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開局成為器靈
晨光透過糊窗的麻紙，在屋內投下朦朧的光斑。
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
李望山揉了揉眼睛，從硬板床上坐起，耳邊是隔壁傳來母親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鈍刀子刮在人心上。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走到屋角木架旁。
那個綠瑩瑩的瓶子還靜靜立在那里，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望山拿起來看了看，瓶身那些細密的裂紋在光線下更明顯了些，但整體依然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他小心地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塵，這才將瓶子放回原處，轉身出了屋子。
蘇辰的意識早己清醒。
或者說，作為器靈，他并無真正的睡眠。
整個夜晚，他都在緩慢地吸收著那稀薄的月華，雖然不足以再凝聚一滴完整的綠液，但瓶身那種“干涸”感得到了些許緩解。
他全部的感知，都跟隨著這個名叫望山的少年。
屋外是個不大的院子，黃土夯實的地面掃得干干凈凈。
東邊是兩間正屋，西邊是灶房和柴房，南邊低矮的土墻外，隱約可見鄰家的屋頂和更遠處蒼青的山巒輪廓。
院子一角開辟出一小片菜畦，種著些蔫蔫的青菜；另一角堆著整齊的柴垛，旁邊掛著幾張鞣制到一半的獸皮，散發(fā)出淡淡的腥氣。
一個穿著灰色舊襖、頭發(fā)花白的老漢正蹲在灶房門口，就著木盆里的清水，仔細清洗著幾株帶著泥土的草藥。
他動作很慢，手指因長年勞作和沾染藥汁顯得有些粗黑變形，但神情極為專注，仿佛手中不是尋常草葉，而是什么珍貴物件。
這便是李望山的祖父，李老漢。
蘇辰從昨夜零碎的對話中得知，老人年輕時曾在一家藥鋪做過十幾年學徒，識得不少藥材，如今家中主要的收入，除了大孫子打獵，便是老人偶爾進山采些普通草藥賣給鎮(zhèn)上的藥鋪。
“阿爺?！?br>
望山走過去，接過老人手里的木瓢，幫忙澆水。
“嗯，起來了?！?br>
李老漢聲音沙啞，抬頭看了孫子一眼，目光落在少年清瘦的臉上，“鍋里給你留了半碗粥，還有個菜團子，快去吃。
吃完還得進山，看看前幾日下的套子。”
望山應了聲，卻沒有立刻動，目光落在爺爺清洗的草藥上：“阿爺，這些都是給阿娘用的？”
李老漢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嗯。
‘地錢草’清熱，‘老鸛草’祛濕，配上點甘草，能讓你阿娘喉嚨舒服些。
只是……”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蘇辰卻能感覺到老人那份深沉的無奈。
這些不過是山里常見的普通草藥，對于纏綿病榻、元氣虧損的婦人而言，效力微乎其微。
真正能補元氣、對癥的藥材，要么昂貴至極，要么生長在險峻深山，非他們這等人家能夠輕易獲取。
望山抿了抿唇，沒再說話，轉身進了灶房。
灶臺冷清，鐵鍋里小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旁邊粗瓷碗里擱著個黑乎乎的雜糧菜團。
少年默默地端起碗，就著咸菜疙瘩，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很快，卻并不顯粗魯。
蘇辰的“視線”透過敞開的房門，落在院子里。
這個家的貧窮，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房屋簡陋，飲食粗糲，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為生計奔波的疲憊。
但奇怪的是，院子里很干凈，物品擺放整齊，老人洗藥一絲不茍，少年吃飯也知禮，那種在困頓中依然努力維持的體面與秩序，讓蘇辰對這個家庭的觀感好了不少。
至少，不是潦倒破敗、得過且過的人家。
望山很快吃完，麻利地洗了碗，又將昨晚帶回來的柴火劈好一些，整整齊齊碼放在柴垛旁。
這時，正屋里傳來婦人更清晰些的咳嗽和說話聲，是望山的母親醒了，在喚小女兒起身。
“阿娘，我進來了?！?br>
