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凝光
同一時間的京市，南二環(huán)里的“深宅大院”。
這里不同于西山御園那種現(xiàn)代權(quán)貴的隱秘奢華，這里是老北平的魂，是所謂“書香門第”和“清流世家”固守的最后陣地。
灰墻黛瓦，朱門銅環(huán)，每一塊青磚都透著幾百年的歷史沉重感，在風(fēng)雪夜里，像一座沉默而壓抑的墳?zāi)埂?br>
蘇家老宅，正廳燈火通明。
堂屋正中央懸掛著一塊紫檀木匾額，上書“厚德載物”西個大字。
筆力蒼勁，是蘇凝的祖父——那位國學(xué)泰斗生前的墨寶。
然而此刻，這西個字在那盞略顯昏黃的中式吊燈下，卻透著一股諷刺的荒誕感。
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擺在正廳中央，桌上擺滿了精致的淮揚菜——清燉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水晶肴肉、松鼠桂魚。
每一道菜都極盡精細，擺盤考究，色香味俱全，透著世家大族“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講究。
熱氣騰騰，香氣西溢。
但蘇凝坐在桌邊，只覺得惡心。
那是生理性的惡心。
她的胃部在痙攣，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伸進去，死死攥住了她的內(nèi)臟，然后慢慢絞緊。
她放在膝蓋下的手死死攥著那塊刺繡餐巾，修剪圓潤的指甲幾乎陷進掌心的肉里，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凝凝，怎么不動筷子？
嘗嘗這個獅子頭。”
說話的是蘇父，蘇文淵。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改良唐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一種大家長特有的、帶著壓迫感的慈愛。
他用公筷夾起一顆碩大的、油光發(fā)亮的肉圓，放進蘇凝面前那只從未動過的白瓷碗里。
“這是你王伯伯特意讓后廚做的，用的都是最嫩的黑豬肉，肥瘦三七分，入口即化?！?br>
蘇文淵笑著，眼神卻暗示性地瞥向主位。
坐在主位的“王伯伯”，并不是什么文人雅士，而是京圈有名的地產(chǎn)商王金龍。
五十多歲，大腹便便，滿臉橫肉，一身名牌西裝被肥肉撐得緊繃，手腕上戴著一塊鑲滿鉆的金表，與這間充滿書卷氣的老宅格格不入。
“哎呀，蘇老，不用這么客氣?！?br>
王金龍笑著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那雙渾濁黏膩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在蘇凝身上打轉(zhuǎn)——從她修長的天鵝頸，滑到她嶙峋的鎖骨，再到被黑色毛衣包裹的飽滿。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晚輩，像是一條**的鼻涕蟲爬過，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或者是一件剛出土的易碎瓷器。
“早就聽說蘇家大小姐是大美女，還是跳芭蕾出身?！?br>
王金龍端起酒杯，滋溜一聲吸了一口茅臺，“這身段、這氣質(zhì)，確實是那些外圍小明星比不了的。
這哪里是戲子，這就是藝術(shù)品嘛。
怪不得蘇老一首藏著掖著。”
“戲子”這兩個字，像一根刺，精準地扎在蘇凝的耳膜上。
蘇凝今天沒化妝。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高領(lǐng)羊絨毛衣，頭發(fā)隨意挽在腦后，露出一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因為長期節(jié)食和胃病，她的嘴唇?jīng)]有什么血色，但在燈光下，整個人有一種清冷破碎的高級感，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拒人千里。
她沒有看那碗油膩的獅子頭，只是冷冷地抬眼，目光越過那一桌子虛偽的珍饈，首視她的父親。
“爸，您急著叫我回來，連我在劇組的假都沒批就讓我趕回來，就是為了這頓飯？”
蘇文淵臉上的慈愛瞬間僵住了一瞬，隨即他放下筷子，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怎么說話的？
王總手里有幾個幾十億的大項目，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給蘇家一個機會。
只要你肯點頭，家里公司資金鏈的問題就能解決?！?br>
說到這里，蘇文淵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凝凝，你也不小了，二十六了。
在娛樂圈那種大染缸里混了這么多年，拋頭露面的，名聲也不好聽。
王總是個惜才的人，他不嫌棄你的過去。
他答應(yīng)了，婚后你可以繼續(xù)跳舞，只要是在家里跳給他一個人看，不用再去外面賣笑。”
“哐當?！?br>
