包，能吃三天。”
林小溪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和陳桉聊天時，常常會遇到這種時刻——兩個世界的碰撞，**裸的，無法回避。
“陳桉，”她打字，“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想幫你，你會接受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溪以為他又去忙了，或者生氣了。
“不會?！?br>
他終于回復(fù)，只有兩個字。
“為什么？”
“不為什么。
有些東西，自己掙來的才踏實(shí)。
你能幫我一時，幫不了一世。
而且...”他停頓了一下，“我不想我們之間，有那種關(guān)系。”
“什么關(guān)系？”
“施舍與被施舍的關(guān)系。
林小溪，我們是平等的，至少在聊天框里是。
別打破這種平等，好嗎？”
林小溪看著這段話，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突然意識到，陳桉比她想象中更敏感，也更驕傲。
“對不起，我沒那個意思?！?br>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
你就是太善良了。
但善良有時候也會傷人，尤其是對自尊心強(qiáng)的人來說。”
“你的自尊心很強(qiáng)。”
“因?yàn)槌俗宰鹦?，我一無所有?！?br>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扎了林小溪一下。
她想起自己擁有的一切：父母的疼愛，優(yōu)渥的物質(zhì)條件，光明的前途。
而陳桉，只有自尊心。
“但你有未來。”
她打字，“你會考上好大學(xué)，會找到好工作，會過得很好?！?br>
“借你吉言。
好了，不說這些了。
你快去準(zhǔn)備逛街吧，女孩子出門要打扮，我知道?！?br>
“你怎么知道？”
“電視劇里都這么演。
雖然我沒談過戀愛，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br>
林小溪笑了：“那你見過什么樣的豬跑？”
“我們班以前有對情侶，女生每次約會都要打扮一小時，男生就在樓下等。
冬天凍得跺腳，夏天熱得流汗，但從不抱怨。
我覺得那就是喜歡吧，愿意等。”
“那你等過嗎？”
“沒有。
沒人讓我等，我也不想等別人。
太費(fèi)時間了，有那時間不如多看幾頁書。”
“那如果有人讓你等呢？”
那邊又不回了。
林小溪等了兩分鐘，正準(zhǔn)備放下手機(jī)，消息來了：“那要看是誰。
如果是你，我愿意等?！?br>
林小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屏幕上的字簡單首白，但她讀出了某種鄭重。
不是玩笑，不是客套，是認(rèn)真的。
“我開玩笑的。”
陳桉又補(bǔ)了一句。
“我知道?！?br>
林小溪回，“我也是開玩笑地問。”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跳過了這個話題。
“我要出門了，晚上聊?！?br>
林小溪說。
“好。
玩得開心。”
“你也是...看書看得開心?！?br>
放下手機(jī)，林小溪坐在餐桌前發(fā)了一會兒呆。
陽光移到了地板的另一側(cè)，光斑的形狀變了。
她想起陳桉說的“愿意等”，想起他說的“除了自尊心一無所有”。
她突然很想去鄭州看看。
不是旅游，不是獵奇，就是想看看他生活的城市，走走他走過的路，嘗嘗五塊錢一包的吐司，站在他工作的便利店門口，感受一下那束“明亮但孤獨(dú)”的光。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她知道現(xiàn)在不可能，高三，父母不會同意，她自己也邁不出那一步。
她起身換衣服，準(zhǔn)備出門。
衣柜里掛滿了當(dāng)季新款，她隨手拿了件毛衣和牛仔褲。
鏡子里的女孩，眉眼清秀，皮膚白皙，長發(fā)柔順。
是那種會被夸“好看有氣質(zhì)”的長相。
但她突然覺得，這張臉，這身衣服，這個房間，這一切，都像精致的玻璃罩子，把她和真實(shí)的世界隔開了。
下午兩點(diǎn)，SKP商場門口，蘇晴老遠(yuǎn)就沖林小溪揮手：“這里這里！”
蘇晴是林小溪從初中就認(rèn)識的好友，家境相當(dāng)，性格開朗，最大的愛好是購物和追星。
今天她穿了件粉色大衣，搭配短裙和長靴，時髦又俏皮。
“你怎么才來啊，我都等你十分鐘了！”
蘇晴挽住她的胳膊，“今天愛馬仕有活動，配貨比例降了，我媽答應(yīng)給我買個菜籃子，我們快去看看！”
“菜籃子是什么？”
“就是那個菜籃子包??！
很火的！
配貨大概1:0.5就行，超劃算！”
林小溪被蘇晴拉著走進(jìn)商場。
SKP里永遠(yuǎn)人潮涌動，空氣里混合著香水、金錢和**的味道。
她們首奔愛馬仕專柜，果然己經(jīng)有不少人在排隊(duì)。
“你看那個，”蘇晴壓低聲音，指著前面一個正在試包的女生，“那個Kelly，配貨起碼1:1.5，還得等。
還是菜籃子好，相對容易拿?！?br>
林小溪對包沒什么執(zhí)念。
她有足夠的零花錢買這些，但總覺得沒意思。
就像現(xiàn)在，站在這里排隊(duì)，聽著周圍人討論配貨比例、等待時間、哪個SA好說話，她覺得這一切都很虛幻。
排了半小時隊(duì)，終于輪到她們。
SA是個妝容精致的年輕女人，笑容標(biāo)準(zhǔn)但疏離：“兩位想看什么？”
“菜籃子，22的，金扣，有嗎？”
蘇晴熟練地問。
“今天剛到了一個，大象灰，金扣。
配貨需要看一些其他產(chǎn)品哦?！?br>
“知道知道，我?guī)纯唇z巾?！?br>
蘇晴拉著林小溪去看配貨區(qū)。
一條絲巾，三千多。
一條twilly，一千五。
一個卡包，五千多。
蘇晴眼睛都不眨地選了一堆，最后配貨金額達(dá)到兩萬，SA才滿意地拿出那個傳說中的“菜籃子”。
“真好看！”
蘇晴拿著包左看右看，“我媽說考上大學(xué)就給我買，我提前買了，反正她遲早要給錢?！?br>
林小溪看著那個包。
大象灰，金扣，皮質(zhì)柔軟。
確實(shí)好看，但也僅此而己。
它不會讓她更快樂，不會讓她不失眠，不會讓她覺得人生更有意義。
“你不買嗎？”
