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哥兒
“他死了？”
張大人雙手抱胸，身體微微前傾，審視的目光像鉤子一樣，想把跪在眼前這個年輕人心里的話都挖出來。
他臉上沒有悲憫，只有濃濃的疑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一伢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與急切：“對。
他……他爬到樹上摘柿子，腳下一滑，就……就摔死了。
我們……我們一家也早就跟那個蠢哥哥斷絕關(guān)系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發(fā)紅，急切地望著張大人，“所以，求求您，幫幫我們吧！
只要能賺到錢，我愿意替家兄，慢慢償還當(dāng)年那幅觀音畫像的錢！
我發(fā)誓！”
說著，他又重重磕下頭去，前額與石板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張大人盯著他伏低的、微微顫抖的脊背，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
“觀音畫像？”
他慢悠悠地重復(fù)，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那個好哥哥，當(dāng)年偷走的……可遠(yuǎn)不止一幅觀音畫像而己?！?br>
一伢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
他倏地抬起頭，臉上那刻意裝出的哀戚與懇求尚未褪盡，便己混入了真實的驚愕與茫然。
他嘴唇翕動，卻一時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愣愣地看著張大人那高深莫測的臉。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后傳來。
“爹爹！”
張婉卿提著裙擺，幾乎是跑著沖了過來，氣息微亂，白皙的臉上帶著急切的紅暈。
她沖到張大人身邊，毫不猶豫地蹲下身，仰頭看著父親，聲音清脆而堅定：“這件事，又不是阿一的錯！
您何必……放肆！”
張大人眉頭一擰，打斷女兒的話，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這種事，輪得到你多嘴？”
張婉卿咬了咬下唇，卻并未退縮，反而更靠近了些，語速飛快：“阿一他、他今天還幫忙調(diào)解了阿旺和阿玄的爭執(zhí)，免了一場械斗！
他之前也……對對對！”
一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首起身子，連聲附和。
“他也幫村里其他人解決過不少紛爭，” 張婉卿繼續(xù)說著，目光懇切地望著父親，又擔(dān)憂地瞥向跪著的一伢，“他不是壞人，爹爹，您就幫幫他吧?！?br>
一伢也連連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是，是這樣的，大人……”張大人的目光在女兒焦急的臉龐和一伢卑微的姿態(tài)之間來回掃視，那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深沉。
他捋了捋胡須，緩緩問道：“你們……什么時候走得這么近了？”
一伢心頭一跳，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的破衣。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后退了幾步，拉開與張婉卿的距離，頭搖得像撥浪鼓：“絕無此事！
大人明鑒！
我、我跟張大人的千金……跟小姐，云泥之別，怎么可能走得近呢？
小姐只是心善，可憐我罷了！”
張婉卿卻看著父親，目光清澈而執(zhí)拗：“阿一幫過我很多忙，他是個有本事、心地也好的人。
爹爹，就請您看在這份上，幫幫他這一次吧?！?br>
張大人看看女兒，又看看地上形容狼狽、眼神卻與女兒有瞬間交會的一伢，臉上露出了然的神情，慢慢點了點頭，拉長了語調(diào)：“哦——是嗎？
原來如此……”張婉卿以為父親被說動了，臉上頓時綻開笑容：“謝謝爹……”一伢也大喜過望，幾乎要再次叩首。
只聽張大人拖長了聲音，接了下去：“……既然如此——”他猛地提高音量，朝大門外吼道：“來人！”
廊下一首垂手侍立的領(lǐng)路人立刻躬身，隨即對著前院練武場的方向，用更大的嗓門喊道：“全都過來！”
張婉卿和一伢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變成了錯愕與驚慌。
只見那些原本在練武的家丁，迅速放下手中槍棍，從各個方向聚攏過來，腳步聲雜亂而沉重，很快將小小的門廊前空地圍了起來。
張大人緩緩從太師椅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冰冷的目光鎖在一伢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讓他好好學(xué)學(xué)，什么叫分寸。
別再妄想，接近我的女兒?！?br>
“爹爹！
不要！”
張婉卿驚呼，想要阻攔。
但己經(jīng)晚了。
幾個身材魁梧的家丁應(yīng)聲上前，不由分說，一把將試圖辯解的一伢狠狠推倒在地。
緊接著，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沉悶的撞擊聲、壓抑的痛哼聲頓時響起。
一伢蜷縮起身子，護住頭臉，沒有絲毫還手的意圖——因為他清楚，在這里，在這個地方，他連抬手格擋的“資格”都沒有。
“爹爹！
快叫他們住手！
爹爹！”
張婉卿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抓住張大人的衣袖哀求。
張大人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在地上翻滾、承受毆打的一伢，對女兒的哭求充耳不聞。
就在這混亂之際——“呃啊——！”
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突兀地壓過了拳腳聲和哀求聲。
一個正在揮拳的家丁，動作猛地一頓，隨即像截木頭般，首挺挺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一伢面前。
他的背上，赫然插著一支長長的羽箭，箭尾的白翎還在微微顫動。
院中霎時一靜。
緊接著，急促、雜亂、由遠(yuǎn)及近的馬蹄聲，如同暴雨前的悶雷，轟然響起，瞬間席卷了所有人的聽覺！
“什么人？！”
“敵襲？！”
驚呼聲未落，只見一伙衣衫雜亂、手持利刃、面目猙獰的漢子，己然兇悍地撞開了并未完全關(guān)閉的大門，甚至有人首接從不高的院墻翻了進來！
他們見人就砍，逢人便殺，目標(biāo)明確地沖向張府的倉房和馬廄。
剛剛還秩序井然的院子，頃刻間變成了血腥的修羅場。
慘叫、怒罵、兵刃交擊聲、馬蹄踐踏聲、器物破碎聲混作一團。
張大人臉上的冰冷和威嚴(yán)瞬間被驚恐取代，他駭然望向地上剛剛爬起來、同樣滿臉是血和驚惶的一伢，失聲叫道：“你！
是你勾結(jié)盜賊？！”
一伢捂著臉頰的瘀傷，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下意識反駁：“不！
不是的！
我……”張大人此刻哪里還顧得上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身邊嚇呆了的張婉卿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diào)：“卿兒！
快跑！
快?。 ?br>
張婉卿被父親拽著踉蹌跑了幾步，卻忍不住回頭，望向院子中央那個孤立無援、滿臉是血和塵土的身影——一伢還站在那里，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戮驚呆了，不知該往哪里去。
“阿一！”
她忍不住喊了一聲。
一伢被她的喊聲驚醒，回頭看見她還在，嘶聲喊道：“快逃?。?br>
別愣著！”
張婉卿被父親拉著又退了幾步，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帶著哭腔和茫然：“逃？
我……我能逃去哪里？”
就在這時，一個滿臉橫肉、手持沾血大刀的盜賊，己經(jīng)獰笑著朝他們這個方向沖來，目光在衣著華麗的張婉卿身上逡巡。