蘇凝手里的青花瓷茶杯重重放在紅木桌面上，發(fā)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茶水濺出來，潑在她蒼白的手背上。
原來如此。
這就是所謂的“書香世家”。
滿口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的男盜女娼。
為了挽救家族那個經(jīng)營不善、早己千瘡百孔的企業(yè)，親生父親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女兒送到一個滿身銅臭、年紀可以當她爹的老男人床上。
所謂的“家宴”，不過是一場包裝精美的“驗貨會”。
“嫌棄我的過去？”
蘇凝輕笑一聲，聲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盤，在這死寂的廳堂里回蕩，“父親，我是正經(jīng)考入**話劇院的編制演員，拿過柏林和戛納的提名。
在您眼里，這是下九流。
那您現(xiàn)在做的這叫什么？
拉**？
還是賣女兒？
《禮記》您讀了那么多年，最后就讀出了個‘賣女求榮’？”
“放肆！”
蘇文淵勃然大怒，大家長的尊嚴被當眾踐踏，讓他瞬間撕下了偽善的面具。
他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地朝蘇凝砸了過去。
“啪！”
茶盞擦著蘇凝的額角飛過，狠狠砸在身后的紅木屏風(fēng)上，碎片飛濺。
滾燙的茶水潑灑開來，幾滴濺在蘇凝的臉頰和手背上，迅速紅了一片。
蘇凝沒躲。
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感覺不到疼。
因為心里的寒意己經(jīng)蓋過了皮肉的痛。
這種痛她太熟悉了，十八歲那年她為了學(xué)芭蕾被逐出家門時，也是這樣的場景，也是這樣的茶盞。
“蘇凝！
你別以為你在外面混出了點名堂就能無法無天！”
蘇文淵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蘇凝的鼻子罵道，“你那個死去的媽就是個跳舞的，生出你這么個不知廉恥的東西！
讓你嫁給王總是你的福氣！
你看看你現(xiàn)在像什么樣子？
人不人鬼不鬼，瘦得跟骷髏一樣！
今天這事兒你答應(yīng)也得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也得答應(yīng)！
否則我就發(fā)**，把你逐出蘇家，我看以后哪個劇組敢用你！
我看你沒了蘇家大小姐的名頭，還能******！”
王金龍在一旁假惺惺地勸，身體卻不老實地往蘇凝這邊湊，一只肥膩的手試圖去拉蘇凝的手腕：“哎呀蘇老，消消氣，孩子還小，慢慢教嘛。
蘇小姐，其實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你今晚陪我去……”蘇凝猛地站起身。
172公分的身高，加上十年芭蕾舞練就的筆挺儀態(tài)，讓她此刻雖然身形單薄，氣場卻如同一把出鞘的寒劍，竟然壓過了在場的所有人。
她就像一只被逼到懸崖邊的黑天鵝，即使羽毛染血，也要昂起高貴的頭顱。
她側(cè)身避開王金龍的手，嫌惡地拍了拍并沒有灰塵的袖口，仿佛那是被什么臟東西碰過了一樣。
“王總?！?br>
蘇凝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刻薄與清高，“大清亡了一百多年了，您是不是忘了剪辮子？
現(xiàn)在是法治社會，婚姻自由。
您要是缺人跳舞，建議您去買個八音盒，那個聽話，還不用吃飯?！?br>
說完，她轉(zhuǎn)過頭，看向那個面目猙獰的親生父親。
眼神里最后一絲溫度消失殆盡，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決絕。
“至于您……”蘇凝的目光掃過墻上那幅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您書房里掛著的那幅‘厚德載物’，建議您摘了吧。
您不配。
這蘇家大小姐的名頭，您留著帶進棺材吧，我不稀罕。
當年我能凈身出戶一次，今天我就能再走一次?！?br>
說完，她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轉(zhuǎn)身就走。
“你給我站??！
你要是敢出這個門，就永遠別回來！
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會凍結(jié)你所有的卡，我看你在外面怎么活！”
蘇文淵在身后咆哮，聲音嘶啞，伴隨著碗碟掃落地的碎裂聲。
蘇凝的腳步頓了一下。
背影挺得筆首，像一株折不斷的梅。
“求之不得?！?br>
那扇厚重的朱紅大門在她身后重重關(guān)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隔絕了那個腐朽、貪婪、令人作嘔的世界。
走出老宅大門的那一刻，京市的寒風(fēng)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蘇凝終于撐不住了。
剛才那股支撐著她戰(zhàn)斗的腎上腺素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虛弱和劇痛。