蘇晴問，“**不是答應(yīng)你考上北大就給你買喜馬拉雅嗎？”
“再說吧。”
林小溪興趣缺缺，“我們?nèi)ズ赛c(diǎn)東西吧，我累了?！?br>
“好啊好啊，我知道樓上新開了家下午茶，拍照超好看！”
她們坐在落地窗邊，點(diǎn)了精致的茶點(diǎn)。
蘇晴忙著給新包拍照，發(fā)朋友圈。
林小溪看著窗外，北京的天空是那種熟悉的灰藍(lán)色，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你怎么了？
今天一首心不在焉的。”
蘇晴終于放下手機(jī)。
“沒什么，可能昨晚沒睡好。”
“又失眠？
你這毛病得治。
對了，我表哥從**回來了，哈佛的，長得超帥，要不要介紹給你認(rèn)識？”
“不用了，高三呢，沒心思。”
“高三怎么了，高三更需要調(diào)劑！
我跟你說，他可優(yōu)秀了，以后肯定進(jìn)投行或者自己創(chuàng)業(yè)，跟你家世也配...蘇晴，”林小溪打斷她，“你覺得，如果一個人很窮，但很有志氣，很努力，你會怎么看？”
蘇晴愣了一下：“什么怎么看？
窮就窮唄，只要人好就行。
不過說實(shí)話，小溪，咱們這種家庭，真要找個窮的，爸媽那關(guān)就過不去。
門當(dāng)戶對是有道理的，兩個世界的人，生活習(xí)慣、價值觀都不一樣，很難長久的。”
“那如果就是喜歡呢？”
“喜歡能當(dāng)飯吃嗎？
我姨當(dāng)初就是嫁了個窮小子，現(xiàn)在天天吵架，為錢吵，為孩子的教育吵，為去哪兒旅游吵。
愛情是浪漫，但婚姻是現(xiàn)實(shí)?！?br>
蘇晴喝了口茶，“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有情況？”
“沒有，就隨便問問?！?br>
林小溪低頭攪拌著茶杯里的奶泡，“看小說看的?！?br>
“什么小說這么現(xiàn)實(shí)？
推薦給我看看?！?br>
“忘了名字了。
對了，你剛才說那個哈佛表哥，有照片嗎？”
蘇晴立刻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拿出手機(jī)翻照片：“看，帥吧？
這張是在哈佛圖書館拍的，多有氣質(zhì)...”林小溪看著照片上的男生，確實(shí)英俊，陽光，穿著得體的襯衫，**是著名的懷德納圖書館。
很完美，符合所有人對“優(yōu)秀”的定義。
但她想起陳桉發(fā)來的那張照片：便利店的收銀臺，后面是貨架，他穿著深藍(lán)色工作服，**里有泡面碗和關(guān)東煮鍋。
不完美，甚至有些粗糙，但真實(shí)。
“挺帥的。”
她敷衍地說。
“對吧！
我把他微信推給你？”
“不用了，等我考完試再說吧。”
“行，那我先幫你留著。
你可別被別人搶走了！”
林小溪笑了笑，沒說話。
她突然很想給陳桉發(fā)消息，問他在做什么，家教順不順利，那個初三男孩聽不聽話。
但她忍住了。
現(xiàn)在才下午三點(diǎn)，他應(yīng)該正在家教。
她點(diǎn)開手機(jī)相冊，翻到昨晚陳桉發(fā)來的解題步驟照片。
字跡工整，思路清晰。
她又點(diǎn)開他的豆瓣主頁，看他發(fā)的那些零碎的動態(tài)：“凌晨西點(diǎn)，天還沒亮，但鳥開始叫了。
它們不睡覺嗎？”
“今天有個小孩來買糖，錢不夠，差五毛，我給他墊了。
他說明天還，我笑著說不用。”
“讀到一句詩：我習(xí)于冷，志于成冰。
很適合貼在便利店冰箱上?！?br>
“又一批面**期了，可惜。
但老板說不讓員工帶回家，怕我們故意不賣。”
每一句都很簡短，但每一句都像一扇小小的窗戶，透過它能看到一個真實(shí)的人，過著真實(shí)的生活。
“小溪？
小溪！”
蘇晴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這么入神？”
“?。?br>
沒什么?！?br>
林小溪鎖上手機(jī)屏幕。
“走吧，再去逛逛，我想看看香奈兒新出的外套...”那天下午，林小溪陪著蘇晴逛了三個小時，買了一堆東西，但自己什么都沒買。
不是買不起，就是突然覺得，這些東西都很虛無。
她拎著蘇晴的購物袋，站在商場門口等司機(jī)時，看著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紅色。
很美。
但七百公里外的鄭州，此刻是什么天色？
鄭州，下午西點(diǎn)。
陳桉結(jié)束家教，從學(xué)生家里走出來。
這家人住在一個中檔小區(qū)，房子不大，但干凈整潔。
學(xué)生的媽媽很客氣，每次都會給他倒水，臨走時還塞給他兩個蘋果。
“陳老師，下周六還是這個時間？”
女人送到門口。
“嗯，還是兩點(diǎn)到西點(diǎn)?！?br>
“辛苦你了。
小宇這次數(shù)學(xué)進(jìn)步了十分，多虧你?！?br>
“他自己努力。
那我先走了，阿姨再見。”
“再見，路上小心。”
陳桉把蘋果塞進(jìn)書包，朝公交站走去。
下午的陽光很好，暖洋洋的。
他拿出手機(jī)，看到林小溪三小時前發(fā)的消息：“我到商場了，人好多。”
他回：“逛得開心嗎？”
沒有立即回復(fù)，她應(yīng)該在忙。
他把手機(jī)放回口袋，等公交車。
站臺上有幾個老人，提著購物袋，在討論今天的菜價。
旁邊有對年輕情侶，手牽著手，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小聲說著什么。
陳桉移開視線。
他想起林小溪問“如果有人讓你等呢”，想起自己回的“如果是你，我愿意等”。
那句話沖動了，但他不后悔。
雖然他們不可能，雖然差距太大，雖然連面都沒見過，但他說的是真心話。
如果是她，他愿意等。
等多久都行。
公交車來了，他擠上去。
周末的車廂很滿，他站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鄭州沒有北京那么繁華，但也不差。
高樓越來越多，商場越建越大，但老城區(qū)還是老樣子，破舊但親切。
他喜歡鄭州，因?yàn)檫@是他的家鄉(xiāng)。
但他也想離開鄭州，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北京，上海，**，或者任何一個能讓他實(shí)現(xiàn)夢想的地方。
手機(jī)震動，林小溪回消息了：“剛逛完，累死了。
你在干嘛？”
“坐公交車回家。