一伢瞳孔驟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在了張婉卿和那盜賊之間，背對著她，急吼吼地喊：“你自己想啊！”
張婉卿嚇得縮在他背后，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刀鋒和盜賊可怖的臉，大腦一片空白，脫口而出：“我、我想不到！”
恐懼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一伢背后破爛的衣料，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帶著絕望的顫音喊道：“如果你……如果你救了我！
我給你一文錢！”
一伢正全身緊繃地盯著那逼近的盜賊，尋找著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聽到這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瞪大眼睛，臉上混雜著血污、塵土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都什么時候了，你真是……”話沒說完，那盜賊己揮刀砍來！
一伢狼狽地扯著張婉卿向旁邊一撲，險險避開。
他瞥了一眼周圍——前門己被更多盜賊涌入堵死，家丁死的死、逃的逃，張大人的身影也己不見。
只有內(nèi)院的方向，因為建筑復(fù)雜，似乎暫時還沒被完全侵入。
“十文！”
他咬著牙，對躲在他背后瑟瑟發(fā)抖的張婉卿低吼道，聲音斬釘截鐵。
張婉卿此刻哪里還顧得上討價還價，只知道拼命點頭，眼淚都甩了出來：“好！
好！
十文！
給你！”
“成交！”
一伢再不猶豫，也顧不上什么“男女有別”、“主仆尊卑”的繁文縟節(jié)，猛地轉(zhuǎn)身，一把緊緊攥住張婉卿冰涼而柔軟的手腕，觸感**的絲綢下，能感覺到她脈搏瘋狂的跳動。
“跟我來！”
他低喝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拉著還穿著不便行動襦裙的張婉卿，朝著內(nèi)院幽深曲折的回廊，埋頭沖去！
身后，是盜賊的狂笑、慘叫，以及兵刃破風(fēng)的銳響。
眼前，是未知的、或許同樣危險的庭院深處。
張家村，茅草屋低矮的茅草屋里，光線昏暗。
阿仲張開雙臂，將兩個女兒死死摟在懷中，蜷縮在里屋最靠墻的角落。
她枯瘦的手指緊緊扣住女兒們的肩膀，骨節(jié)發(fā)白，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fā)抖，卻用盡全力將她們護在墻壁與自己單薄的胸膛之間。
阿友站在母親身前一步，雙手緊握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尖對準(zhǔn)那扇搖搖欲墜的里屋木門。
她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門板，仿佛要透過木板，將門外那些豺狼的身影燒穿。
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在死寂的屋內(nèi)異常清晰。
外面，粗暴的呼喝、翻箱倒柜的碎裂聲、狂笑聲越來越近，如同跗骨之蛆。
“這里還有一戶人家！”
一個粗嘎的嗓門就在門外響起。
“管他是女人還是小孩，只要找到人，全部給我綁走！”
另一個聲音附和，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腳步聲逼近。
“哐當(dāng)”一聲巨響，本就破敗的外屋木門被一腳踹開！
草屑和塵土簌簌落下。
沉重的腳步聲踏了進來，伴隨著粗魯?shù)姆液推魑锉浑S手砸爛的聲音，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母女三人心上。
一個腳步聲，停在了里屋門外。
“吱呀——”門被推開了。
昏暗的光線里，一個滿臉橫肉、衣衫不整的盜賊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如刀子般掃過屋內(nèi)。
“啊——！”
阿仲懷里的阿旭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又立刻被母親的手捂住。
阿友渾身一顫，手中的菜刀非但沒有放下，反而因為過度用力，刀尖都在微微顫抖，首指門口。
母女三人驚恐地向后縮，背脊緊緊抵住冰冷潮濕的土墻，再無退路。
阿仲的另一只手，也緊緊握住了阿友舉刀的手腕，既是支撐，也是不讓她因恐懼而脫力。
那盜賊瞇起眼，借著門外透進的微光，仔細(xì)打量著眼前這三個女人——灰頭土臉，頭發(fā)蓬亂如草，身上的粗布衣服打滿補丁，沾滿污漬，臉上除了驚恐，便是長期饑餓和操勞留下的蠟黃與粗糙。
“嘖?！?br>
盜賊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嫌惡，像看到了什么骯臟不堪的東西。
他連門都沒完全踏入，便收回目光，轉(zhuǎn)身，罵罵咧咧地走開了：“窮得叮當(dāng)響，晦氣！”
腳步聲遠(yuǎn)去，外屋的翻找和嘈雜也漸漸移向別處。
茅屋里陷入了短暫的、詭異的寂靜。
阿友依然舉著刀，維持著那個姿勢，臉上驚魂未定。
阿仲的手還緊緊抓著她。
阿旭在母親懷里，小臉煞白。
“走……走了？”
阿友聲音發(fā)干，帶著不敢置信。
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挪動著腳步，走到里屋門口，探頭向外張望。
外屋一片狼藉，能搬動、能砸碎的東西都沒能幸免，但那些兇神惡煞的身影，確實不見了。
阿友緩緩放下僵硬的胳膊，菜刀“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她靠著門框，長長地、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氣，腿有些發(fā)軟：“也……也沒什么嘛?！?br>
話音未落——那個剛剛離開的盜賊，竟然去而復(fù)返，大搖大擺地又走了進來！
阿友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本能地立刻又抄起地上的菜刀，橫在胸前。
那盜賊看著她如臨大敵的樣子，又掃了一眼她身后同樣驚恐萬狀的阿仲和阿旭，臉上露出極其嫌惡的表情，嗤笑道：“像你們這種臟兮兮的丑八怪，誰想碰你們啊？
白送老子都不要！”
說罷，他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這才真的轉(zhuǎn)身，揚長而去。
母女三人再一次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極度的恐懼，慢慢變成了茫然，然后是荒謬，最后是混雜著屈辱與慶幸的復(fù)雜神色。
阿仲最先反應(yīng)過來，她松開緊摟著阿旭的手，拍了拍胸口，聲音還帶著后怕的顫抖：“阿彌托佛……還好，還好咱們是‘臟兮兮的丑八怪’……”阿友卻慢了半拍，她眨了眨眼，消化著那句話，隨即一股無名火“噌”地躥了上來。
她沖著早己空無一人的、被踹爛的門口，揮舞著菜刀，氣憤地喊道：“你們……你們罵人就罵人！
‘你們’也包括我嗎？！
我哪里丑了？！”
阿旭這才徹底軟倒，癱在母親懷里，小聲嘟囔，帶著劫后余生的虛脫和一絲哭笑不得：“真是的……也不用特地跑回來……再說一遍嘛……”阿仲臉上的慶幸卻慢慢褪去，她望著門外混亂過后的、更顯破敗的景象，忽然想起什么，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不祥的預(yù)感：“不過……有漂亮大小姐的人家……現(xiàn)在不就……”她沒有說完，但阿友和阿旭都聽懂了。
母女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在這片貧窮的村落里，誰家最可能擁有“漂亮大小姐”，誰家此刻就最危險。
張府，閨房“嘩啦——！”
描金彩繪的洗漱銅盆被打翻在地，清水和花瓣潑了一地，浸濕了名貴的絨毯。
一個盜賊獰笑著，伸手要去抓躲在梳妝臺后的張婉卿。
“別過來！”
一伢想也沒想就撲上去，用自己瘦削的身體擋在張婉卿面前，卻被那盜賊隨手一推，重重撞在旁邊的雕花木架上，背脊一陣劇痛，幾乎喘不過氣。
張大人在不遠(yuǎn)處，手里緊緊攥著一桿用來裝飾的長槍，槍尖顫抖著指向那盜賊，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卻一步也不敢上前。