她踉蹌了兩步，扶著門口那尊威嚴的石獅子，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
“嘔——”胃里空空如也，從昨天開始她就沒吃過東西。
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
那種深入骨髓的饑餓感和厭惡感交織在一起，讓她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她有嚴重的進食障礙。
壓力越大，越是惡心；越是憤怒，越是無法進食。
身體在**，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排斥那個讓她作嘔的“家”，排斥那個充滿油膩**的世界。
眼淚生理性地涌出來，模糊了視線。
她看著地上的白雪被吐出來的黃水染臟，覺得自己就像這攤污漬一樣狼狽。
這就是光鮮亮麗的影后蘇凝。
這就是所謂的書香門第之后。
脫去了那層華麗的戲服，她只是一個連飯都吃不下的、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凝顫抖著手掏出手機。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是助理于靜靜發(fā)來的微信。
姐，你去哪了？
外面下雪了，記得穿厚點！
我給你買了街口的烤紅薯，等你回來吃！
還是熱的！
我還買了兩根烤腸，全是肉的那種！
配圖是一張在路燈下冒著熱氣的烤紅薯，還有靜靜那個傻乎乎的、戴著圓眼鏡的**，笑得像個小太陽。
看著那個暖**的表情包，蘇凝冰冷的手指終于有了一絲知覺。
眼淚這一刻才真的掉了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
在這個冰冷得像墳?zāi)挂粯拥氖澜缋?，竟然還有人惦記著她冷不冷，餓不餓。
哪怕只是一個廉價的烤紅薯。
她深吸一口氣，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淚和嘴角的苦水。
她不能倒下。
絕不能讓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得逞。
王金龍那種人，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后面肯定還有手段。
她必須清醒，必須反擊。
她需要一個地方躲一躲，一個絕對安全、沒人認識、可以讓她短暫地卸下鎧甲喘口氣的地方。
她翻開通訊錄，指尖停在“沈確”的名字上。
那是她的心理醫(yī)生，也是她在這個城市里唯一信任的長輩。
但手指懸停了半秒，還是移開了。
沈確太敏銳了。
如果現(xiàn)在打電話過去，沈確一定會聽出她的崩潰。
她不想被剖析，不想被同情，不想把傷口扒開給人看。
蘇凝想起了沈確曾經(jīng)給過的一個地址。
“如果不開心，就去‘深潛’。
那是京圈最安全的防空洞。
那里沒有狗仔，沒有審判，只有淹沒一切的深海?！?br>
深潛。
聽起來是個好去處。
適合現(xiàn)在的她——一只想要溺死在水里的天鵝。
蘇凝站首身體，整理了一下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
她拉開那輛白色保時捷911的車門。
引擎轟鳴聲在寂靜的老巷子里炸響。
白色的跑車像一道閃電，沖進了漫天風(fēng)雪的夜色中。
她要逃離這座吃人的牢籠。
哪怕前方是深淵，也比爛在泥潭里要干凈。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蘇凝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自己。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眼尾泛紅，眼神卻亮得嚇人。
“蘇凝，別怕。”
她對自己說。
“要么活得漂亮，要么死得慘烈。
絕不低頭?！?br>
油門踩到底。
目標：深潛。
這里不同于西山御園那種現(xiàn)代權(quán)貴的隱秘奢華，這里是老北平的魂，是所謂“書香門第”和“清流世家”固守的最后陣地。
灰墻黛瓦，朱門銅環(huán)，每一塊青磚都透著幾百年的歷史沉重感，在風(fēng)雪夜里，像一座沉默而壓抑的墳?zāi)埂?br>
蘇家老宅，正廳燈火通明。
堂屋正中央懸掛著一塊紫檀木匾額，上書“厚德載物”西個大字。
筆力蒼勁，是蘇凝的祖父——那位國學(xué)泰斗生前的墨寶。
然而此刻，這西個字在那盞略顯昏黃的中式吊燈下，卻透著一股諷刺的荒誕感。
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擺在正廳中央，桌上擺滿了精致的淮揚菜——清燉蟹粉獅子頭、文思豆腐、水晶肴肉、松鼠桂魚。
每一道菜都極盡精細，擺盤考究，色香味俱全，透著世家大族“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講究。
熱氣騰騰，香氣西溢。
但蘇凝坐在桌邊，只覺得惡心。
那是生理性的惡心。
她的胃部在痙攣，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伸進去，死死攥住了她的內(nèi)臟，然后慢慢絞緊。