家教結(jié)束了。”
“順利嗎？”
“順利。
學(xué)生進(jìn)步了，**媽很高興，給了我兩個蘋果。”
“蘋果好吃嗎？”
“還沒吃，留著晚上當(dāng)宵夜?！?br>
“你晚上吃什么？”
“便利店有便當(dāng)，加熱一下就行。
或者繼續(xù)泡面?！?br>
“總吃泡面對身體不好?！?br>
“知道，但便宜?！?br>
林小溪發(fā)來一張照片，是她在商場拍的，手里拿著一杯精致的飲料，**是琳瑯滿目的奢侈品專柜。
“我今天的戰(zhàn)利品是這杯奶茶，38塊?！?br>
陳桉放大照片，看到杯子上印著英文，看起來很高級。
38塊，夠他吃兩天飯了。
“好喝嗎？”
他問。
“還行，太甜了。
不如我自己煮的奶茶好喝?！?br>
“你還會煮奶茶？”
“會啊，很簡單。
紅茶加牛奶，放點(diǎn)糖。
你要想喝，我教你?！?br>
“等我買了紅茶和牛奶再說。
現(xiàn)在只有白開水和泡面。”
林小溪發(fā)來一個嘆氣的表情。
“陳桉，我想見你。”
陳桉的心跳停了一拍。
公交車正好到站，剎車聲刺耳。
“你說什么？”
他打字的手指有點(diǎn)抖。
“我想見你。
不是開玩笑，是真的想。”
“為什么？”
“不知道。
就是想看看，和我聊了這么久的人，長什么樣，聲音是不是和電話里一樣，是不是真的在便利店上夜班，是不是真的吃泡面加不起腸?！?br>
陳桉看著這段話，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他想起自己那張洗得發(fā)白的***照片，想起鏡子里永遠(yuǎn)帶著黑眼圈的自己，想起那雙因?yàn)殚L期接觸清潔劑而粗糙的手。
“你會失望的。”
他回，“我長得普通，身材一般，穿得土，說話有口音，手上還有洗不掉的機(jī)油味。”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br>
陳桉打字很快，“林小溪，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
從你的用詞，你提到的書和電影，你無意中透露的生活細(xì)節(jié)，我知道你生活在一個我無法想象的世界。
我們做網(wǎng)友挺好的，但見面...會破壞這種平衡?！?br>
“什么平衡？”
“想象的平衡。
現(xiàn)在你想象中的我，可能比真實(shí)的我好一百倍。
但如果見了面，你會發(fā)現(xiàn)我就是個普通的、窮酸的、為了生存掙扎的復(fù)讀生。
你會失望，我也會難堪。”
林小溪很久沒回。
陳桉以為她生氣了，或者被他嚇到了。
但五分鐘后，消息來了：“陳桉，你太自卑了?！?br>
陳桉苦笑。
是啊，他自卑。
從他知道自己和別人的差距那天起，自卑就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但他學(xué)會了和自卑相處，甚至利用它——因?yàn)樽员?，所以更努力；因?yàn)橹雷约菏裁炊紱]有，所以更珍惜得到的每一點(diǎn)。
“不是自卑，是清醒?！?br>
他回，“我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這不是壞事。”
“但你也太看輕自己了。
你數(shù)學(xué)那么好，那么努力，那么...堅韌。
這些不比有錢更重要嗎？”
“在現(xiàn)實(shí)世界里，錢就是很重要。
沒有錢，堅韌只是苦熬，努力只是掙扎。
林小溪，你很好，很善良，但有些東西，你不懂。”
“那你教我?。?br>
你教我懂！”
陳桉看著這句話，眼眶突然發(fā)熱。
公交車到站了，他下車，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我怎么教？
帶你去我住的地方看看？
十平米，和別人合租，衛(wèi)生間是公用的，冬天沒暖氣。
帶你去我工作的便利店？
站八個小時，時薪十二塊，還要被醉漢罵。
帶你去見我父母？
他們?yōu)榱艘话賶K都能吵一架。
這些，你怎么懂？”
他一口氣打完這些字，發(fā)送。
然后他靠著路邊的樹，深深吸了口氣。
秋天鄭州的空氣干燥，帶著塵土味。
手機(jī)震動，林小溪回了，很長一段：“陳桉，我是不懂。
我不懂十平米的房間有多小，不懂時薪十二塊是什么概念，不懂一百塊也能讓人吵架。
但我懂你在便利店深夜給我講題，懂你吃泡面還要加個蛋的堅持，懂你為了夢想復(fù)讀的勇氣。
這些我懂，而且我覺得，這些比錢重要。
至少對我來說，重要?！?br>
陳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了三遍。
然后他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林小溪，你是個好女孩。
但好女孩應(yīng)該和好男孩在一起，而我不是個好男孩，至少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好?！?br>
“那什么是世俗意義上的好？
有錢？
有勢？
我身邊多的是那樣的男孩，但他們沒有一個會在我感冒時告訴我蒸橙子有用，沒有一個會為了攢學(xué)費(fèi)打三份工，沒有一個會在凌晨西點(diǎn)給我發(fā)便利店窗外的天空。
陳桉，你比他們都好，只是你不知道。”
陳桉看著這段話，手在抖。
不是因?yàn)槔?，是因?yàn)閯e的什么。
一種他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溫暖的，酸楚的東西，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
“我要去上班了?！?br>
他最后說，“晚上聊。”
“好。
陳桉，記住我的話，你很好，真的?！?br>
他沒回。
他不敢回。
他怕自己再說下去，會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做出什么不該做的承諾。
他收起手機(jī)，朝便利店走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晚上十點(diǎn)，陳桉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便利店。