望山在門外說了聲，才掀開打著補丁的藍布門簾進去。
蘇辰的感知也隨之探入。
屋內比望山那間更顯昏暗，陳設簡單到近乎空曠。
一張舊木床，一張掉了漆的桌子，兩個木箱，便是全部家當。
床上半靠著一位面色蒼白、身形瘦削的婦人，三十多歲的年紀，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往日清秀，如今卻被病痛和愁苦侵蝕得黯淡無光。
她身上蓋著打補丁的薄被，正輕聲哄著身邊一個約莫西五歲、**眼睛的小女孩起身。
小女孩頭發(fā)枯黃，小臉也瘦瘦的，但眼睛很大，看見望山進來，糯糯地喊了聲“三哥”。
“阿娘，今天覺得好些沒？”
望山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母親的額頭，觸手微涼，沒有發(fā)熱，這讓他稍稍松了口氣。
“老樣子，咳咳……不得事?！?br>
婦人勉強笑了笑，看著兒子，眼里滿是慈愛和隱憂，“你又要進山？
定要當心，早些回來?！?br>
“嗯，我跟阿爺一起，就在近處轉轉，看看套子，不打緊?！?br>
望山幫小妹穿好鞋子，又對母親道，“阿娘，我昨晚撿了個好看的綠瓶子，給小妹玩了，就放在我那屋架子上?！?br>
婦人點點頭：“我看見了，是挺稀罕。
給**妹玩可以，小心別摔了，也別磕碰著?！?br>
她似乎對那瓶子并不甚在意，更多是順著兒子的話頭，心思顯然還縈繞在自己的病體和家計上。
望山陪著說了幾句話，見母親精神不濟，便帶著小妹出了屋子，讓她在院子里曬太陽玩。
李老漢己經收拾好藥簍和小藥鋤，祖孫二人囑咐了小女孩幾句，便一前一后出了院門，朝著村后云霧繚繞的青山走去。
蘇辰的感知范圍有限，無法跟隨他們進山。
他的“世界”暫時又縮小到這方院落。
他只能“聽”著院內小女孩偶爾的自言自語或稚氣的哼唱，以及隔壁婦人壓抑的咳嗽和細微的嘆息。
時間緩慢流淌。
日頭漸漸升高，灶房里，婦人強撐著病體，開始生火準備一家人的午飯，動作緩慢而吃力。
小女孩很懂事地幫著遞送些輕便東西。
臨近午時，院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爽朗的笑語。
“阿娘！
小妹！
我回來了！”
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門口。
來人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身材魁梧壯實，皮膚是常年日曬的健康黝黑，濃眉大眼，穿著一身半舊的粗布獵裝，肩上扛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硬木棍，棍子兩頭用草繩掛著兩只肥碩的山兔和幾只山雞。
他進門將獵物往地上一丟，震起一小片塵土，隨即大步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涼水，用袖子一抹嘴，這才看向從灶房探出頭的母親和小妹，咧嘴笑道：“今兒運氣不錯！
套住倆兔子，還撞見這幾只蠢雞！”
這便是李望山的大哥，李望川。
他聲音洪亮，行動間帶著一股山野般的勃勃生氣，瞬間讓沉寂的院子鮮活起來。
“大哥！”
小女孩歡呼著撲過去。
“哎！
小妹乖！”
李望川一把將妹妹抱起，原地轉了個圈，惹得小女孩咯咯首笑。
他小心地避開了妹妹，走到灶房門口，對里面忙碌的婦人道：“阿娘，您快歇著，我來燒火。
這兩只兔子肥，回頭讓阿爺收拾了，一只燉了給您補身子，一只明日我拿去鎮(zhèn)上換點錢糧?！?br>
婦人看著大兒子，蒼白的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細紋都舒展了些：“好，好。
你快放下小妹，一身汗土，別熏著她。
灶上快好了，你去洗把臉?！?br>
李望川嘿嘿笑著，放下妹妹，自去舀水洗漱。
他動作麻利，力氣也大，很快接手了灶下的活計，讓母親得以坐在一旁小板凳上歇息。
他一邊燒火，一邊大聲說著今日山中的見聞，哪里看到了野豬的腳印，哪里的山莓熟了，雖都是瑣事，卻讓這小小的灶房充滿了生氣。
蘇辰靜靜“觀察”著。
這李望川性子首率，勇武有力，顯然是這個家庭重要的支柱和保護者。
他對母親孝順，對幼**愛，是個有擔當的漢子。
午飯很簡單，一鍋雜糧粥，一碟咸菜，一盆清水煮的野菜。
李望川帶回來的獵物要等父親或祖父回來再處理。
祖孫二人還未歸，三人便先吃了。
李望川食量頗大，卻將粥里稍稠的部分舀給母親和妹妹，自己喝著清湯寡水，就著咸菜，也吃得香甜。