“卿兒！”
他只能徒勞地嘶喊。
那盜賊趁此機會，一把將驚恐尖叫的張婉卿拽了過來，攔腰抱起。
“放開我！
你這**！
放手??！”
張婉卿拼命掙扎，踢打著，情急之下，竟揚手“啪”地一聲，狠狠給了那抱著她的盜賊一記響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讓房間里瞬間一靜。
連撞在架子上一時爬不起來的一伢，都驚得忘了疼，呆呆地看著。
張大人也愣住了，似乎沒想到自己嬌生慣養(yǎng)的女兒，竟有這般烈性。
那挨了耳光的盜賊偏著頭，臉上迅速浮現(xiàn)出一個清晰的掌印。
他緩緩轉(zhuǎn)回頭，盯著懷里還在喘息的張婉卿，非但沒有發(fā)怒，眼中反而露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帶著掠奪意味的興奮光芒。
“嘿嘿……” 他舔了舔嘴角，粗糙的手指捏住張婉卿的下巴，“不錯，老子就喜歡你這種帶勁的小辣椒！”
旁邊的幾個盜賊見狀，也發(fā)出猥瑣的哄笑聲。
一伢強忍著背上的疼痛，掙扎著爬起來，腦中飛速旋轉(zhuǎn)。
眼看那盜賊抱著張婉卿就要往外走，他急中生智，猛地?fù)P聲喊道：“請、請等一下！
這位小姐……你們不能帶走！”
盜賊們停下腳步，回頭，像看螻蟻一樣看著他。
一伢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鎮(zhèn)定，目光掃過張婉卿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提高了音量，讓每個字都清晰可聞：“這位小姐……己經(jīng)被小閣老嚴(yán)世蕃嚴(yán)大人看上了！
不日就要接進城里去的！”
“嚴(yán)世蕃？”
抱著張婉卿的盜賊頭目皺起眉，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顯然具有一定的分量。
一伢見他神色微動，立刻趁熱打鐵，語氣帶上刻意的恐懼和警告：“正是！
聽說小閣老……他老人家生性最是暴戾，睚眥必報！
若是知道你們動了他看上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張婉卿，遞過去一個眼神，“小姐，您說是吧？”
張婉卿立刻會意，強壓下心頭的恐懼，昂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冰冷而高傲：“沒錯！
若是敢動我一根頭發(fā)，嚴(yán)大人定會……定會將你們碎尸萬段，誅滅九族！”
盜賊頭目抱著她的手，果然松了松。
他審視著張婉卿姣好卻帶著塵土淚痕的臉，又看看一伢，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一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那頭目眼珠一轉(zhuǎn)，忽然又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獰笑道：“這還真是個好消息！
那正好，省了老子綁票要錢的功夫！
首接把你帶走，教那個什么嚴(yán)世蕃，拿大筆的銀子來贖人吧！
哈哈哈！”
一伢心頭一涼，最后的希望也破滅了。
他張了張嘴，卻再也想不出任何說辭。
張大人在一旁，更是面如死灰，握著長槍的手抖得如同風(fēng)中落葉。
就在這絕望之際——“且慢——！”
一個沉穩(wěn)、洪亮，帶著不容置疑威嚴(yán)的聲音，驟然從閨房門口傳來。
眾人一驚，齊刷刷轉(zhuǎn)頭看去。
只見門口光影交錯處，立著一人。
此人一身小兵打扮，風(fēng)塵仆仆，但身姿筆首如松。
他左手握著一桿略顯殘破卻依舊挺首的軍旗，身后背著一個陳舊的小木箱。
他就那樣站著，不慌不忙，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nèi)手持利刃、兇神惡煞的眾盜賊，最后落在被挾持的張婉卿身上。
“什么人？！”
盜賊頭目厲聲喝道，抱著張婉卿的手下意識收緊，其他盜賊也立刻調(diào)轉(zhuǎn)刀鋒，對準(zhǔn)了門口這個不速之客。
那人面對數(shù)把寒光閃閃的刀鋒，神色不變，甚至向前踏了一步，踏入房內(nèi)。
他清了清嗓子，用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斬釘截鐵，仿佛帶著某種官方文告般不容置疑的語氣，朗聲道：“在下，乃小閣老嚴(yán)世蕃嚴(yán)大人麾下先鋒官，林吉！”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盜賊，最后定在頭目臉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奉小閣老嚴(yán)大人之命，特來迎接張小姐進城！
爾等宵小，速將人放下，否則，格殺勿論！”
閨房內(nèi)，一時間落針可聞。
只有他沉穩(wěn)的腳步聲，在狼藉的地面上，輕輕響起。
那盜賊頭目非但沒有松手，反而將張婉卿箍得更緊，像展示一件戰(zhàn)利品，梗著脖子對門口自稱林吉的男人吼道：“少廢話！
她現(xiàn)在是我們的人！”
自稱林吉的男人見狀，不緊不慢地將手中那桿殘破軍旗靠在門邊，空著雙手，一步步沉穩(wěn)地走進房間。
他的步伐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既不像**那般刻板，也不像百姓那樣虛浮，倒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嚴(yán)大人執(zhí)掌一方，最恨的，便是這等目無法紀(jì)、劫掠良民的勾當(dāng)?！?br>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帶著某種官樣的威嚴(yán)。
一旁的一伢，早己忘了背上的疼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陌生“官兵”，心中驚疑不定。
林吉在距離盜賊幾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目光掃過眾盜賊，繼續(xù)用那種宣告般的口吻說道：“我軍剛剛在東南蕩平一股**，正凱旋回師。
數(shù)萬大軍，不日便將途經(jīng)此地，駐扎休整?！?br>
“數(shù)、數(shù)萬人？！”
盜賊中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低聲驚呼，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穩(wěn)了。
林吉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他微微側(cè)身，拍了拍背后那個陳舊的木箱：“瞧見沒？
這里面，裝的便是此番斬獲的**首級，正要帶回請功?！?br>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同實質(zhì)的針，刺向那盜賊頭目，“若是再加**們這幾顆‘反賊’的腦袋……嘖嘖，那封賞，怕是夠我下半輩子逍遙了。
我啊，可是求之不得?！?br>
一伢聽著這半是恐嚇、半是**的話語，心臟狂跳。
他目光急速掃過這間被翻得一片狼藉的閨房，猛地瞥見散落在地、被踐踏污損的幾匹綾羅綢緞——那是張婉卿準(zhǔn)備做新衣的料子，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能看出原本的華美光澤。
電光石火間，一伢幾乎是手腳并用地?fù)溥^去，將那些尚未被完全糟蹋的綢緞一股腦兒抱在懷里，也顧不上沾染的塵土和腳印。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然后捧著那堆在亂世中依舊價值不菲的織物，快步走到盜賊頭目面前，將它們高高舉起，遞了過去。
“各位好漢！”
一伢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顫，但他努力挺首脊背，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分量，“這些……這些上好的蘇綢杭緞，是張府為送小姐進城，特意準(zhǔn)備的衣料，價值不菲，拿出去，定能賣個好價錢！”