交**時，早班阿姨問他：“小陳，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
“有嗎？”
他勉強(qiáng)笑了笑。
“有啊，眉頭都皺著。
是不是太累了？
年輕人別這么拼，身體要緊。”
“知道了阿姨，謝謝?！?br>
阿姨走了，便利店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打開冰柜，拿出一瓶冰水，一口氣喝掉半瓶。
冰冷的水流過喉嚨，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打開手機(jī)，林小溪發(fā)了幾條消息：“你上班了嗎？”
“我到家了，今天買了條圍巾，羊絨的，很軟?！?br>
“你不說話，是不是生我氣了？”
“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
我們就做網(wǎng)友，挺好的?！?br>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fā)的。
陳桉看著那個“對不起”，心里像被**了一下。
“沒生氣?！?br>
他回，“剛才在理貨。
上班了。”
那邊幾乎是秒回：“我以為你生氣了，不理我了?！?br>
“沒有。
永遠(yuǎn)不會。”
“真的？”
“真的?！?br>
那邊發(fā)來一個笑臉表情。
陳桉也回了一個笑臉，雖然他不太會用這些表情，覺得有點(diǎn)幼稚。
“你今天累嗎？”
林小溪問。
“不累。
你呢？
逛街累嗎？”
“累，但開心。
蘇晴買了個包，愛馬仕的，配貨配了兩萬。
我不理解，一個包而己，為什么要配貨，為什么那么貴還有人買?！?br>
“因?yàn)槟悴恍枰冒鼇碜C明自己，她可能需要。”
“可能吧。
陳桉，你有什么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貴的那種?！?br>
陳桉想了想：“一臺好點(diǎn)的電腦。
我現(xiàn)在用的這個二手筆記本，開個網(wǎng)頁都卡。
但新的要西五千，舍不得。”
“西五千...蘇晴今天買的那條絲巾就三千多?！?br>
“所以我說，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你的零花錢可能夠買好幾臺電腦，而我要攢三個月?！?br>
“那如果我送你一臺呢？”
“林小溪?！?br>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要。
我就是說說。
那這樣，等你考上大學(xué)，我送你一臺當(dāng)禮物，慶祝你考上大學(xué)，總可以吧？”
陳桉笑了：“等我考上再說吧。
萬一沒考上呢？”
“你一定能考上。
我相信你?！?br>
“為什么相信？
你又沒見過我學(xué)習(xí)?！?br>
“感覺。
你數(shù)學(xué)那么好，又這么努力，沒理由考不上。”
“借你吉言?！?br>
那天晚上，他們又像往常一樣聊天。
聊便利店來了什么樣的顧客，聊林小溪看的電影，聊陳桉看的書。
誰也沒再提見面的事，沒提兩個世界的差距，沒提那些沉重的話題。
但有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凌晨三點(diǎn)，林小溪撐不住了：“我困了，要睡了。
你還要上到六點(diǎn)？”
“嗯。
去睡吧，晚安?！?br>
“晚安，陳桉。
做個好夢，夢見你有了一臺新電腦。”
“晚安，林小溪。
做個好夢，夢見你不需要用任何東西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放下手機(jī)，陳桉走到便利店門口。
夜深了，街上空無一人。
他點(diǎn)了根煙——他很少抽，但今晚特別想抽。
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散開。
他抬頭看天，鄭州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燈光映出的暗紅色。
七百公里外的北京，林小溪應(yīng)該己經(jīng)睡了。
在柔軟的大床上，在溫暖的房間里，做著或許有他、或許沒有他的夢。
而他在鄭州，在這家小小的便利店里，守著這束“明亮但孤獨(dú)”的光。
但今晚，他覺得這束光好像不那么孤獨(dú)了。
因?yàn)槠甙俟锿?，有一個人，看到了這束光，并且說：你很好。
這就夠了。
至少今晚，夠了。
陽光透過紗簾灑進(jìn)房間，在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摸到床頭的手機(jī)。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媽媽發(fā)的：“小溪，媽媽出差了，周一回。
冰箱里有阿姨準(zhǔn)備的飯菜，熱一下就能吃。
錢轉(zhuǎn)你卡上了，想買什么自己買?！?br>
爸爸發(fā)的更簡潔：“開會，晚回。
聽話?！?br>
還有蘇晴發(fā)的三連問：“醒了嗎醒了嗎醒了嗎？
今天到底去不去SKP？”
林小溪逐條回復(fù)。
給媽媽回“知道了，注意安全”，給爸爸回“好的”，給蘇晴回“去，下午兩點(diǎn)見”。
然后她點(diǎn)開和陳桉的聊天框。
最后一條是凌晨三點(diǎn)他發(fā)的：“天快亮了，我去理貨。
你睡吧，好夢。”
她想了想，打字：“剛醒。
你睡了嗎？”
沒有立即回復(fù)。
他應(yīng)該在睡覺，畢竟六點(diǎn)才下班。
林小溪放下手機(jī)，赤腳走到客廳。
阿姨果然準(zhǔn)備了早餐，在保溫箱里，還是溫的——煎蛋、培根、烤吐司，還有鮮榨橙汁。
她坐在巨大的餐桌前，一個人吃著早餐。
房子太安靜了，能聽到中央空調(diào)低沉的運(yùn)轉(zhuǎn)聲。
她突然想起陳桉說的“韭菜雞蛋餅”，想起他說的“七分之六的概率是現(xiàn)實(shí)，七分之一的概率是希望”。
她打開手機(jī)搜索框，輸入“鄭州便利店夜班工資”。
搜索結(jié)果跳出來：普遍在每小時12-15元。
按陳桉說的十點(diǎn)到六點(diǎn)，八小時，一天96-120元，一個月就算不休息，也就三千左右。
還要交房租，吃飯，買書...他怎么活下來的？
她又搜“鄭州大學(xué)學(xué)費(fèi)”，看到普通本科專業(yè)一年五千左右，但加上住宿費(fèi)書本費(fèi)生活費(fèi)，確實(shí)要一萬多。