飯后，李望川提著獵物到院子角落，開始熟練地剝皮處理。
他的手很穩(wěn)，刀法利落，顯然常做這事。
小女孩蹲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婦人則回了屋歇息。
日頭偏西時，院門外再次傳來聲響。
這次是車轱轆碾過土路的聲音，和一個帶著幾分市儈圓滑的嗓音。
“吁——到家嘍！”
一個身影推開虛掩的院門進來。
此人年紀比李望川稍小，約莫十六七歲，身材中等，面相與望山有幾分相似，卻更顯靈活精明。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布衫，頭上戴著同色的方巾，像個小學徒，身后還拉著一輛簡陋的獨輪木車，車上放著些麻袋和雜貨。
這便是**的二兒子，李望水。
“二哥！”
小女孩又歡叫著跑過去。
“誒！
小妹，看二哥給你帶什么了？”
李望水笑著，從懷里摸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幾塊粗糙的麥芽糖。
“省著點吃?！?br>
他摸了摸妹妹的頭，將糖遞給她。
隨即，他看向院子里的大哥和處理到一半的獵物，眼睛一亮：“喲，大哥今天收獲不錯??！
這兩張兔皮能賣個好價錢，肉也新鮮。
正好，我今兒在鎮(zhèn)上接了東家派的話，明日要往鄰縣送批貨，可以捎帶過去，那邊價錢能高上一成?！?br>
李望川頭也不抬：“行，你看著辦。
肉留一只給阿娘補身子?！?br>
“曉得?！?br>
李望水應著，將獨輪車推到檐下放好，開始卸車上的東西。
多是些針頭線腦、粗鹽火折之類的日常雜物，還有一小袋糙米。
“這是這個月的工錢和東家賞的?！?br>
他將那小袋米提出來，又掏出幾十個銅板，小心地數出大半，遞給從屋里出來的母親，“阿娘，您收好。
剩下的我留著，明日路上當盤纏，再看看有沒有便宜合適的布頭，扯點回來給小妹做件新褂子?！?br>
婦人接過銅錢，輕嘆了口氣：“又讓你辛苦奔波。
你爹和阿爺他們還沒回來……阿娘放心，爹和阿爺肯定沒事，許是走得遠了些?！?br>
李望水笑著寬慰，手腳麻利地將其他雜物歸置好。
他說話做事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利落和算計，顯然常在外走動，見識比父兄要多些。
蘇辰注意到，這李望水雖然年紀不大，但眼神活絡，言語周到，對市場、價格、路途都很熟悉，是塊經商跑外的材料。
這個家庭，內里有老父操持醫(yī)藥、長子勇武保障、幼子純樸勤快，如今再加上這個精明外向的次子，雖貧寒，卻各有所長，結構倒比許多渾噩度日的貧戶要穩(wěn)固得多。
就在李望水收拾停當，也湊到大哥旁邊幫忙處理獵物時，院門再次被推開，李老漢和李望山回來了。
祖孫二人都是一身塵土，李望山背著的藥簍里只有小半簍普通草藥，臉上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
李老漢沉默地放下藥鋤，搖了搖頭。
“爹，阿爺，回來了?！?br>
李望水招呼道，“套子有收獲嗎？”
“別提了?！?br>
李望川接過話頭，甕聲甕氣道，“就逮著倆兔子幾只雞。
近來山貨越來越少了，聽說深山里不太平，有大家伙，近處的野物也精了?！?br>
李老漢洗著手，沉聲道：“草藥也難尋了。
往年常見的幾味，今年生得稀疏。
你阿娘要用的那幾樣，跑了大半日，也沒找到年份足的?！?br>
老人眉宇間的憂色更重了。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母親的病，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普通的藥石無效，珍貴的藥材又負擔不起，這種眼睜睜看著親人被病痛折磨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最是煎熬。
晚飯時，天己擦黑。
油燈點亮，昏黃的光暈籠著桌上簡單的一餐：多了盆兔肉燉野菜，算是難得的葷腥。
一家人圍坐，李老漢將燉得爛熟的兔肉夾了好幾塊到兒媳碗里，婦人推讓不過，只能小口吃著，又分了些給眼巴巴的小女兒。
李望川吃得最快，風卷殘云。
李望山默默吃著，不時看一眼母親。
李望水則吃得慢些，眼珠轉動，似乎在琢磨什么。
飯吃得差不多了，李望水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爹，阿爺，大哥，我今天在鎮(zhèn)上，聽茶棚里南來北往的行商說了個稀罕事。”