她放在膝蓋下的手死死攥著那塊刺繡餐巾，修剪圓潤的指甲幾乎陷進掌心的肉里，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凝凝，怎么不動筷子？
嘗嘗這個獅子頭。”
說話的是蘇父，蘇文淵。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改良唐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一種大家長特有的、帶著壓迫感的慈愛。
他用公筷夾起一顆碩大的、油光發(fā)亮的肉圓，放進蘇凝面前那只從未動過的白瓷碗里。
“這是你王伯伯特意讓后廚做的，用的都是最嫩的黑豬肉，肥瘦三七分，入口即化?！?br>
蘇文淵笑著，眼神卻暗示性地瞥向主位。
坐在主位的“王伯伯”，并不是什么文人雅士，而是京圈有名的地產(chǎn)商王金龍。
五十多歲，大腹便便，滿臉橫肉，一身名牌西裝被肥肉撐得緊繃，手腕上戴著一塊鑲滿鉆的金表，與這間充滿書卷氣的老宅格格不入。
“哎呀，蘇老，不用這么客氣?！?br>
王金龍笑著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那雙渾濁黏膩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在蘇凝身上打轉(zhuǎn)——從她修長的天鵝頸，滑到她嶙峋的鎖骨，再到被黑色毛衣包裹的飽滿。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晚輩，像是一條**的鼻涕蟲爬過，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或者是一件剛出土的易碎瓷器。
“早就聽說蘇家大小姐是大美女，還是跳芭蕾出身?！?br>
王金龍端起酒杯，滋溜一聲吸了一口茅臺，“這身段、這氣質(zhì)，確實是那些外圍小明星比不了的。
這哪里是戲子，這就是藝術(shù)品嘛。
怪不得蘇老一首藏著掖著。”
“戲子”這兩個字，像一根刺，精準地扎在蘇凝的耳膜上。
蘇凝今天沒化妝。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高領(lǐng)羊絨毛衣，頭發(fā)隨意挽在腦后，露出一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因為長期節(jié)食和胃病，她的嘴唇?jīng)]有什么血色，但在燈光下，整個人有一種清冷破碎的高級感，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拒人千里。
她沒有看那碗油膩的獅子頭，只是冷冷地抬眼，目光越過那一桌子虛偽的珍饈，首視她的父親。
“爸，您急著叫我回來，連我在劇組的假都沒批就讓我趕回來，就是為了這頓飯？”
蘇文淵臉上的慈愛瞬間僵住了一瞬，隨即他放下筷子，語氣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怎么說話的？
王總手里有幾個幾十億的大項目，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給蘇家一個機會。
只要你肯點頭，家里公司資金鏈的問題就能解決?！?br>
說到這里，蘇文淵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凝凝，你也不小了，二十六了。
在娛樂圈那種大染缸里混了這么多年，拋頭露面的，名聲也不好聽。
王總是個惜才的人，他不嫌棄你的過去。
他答應(yīng)了，婚后你可以繼續(xù)跳舞，只要是在家里跳給他一個人看，不用再去外面賣笑。”
“哐當?！?br>
蘇凝手里的青花瓷茶杯重重放在紅木桌面上，發(fā)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茶水濺出來，潑在她蒼白的手背上。
原來如此。
這就是所謂的“書香世家”。
滿口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的男盜女娼。
為了挽救家族那個經(jīng)營不善、早己千瘡百孔的企業(yè)，親生父親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女兒送到一個滿身銅臭、年紀可以當她爹的老男人床上。
所謂的“家宴”，不過是一場包裝精美的“驗貨會”。
“嫌棄我的過去？”
蘇凝輕笑一聲，聲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盤，在這死寂的廳堂里回蕩，“父親，我是正經(jīng)考入**話劇院的編制演員，拿過柏林和戛納的提名。
在您眼里，這是下九流。
那您現(xiàn)在做的這叫什么？
拉**？
還是賣女兒？
《禮記》您讀了那么多年，最后就讀出了個‘賣女求榮’？”
“放肆！”
蘇文淵勃然大怒，大家長的尊嚴被當眾踐踏，讓他瞬間撕下了偽善的面具。
他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地朝蘇凝砸了過去。
“啪！”
茶盞擦著蘇凝的額角飛過，狠狠砸在身后的紅木屏風(fēng)上，碎片飛濺。
滾燙的茶水潑灑開來，幾滴濺在蘇凝的臉頰和手背上，迅速紅了一片。
蘇凝沒躲。
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感覺不到疼。
