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此門
青溪村小學的鐘聲，是從一口生鐵鐘里敲出來的。
那口鐘掛在祠堂門口的香樟樹上，是**二十三年鑄的，鐘身上鑄著模糊的字跡：“青溪學堂”。
林德才每天清晨六點半準時敲鐘，鐘聲渾厚悠長，能傳遍整個山村。
村里的老人說，這鐘聲聽了三代人——爺爺聽，父親聽，現(xiàn)在孫子還在聽。
林衛(wèi)東被鐘聲叫醒時，天剛蒙蒙亮。
十月的晨風帶著寒意，從木窗欞的縫隙鉆進來。
他裹緊母親改的舊棉襖——還是去年表哥穿剩下的，袖口磨得發(fā)亮，但洗得干凈，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堂屋里，父親己經(jīng)在備課。
煤油燈下，他戴著老花鏡，在泛黃的備課本上寫著什么。
桌上攤著語文課本，翻開的那一頁是《小英雄雨來》。
“爸，雨來真的能從河里游走嗎？”
林衛(wèi)東趴在桌邊問。
林德才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他己經(jīng)五十歲了，鬢角有了白發(fā)，背也有些駝，但眼睛依然清澈：“能的。
咱們楠溪江邊長大的孩子，都會水。”
“那我也會?！?br>
“會水是本事，但不是用來逞能的?！?br>
父親認真地看著他，眼神里有種林衛(wèi)東當時還不懂的東西，“記住，本事要用在正道上。
雨來為什么游走？
是為了送情報，是為了打**。”
早飯是紅薯粥和咸菜。
陳桂香往兒子碗里多盛了一勺稠的：“多吃點，長身體。
今天冷，把棉襖扣子扣好?！?br>
“媽，你也吃?！?br>
“我吃過了。”
母親笑笑，繼續(xù)納鞋底。
鞋底是用舊布一層層糊的，足有半寸厚，針線穿過時發(fā)出“噗噗”的聲音。
她的手很巧，納的鞋底針腳細密均勻，一雙能穿兩年。
七點整，祠堂里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聲。
青溪村小學只有兩間教室：大班（西五年級）和小班（一二三年級）。
林衛(wèi)東在小班，和十幾個孩子擠在祠堂東廂。
課桌是長條木板搭在磚垛上，板凳高低不一，有的孩子得墊石頭才能夠到桌面。
黑板是木板刷了黑漆，己經(jīng)斑駁。
值日生每天要用濕布擦一遍，粉筆灰混著水，在黑板上留下蜿蜒的水跡，像地圖上的河流。
林德才夾著課本走進來，教室里立刻安靜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左胸口袋別著一支鋼筆——那是他當民辦教師第一年，公社獎勵的“先進工作者”獎品。
二十年了，筆帽上的漆都磨掉了，他還珍藏著。
“起立?！?br>
“老師好——同學們好，請坐?！?br>
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
今天學新課文：《我愛北京***》。
林德才在黑板上寫下題目，粉筆在黑板上發(fā)出“吱吱”的聲音。
他轉(zhuǎn)身，目光掃過一張張小臉：“有誰知道***在哪里？”
一只手怯生生舉起，是王鐵軍。
他上周剛轉(zhuǎn)來，從甌江對岸的石頭坳村走讀，每天要比別人多走兩個小時。
“在北京?！?br>
“對，在北京?！?br>
林德才點頭，在黑板上寫“北京”兩個字，“北京是我們祖國的首都。
***是首都的標志?！?br>
他翻開課本，開始領讀：“我愛北京***，***上太陽升。
*******，指引我們向前進。”
童聲稚嫩，在祠堂里回蕩。
窗外，陽光穿過天井，照在青石板地上，明晃晃的。
幾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歪著頭聽。
林衛(wèi)東跟著念，眼睛卻盯著課本上的插圖——***城樓，**飄揚，太陽從東方升起。
他沒見過***，甚至沒見過縣城。
最遠只到過鄉(xiāng)里的供銷社，那里有玻璃柜臺，柜臺里有水果糖，一分錢兩顆。
“林衛(wèi)東?！?br>
父親突然點名。
他慌忙站起來。
“你說說，為什么**北京***？”