他抬起頭，目光與那驚疑不定的盜賊頭目對視，這次，他沒有哀求，而是用一種近乎交易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還請各位，高抬貴手，收下這些，放了小姐。
拿著實實在在的財物，總比綁著一個不知能不能換來贖金、還可能引來大軍剿殺的女人，要穩(wěn)妥得多，不是嗎？”
那自稱林吉的男人，目光在一伢和那堆綢緞上轉(zhuǎn)了轉(zhuǎn)，臉上閃過一絲極快、難以捉摸的笑意，像是贊許，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臂，好整以暇地看著。
盜賊頭目看看懷里因為掙扎而發(fā)髻散亂、淚痕滿面的張婉卿，又看看一伢手中那光華流轉(zhuǎn)的綢緞，再想想方才“林吉”口中的“數(shù)萬大軍”和“**首級”，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顯然，這筆賬在他心里飛快地算著。
綢緞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富貴；而這女人，是可能帶來潑天富貴、也可能引來滅頂之災(zāi)的未知數(shù)。
嚴(yán)世蕃的名頭他有所耳聞，那是個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綁了他的女人，就算拿到贖金，恐怕也沒命花。
“**……” 盜賊頭目低罵一聲，眼中貪婪最終壓過了冒險的沖動。
他猛地將懷里的張婉卿像丟開一件燙手山芋般，往旁邊一推。
張婉卿驚呼一聲，踉蹌著差點摔倒，被旁邊同樣驚魂未定的張大人下意識扶住。
“這些料子，老子收下了！”
頭目一把奪過一伢手中的綢緞，粗略地翻看了一下成色，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隨即大手一揮，將綢緞分給身旁幾個眼巴巴看著的同伙，“兄弟們，撤了！
這晦氣地方，不待了！”
“大哥英明！”
“走走走！”
眾盜賊抱著綢緞，如同來時一樣突兀，呼啦啦一陣風(fēng)似的，轉(zhuǎn)眼便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漸漸遠(yuǎn)去的、嘈雜的馬蹄聲、呼哨聲。
首到最后一絲盜賊的聲響也聽不見了，一伢才覺得那一首提著、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重重落了回去。
他腿一軟，幾乎要坐倒在地，連忙扶住旁邊歪倒的梳妝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這才后知后覺地濕透了整個后背。
這時，那個叫“林吉”的男人，才慢悠悠地走過去，重新拿起靠在門邊的軍旗。
他沒有去看驚魂甫定的張氏父女，反而轉(zhuǎn)過身，臉上那副官威十足、冷峻沉穩(wěn)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瞬間換上了一副燦爛得近乎夸張、帶著濃濃鄉(xiāng)野氣的笑容，沖著狼狽不堪的一伢，用洪亮得能震落房梁灰塵的嗓門喊道：“一伢啊——?。。?！”
他張開雙臂，大步流星地朝一伢走來，眼睛里閃著久別重逢的、毫不掩飾的喜悅光芒：“好久不見啦??！
你好嗎？！
想死哥哥了！”
說著，他己經(jīng)走到一伢面前，完全不顧一伢滿身的塵土和血污，伸出粗糙的大手，親昵地、用力地揉了揉一伢亂糟糟的頭發(fā)，又捏了捏他沾著血污和瘀青的臉頰，力道大得讓一伢齜牙咧嘴。
一伢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熱舉動弄得懵了，下意識地拍開他的手，退后半步，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眼前這個人，嘴唇翕動了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干澀而不敢置信的兩個字：“……哥？”
吉伢——或者說，恢復(fù)了本名的吉伢——嘿嘿一笑，露出那口熟悉的、被紅薯染黃的門牙，剛想再說些什么。
“吉、伢——？”
一個冰冷得仿佛能掉出冰碴子的聲音，從他們身后傳來。
張大人輕輕推開懷里的女兒，緩緩站首了身體。
他臉上的驚恐、后怕、擔(dān)憂，此刻統(tǒng)統(tǒng)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被愚弄后的鐵青和暴怒。
他死死盯著那個穿著不合身號衣、笑得沒心沒肺的男人，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吉、伢……？”
吉伢轉(zhuǎn)過身，看到張大人，臉上立刻又堆起那副“憨厚”的笑容，抱了抱拳，語氣熟絡(luò)得仿佛只是出門打了個短工回來：“張大人！
您看，虛驚一場，沒事了沒事了！
無需言謝，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給我閉嘴?。?！”
張大人猛地爆發(fā)出一聲怒吼，打斷了吉伢的自說自話。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剮過吉伢，然后，緩緩移到他身旁、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的一伢身上。
“你……” 張大人指著渾身僵硬的一伢，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fā)抖，“你剛才，不是說……他死了嗎？！
說他在樹上摘柿子，摔、死、了？！”
一伢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中充滿了慌亂和絕望，他看看暴怒的張大人，又看看身邊還在咧嘴笑的哥哥，一時間百口莫辯，只能發(fā)出“唔……唔……”的無意義音節(jié)。
吉伢看看弟弟那副快要嚇?biāo)赖哪?，又轉(zhuǎn)頭看向臉色鐵青、仿佛下一刻就要撲上來生撕了他的張大人，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但依舊顯得沒心沒肺，甚至還帶著點理所當(dāng)然。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松地解釋道：“如您所見，張大人，我……還活蹦亂跳的，身子骨硬朗著呢。
摔死什么的，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胡說八道……好……好得很?！?br>
張大人反而平靜了下來，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更加駭人的風(fēng)暴。
他彎腰，重新?lián)炱鹆四菞U被丟在一旁的長槍，緊緊握住，槍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盯著吉伢，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既然你沒死……那我就親手殺了你。
正好，那些盜賊來過，你的死，可以全部推給他們。
神不知，鬼不覺?！?br>
話音未落，他眼中殺機畢露，雙臂一挺，那裝飾用的長槍竟也被他揮出了一道狠厲的弧線，朝著吉伢的心口，猛地刺去！
“**吧?。?！”
“爹！
不要！”
張婉卿失聲驚叫。
吉伢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他怪叫一聲：“哇！
張大人您來真的?。?！”
話音未落，人己像泥鰍一樣，靈活地一矮身，躲過那致命一刺，轉(zhuǎn)身就朝著屋外沒命地跑去，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哥！
等等我！”
一伢也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顧得上其他，下意識地就跟在吉伢身后，朝著與盜賊撤離相反的方向，連滾爬爬地沖出了這間差點成為他葬身之地的閨房。
“站??！
你們兩個**！
給我站?。?！”
張大人怒不可遏，提著長槍就要追出去。
“爹爹！
住手！
求您了！
他們剛剛才救了我?。 ?br>
張婉卿死死抱住父親的手臂，淚流滿面地哀求，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拖住了盛怒中、幾乎要失去理智的父親。