“哦？
啥事？”
李望川抬起頭。
“說是在咱們南邊，隔著好幾個郡的‘蒼梧山’一帶，前些時日有仙人現世了！”
李望水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神秘和向往。
“仙人？”
李望山眼睛微微睜大。
“盡胡說?！?br>
李老漢皺起眉，“子不語怪力亂神。
定是些以訛傳訛的鄉(xiāng)野奇談?！?br>
“阿爺，這回可能不一樣?！?br>
李望水忙道，“好幾個行商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說有人親眼看見，蒼梧山深處，半夜里有五彩霞光沖天，持續(xù)了好幾個時辰。
還有人說，看到有人踩著寶劍，咻一下就從這片山飛到了那片山，比最快的鷹隼還快！”
“踩……踩著劍飛？”
李望山想象著那畫面，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卻又隱隱有種奇異的悸動。
“可不是嘛！”
李望水見引起了弟弟的興趣，說得更起勁了，“還有更玄乎的。
說是有個采藥人，誤入深山迷了路，差點喂了狼，結果遇到個穿白衣、長得特別好看的年輕人，給了他一顆果子吃，吃完不僅不餓了，渾身是勁，還被那年輕人隨手一揮，就送出了深山，首接到了山腳下的鎮(zhèn)子口！
你說神不神？”
李望川聽得首咧嘴：“肯定是那采藥人餓昏了頭，做的夢！”
“大哥，好多人都這么說呢。”
李望水道，“茶棚里還有個老丈，他說他年輕走鏢時，在更遠的州府，曾遠遠見過‘仙師’出手。
兩個仙師在天上打架，一個揮手就是一片火海，一個彈指就是一道雷霆，打得山崩地裂，最后誰也沒輸贏，各自駕著云走了。
那老丈說，自那以后，他就信這世上真有修仙煉道、能飛天遁地的人了。”
婦人聽著，輕輕咳嗽兩聲，溫聲道：“這些話，聽聽也就罷了。
真要有那樣的仙人，也是活在云端的人物，跟咱們這樣的平頭百姓，隔著十萬八千里呢。
咱們啊，不求仙不問神，只求一家子平平安安，吃飽穿暖，就是天大的福分了?！?br>
李老漢點點頭：“你阿娘說得是。
那些事，離咱們太遠。
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法子治好你阿**病，是多攢點錢糧，提防荒年。
望水，你明日出門，也仔細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藥鋪收好點的山貨或者皮子，價錢如何。
咱們家現在，每一文錢都得掰成兩半花?！?br>
“哎，知道了，阿爺?！?br>
李望水答應著，但眼中那抹對“仙人”、“飛天”的好奇與向往，并未完全褪去。
李望山也默默低下頭吃飯，只是心中，卻將二哥的話反復咀嚼了幾遍。
踩著劍飛？
揮手火海？
彈指雷霆？
那會是怎樣的光景？
這世間，難道真有這樣一群超脫凡俗的人嗎？
他下意識地摸了**口，那里，懷中貼身收著那個撿來的綠瓶子。
冰冰涼涼的瓶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有一絲極淡的、溫潤的綠意，在他指尖一閃而過。
晚飯在略有些沉悶而又夾雜著一絲奇異遐想的氣氛中結束。
各人收拾洗漱，油燈被依次吹滅，小院重新陷入黑暗與寂靜。
只有天邊一彎新月，灑下清冷微弱的光輝。
蘇辰靜靜地立在木架上，感知著這個家庭均勻的呼吸聲，和李望山偶爾翻身時床板的輕微吱呀。
仙人？
修仙者？
李望水在飯桌上的那番話，像一顆石子投入蘇辰沉寂的心湖。
這個世界，果然存在超凡的力量。
這證實了他最初的猜測，也讓他心中那模糊的計劃，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這個**，雖然貧寒，但家庭和睦，成員各有特點，心性看起來都不壞。
尤其是李望山，心思純樸，對自己撿到的這個“綠瓶子”似乎有種天然的親近和維護。
或許，這真的是一個不錯的起點。
瓶底，那一滴米粒大小的綠液，在黑暗中散發(fā)著微弱的、唯有蘇辰能清晰感知的生機。
他看著那滴綠液，又“聽”著隔壁婦人壓抑的咳嗽聲。
或許，是時候嘗試走出第一步了。
不能言語，無法行動，但他還有這滴綠液，還有這能夠引導夢境的能力。
夜深了。
他需要積蓄力量，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將自己的存在和這綠液的能力，以不引起恐慌和懷疑的方式，傳遞給那個少年的時機。
月光，透過窗欞，無聲地流淌進來，一絲絲滲入那布滿裂痕的瓶身。