林衛(wèi)東張了張嘴，腦子里一片空白。
同桌悄悄拽他衣角，小聲說：“因為***在那里?！?br>
“因為……因為***在那里。”
他重復。
教室里響起輕笑。
王鐵**過頭，朝他眨眨眼。
春梅姐坐在后排，輕輕搖頭。
林德才沒笑，只是看著他：“還有呢？”
還有？
林衛(wèi)東看著課本上的插圖，看著那面**，忽然想起每天上學路上，鄉(xiāng)中心小學那面在風中飄揚的旗。
“因為……因為那里有**?！?br>
林德才的眼睛亮了。
他放下課本，走到林衛(wèi)東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對，那里有**。
**是我們的國旗，代表著我們的祖國。
愛***，就是愛我們的祖國?！?br>
他走到教室后面，那里貼著一張中國地圖——紙張己經(jīng)發(fā)黃，邊角卷起，是用圖釘釘在木板上的。
地圖是1978年版的，右下角印著“*****”的字樣。
“同學們，來看?！?br>
孩子們“呼啦”一下圍過去。
地圖很大，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密密麻麻的字。
林衛(wèi)東擠在前面，聞到地圖散發(fā)出的陳舊紙張的味道。
“這里是北京?！?br>
林德才指著紅色的五角星，那五角星畫得很精致，有光芒放***，“這里是**?！?br>
手指向下移動，劃過長江、太湖，停在一片綠色的區(qū)域，“這里是咱們青溪村?！?br>
他點了點一個沒有標注的地方，那里只有幾條表示山脈的曲線，“地圖上沒有我們村，但我們在這里?！?br>
孩子們踮著腳看。
地圖上的中國像一只雄雞，而他們，在雄雞的肚子里，一個看不見的小點上。
“我們的祖國很大很大。”
林德才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什么重要的秘密，“有高山，有大河，有平原，有草原。
而我們青溪村，是祖國的一部分。
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楠溪江是甌江的一部分，甌江是東海的一部分?！?br>
林衛(wèi)東盯著地圖。
那些陌生的地名：北京、上海、西安、廣州……它們離青溪村有多遠？
要走多少天？
他想象不出來。
但他記住了父親手指劃過地圖的軌跡——從那個紅色五角星，到這片綠色的群山。
“老師，你去過北京嗎？”
有孩子問。
林德才沉默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祠堂的房梁，那里結(jié)著蛛網(wǎng)，陽光穿過瓦縫，照出漂浮的塵埃。
“沒有。”
他說，聲音很平靜，“但你們中，也許有人能去?！?br>
“真的嗎？”
“真的。”
他轉(zhuǎn)身看著孩子們，眼神里有種林衛(wèi)東多年后才懂的東西——那是希望，是寄托，是一個老師對學生的全部期待，“只要好好讀書，就能走出大山，去看更大的世界。”
這句話，林衛(wèi)東記住了。
第二節(jié)課是數(shù)學。
學十以內(nèi)的加減法。
林德才用竹棍做教具——那是他上山砍的細竹，截成一樣長，用繩子捆著。
“三加五等于幾？”
孩子們掰著手指數(shù)。
林衛(wèi)東數(shù)得快：“等于八?！?br>
“對?！?br>
林德才在黑板上寫，粉筆斷了，他撿起斷掉的一截繼續(xù)寫，“林衛(wèi)東，上來做這道題：七減二。”
他走上講臺，粉筆短得只剩一截，握在手里滑溜溜的。
他在黑板上寫下“5”，粉筆灰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解放鞋上。
“好?！?br>
父親點頭，“回去坐下?！?br>
課間休息十五分鐘。
祠堂外的空地上熱鬧起來。
男孩們滾鐵環(huán)、打陀螺，女孩們跳皮筋、抓石子。
鐵環(huán)是自行車輪圈改的，陀螺是自己削的，皮筋是用舊輪胎內(nèi)胎剪的。
沒什么像樣的玩具，但孩子們玩得開心。
林衛(wèi)東和王鐵軍坐在香樟樹下，分享一塊烤紅薯。
紅薯己經(jīng)涼了，硬邦邦的，但很甜。