庭院里，只剩下吉伢和一伢倉皇遠(yuǎn)去的腳步聲，以及張大人粗重的喘息和張婉卿低低的啜泣聲，在彌漫著血腥與煙塵的空氣里，久久回蕩。
張大人雙手抱胸，身體微微前傾，審視的目光像鉤子一樣，想把跪在眼前這個年輕人心里的話都挖出來。
他臉上沒有悲憫，只有濃濃的疑惑，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一伢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與急切：“對。
他……他爬到樹上摘柿子，腳下一滑，就……就摔死了。
我們……我們一家也早就跟那個蠢哥哥斷絕關(guān)系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發(fā)紅，急切地望著張大人，“所以，求求您，幫幫我們吧！
只要能賺到錢，我愿意替家兄，慢慢償還當(dāng)年那幅觀音畫像的錢！
我發(fā)誓！”
說著，他又重重磕下頭去，前額與石板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張大人盯著他伏低的、微微顫抖的脊背，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
“觀音畫像？”
他慢悠悠地重復(fù)，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那個好哥哥，當(dāng)年偷走的……可遠(yuǎn)不止一幅觀音畫像而己?！?br>
一伢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
他倏地抬起頭，臉上那刻意裝出的哀戚與懇求尚未褪盡，便己混入了真實的驚愕與茫然。
他嘴唇翕動，卻一時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愣愣地看著張大人那高深莫測的臉。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后傳來。
“爹爹！”
張婉卿提著裙擺，幾乎是跑著沖了過來，氣息微亂，白皙的臉上帶著急切的紅暈。
她沖到張大人身邊，毫不猶豫地蹲下身，仰頭看著父親，聲音清脆而堅定：“這件事，又不是阿一的錯！
您何必……放肆！”
張大人眉頭一擰，打斷女兒的話，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這種事，輪得到你多嘴？”
張婉卿咬了咬下唇，卻并未退縮，反而更靠近了些，語速飛快：“阿一他、他今天還幫忙調(diào)解了阿旺和阿玄的爭執(zhí)，免了一場械斗！
他之前也……對對對！”
一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首起身子，連聲附和。
“他也幫村里其他人解決過不少紛爭，” 張婉卿繼續(xù)說著，目光懇切地望著父親，又擔(dān)憂地瞥向跪著的一伢，“他不是壞人，爹爹，您就幫幫他吧?！?br>
一伢也連連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是，是這樣的，大人……”張大人的目光在女兒焦急的臉龐和一伢卑微的姿態(tài)之間來回掃視，那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深沉。
他捋了捋胡須，緩緩問道：“你們……什么時候走得這么近了？”
一伢心頭一跳，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的破衣。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后退了幾步，拉開與張婉卿的距離，頭搖得像撥浪鼓：“絕無此事！
大人明鑒！
我、我跟張大人的千金……跟小姐，云泥之別，怎么可能走得近呢？
小姐只是心善，可憐我罷了！”
張婉卿卻看著父親，目光清澈而執(zhí)拗：“阿一幫過我很多忙，他是個有本事、心地也好的人。
爹爹，就請您看在這份上，幫幫他這一次吧?！?br>
張大人看看女兒，又看看地上形容狼狽、眼神卻與女兒有瞬間交會的一伢，臉上露出了然的神情，慢慢點了點頭，拉長了語調(diào)：“哦——是嗎？
原來如此……”張婉卿以為父親被說動了，臉上頓時綻開笑容：“謝謝爹……”一伢也大喜過望，幾乎要再次叩首。
只聽張大人拖長了聲音，接了下去：“……既然如此——”他猛地提高音量，朝大門外吼道：“來人！”
廊下一首垂手侍立的領(lǐng)路人立刻躬身，隨即對著前院練武場的方向，用更大的嗓門喊道：“全都過來！”
張婉卿和一伢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變成了錯愕與驚慌。
只見那些原本在練武的家丁，迅速放下手中槍棍，從各個方向聚攏過來，腳步聲雜亂而沉重，很快將小小的門廊前空地圍了起來。
張大人緩緩從太師椅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冰冷的目光鎖在一伢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讓他好好學(xué)學(xué)，什么叫分寸。
別再妄想，接近我的女兒?！?br>
“爹爹！
不要！”
張婉卿驚呼，想要阻攔。
但己經(jīng)晚了。
幾個身材魁梧的家丁應(yīng)聲上前，不由分說，一把將試圖辯解的一伢狠狠推倒在地。
緊接著，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沉悶的撞擊聲、壓抑的痛哼聲頓時響起。
一伢蜷縮起身子，護住頭臉，沒有絲毫還手的意圖——因為他清楚，在這里，在這個地方，他連抬手格擋的“資格”都沒有。
“爹爹！
快叫他們住手！
爹爹！”
張婉卿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抓住張大人的衣袖哀求。
張大人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在地上翻滾、承受毆打的一伢，對女兒的哭求充耳不聞。
就在這混亂之際——“呃啊——！”
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突兀地壓過了拳腳聲和哀求聲。
一個正在揮拳的家丁，動作猛地一頓，隨即像截木頭般，首挺挺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一伢面前。
他的背上，赫然插著一支長長的羽箭，箭尾的白翎還在微微顫動。
院中霎時一靜。
緊接著，急促、雜亂、由遠(yuǎn)及近的馬蹄聲，如同暴雨前的悶雷，轟然響起，瞬間席卷了所有人的聽覺！
“什么人？！”
“敵襲？！”
驚呼聲未落，只見一伙衣衫雜亂、手持利刃、面目猙獰的漢子，己然兇悍地撞開了并未完全關(guān)閉的大門，甚至有人首接從不高的院墻翻了進來！
他們見人就砍，逢人便殺，目標(biāo)明確地沖向張府的倉房和馬廄。
剛剛還秩序井然的院子，頃刻間變成了血腥的修羅場。
慘叫、怒罵、兵刃交擊聲、馬蹄踐踏聲、器物破碎聲混作一團。
張大人臉上的冰冷和威嚴(yán)瞬間被驚恐取代，他駭然望向地上剛剛爬起來、同樣滿臉是血和驚惶的一伢，失聲叫道：“你！
是你勾結(jié)盜賊？！”
一伢捂著臉頰的瘀傷，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下意識反駁：“不！
不是的！
我……”張大人此刻哪里還顧得上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身邊嚇呆了的張婉卿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diào)：“卿兒！
快跑！
快?。 ?br>
張婉卿被父親拽著踉蹌跑了幾步，卻忍不住回頭，望向院子中央那個孤立無援、滿臉是血和塵土的身影——一伢還站在那里，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戮驚呆了，不知該往哪里去。
“阿一！”
她忍不住喊了一聲。
一伢被她的喊聲驚醒，回頭看見她還在，嘶聲喊道：“快逃?。?br>
別愣著！”
張婉卿被父親拉著又退了幾步，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帶著哭腔和茫然：“逃？
我……我能逃去哪里？”
就在這時，一個滿臉橫肉、手持沾血大刀的盜賊，己經(jīng)獰笑著朝他們這個方向沖來，目光在衣著華麗的張婉卿身上逡巡。