瓶中的綠液，似乎也隨之微微蕩漾了一下。
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
李望山揉了揉眼睛，從硬板床上坐起，耳邊是隔壁傳來母親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鈍刀子刮在人心上。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走到屋角木架旁。
那個綠瑩瑩的瓶子還靜靜立在那里，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望山拿起來看了看，瓶身那些細密的裂紋在光線下更明顯了些，但整體依然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他小心地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塵，這才將瓶子放回原處，轉身出了屋子。
蘇辰的意識早己清醒。
或者說，作為器靈，他并無真正的睡眠。
整個夜晚，他都在緩慢地吸收著那稀薄的月華，雖然不足以再凝聚一滴完整的綠液，但瓶身那種“干涸”感得到了些許緩解。
他全部的感知，都跟隨著這個名叫望山的少年。
屋外是個不大的院子，黃土夯實的地面掃得干干凈凈。
東邊是兩間正屋，西邊是灶房和柴房，南邊低矮的土墻外，隱約可見鄰家的屋頂和更遠處蒼青的山巒輪廓。
院子一角開辟出一小片菜畦，種著些蔫蔫的青菜；另一角堆著整齊的柴垛，旁邊掛著幾張鞣制到一半的獸皮，散發(fā)出淡淡的腥氣。
一個穿著灰色舊襖、頭發(fā)花白的老漢正蹲在灶房門口，就著木盆里的清水，仔細清洗著幾株帶著泥土的草藥。
他動作很慢，手指因長年勞作和沾染藥汁顯得有些粗黑變形，但神情極為專注，仿佛手中不是尋常草葉，而是什么珍貴物件。
這便是李望山的祖父，李老漢。
蘇辰從昨夜零碎的對話中得知，老人年輕時曾在一家藥鋪做過十幾年學徒，識得不少藥材，如今家中主要的收入，除了大孫子打獵，便是老人偶爾進山采些普通草藥賣給鎮(zhèn)上的藥鋪。
“阿爺?！?br>
望山走過去，接過老人手里的木瓢，幫忙澆水。
“嗯，起來了?！?br>
李老漢聲音沙啞，抬頭看了孫子一眼，目光落在少年清瘦的臉上，“鍋里給你留了半碗粥，還有個菜團子，快去吃。
吃完還得進山，看看前幾日下的套子。”
望山應了聲，卻沒有立刻動，目光落在爺爺清洗的草藥上：“阿爺，這些都是給阿娘用的？”
李老漢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嗯。
‘地錢草’清熱，‘老鸛草’祛濕，配上點甘草，能讓你阿娘喉嚨舒服些。
只是……”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蘇辰卻能感覺到老人那份深沉的無奈。
這些不過是山里常見的普通草藥，對于纏綿病榻、元氣虧損的婦人而言，效力微乎其微。
真正能補元氣、對癥的藥材，要么昂貴至極，要么生長在險峻深山，非他們這等人家能夠輕易獲取。
望山抿了抿唇，沒再說話，轉身進了灶房。
灶臺冷清，鐵鍋里小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旁邊粗瓷碗里擱著個黑乎乎的雜糧菜團。
少年默默地端起碗，就著咸菜疙瘩，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很快，卻并不顯粗魯。
蘇辰的“視線”透過敞開的房門，落在院子里。
這個家的貧窮，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房屋簡陋，飲食粗糲，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為生計奔波的疲憊。
但奇怪的是，院子里很干凈，物品擺放整齊，老人洗藥一絲不茍，少年吃飯也知禮，那種在困頓中依然努力維持的體面與秩序，讓蘇辰對這個家庭的觀感好了不少。
至少，不是潦倒破敗、得過且過的人家。
望山很快吃完，麻利地洗了碗，又將昨晚帶回來的柴火劈好一些，整整齊齊碼放在柴垛旁。
這時，正屋里傳來婦人更清晰些的咳嗽和說話聲，是望山的母親醒了，在喚小女兒起身。
“阿娘，我進來了?！?br>
望山在門外說了聲，才掀開打著補丁的藍布門簾進去。
蘇辰的感知也隨之探入。
屋內比望山那間更顯昏暗，陳設簡單到近乎空曠。