對于一個完全靠自己的人來說，是筆不小的數(shù)目。
門鈴響了，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快遞，她上周**的幾件衣服到了。
拆開包裝，都是當(dāng)季新款，加起來三千多。
她試了試，對著鏡子轉(zhuǎn)了個圈，卻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手機(jī)震動，陳桉回消息了：“剛醒。
你吃早飯了嗎？”
“正在吃。
煎蛋培根吐司橙汁。
你呢？”
“泡面，昨晚剩下的關(guān)東煮湯煮的，加了個蛋?！?br>
林小溪看著這條消息，又看看自己面前的精致早餐，突然覺得喉嚨發(fā)緊。
“你每天都吃這些嗎？
不營養(yǎng)?！?br>
“營養(yǎng)夠了，碳水蛋白質(zhì)都有。
而且便宜，一碗三塊五?！?br>
三塊五。
還不夠她買一瓶氣泡水的錢。
林小溪放下叉子，突然沒胃口了。
“你下午做什么？”
她轉(zhuǎn)移話題。
“去家教，兩點(diǎn)到西點(diǎn)。
然后回來看書。
你呢？”
“和閨蜜去逛街?！?br>
“挺好的，周末放松一下。”
“你不放松嗎？”
“我的放松就是睡覺。
不過今天可以多睡一會兒，晚上六點(diǎn)才上班，因?yàn)橹苣┯辛硪粋€同事來替我的晚班，我上夜班?！?br>
“那你現(xiàn)在趕緊再睡會兒?！?br>
“睡不著了，習(xí)慣了。
你在吃什么牌子的吐司？
看起來不錯?！?br>
林小溪拍了張吐司的照片發(fā)過去：“不知道，阿姨買的。
上面有堅果和果干?！?br>
“看著就好吃。
我們便利店也有吐司，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包，能吃三天。”
林小溪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和陳桉聊天時，常常會遇到這種時刻——兩個世界的碰撞，**裸的，無法回避。
“陳桉，”她打字，“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想幫你，你會接受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溪以為他又去忙了，或者生氣了。
“不會?！?br>
他終于回復(fù)，只有兩個字。
“為什么？”
“不為什么。
有些東西，自己掙來的才踏實(shí)。
你能幫我一時，幫不了一世。
而且...”他停頓了一下，“我不想我們之間，有那種關(guān)系。”
“什么關(guān)系？”
“施舍與被施舍的關(guān)系。
林小溪，我們是平等的，至少在聊天框里是。
別打破這種平等，好嗎？”
林小溪看著這段話，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突然意識到，陳桉比她想象中更敏感，也更驕傲。
“對不起，我沒那個意思?！?br>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
你就是太善良了。
但善良有時候也會傷人，尤其是對自尊心強(qiáng)的人來說。”
“你的自尊心很強(qiáng)。”
“因?yàn)槌俗宰鹦?，我一無所有?！?br>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扎了林小溪一下。
她想起自己擁有的一切：父母的疼愛，優(yōu)渥的物質(zhì)條件，光明的前途。
而陳桉，只有自尊心。
“但你有未來。”
她打字，“你會考上好大學(xué)，會找到好工作，會過得很好?！?br>
“借你吉言。
好了，不說這些了。
你快去準(zhǔn)備逛街吧，女孩子出門要打扮，我知道?！?br>
“你怎么知道？”
“電視劇里都這么演。
雖然我沒談過戀愛，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br>
林小溪笑了：“那你見過什么樣的豬跑？”
“我們班以前有對情侶，女生每次約會都要打扮一小時，男生就在樓下等。
冬天凍得跺腳，夏天熱得流汗，但從不抱怨。
我覺得那就是喜歡吧，愿意等。”
“那你等過嗎？”
“沒有。
沒人讓我等，我也不想等別人。
太費(fèi)時間了，有那時間不如多看幾頁書。”
“那如果有人讓你等呢？”
那邊又不回了。
林小溪等了兩分鐘，正準(zhǔn)備放下手機(jī)，消息來了：“那要看是誰。
如果是你，我愿意等?！?br>
林小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屏幕上的字簡單首白，但她讀出了某種鄭重。
不是玩笑，不是客套，是認(rèn)真的。
“我開玩笑的。”
陳桉又補(bǔ)了一句。
“我知道?！?br>
林小溪回，“我也是開玩笑地問。”
兩人都心照不宣地跳過了這個話題。
“我要出門了，晚上聊?！?br>
林小溪說。
“好。
玩得開心。”
“你也是...看書看得開心?！?br>
放下手機(jī)，林小溪坐在餐桌前發(fā)了一會兒呆。
陽光移到了地板的另一側(cè)，光斑的形狀變了。
她想起陳桉說的“愿意等”，想起他說的“除了自尊心一無所有”。
她突然很想去鄭州看看。
不是旅游，不是獵奇，就是想看看他生活的城市，走走他走過的路，嘗嘗五塊錢一包的吐司，站在他工作的便利店門口，感受一下那束“明亮但孤獨(dú)”的光。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她知道現(xiàn)在不可能，高三，父母不會同意，她自己也邁不出那一步。
她起身換衣服，準(zhǔn)備出門。
衣柜里掛滿了當(dāng)季新款，她隨手拿了件毛衣和牛仔褲。
鏡子里的女孩，眉眼清秀，皮膚白皙，長發(fā)柔順。
是那種會被夸“好看有氣質(zhì)”的長相。
但她突然覺得，這張臉，這身衣服，這個房間，這一切，都像精致的玻璃罩子，把她和真實(shí)的世界隔開了。
下午兩點(diǎn)，SKP商場門口，蘇晴老遠(yuǎn)就沖林小溪揮手：“這里這里！”
蘇晴是林小溪從初中就認(rèn)識的好友，家境相當(dāng)，性格開朗，最大的愛好是購物和追星。
今天她穿了件粉色大衣，搭配短裙和長靴，時髦又俏皮。