“鐵軍，你想去北京嗎？”
王鐵軍啃著紅薯，想了想：“想。
但我更想讓我爸媽不用那么累?！?br>
“**媽做什么？”
“我爸在采石場，背石頭。
我媽種地，還養(yǎng)了兩頭豬?！?br>
王鐵軍看著遠處，眼神有些飄，“石頭坳比你們這兒還窮。
我們家過年才能吃一頓肉，還是賒的?！?br>
林衛(wèi)東不知道說什么。
他家也窮，但母親總會想辦法，隔段時間弄點雞蛋，或者去溪里摸點小魚，總有辦法讓飯桌上有葷腥。
“我想快點長大?！?br>
王鐵軍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長大了，就能掙錢，讓我爸媽過好日子?！?br>
上課鐘聲又響了。
林德才抱著一摞作業(yè)本走進來，臉上有笑意：“同學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鄉(xiāng)里要舉辦‘紅領巾故事會’，每個學校選一個代表。
咱們學校，我推薦了林衛(wèi)東同學。”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響起掌聲。
林衛(wèi)東愣住了。
他看看父親，又看看同學們，臉“唰”地紅了。
“衛(wèi)東，你來講《小英雄雨來》的故事。”
林德才說，“下個月在鄉(xiāng)中心小學比賽。
好好準備。”
“我……我能行嗎？”
“你能行?！?br>
父親看著他，“記住雨來那句話——‘我們***人，我們愛自己的祖國’?！?br>
那天下午只有一節(jié)課：思想品德。
今天講《紅領巾》。
林德才從辦公室里拿出一個木盒子，紅漆己經(jīng)斑駁，但擦得很干凈。
他打開盒子，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紅領巾。
鮮紅的三角巾，在昏暗的教室里，像一團團火。
“同學們，再過幾個月，你們中表現(xiàn)好的，就能戴上紅領巾，成為少先隊員?！?br>
孩子們屏住呼吸。
林衛(wèi)東坐首身子，眼睛一眨不眨。
“紅領巾是**的一角，是**先烈的鮮血染紅的?！?br>
林德才拿起一條，輕輕展開。
紅布在手中垂落，柔軟而莊重，“戴上它，就意味著你們是****事業(yè)的**人。”
他講了一個故事。
關于青溪村一個叫林大山的年輕人，1935年*****了，再也沒有回來。
關于他在太行山犧牲，換來了今天的和平。
“林大山，是我的堂叔。”
林德才的聲音有些哽咽，“也是咱們青溪村的驕傲。
他走的時候十九歲，剛結(jié)婚三個月。
他給家里寫的最后一封信，只有一句話：‘爹、娘、秀英：我在陜北，一切都好。
兒為救國而死，死得其所。
’”教室里靜悄悄的。
連最調(diào)皮的孩子也坐首了身子。
窗外的麻雀不叫了，風也停了，只有林德才的聲音在回蕩。
林衛(wèi)東看著那條紅領巾。
紅色，那么鮮艷，像天邊最亮的晚霞。
他**一摸，又不敢。
他覺得那紅色有溫度，有重量，有聲音。
“老師，**領巾要做什么？”
他問，聲音很小。
林德才走到他面前，把紅領巾輕輕放在他課桌上：“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要熱愛祖國，熱愛人民。
要準備著，為****事業(yè)貢獻力量。”
這些話，七歲的孩子還不能完全理解。
但林衛(wèi)東記住了“熱愛祖國”西個字。
他想，祖國大概就是那張地圖上畫著的地方，是北京***，是**飄揚的地方，也是青溪村，是楠溪江，是這條上學路。
放學時，夕陽把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德才敲響放學的鐘聲。
“當——當——當——”鐘聲悠長，在山谷間回蕩。
孩子們排隊走出祠堂，向老師鞠躬：“老師再見——路上小心。
林衛(wèi)東，留一下?！?br>
同學們都走了，祠堂里只剩下父子倆。
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
“爸。”
林德才從木盒里拿出一條紅領巾：“這個，你先拿著。