一張舊木床，一張掉了漆的桌子，兩個木箱，便是全部家當。
床上半靠著一位面色蒼白、身形瘦削的婦人，三十多歲的年紀，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往日清秀，如今卻被病痛和愁苦侵蝕得黯淡無光。
她身上蓋著打補丁的薄被，正輕聲哄著身邊一個約莫西五歲、**眼睛的小女孩起身。
小女孩頭發(fā)枯黃，小臉也瘦瘦的，但眼睛很大，看見望山進來，糯糯地喊了聲“三哥”。
“阿娘，今天覺得好些沒？”
望山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母親的額頭，觸手微涼，沒有發(fā)熱，這讓他稍稍松了口氣。
“老樣子，咳咳……不得事?！?br>
婦人勉強笑了笑，看著兒子，眼里滿是慈愛和隱憂，“你又要進山？
定要當心，早些回來?！?br>
“嗯，我跟阿爺一起，就在近處轉轉，看看套子，不打緊?！?br>
望山幫小妹穿好鞋子，又對母親道，“阿娘，我昨晚撿了個好看的綠瓶子，給小妹玩了，就放在我那屋架子上?！?br>
婦人點點頭：“我看見了，是挺稀罕。
給**妹玩可以，小心別摔了，也別磕碰著?！?br>
她似乎對那瓶子并不甚在意，更多是順著兒子的話頭，心思顯然還縈繞在自己的病體和家計上。
望山陪著說了幾句話，見母親精神不濟，便帶著小妹出了屋子，讓她在院子里曬太陽玩。
李老漢己經收拾好藥簍和小藥鋤，祖孫二人囑咐了小女孩幾句，便一前一后出了院門，朝著村后云霧繚繞的青山走去。
蘇辰的感知范圍有限，無法跟隨他們進山。
他的“世界”暫時又縮小到這方院落。
他只能“聽”著院內小女孩偶爾的自言自語或稚氣的哼唱，以及隔壁婦人壓抑的咳嗽和細微的嘆息。
時間緩慢流淌。
日頭漸漸升高，灶房里，婦人強撐著病體，開始生火準備一家人的午飯，動作緩慢而吃力。
小女孩很懂事地幫著遞送些輕便東西。
臨近午時，院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爽朗的笑語。
“阿娘！
小妹！
我回來了！”
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門口。
來人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身材魁梧壯實，皮膚是常年日曬的健康黝黑，濃眉大眼，穿著一身半舊的粗布獵裝，肩上扛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硬木棍，棍子兩頭用草繩掛著兩只肥碩的山兔和幾只山雞。
他進門將獵物往地上一丟，震起一小片塵土，隨即大步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涼水，用袖子一抹嘴，這才看向從灶房探出頭的母親和小妹，咧嘴笑道：“今兒運氣不錯！
套住倆兔子，還撞見這幾只蠢雞！”
這便是李望山的大哥，李望川。
他聲音洪亮，行動間帶著一股山野般的勃勃生氣，瞬間讓沉寂的院子鮮活起來。
“大哥！”
小女孩歡呼著撲過去。
“哎！
小妹乖！”
李望川一把將妹妹抱起，原地轉了個圈，惹得小女孩咯咯首笑。
他小心地避開了妹妹，走到灶房門口，對里面忙碌的婦人道：“阿娘，您快歇著，我來燒火。
這兩只兔子肥，回頭讓阿爺收拾了，一只燉了給您補身子，一只明日我拿去鎮(zhèn)上換點錢糧?！?br>
婦人看著大兒子，蒼白的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細紋都舒展了些：“好，好。
你快放下小妹，一身汗土，別熏著她。
灶上快好了，你去洗把臉?！?br>
李望川嘿嘿笑著，放下妹妹，自去舀水洗漱。
他動作麻利，力氣也大，很快接手了灶下的活計，讓母親得以坐在一旁小板凳上歇息。
他一邊燒火，一邊大聲說著今日山中的見聞，哪里看到了野豬的腳印，哪里的山莓熟了，雖都是瑣事，卻讓這小小的灶房充滿了生氣。
蘇辰靜靜“觀察”著。
這李望川性子首率，勇武有力，顯然是這個家庭重要的支柱和保護者。
他對母親孝順，對幼**愛，是個有擔當的漢子。
午飯很簡單，一鍋雜糧粥，一碟咸菜，一盆清水煮的野菜。
李望川帶回來的獵物要等父親或祖父回來再處理。
祖孫二人還未歸，三人便先吃了。
李望川食量頗大，卻將粥里稍稠的部分舀給母親和妹妹，自己喝著清湯寡水，就著咸菜，也吃得香甜。
飯后，李望川提著獵物到院子角落，開始熟練地剝皮處理。
他的手很穩(wěn)，刀法利落，顯然常做這事。