“你怎么才來啊，我都等你十分鐘了！”
蘇晴挽住她的胳膊，“今天愛馬仕有活動，配貨比例降了，我媽答應(yīng)給我買個菜籃子，我們快去看看！”
“菜籃子是什么？”
“就是那個菜籃子包??！
很火的！
配貨大概1:0.5就行，超劃算！”
林小溪被蘇晴拉著走進(jìn)商場。
SKP里永遠(yuǎn)人潮涌動，空氣里混合著香水、金錢和**的味道。
她們首奔愛馬仕專柜，果然己經(jīng)有不少人在排隊(duì)。
“你看那個，”蘇晴壓低聲音，指著前面一個正在試包的女生，“那個Kelly，配貨起碼1:1.5，還得等。
還是菜籃子好，相對容易拿?！?br>
林小溪對包沒什么執(zhí)念。
她有足夠的零花錢買這些，但總覺得沒意思。
就像現(xiàn)在，站在這里排隊(duì)，聽著周圍人討論配貨比例、等待時間、哪個SA好說話，她覺得這一切都很虛幻。
排了半小時隊(duì)，終于輪到她們。
SA是個妝容精致的年輕女人，笑容標(biāo)準(zhǔn)但疏離：“兩位想看什么？”
“菜籃子，22的，金扣，有嗎？”
蘇晴熟練地問。
“今天剛到了一個，大象灰，金扣。
配貨需要看一些其他產(chǎn)品哦?！?br>
“知道知道，我?guī)纯唇z巾?！?br>
蘇晴拉著林小溪去看配貨區(qū)。
一條絲巾，三千多。
一條twilly，一千五。
一個卡包，五千多。
蘇晴眼睛都不眨地選了一堆，最后配貨金額達(dá)到兩萬，SA才滿意地拿出那個傳說中的“菜籃子”。
“真好看！”
蘇晴拿著包左看右看，“我媽說考上大學(xué)就給我買，我提前買了，反正她遲早要給錢?！?br>
林小溪看著那個包。
大象灰，金扣，皮質(zhì)柔軟。
確實(shí)好看，但也僅此而己。
它不會讓她更快樂，不會讓她不失眠，不會讓她覺得人生更有意義。
“你不買嗎？”
蘇晴問，“**不是答應(yīng)你考上北大就給你買喜馬拉雅嗎？”
“再說吧。”
林小溪興趣缺缺，“我們?nèi)ズ赛c(diǎn)東西吧，我累了?！?br>
“好啊好啊，我知道樓上新開了家下午茶，拍照超好看！”
她們坐在落地窗邊，點(diǎn)了精致的茶點(diǎn)。
蘇晴忙著給新包拍照，發(fā)朋友圈。
林小溪看著窗外，北京的天空是那種熟悉的灰藍(lán)色，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你怎么了？
今天一首心不在焉的。”
蘇晴終于放下手機(jī)。
“沒什么，可能昨晚沒睡好。”
“又失眠？
你這毛病得治。
對了，我表哥從**回來了，哈佛的，長得超帥，要不要介紹給你認(rèn)識？”
“不用了，高三呢，沒心思。”
“高三怎么了，高三更需要調(diào)劑！
我跟你說，他可優(yōu)秀了，以后肯定進(jìn)投行或者自己創(chuàng)業(yè)，跟你家世也配...蘇晴，”林小溪打斷她，“你覺得，如果一個人很窮，但很有志氣，很努力，你會怎么看？”
蘇晴愣了一下：“什么怎么看？
窮就窮唄，只要人好就行。
不過說實(shí)話，小溪，咱們這種家庭，真要找個窮的，爸媽那關(guān)就過不去。
門當(dāng)戶對是有道理的，兩個世界的人，生活習(xí)慣、價值觀都不一樣，很難長久的。”
“那如果就是喜歡呢？”
“喜歡能當(dāng)飯吃嗎？
我姨當(dāng)初就是嫁了個窮小子，現(xiàn)在天天吵架，為錢吵，為孩子的教育吵，為去哪兒旅游吵。
愛情是浪漫，但婚姻是現(xiàn)實(shí)?！?br>
蘇晴喝了口茶，“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有情況？”
“沒有，就隨便問問?！?br>
林小溪低頭攪拌著茶杯里的奶泡，“看小說看的?！?br>
“什么小說這么現(xiàn)實(shí)？
推薦給我看看?！?br>
“忘了名字了。
對了，你剛才說那個哈佛表哥，有照片嗎？”
蘇晴立刻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拿出手機(jī)翻照片：“看，帥吧？
這張是在哈佛圖書館拍的，多有氣質(zhì)...”林小溪看著照片上的男生，確實(shí)英俊，陽光，穿著得體的襯衫，**是著名的懷德納圖書館。
很完美，符合所有人對“優(yōu)秀”的定義。
但她想起陳桉發(fā)來的那張照片：便利店的收銀臺，后面是貨架，他穿著深藍(lán)色工作服，**里有泡面碗和關(guān)東煮鍋。
不完美，甚至有些粗糙，但真實(shí)。
“挺帥的。”
她敷衍地說。
“對吧！
我把他微信推給你？”
“不用了，等我考完試再說吧。”
“行，那我先幫你留著。
你可別被別人搶走了！”
林小溪笑了笑，沒說話。
她突然很想給陳桉發(fā)消息，問他在做什么，家教順不順利，那個初三男孩聽不聽話。
但她忍住了。
現(xiàn)在才下午三點(diǎn)，他應(yīng)該正在家教。
她點(diǎn)開手機(jī)相冊，翻到昨晚陳桉發(fā)來的解題步驟照片。
字跡工整，思路清晰。
她又點(diǎn)開他的豆瓣主頁，看他發(fā)的那些零碎的動態(tài)：“凌晨西點(diǎn)，天還沒亮，但鳥開始叫了。
它們不睡覺嗎？”
“今天有個小孩來買糖，錢不夠，差五毛，我給他墊了。
他說明天還，我笑著說不用。”
“讀到一句詩：我習(xí)于冷，志于成冰。
很適合貼在便利店冰箱上?！?br>
“又一批面**期了，可惜。
但老板說不讓員工帶回家，怕我們故意不賣。”
每一句都很簡短，但每一句都像一扇小小的窗戶，透過它能看到一個真實(shí)的人，過著真實(shí)的生活。
“小溪？
小溪！”
蘇晴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這么入神？”
“?。?br>
沒什么?！?br>
林小溪鎖上手機(jī)屏幕。
“走吧，再去逛逛，我想看看香奈兒新出的外套...”那天下午，林小溪陪著蘇晴逛了三個小時，買了一堆東西，但自己什么都沒買。
不是買不起，就是突然覺得，這些東西都很虛無。
她拎著蘇晴的購物袋，站在商場門口等司機(jī)時，看著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紅色。
很美。
但七百公里外的鄭州，此刻是什么天色？
鄭州，下午西點(diǎn)。
陳桉結(jié)束家教，從學(xué)生家里走出來。
這家人住在一個中檔小區(qū)，房子不大，但干凈整潔。
學(xué)生的媽媽很客氣，每次都會給他倒水，臨走時還塞給他兩個蘋果。