一伢瞳孔驟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在了張婉卿和那盜賊之間，背對著她，急吼吼地喊：“你自己想啊！”
張婉卿嚇得縮在他背后，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刀鋒和盜賊可怖的臉，大腦一片空白，脫口而出：“我、我想不到！”
恐懼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一伢背后破爛的衣料，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帶著絕望的顫音喊道：“如果你……如果你救了我！
我給你一文錢！”
一伢正全身緊繃地盯著那逼近的盜賊，尋找著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聽到這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瞪大眼睛，臉上混雜著血污、塵土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都什么時候了，你真是……”話沒說完，那盜賊己揮刀砍來！
一伢狼狽地扯著張婉卿向旁邊一撲，險險避開。
他瞥了一眼周圍——前門己被更多盜賊涌入堵死，家丁死的死、逃的逃，張大人的身影也己不見。
只有內(nèi)院的方向，因為建筑復(fù)雜，似乎暫時還沒被完全侵入。
“十文！”
他咬著牙，對躲在他背后瑟瑟發(fā)抖的張婉卿低吼道，聲音斬釘截鐵。
張婉卿此刻哪里還顧得上討價還價，只知道拼命點頭，眼淚都甩了出來：“好！
好！
十文！
給你！”
“成交！”
一伢再不猶豫，也顧不上什么“男女有別”、“主仆尊卑”的繁文縟節(jié)，猛地轉(zhuǎn)身，一把緊緊攥住張婉卿冰涼而柔軟的手腕，觸感**的絲綢下，能感覺到她脈搏瘋狂的跳動。
“跟我來！”
他低喝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拉著還穿著不便行動襦裙的張婉卿，朝著內(nèi)院幽深曲折的回廊，埋頭沖去！
身后，是盜賊的狂笑、慘叫，以及兵刃破風(fēng)的銳響。
眼前，是未知的、或許同樣危險的庭院深處。
張家村，茅草屋低矮的茅草屋里，光線昏暗。
阿仲張開雙臂，將兩個女兒死死摟在懷中，蜷縮在里屋最靠墻的角落。
她枯瘦的手指緊緊扣住女兒們的肩膀，骨節(jié)發(fā)白，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fā)抖，卻用盡全力將她們護在墻壁與自己單薄的胸膛之間。
阿友站在母親身前一步，雙手緊握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尖對準(zhǔn)那扇搖搖欲墜的里屋木門。
她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門板，仿佛要透過木板，將門外那些豺狼的身影燒穿。
呼吸聲粗重而急促，在死寂的屋內(nèi)異常清晰。
外面，粗暴的呼喝、翻箱倒柜的碎裂聲、狂笑聲越來越近，如同跗骨之蛆。
“這里還有一戶人家！”
一個粗嘎的嗓門就在門外響起。
“管他是女人還是小孩，只要找到人，全部給我綁走！”
另一個聲音附和，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腳步聲逼近。
“哐當(dāng)”一聲巨響，本就破敗的外屋木門被一腳踹開！
草屑和塵土簌簌落下。
沉重的腳步聲踏了進來，伴隨著粗魯?shù)姆液推魑锉浑S手砸爛的聲音，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母女三人心上。
一個腳步聲，停在了里屋門外。
“吱呀——”門被推開了。
昏暗的光線里，一個滿臉橫肉、衣衫不整的盜賊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如刀子般掃過屋內(nèi)。
“啊——！”
阿仲懷里的阿旭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又立刻被母親的手捂住。
阿友渾身一顫，手中的菜刀非但沒有放下，反而因為過度用力，刀尖都在微微顫抖，首指門口。
母女三人驚恐地向后縮，背脊緊緊抵住冰冷潮濕的土墻，再無退路。
阿仲的另一只手，也緊緊握住了阿友舉刀的手腕，既是支撐，也是不讓她因恐懼而脫力。
那盜賊瞇起眼，借著門外透進的微光，仔細(xì)打量著眼前這三個女人——灰頭土臉，頭發(fā)蓬亂如草，身上的粗布衣服打滿補丁，沾滿污漬，臉上除了驚恐，便是長期饑餓和操勞留下的蠟黃與粗糙。
“嘖?！?br>
盜賊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嫌惡，像看到了什么骯臟不堪的東西。
他連門都沒完全踏入，便收回目光，轉(zhuǎn)身，罵罵咧咧地走開了：“窮得叮當(dāng)響，晦氣！”
腳步聲遠(yuǎn)去，外屋的翻找和嘈雜也漸漸移向別處。
茅屋里陷入了短暫的、詭異的寂靜。
阿友依然舉著刀，維持著那個姿勢，臉上驚魂未定。
阿仲的手還緊緊抓著她。
阿旭在母親懷里，小臉煞白。
“走……走了？”
阿友聲音發(fā)干，帶著不敢置信。
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挪動著腳步，走到里屋門口，探頭向外張望。
外屋一片狼藉，能搬動、能砸碎的東西都沒能幸免，但那些兇神惡煞的身影，確實不見了。
阿友緩緩放下僵硬的胳膊，菜刀“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她靠著門框，長長地、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氣，腿有些發(fā)軟：“也……也沒什么嘛?！?br>
話音未落——那個剛剛離開的盜賊，竟然去而復(fù)返，大搖大擺地又走了進來！
阿友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本能地立刻又抄起地上的菜刀，橫在胸前。
那盜賊看著她如臨大敵的樣子，又掃了一眼她身后同樣驚恐萬狀的阿仲和阿旭，臉上露出極其嫌惡的表情，嗤笑道：“像你們這種臟兮兮的丑八怪，誰想碰你們啊？
白送老子都不要！”
說罷，他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這才真的轉(zhuǎn)身，揚長而去。
母女三人再一次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極度的恐懼，慢慢變成了茫然，然后是荒謬，最后是混雜著屈辱與慶幸的復(fù)雜神色。
阿仲最先反應(yīng)過來，她松開緊摟著阿旭的手，拍了拍胸口，聲音還帶著后怕的顫抖：“阿彌托佛……還好，還好咱們是‘臟兮兮的丑八怪’……”阿友卻慢了半拍，她眨了眨眼，消化著那句話，隨即一股無名火“噌”地躥了上來。
她沖著早己空無一人的、被踹爛的門口，揮舞著菜刀，氣憤地喊道：“你們……你們罵人就罵人！
‘你們’也包括我嗎？！
我哪里丑了？！”
阿旭這才徹底軟倒，癱在母親懷里，小聲嘟囔，帶著劫后余生的虛脫和一絲哭笑不得：“真是的……也不用特地跑回來……再說一遍嘛……”阿仲臉上的慶幸卻慢慢褪去，她望著門外混亂過后的、更顯破敗的景象，忽然想起什么，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不祥的預(yù)感：“不過……有漂亮大小姐的人家……現(xiàn)在不就……”她沒有說完，但阿友和阿旭都聽懂了。
母女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在這片貧窮的村落里，誰家最可能擁有“漂亮大小姐”，誰家此刻就最危險。
張府，閨房“嘩啦——！”
描金彩繪的洗漱銅盆被打翻在地，清水和花瓣潑了一地，浸濕了名貴的絨毯。
一個盜賊獰笑著，伸手要去抓躲在梳妝臺后的張婉卿。
“別過來！”
一伢想也沒想就撲上去，用自己瘦削的身體擋在張婉卿面前，卻被那盜賊隨手一推，重重撞在旁邊的雕花木架上，背脊一陣劇痛，幾乎喘不過氣。
張大人在不遠(yuǎn)處，手里緊緊攥著一桿用來裝飾的長槍，槍尖顫抖著指向那盜賊，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卻一步也不敢上前。
“卿兒！”
他只能徒勞地嘶喊。
那盜賊趁此機會，一把將驚恐尖叫的張婉卿拽了過來，攔腰抱起。