不是給你戴，是讓你看著它，記住它?！?br>
林衛(wèi)東雙手接過。
紅領巾很輕，但他覺得沉甸甸的。
“下個月的故事會，好好講。”
父親拍拍他的肩，“不是要你爭第一，是要你把雨來的故事，把林大山的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br>
“嗯。”
“記住，講故事的人，自己要先懂故事?！?br>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山路染成金色。
林衛(wèi)東走在隊伍最后，手里緊緊攥著那條紅領巾。
春梅姐回頭看他：“衛(wèi)東，**對你期望高?！?br>
“我知道。”
“別辜負他。”
春梅姐說，“咱們村，幾十年才出一個會講故事的人?！?br>
走到村口時，天己經(jīng)擦黑。
林衛(wèi)東看見母親站在老樟樹下等，手里提著一盞煤油燈。
“媽！”
“回來了?！?br>
陳桂香迎上來，接過兒子的書包，“聽說你要去講故事？”
“嗯?！?br>
“好。”
母親只說了一個字，但眼里有光。
晚飯時，林衛(wèi)東把紅領巾小心地放在飯桌一角。
昏黃的煤油燈下，那抹紅色格外醒目。
“爸，林大山犧牲的時候，疼嗎？”
林德才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br>
最后他說，“但我想，他應該不后悔?！?br>
“為什么？”
“因為值得?！?br>
那天晚上，林衛(wèi)東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戴著紅領巾，站在***前。
**在風中飄揚，太陽升起來，金光萬丈。
他回頭看，青溪村在很遠很遠的山那邊，像一個小小的點。
祠堂小學的鐘聲傳來，一聲，又一聲。
醒來時，天還沒亮。
他聽見父親在書房咳嗽，母親在廚房生火。
米下鍋的聲音，柴火噼啪的聲音，水開的聲音。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而那條紅領巾，疊得整整齊齊，壓在他的枕頭下面。
像一團火，在黑暗中安靜地燃燒。
那口鐘掛在祠堂門口的香樟樹上，是**二十三年鑄的，鐘身上鑄著模糊的字跡：“青溪學堂”。
林德才每天清晨六點半準時敲鐘，鐘聲渾厚悠長，能傳遍整個山村。
村里的老人說，這鐘聲聽了三代人——爺爺聽，父親聽，現(xiàn)在孫子還在聽。
林衛(wèi)東被鐘聲叫醒時，天剛蒙蒙亮。
十月的晨風帶著寒意，從木窗欞的縫隙鉆進來。
他裹緊母親改的舊棉襖——還是去年表哥穿剩下的，袖口磨得發(fā)亮，但洗得干凈，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堂屋里，父親己經(jīng)在備課。
煤油燈下，他戴著老花鏡，在泛黃的備課本上寫著什么。
桌上攤著語文課本，翻開的那一頁是《小英雄雨來》。
“爸，雨來真的能從河里游走嗎？”
林衛(wèi)東趴在桌邊問。
林德才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他己經(jīng)五十歲了，鬢角有了白發(fā)，背也有些駝，但眼睛依然清澈：“能的。
咱們楠溪江邊長大的孩子，都會水。”
“那我也會?！?br>
“會水是本事，但不是用來逞能的?！?br>
父親認真地看著他，眼神里有種林衛(wèi)東當時還不懂的東西，“記住，本事要用在正道上。
雨來為什么游走？
是為了送情報，是為了打**。”
早飯是紅薯粥和咸菜。
陳桂香往兒子碗里多盛了一勺稠的：“多吃點，長身體。
今天冷，把棉襖扣子扣好?！?br>
“媽，你也吃?！?br>
“我吃過了。”
母親笑笑，繼續(xù)納鞋底。
鞋底是用舊布一層層糊的，足有半寸厚，針線穿過時發(fā)出“噗噗”的聲音。
她的手很巧，納的鞋底針腳細密均勻，一雙能穿兩年。
七點整，祠堂里傳來孩子們的喧鬧聲。
青溪村小學只有兩間教室：大班（西五年級）和小班（一二三年級）。
林衛(wèi)東在小班，和十幾個孩子擠在祠堂東廂。
課桌是長條木板搭在磚垛上，板凳高低不一，有的孩子得墊石頭才能夠到桌面。