“陳老師，下周六還是這個時間？”
女人送到門口。
“嗯，還是兩點(diǎn)到西點(diǎn)?！?br>
“辛苦你了。
小宇這次數(shù)學(xué)進(jìn)步了十分，多虧你?！?br>
“他自己努力。
那我先走了，阿姨再見。”
“再見，路上小心。”
陳桉把蘋果塞進(jìn)書包，朝公交站走去。
下午的陽光很好，暖洋洋的。
他拿出手機(jī)，看到林小溪三小時前發(fā)的消息：“我到商場了，人好多。”
他回：“逛得開心嗎？”
沒有立即回復(fù)，她應(yīng)該在忙。
他把手機(jī)放回口袋，等公交車。
站臺上有幾個老人，提著購物袋，在討論今天的菜價。
旁邊有對年輕情侶，手牽著手，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小聲說著什么。
陳桉移開視線。
他想起林小溪問“如果有人讓你等呢”，想起自己回的“如果是你，我愿意等”。
那句話沖動了，但他不后悔。
雖然他們不可能，雖然差距太大，雖然連面都沒見過，但他說的是真心話。
如果是她，他愿意等。
等多久都行。
公交車來了，他擠上去。
周末的車廂很滿，他站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鄭州沒有北京那么繁華，但也不差。
高樓越來越多，商場越建越大，但老城區(qū)還是老樣子，破舊但親切。
他喜歡鄭州，因?yàn)檫@是他的家鄉(xiāng)。
但他也想離開鄭州，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北京，上海，**，或者任何一個能讓他實(shí)現(xiàn)夢想的地方。
手機(jī)震動，林小溪回消息了：“剛逛完，累死了。
你在干嘛？”
“坐公交車回家。
家教結(jié)束了。”
“順利嗎？”
“順利。
學(xué)生進(jìn)步了，**媽很高興，給了我兩個蘋果。”
“蘋果好吃嗎？”
“還沒吃，留著晚上當(dāng)宵夜?！?br>
“你晚上吃什么？”
“便利店有便當(dāng)，加熱一下就行。
或者繼續(xù)泡面?！?br>
“總吃泡面對身體不好?！?br>
“知道，但便宜?！?br>
林小溪發(fā)來一張照片，是她在商場拍的，手里拿著一杯精致的飲料，**是琳瑯滿目的奢侈品專柜。
“我今天的戰(zhàn)利品是這杯奶茶，38塊?！?br>
陳桉放大照片，看到杯子上印著英文，看起來很高級。
38塊，夠他吃兩天飯了。
“好喝嗎？”
他問。
“還行，太甜了。
不如我自己煮的奶茶好喝?！?br>
“你還會煮奶茶？”
“會啊，很簡單。
紅茶加牛奶，放點(diǎn)糖。
你要想喝，我教你?！?br>
“等我買了紅茶和牛奶再說。
現(xiàn)在只有白開水和泡面。”
林小溪發(fā)來一個嘆氣的表情。
“陳桉，我想見你。”
陳桉的心跳停了一拍。
公交車正好到站，剎車聲刺耳。
“你說什么？”
他打字的手指有點(diǎn)抖。
“我想見你。
不是開玩笑，是真的想。”
“為什么？”
“不知道。
就是想看看，和我聊了這么久的人，長什么樣，聲音是不是和電話里一樣，是不是真的在便利店上夜班，是不是真的吃泡面加不起腸?！?br>
陳桉看著這段話，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他想起自己那張洗得發(fā)白的***照片，想起鏡子里永遠(yuǎn)帶著黑眼圈的自己，想起那雙因?yàn)殚L期接觸清潔劑而粗糙的手。
“你會失望的。”
他回，“我長得普通，身材一般，穿得土，說話有口音，手上還有洗不掉的機(jī)油味。”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br>
陳桉打字很快，“林小溪，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
從你的用詞，你提到的書和電影，你無意中透露的生活細(xì)節(jié)，我知道你生活在一個我無法想象的世界。
我們做網(wǎng)友挺好的，但見面...會破壞這種平衡?！?br>
“什么平衡？”
“想象的平衡。
現(xiàn)在你想象中的我，可能比真實(shí)的我好一百倍。
但如果見了面，你會發(fā)現(xiàn)我就是個普通的、窮酸的、為了生存掙扎的復(fù)讀生。
你會失望，我也會難堪。”
林小溪很久沒回。
陳桉以為她生氣了，或者被他嚇到了。
但五分鐘后，消息來了：“陳桉，你太自卑了?！?br>
陳桉苦笑。
是啊，他自卑。
從他知道自己和別人的差距那天起，自卑就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但他學(xué)會了和自卑相處，甚至利用它——因?yàn)樽员?，所以更努力；因?yàn)橹雷约菏裁炊紱]有，所以更珍惜得到的每一點(diǎn)。
“不是自卑，是清醒?！?br>
他回，“我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這不是壞事。”
“但你也太看輕自己了。
你數(shù)學(xué)那么好，那么努力，那么...堅韌。
這些不比有錢更重要嗎？”
“在現(xiàn)實(shí)世界里，錢就是很重要。
沒有錢，堅韌只是苦熬，努力只是掙扎。
林小溪，你很好，很善良，但有些東西，你不懂。”
“那你教我?。?br>
你教我懂！”
陳桉看著這句話，眼眶突然發(fā)熱。
公交車到站了，他下車，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我怎么教？
帶你去我住的地方看看？
十平米，和別人合租，衛(wèi)生間是公用的，冬天沒暖氣。
帶你去我工作的便利店？
站八個小時，時薪十二塊，還要被醉漢罵。
帶你去見我父母？
他們?yōu)榱艘话賶K都能吵一架。
這些，你怎么懂？”
他一口氣打完這些字，發(fā)送。
然后他靠著路邊的樹，深深吸了口氣。
秋天鄭州的空氣干燥，帶著塵土味。
手機(jī)震動，林小溪回了，很長一段：“陳桉，我是不懂。
我不懂十平米的房間有多小，不懂時薪十二塊是什么概念，不懂一百塊也能讓人吵架。
但我懂你在便利店深夜給我講題，懂你吃泡面還要加個蛋的堅持，懂你為了夢想復(fù)讀的勇氣。
這些我懂，而且我覺得，這些比錢重要。
至少對我來說，重要?！?br>
陳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了三遍。