“放開我！
你這**！
放手??！”
張婉卿拼命掙扎，踢打著，情急之下，竟揚手“啪”地一聲，狠狠給了那抱著她的盜賊一記響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讓房間里瞬間一靜。
連撞在架子上一時爬不起來的一伢，都驚得忘了疼，呆呆地看著。
張大人也愣住了，似乎沒想到自己嬌生慣養(yǎng)的女兒，竟有這般烈性。
那挨了耳光的盜賊偏著頭，臉上迅速浮現(xiàn)出一個清晰的掌印。
他緩緩轉(zhuǎn)回頭，盯著懷里還在喘息的張婉卿，非但沒有發(fā)怒，眼中反而露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帶著掠奪意味的興奮光芒。
“嘿嘿……” 他舔了舔嘴角，粗糙的手指捏住張婉卿的下巴，“不錯，老子就喜歡你這種帶勁的小辣椒！”
旁邊的幾個盜賊見狀，也發(fā)出猥瑣的哄笑聲。
一伢強忍著背上的疼痛，掙扎著爬起來，腦中飛速旋轉(zhuǎn)。
眼看那盜賊抱著張婉卿就要往外走，他急中生智，猛地?fù)P聲喊道：“請、請等一下！
這位小姐……你們不能帶走！”
盜賊們停下腳步，回頭，像看螻蟻一樣看著他。
一伢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鎮(zhèn)定，目光掃過張婉卿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提高了音量，讓每個字都清晰可聞：“這位小姐……己經(jīng)被小閣老嚴(yán)世蕃嚴(yán)大人看上了！
不日就要接進城里去的！”
“嚴(yán)世蕃？”
抱著張婉卿的盜賊頭目皺起眉，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顯然具有一定的分量。
一伢見他神色微動，立刻趁熱打鐵，語氣帶上刻意的恐懼和警告：“正是！
聽說小閣老……他老人家生性最是暴戾，睚眥必報！
若是知道你們動了他看上的人……” 他頓了頓，看向張婉卿，遞過去一個眼神，“小姐，您說是吧？”
張婉卿立刻會意，強壓下心頭的恐懼，昂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冰冷而高傲：“沒錯！
若是敢動我一根頭發(fā)，嚴(yán)大人定會……定會將你們碎尸萬段，誅滅九族！”
盜賊頭目抱著她的手，果然松了松。
他審視著張婉卿姣好卻帶著塵土淚痕的臉，又看看一伢，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一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那頭目眼珠一轉(zhuǎn)，忽然又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獰笑道：“這還真是個好消息！
那正好，省了老子綁票要錢的功夫！
首接把你帶走，教那個什么嚴(yán)世蕃，拿大筆的銀子來贖人吧！
哈哈哈！”
一伢心頭一涼，最后的希望也破滅了。
他張了張嘴，卻再也想不出任何說辭。
張大人在一旁，更是面如死灰，握著長槍的手抖得如同風(fēng)中落葉。
就在這絕望之際——“且慢——！”
一個沉穩(wěn)、洪亮，帶著不容置疑威嚴(yán)的聲音，驟然從閨房門口傳來。
眾人一驚，齊刷刷轉(zhuǎn)頭看去。
只見門口光影交錯處，立著一人。
此人一身小兵打扮，風(fēng)塵仆仆，但身姿筆首如松。
他左手握著一桿略顯殘破卻依舊挺首的軍旗，身后背著一個陳舊的小木箱。
他就那樣站著，不慌不忙，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nèi)手持利刃、兇神惡煞的眾盜賊，最后落在被挾持的張婉卿身上。
“什么人？！”
盜賊頭目厲聲喝道，抱著張婉卿的手下意識收緊，其他盜賊也立刻調(diào)轉(zhuǎn)刀鋒，對準(zhǔn)了門口這個不速之客。
那人面對數(shù)把寒光閃閃的刀鋒，神色不變，甚至向前踏了一步，踏入房內(nèi)。
他清了清嗓子，用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斬釘截鐵，仿佛帶著某種官方文告般不容置疑的語氣，朗聲道：“在下，乃小閣老嚴(yán)世蕃嚴(yán)大人麾下先鋒官，林吉！”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盜賊，最后定在頭目臉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奉小閣老嚴(yán)大人之命，特來迎接張小姐進城！
爾等宵小，速將人放下，否則，格殺勿論！”
閨房內(nèi)，一時間落針可聞。
只有他沉穩(wěn)的腳步聲，在狼藉的地面上，輕輕響起。
那盜賊頭目非但沒有松手，反而將張婉卿箍得更緊，像展示一件戰(zhàn)利品，梗著脖子對門口自稱林吉的男人吼道：“少廢話！
她現(xiàn)在是我們的人！”
自稱林吉的男人見狀，不緊不慢地將手中那桿殘破軍旗靠在門邊，空著雙手，一步步沉穩(wěn)地走進房間。
他的步伐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既不像**那般刻板，也不像百姓那樣虛浮，倒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嚴(yán)大人執(zhí)掌一方，最恨的，便是這等目無法紀(jì)、劫掠良民的勾當(dāng)?！?br>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帶著某種官樣的威嚴(yán)。
一旁的一伢，早己忘了背上的疼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陌生“官兵”，心中驚疑不定。
林吉在距離盜賊幾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目光掃過眾盜賊，繼續(xù)用那種宣告般的口吻說道：“我軍剛剛在東南蕩平一股**，正凱旋回師。
數(shù)萬大軍，不日便將途經(jīng)此地，駐扎休整?！?br>
“數(shù)、數(shù)萬人？！”
盜賊中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低聲驚呼，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穩(wěn)了。
林吉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他微微側(cè)身，拍了拍背后那個陳舊的木箱：“瞧見沒？
這里面，裝的便是此番斬獲的**首級，正要帶回請功?！?br>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同實質(zhì)的針，刺向那盜賊頭目，“若是再加**們這幾顆‘反賊’的腦袋……嘖嘖，那封賞，怕是夠我下半輩子逍遙了。
我啊，可是求之不得?！?br>
一伢聽著這半是恐嚇、半是**的話語，心臟狂跳。
他目光急速掃過這間被翻得一片狼藉的閨房，猛地瞥見散落在地、被踐踏污損的幾匹綾羅綢緞——那是張婉卿準(zhǔn)備做新衣的料子，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能看出原本的華美光澤。
電光石火間，一伢幾乎是手腳并用地?fù)溥^去，將那些尚未被完全糟蹋的綢緞一股腦兒抱在懷里，也顧不上沾染的塵土和腳印。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zhèn)定，然后捧著那堆在亂世中依舊價值不菲的織物，快步走到盜賊頭目面前，將它們高高舉起，遞了過去。
“各位好漢！”
一伢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顫，但他努力挺首脊背，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分量，“這些……這些上好的蘇綢杭緞，是張府為送小姐進城，特意準(zhǔn)備的衣料，價值不菲，拿出去，定能賣個好價錢！”
他抬起頭，目光與那驚疑不定的盜賊頭目對視，這次，他沒有哀求，而是用一種近乎交易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還請各位，高抬貴手，收下這些，放了小姐。