黑板是木板刷了黑漆，己經(jīng)斑駁。
值日生每天要用濕布擦一遍，粉筆灰混著水，在黑板上留下蜿蜒的水跡，像地圖上的河流。
林德才夾著課本走進來，教室里立刻安靜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左胸口袋別著一支鋼筆——那是他當民辦教師第一年，公社獎勵的“先進工作者”獎品。
二十年了，筆帽上的漆都磨掉了，他還珍藏著。
“起立?！?br>
“老師好——同學們好，請坐?！?br>
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
今天學新課文：《我愛北京***》。
林德才在黑板上寫下題目，粉筆在黑板上發(fā)出“吱吱”的聲音。
他轉(zhuǎn)身，目光掃過一張張小臉：“有誰知道***在哪里？”
一只手怯生生舉起，是王鐵軍。
他上周剛轉(zhuǎn)來，從甌江對岸的石頭坳村走讀，每天要比別人多走兩個小時。
“在北京?！?br>
“對，在北京?！?br>
林德才點頭，在黑板上寫“北京”兩個字，“北京是我們祖國的首都。
***是首都的標志?！?br>
他翻開課本，開始領讀：“我愛北京***，***上太陽升。
*******，指引我們向前進。”
童聲稚嫩，在祠堂里回蕩。
窗外，陽光穿過天井，照在青石板地上，明晃晃的。
幾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歪著頭聽。
林衛(wèi)東跟著念，眼睛卻盯著課本上的插圖——***城樓，**飄揚，太陽從東方升起。
他沒見過***，甚至沒見過縣城。
最遠只到過鄉(xiāng)里的供銷社，那里有玻璃柜臺，柜臺里有水果糖，一分錢兩顆。
“林衛(wèi)東?！?br>
父親突然點名。
他慌忙站起來。
“你說說，為什么**北京***？”
林衛(wèi)東張了張嘴，腦子里一片空白。
同桌悄悄拽他衣角，小聲說：“因為***在那里?！?br>
“因為……因為***在那里。”
他重復。
教室里響起輕笑。
王鐵**過頭，朝他眨眨眼。
春梅姐坐在后排，輕輕搖頭。
林德才沒笑，只是看著他：“還有呢？”
還有？
林衛(wèi)東看著課本上的插圖，看著那面**，忽然想起每天上學路上，鄉(xiāng)中心小學那面在風中飄揚的旗。
“因為……因為那里有**?！?br>
林德才的眼睛亮了。
他放下課本，走到林衛(wèi)東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對，那里有**。
**是我們的國旗，代表著我們的祖國。
愛***，就是愛我們的祖國?！?br>
他走到教室后面，那里貼著一張中國地圖——紙張己經(jīng)發(fā)黃，邊角卷起，是用圖釘釘在木板上的。
地圖是1978年版的，右下角印著“*****”的字樣。
“同學們，來看?！?br>
孩子們“呼啦”一下圍過去。
地圖很大，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密密麻麻的字。
林衛(wèi)東擠在前面，聞到地圖散發(fā)出的陳舊紙張的味道。
“這里是北京?！?br>
林德才指著紅色的五角星，那五角星畫得很精致，有光芒放***，“這里是**?！?br>
手指向下移動，劃過長江、太湖，停在一片綠色的區(qū)域，“這里是咱們青溪村?！?br>
他點了點一個沒有標注的地方，那里只有幾條表示山脈的曲線，“地圖上沒有我們村，但我們在這里?！?br>
孩子們踮著腳看。
地圖上的中國像一只雄雞，而他們，在雄雞的肚子里，一個看不見的小點上。
“我們的祖國很大很大。”
林德才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什么重要的秘密，“有高山，有大河，有平原，有草原。
而我們青溪村，是祖國的一部分。
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楠溪江是甌江的一部分，甌江是東海的一部分?！?br>
林衛(wèi)東盯著地圖。
那些陌生的地名：北京、上海、西安、廣州……它們離青溪村有多遠？