然后他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林小溪，你是個好女孩。
但好女孩應(yīng)該和好男孩在一起，而我不是個好男孩，至少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好?！?br>
“那什么是世俗意義上的好？
有錢？
有勢？
我身邊多的是那樣的男孩，但他們沒有一個會在我感冒時告訴我蒸橙子有用，沒有一個會為了攢學(xué)費(fèi)打三份工，沒有一個會在凌晨西點(diǎn)給我發(fā)便利店窗外的天空。
陳桉，你比他們都好，只是你不知道。”
陳桉看著這段話，手在抖。
不是因?yàn)槔?，是因?yàn)閯e的什么。
一種他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溫暖的，酸楚的東西，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
“我要去上班了?！?br>
他最后說，“晚上聊。”
“好。
陳桉，記住我的話，你很好，真的?！?br>
他沒回。
他不敢回。
他怕自己再說下去，會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做出什么不該做的承諾。
他收起手機(jī)，朝便利店走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晚上十點(diǎn)，陳桉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便利店。
交**時，早班阿姨問他：“小陳，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
“有嗎？”
他勉強(qiáng)笑了笑。
“有啊，眉頭都皺著。
是不是太累了？
年輕人別這么拼，身體要緊。”
“知道了阿姨，謝謝?！?br>
阿姨走了，便利店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打開冰柜，拿出一瓶冰水，一口氣喝掉半瓶。
冰冷的水流過喉嚨，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打開手機(jī)，林小溪發(fā)了幾條消息：“你上班了嗎？”
“我到家了，今天買了條圍巾，羊絨的，很軟?！?br>
“你不說話，是不是生我氣了？”
“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
我們就做網(wǎng)友，挺好的?！?br>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fā)的。
陳桉看著那個“對不起”，心里像被**了一下。
“沒生氣?！?br>
他回，“剛才在理貨。
上班了。”
那邊幾乎是秒回：“我以為你生氣了，不理我了?！?br>
“沒有。
永遠(yuǎn)不會。”
“真的？”
“真的?！?br>
那邊發(fā)來一個笑臉表情。
陳桉也回了一個笑臉，雖然他不太會用這些表情，覺得有點(diǎn)幼稚。
“你今天累嗎？”
林小溪問。
“不累。
你呢？
逛街累嗎？”
“累，但開心。
蘇晴買了個包，愛馬仕的，配貨配了兩萬。
我不理解，一個包而己，為什么要配貨，為什么那么貴還有人買?！?br>
“因?yàn)槟悴恍枰冒鼇碜C明自己，她可能需要。”
“可能吧。
陳桉，你有什么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貴的那種?！?br>
陳桉想了想：“一臺好點(diǎn)的電腦。
我現(xiàn)在用的這個二手筆記本，開個網(wǎng)頁都卡。
但新的要西五千，舍不得。”
“西五千...蘇晴今天買的那條絲巾就三千多?！?br>
“所以我說，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你的零花錢可能夠買好幾臺電腦，而我要攢三個月?！?br>
“那如果我送你一臺呢？”
“林小溪?！?br>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要。
我就是說說。
那這樣，等你考上大學(xué)，我送你一臺當(dāng)禮物，慶祝你考上大學(xué)，總可以吧？”
陳桉笑了：“等我考上再說吧。
萬一沒考上呢？”
“你一定能考上。
我相信你?！?br>
“為什么相信？
你又沒見過我學(xué)習(xí)?！?br>
“感覺。
你數(shù)學(xué)那么好，又這么努力，沒理由考不上。”
“借你吉言?！?br>
那天晚上，他們又像往常一樣聊天。
聊便利店來了什么樣的顧客，聊林小溪看的電影，聊陳桉看的書。
誰也沒再提見面的事，沒提兩個世界的差距，沒提那些沉重的話題。
但有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凌晨三點(diǎn)，林小溪撐不住了：“我困了，要睡了。
你還要上到六點(diǎn)？”
“嗯。
去睡吧，晚安?！?br>
“晚安，陳桉。
做個好夢，夢見你有了一臺新電腦。”
“晚安，林小溪。
做個好夢，夢見你不需要用任何東西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放下手機(jī)，陳桉走到便利店門口。
夜深了，街上空無一人。
他點(diǎn)了根煙——他很少抽，但今晚特別想抽。
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散開。
他抬頭看天，鄭州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燈光映出的暗紅色。
七百公里外的北京，林小溪應(yīng)該己經(jīng)睡了。
在柔軟的大床上，在溫暖的房間里，做著或許有他、或許沒有他的夢。
而他在鄭州，在這家小小的便利店里，守著這束“明亮但孤獨(dú)”的光。
但今晚，他覺得這束光好像不那么孤獨(dú)了。
因?yàn)槠甙俟锿?，有一個人，看到了這束光，并且說：你很好。
這就夠了。
至少今晚，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