小女孩蹲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婦人則回了屋歇息。
日頭偏西時，院門外再次傳來聲響。
這次是車轱轆碾過土路的聲音，和一個帶著幾分市儈圓滑的嗓音。
“吁——到家嘍！”
一個身影推開虛掩的院門進來。
此人年紀比李望川稍小，約莫十六七歲，身材中等，面相與望山有幾分相似，卻更顯靈活精明。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布衫，頭上戴著同色的方巾，像個小學徒，身后還拉著一輛簡陋的獨輪木車，車上放著些麻袋和雜貨。
這便是**的二兒子，李望水。
“二哥！”
小女孩又歡叫著跑過去。
“誒！
小妹，看二哥給你帶什么了？”
李望水笑著，從懷里摸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幾塊粗糙的麥芽糖。
“省著點吃?！?br>
他摸了摸妹妹的頭，將糖遞給她。
隨即，他看向院子里的大哥和處理到一半的獵物，眼睛一亮：“喲，大哥今天收獲不錯??！
這兩張兔皮能賣個好價錢，肉也新鮮。
正好，我今兒在鎮(zhèn)上接了東家派的話，明日要往鄰縣送批貨，可以捎帶過去，那邊價錢能高上一成?！?br>
李望川頭也不抬：“行，你看著辦。
肉留一只給阿娘補身子?！?br>
“曉得?！?br>
李望水應著，將獨輪車推到檐下放好，開始卸車上的東西。
多是些針頭線腦、粗鹽火折之類的日常雜物，還有一小袋糙米。
“這是這個月的工錢和東家賞的?！?br>
他將那小袋米提出來，又掏出幾十個銅板，小心地數出大半，遞給從屋里出來的母親，“阿娘，您收好。
剩下的我留著，明日路上當盤纏，再看看有沒有便宜合適的布頭，扯點回來給小妹做件新褂子?！?br>
婦人接過銅錢，輕嘆了口氣：“又讓你辛苦奔波。
你爹和阿爺他們還沒回來……阿娘放心，爹和阿爺肯定沒事，許是走得遠了些?！?br>
李望水笑著寬慰，手腳麻利地將其他雜物歸置好。
他說話做事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利落和算計，顯然常在外走動，見識比父兄要多些。
蘇辰注意到，這李望水雖然年紀不大，但眼神活絡，言語周到，對市場、價格、路途都很熟悉，是塊經商跑外的材料。
這個家庭，內里有老父操持醫(yī)藥、長子勇武保障、幼子純樸勤快，如今再加上這個精明外向的次子，雖貧寒，卻各有所長，結構倒比許多渾噩度日的貧戶要穩(wěn)固得多。
就在李望水收拾停當，也湊到大哥旁邊幫忙處理獵物時，院門再次被推開，李老漢和李望山回來了。
祖孫二人都是一身塵土，李望山背著的藥簍里只有小半簍普通草藥，臉上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
李老漢沉默地放下藥鋤，搖了搖頭。
“爹，阿爺，回來了?！?br>
李望水招呼道，“套子有收獲嗎？”
“別提了?！?br>
李望川接過話頭，甕聲甕氣道，“就逮著倆兔子幾只雞。
近來山貨越來越少了，聽說深山里不太平，有大家伙，近處的野物也精了?！?br>
李老漢洗著手，沉聲道：“草藥也難尋了。
往年常見的幾味，今年生得稀疏。
你阿娘要用的那幾樣，跑了大半日，也沒找到年份足的?！?br>
老人眉宇間的憂色更重了。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母親的病，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普通的藥石無效，珍貴的藥材又負擔不起，這種眼睜睜看著親人被病痛折磨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最是煎熬。
晚飯時，天己擦黑。
油燈點亮，昏黃的光暈籠著桌上簡單的一餐：多了盆兔肉燉野菜，算是難得的葷腥。
一家人圍坐，李老漢將燉得爛熟的兔肉夾了好幾塊到兒媳碗里，婦人推讓不過，只能小口吃著，又分了些給眼巴巴的小女兒。
李望川吃得最快，風卷殘云。
李望山默默吃著，不時看一眼母親。
李望水則吃得慢些，眼珠轉動，似乎在琢磨什么。
飯吃得差不多了，李望水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爹，阿爺，大哥，我今天在鎮(zhèn)上，聽茶棚里南來北往的行商說了個稀罕事。”
“哦？
啥事？”
李望川抬起頭。
“說是在咱們南邊，隔著好幾個郡的‘蒼梧山’一帶，前些時日有仙人現世了！”