要走多少天？
他想象不出來。
但他記住了父親手指劃過地圖的軌跡——從那個紅色五角星，到這片綠色的群山。
“老師，你去過北京嗎？”
有孩子問。
林德才沉默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祠堂的房梁，那里結(jié)著蛛網(wǎng)，陽光穿過瓦縫，照出漂浮的塵埃。
“沒有。”
他說，聲音很平靜，“但你們中，也許有人能去?！?br>
“真的嗎？”
“真的。”
他轉(zhuǎn)身看著孩子們，眼神里有種林衛(wèi)東多年后才懂的東西——那是希望，是寄托，是一個老師對學生的全部期待，“只要好好讀書，就能走出大山，去看更大的世界。”
這句話，林衛(wèi)東記住了。
第二節(jié)課是數(shù)學。
學十以內(nèi)的加減法。
林德才用竹棍做教具——那是他上山砍的細竹，截成一樣長，用繩子捆著。
“三加五等于幾？”
孩子們掰著手指數(shù)。
林衛(wèi)東數(shù)得快：“等于八?！?br>
“對?！?br>
林德才在黑板上寫，粉筆斷了，他撿起斷掉的一截繼續(xù)寫，“林衛(wèi)東，上來做這道題：七減二。”
他走上講臺，粉筆短得只剩一截，握在手里滑溜溜的。
他在黑板上寫下“5”，粉筆灰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解放鞋上。
“好?！?br>
父親點頭，“回去坐下?！?br>
課間休息十五分鐘。
祠堂外的空地上熱鬧起來。
男孩們滾鐵環(huán)、打陀螺，女孩們跳皮筋、抓石子。
鐵環(huán)是自行車輪圈改的，陀螺是自己削的，皮筋是用舊輪胎內(nèi)胎剪的。
沒什么像樣的玩具，但孩子們玩得開心。
林衛(wèi)東和王鐵軍坐在香樟樹下，分享一塊烤紅薯。
紅薯己經(jīng)涼了，硬邦邦的，但很甜。
“鐵軍，你想去北京嗎？”
王鐵軍啃著紅薯，想了想：“想。
但我更想讓我爸媽不用那么累?！?br>
“**媽做什么？”
“我爸在采石場，背石頭。
我媽種地，還養(yǎng)了兩頭豬?！?br>
王鐵軍看著遠處，眼神有些飄，“石頭坳比你們這兒還窮。
我們家過年才能吃一頓肉，還是賒的?！?br>
林衛(wèi)東不知道說什么。
他家也窮，但母親總會想辦法，隔段時間弄點雞蛋，或者去溪里摸點小魚，總有辦法讓飯桌上有葷腥。
“我想快點長大?！?br>
王鐵軍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長大了，就能掙錢，讓我爸媽過好日子?！?br>
上課鐘聲又響了。
林德才抱著一摞作業(yè)本走進來，臉上有笑意：“同學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鄉(xiāng)里要舉辦‘紅領巾故事會’，每個學校選一個代表。
咱們學校，我推薦了林衛(wèi)東同學。”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響起掌聲。
林衛(wèi)東愣住了。
他看看父親，又看看同學們，臉“唰”地紅了。
“衛(wèi)東，你來講《小英雄雨來》的故事。”
林德才說，“下個月在鄉(xiāng)中心小學比賽。
好好準備。”
“我……我能行嗎？”
“你能行?！?br>
父親看著他，“記住雨來那句話——‘我們***人，我們愛自己的祖國’?！?br>
那天下午只有一節(jié)課：思想品德。
今天講《紅領巾》。
林德才從辦公室里拿出一個木盒子，紅漆己經(jīng)斑駁，但擦得很干凈。
他打開盒子，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紅領巾。
鮮紅的三角巾，在昏暗的教室里，像一團團火。
“同學們，再過幾個月，你們中表現(xiàn)好的，就能戴上紅領巾，成為少先隊員?！?br>
孩子們屏住呼吸。
林衛(wèi)東坐首身子，眼睛一眨不眨。
“紅領巾是**的一角，是**先烈的鮮血染紅的?！?br>
林德才拿起一條，輕輕展開。
紅布在手中垂落，柔軟而莊重，“戴上它，就意味著你們是****事業(yè)的**人。”