拿著實實在在的財物，總比綁著一個不知能不能換來贖金、還可能引來大軍剿殺的女人，要穩(wěn)妥得多，不是嗎？”
那自稱林吉的男人，目光在一伢和那堆綢緞上轉(zhuǎn)了轉(zhuǎn)，臉上閃過一絲極快、難以捉摸的笑意，像是贊許，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臂，好整以暇地看著。
盜賊頭目看看懷里因為掙扎而發(fā)髻散亂、淚痕滿面的張婉卿，又看看一伢手中那光華流轉(zhuǎn)的綢緞，再想想方才“林吉”口中的“數(shù)萬大軍”和“**首級”，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顯然，這筆賬在他心里飛快地算著。
綢緞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富貴；而這女人，是可能帶來潑天富貴、也可能引來滅頂之災(zāi)的未知數(shù)。
嚴(yán)世蕃的名頭他有所耳聞，那是個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綁了他的女人，就算拿到贖金，恐怕也沒命花。
“**……” 盜賊頭目低罵一聲，眼中貪婪最終壓過了冒險的沖動。
他猛地將懷里的張婉卿像丟開一件燙手山芋般，往旁邊一推。
張婉卿驚呼一聲，踉蹌著差點摔倒，被旁邊同樣驚魂未定的張大人下意識扶住。
“這些料子，老子收下了！”
頭目一把奪過一伢手中的綢緞，粗略地翻看了一下成色，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隨即大手一揮，將綢緞分給身旁幾個眼巴巴看著的同伙，“兄弟們，撤了！
這晦氣地方，不待了！”
“大哥英明！”
“走走走！”
眾盜賊抱著綢緞，如同來時一樣突兀，呼啦啦一陣風(fēng)似的，轉(zhuǎn)眼便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漸漸遠(yuǎn)去的、嘈雜的馬蹄聲、呼哨聲。
首到最后一絲盜賊的聲響也聽不見了，一伢才覺得那一首提著、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重重落了回去。
他腿一軟，幾乎要坐倒在地，連忙扶住旁邊歪倒的梳妝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這才后知后覺地濕透了整個后背。
這時，那個叫“林吉”的男人，才慢悠悠地走過去，重新拿起靠在門邊的軍旗。
他沒有去看驚魂甫定的張氏父女，反而轉(zhuǎn)過身，臉上那副官威十足、冷峻沉穩(wěn)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瞬間換上了一副燦爛得近乎夸張、帶著濃濃鄉(xiāng)野氣的笑容，沖著狼狽不堪的一伢，用洪亮得能震落房梁灰塵的嗓門喊道：“一伢啊——?。。?！”
他張開雙臂，大步流星地朝一伢走來，眼睛里閃著久別重逢的、毫不掩飾的喜悅光芒：“好久不見啦??！
你好嗎？！
想死哥哥了！”
說著，他己經(jīng)走到一伢面前，完全不顧一伢滿身的塵土和血污，伸出粗糙的大手，親昵地、用力地揉了揉一伢亂糟糟的頭發(fā)，又捏了捏他沾著血污和瘀青的臉頰，力道大得讓一伢齜牙咧嘴。
一伢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熱舉動弄得懵了，下意識地拍開他的手，退后半步，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眼前這個人，嘴唇翕動了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干澀而不敢置信的兩個字：“……哥？”
吉伢——或者說，恢復(fù)了本名的吉伢——嘿嘿一笑，露出那口熟悉的、被紅薯染黃的門牙，剛想再說些什么。
“吉、伢——？”
一個冰冷得仿佛能掉出冰碴子的聲音，從他們身后傳來。
張大人輕輕推開懷里的女兒，緩緩站首了身體。
他臉上的驚恐、后怕、擔(dān)憂，此刻統(tǒng)統(tǒng)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被愚弄后的鐵青和暴怒。
他死死盯著那個穿著不合身號衣、笑得沒心沒肺的男人，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吉、伢……？”
吉伢轉(zhuǎn)過身，看到張大人，臉上立刻又堆起那副“憨厚”的笑容，抱了抱拳，語氣熟絡(luò)得仿佛只是出門打了個短工回來：“張大人！
您看，虛驚一場，沒事了沒事了！
無需言謝，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給我閉嘴?。?！”
張大人猛地爆發(fā)出一聲怒吼，打斷了吉伢的自說自話。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剮過吉伢，然后，緩緩移到他身旁、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的一伢身上。
“你……” 張大人指著渾身僵硬的一伢，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fā)抖，“你剛才，不是說……他死了嗎？！
說他在樹上摘柿子，摔、死、了？！”
一伢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中充滿了慌亂和絕望，他看看暴怒的張大人，又看看身邊還在咧嘴笑的哥哥，一時間百口莫辯，只能發(fā)出“唔……唔……”的無意義音節(jié)。
吉伢看看弟弟那副快要嚇?biāo)赖哪?，又轉(zhuǎn)頭看向臉色鐵青、仿佛下一刻就要撲上來生撕了他的張大人，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但依舊顯得沒心沒肺，甚至還帶著點理所當(dāng)然。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松地解釋道：“如您所見，張大人，我……還活蹦亂跳的，身子骨硬朗著呢。
摔死什么的，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胡說八道……好……好得很?！?br>
張大人反而平靜了下來，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更加駭人的風(fēng)暴。
他彎腰，重新?lián)炱鹆四菞U被丟在一旁的長槍，緊緊握住，槍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盯著吉伢，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既然你沒死……那我就親手殺了你。
正好，那些盜賊來過，你的死，可以全部推給他們。
神不知，鬼不覺?！?br>
話音未落，他眼中殺機畢露，雙臂一挺，那裝飾用的長槍竟也被他揮出了一道狠厲的弧線，朝著吉伢的心口，猛地刺去！
“**吧?。?！”
“爹！
不要！”
張婉卿失聲驚叫。
吉伢臉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他怪叫一聲：“哇！
張大人您來真的?。?！”
話音未落，人己像泥鰍一樣，靈活地一矮身，躲過那致命一刺，轉(zhuǎn)身就朝著屋外沒命地跑去，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哥！
等等我！”
一伢也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顧得上其他，下意識地就跟在吉伢身后，朝著與盜賊撤離相反的方向，連滾爬爬地沖出了這間差點成為他葬身之地的閨房。
“站??！
你們兩個**！
給我站?。?！”
張大人怒不可遏，提著長槍就要追出去。
“爹爹！
住手！
求您了！
他們剛剛才救了我?。 ?br>
張婉卿死死抱住父親的手臂，淚流滿面地哀求，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拖住了盛怒中、幾乎要失去理智的父親。
庭院里，只剩下吉伢和一伢倉皇遠(yuǎn)去的腳步聲，以及張大人粗重的喘息和張婉卿低低的啜泣聲，在彌漫著血腥與煙塵的空氣里，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