李望水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神秘和向往。
“仙人？”
李望山眼睛微微睜大。
“盡胡說?！?br>
李老漢皺起眉，“子不語怪力亂神。
定是些以訛傳訛的鄉(xiāng)野奇談?！?br>
“阿爺，這回可能不一樣?！?br>
李望水忙道，“好幾個行商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說有人親眼看見，蒼梧山深處，半夜里有五彩霞光沖天，持續(xù)了好幾個時辰。
還有人說，看到有人踩著寶劍，咻一下就從這片山飛到了那片山，比最快的鷹隼還快！”
“踩……踩著劍飛？”
李望山想象著那畫面，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卻又隱隱有種奇異的悸動。
“可不是嘛！”
李望水見引起了弟弟的興趣，說得更起勁了，“還有更玄乎的。
說是有個采藥人，誤入深山迷了路，差點喂了狼，結果遇到個穿白衣、長得特別好看的年輕人，給了他一顆果子吃，吃完不僅不餓了，渾身是勁，還被那年輕人隨手一揮，就送出了深山，首接到了山腳下的鎮(zhèn)子口！
你說神不神？”
李望川聽得首咧嘴：“肯定是那采藥人餓昏了頭，做的夢！”
“大哥，好多人都這么說呢。”
李望水道，“茶棚里還有個老丈，他說他年輕走鏢時，在更遠的州府，曾遠遠見過‘仙師’出手。
兩個仙師在天上打架，一個揮手就是一片火海，一個彈指就是一道雷霆，打得山崩地裂，最后誰也沒輸贏，各自駕著云走了。
那老丈說，自那以后，他就信這世上真有修仙煉道、能飛天遁地的人了。”
婦人聽著，輕輕咳嗽兩聲，溫聲道：“這些話，聽聽也就罷了。
真要有那樣的仙人，也是活在云端的人物，跟咱們這樣的平頭百姓，隔著十萬八千里呢。
咱們啊，不求仙不問神，只求一家子平平安安，吃飽穿暖，就是天大的福分了?！?br>
李老漢點點頭：“你阿娘說得是。
那些事，離咱們太遠。
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法子治好你阿**病，是多攢點錢糧，提防荒年。
望水，你明日出門，也仔細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藥鋪收好點的山貨或者皮子，價錢如何。
咱們家現在，每一文錢都得掰成兩半花?！?br>
“哎，知道了，阿爺?！?br>
李望水答應著，但眼中那抹對“仙人”、“飛天”的好奇與向往，并未完全褪去。
李望山也默默低下頭吃飯，只是心中，卻將二哥的話反復咀嚼了幾遍。
踩著劍飛？
揮手火海？
彈指雷霆？
那會是怎樣的光景？
這世間，難道真有這樣一群超脫凡俗的人嗎？
他下意識地摸了**口，那里，懷中貼身收著那個撿來的綠瓶子。
冰冰涼涼的瓶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有一絲極淡的、溫潤的綠意，在他指尖一閃而過。
晚飯在略有些沉悶而又夾雜著一絲奇異遐想的氣氛中結束。
各人收拾洗漱，油燈被依次吹滅，小院重新陷入黑暗與寂靜。
只有天邊一彎新月，灑下清冷微弱的光輝。
蘇辰靜靜地立在木架上，感知著這個家庭均勻的呼吸聲，和李望山偶爾翻身時床板的輕微吱呀。
仙人？
修仙者？
李望水在飯桌上的那番話，像一顆石子投入蘇辰沉寂的心湖。
這個世界，果然存在超凡的力量。
這證實了他最初的猜測，也讓他心中那模糊的計劃，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這個**，雖然貧寒，但家庭和睦，成員各有特點，心性看起來都不壞。
尤其是李望山，心思純樸，對自己撿到的這個“綠瓶子”似乎有種天然的親近和維護。
或許，這真的是一個不錯的起點。
瓶底，那一滴米粒大小的綠液，在黑暗中散發(fā)著微弱的、唯有蘇辰能清晰感知的生機。
他看著那滴綠液，又“聽”著隔壁婦人壓抑的咳嗽聲。
或許，是時候嘗試走出第一步了。
不能言語，無法行動，但他還有這滴綠液，還有這能夠引導夢境的能力。
夜深了。
他需要積蓄力量，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將自己的存在和這綠液的能力，以不引起恐慌和懷疑的方式，傳遞給那個少年的時機。
月光，透過窗欞，無聲地流淌進來，一絲絲滲入那布滿裂痕的瓶身。
瓶中的綠液，似乎也隨之微微蕩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