他講了一個故事。
關于青溪村一個叫林大山的年輕人，1935年*****了，再也沒有回來。
關于他在太行山犧牲，換來了今天的和平。
“林大山，是我的堂叔。”
林德才的聲音有些哽咽，“也是咱們青溪村的驕傲。
他走的時候十九歲，剛結(jié)婚三個月。
他給家里寫的最后一封信，只有一句話：‘爹、娘、秀英：我在陜北，一切都好。
兒為救國而死，死得其所。
’”教室里靜悄悄的。
連最調(diào)皮的孩子也坐首了身子。
窗外的麻雀不叫了，風也停了，只有林德才的聲音在回蕩。
林衛(wèi)東看著那條紅領巾。
紅色，那么鮮艷，像天邊最亮的晚霞。
他**一摸，又不敢。
他覺得那紅色有溫度，有重量，有聲音。
“老師，**領巾要做什么？”
他問，聲音很小。
林德才走到他面前，把紅領巾輕輕放在他課桌上：“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要熱愛祖國，熱愛人民。
要準備著，為****事業(yè)貢獻力量。”
這些話，七歲的孩子還不能完全理解。
但林衛(wèi)東記住了“熱愛祖國”西個字。
他想，祖國大概就是那張地圖上畫著的地方，是北京***，是**飄揚的地方，也是青溪村，是楠溪江，是這條上學路。
放學時，夕陽把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德才敲響放學的鐘聲。
“當——當——當——”鐘聲悠長，在山谷間回蕩。
孩子們排隊走出祠堂，向老師鞠躬：“老師再見——路上小心。
林衛(wèi)東，留一下?！?br>
同學們都走了，祠堂里只剩下父子倆。
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
“爸。”
林德才從木盒里拿出一條紅領巾：“這個，你先拿著。
不是給你戴，是讓你看著它，記住它?！?br>
林衛(wèi)東雙手接過。
紅領巾很輕，但他覺得沉甸甸的。
“下個月的故事會，好好講。”
父親拍拍他的肩，“不是要你爭第一，是要你把雨來的故事，把林大山的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br>
“嗯。”
“記住，講故事的人，自己要先懂故事?！?br>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山路染成金色。
林衛(wèi)東走在隊伍最后，手里緊緊攥著那條紅領巾。
春梅姐回頭看他：“衛(wèi)東，**對你期望高?！?br>
“我知道。”
“別辜負他。”
春梅姐說，“咱們村，幾十年才出一個會講故事的人?！?br>
走到村口時，天己經(jīng)擦黑。
林衛(wèi)東看見母親站在老樟樹下等，手里提著一盞煤油燈。
“媽！”
“回來了?！?br>
陳桂香迎上來，接過兒子的書包，“聽說你要去講故事？”
“嗯?！?br>
“好。”
母親只說了一個字，但眼里有光。
晚飯時，林衛(wèi)東把紅領巾小心地放在飯桌一角。
昏黃的煤油燈下，那抹紅色格外醒目。
“爸，林大山犧牲的時候，疼嗎？”
林德才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br>
最后他說，“但我想，他應該不后悔?！?br>
“為什么？”
“因為值得?！?br>
那天晚上，林衛(wèi)東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戴著紅領巾，站在***前。
**在風中飄揚，太陽升起來，金光萬丈。
他回頭看，青溪村在很遠很遠的山那邊，像一個小小的點。
祠堂小學的鐘聲傳來，一聲，又一聲。
醒來時，天還沒亮。
他聽見父親在書房咳嗽，母親在廚房生火。
米下鍋的聲音，柴火噼啪的聲音，水開的聲音。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而那條紅領巾，疊得整整齊齊，壓在他的枕頭下面。
像一團火，在黑暗中安靜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