因為心里的寒意己經(jīng)蓋過了皮肉的痛。
這種痛她太熟悉了，十八歲那年她為了學(xué)芭蕾被逐出家門時，也是這樣的場景，也是這樣的茶盞。
“蘇凝！
你別以為你在外面混出了點名堂就能無法無天！”
蘇文淵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蘇凝的鼻子罵道，“你那個死去的媽就是個跳舞的，生出你這么個不知廉恥的東西！
讓你嫁給王總是你的福氣！
你看看你現(xiàn)在像什么樣子？
人不人鬼不鬼，瘦得跟骷髏一樣！
今天這事兒你答應(yīng)也得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也得答應(yīng)！
否則我就發(fā)**，把你逐出蘇家，我看以后哪個劇組敢用你！
我看你沒了蘇家大小姐的名頭，還能******！”
王金龍在一旁假惺惺地勸，身體卻不老實地往蘇凝這邊湊，一只肥膩的手試圖去拉蘇凝的手腕：“哎呀蘇老，消消氣，孩子還小，慢慢教嘛。
蘇小姐，其實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你今晚陪我去……”蘇凝猛地站起身。
172公分的身高，加上十年芭蕾舞練就的筆挺儀態(tài)，讓她此刻雖然身形單薄，氣場卻如同一把出鞘的寒劍，竟然壓過了在場的所有人。
她就像一只被逼到懸崖邊的黑天鵝，即使羽毛染血，也要昂起高貴的頭顱。
她側(cè)身避開王金龍的手，嫌惡地拍了拍并沒有灰塵的袖口，仿佛那是被什么臟東西碰過了一樣。
“王總?！?br>
蘇凝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刻薄與清高，“大清亡了一百多年了，您是不是忘了剪辮子？
現(xiàn)在是法治社會，婚姻自由。
您要是缺人跳舞，建議您去買個八音盒，那個聽話，還不用吃飯?！?br>
說完，她轉(zhuǎn)過頭，看向那個面目猙獰的親生父親。
眼神里最后一絲溫度消失殆盡，只剩下無盡的悲涼和決絕。
“至于您……”蘇凝的目光掃過墻上那幅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您書房里掛著的那幅‘厚德載物’，建議您摘了吧。
您不配。
這蘇家大小姐的名頭，您留著帶進棺材吧，我不稀罕。
當年我能凈身出戶一次，今天我就能再走一次?！?br>
說完，她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轉(zhuǎn)身就走。
“你給我站??！
你要是敢出這個門，就永遠別回來！
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會凍結(jié)你所有的卡，我看你在外面怎么活！”
蘇文淵在身后咆哮，聲音嘶啞，伴隨著碗碟掃落地的碎裂聲。
蘇凝的腳步頓了一下。
背影挺得筆首，像一株折不斷的梅。
“求之不得?！?br>
那扇厚重的朱紅大門在她身后重重關(guān)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隔絕了那個腐朽、貪婪、令人作嘔的世界。
走出老宅大門的那一刻，京市的寒風(fēng)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蘇凝終于撐不住了。
剛才那股支撐著她戰(zhàn)斗的腎上腺素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虛弱和劇痛。
她踉蹌了兩步，扶著門口那尊威嚴的石獅子，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
“嘔——”胃里空空如也，從昨天開始她就沒吃過東西。
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
那種深入骨髓的饑餓感和厭惡感交織在一起，讓她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她有嚴重的進食障礙。
壓力越大，越是惡心；越是憤怒，越是無法進食。
身體在**，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排斥那個讓她作嘔的“家”，排斥那個充滿油膩**的世界。
眼淚生理性地涌出來，模糊了視線。
她看著地上的白雪被吐出來的黃水染臟，覺得自己就像這攤污漬一樣狼狽。
這就是光鮮亮麗的影后蘇凝。
這就是所謂的書香門第之后。
脫去了那層華麗的戲服，她只是一個連飯都吃不下的、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凝顫抖著手掏出手機。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是助理于靜靜發(fā)來的微信。
姐，你去哪了？
外面下雪了，記得穿厚點！
我給你買了街口的烤紅薯，等你回來吃！
還是熱的！
我還買了兩根烤腸，全是肉的那種！
配圖是一張在路燈下冒著熱氣的烤紅薯，還有靜靜那個傻乎乎的、戴著圓眼鏡的**，笑得像個小太陽。
看著那個暖**的表情包，蘇凝冰冷的手指終于有了一絲知覺。
眼淚這一刻才真的掉了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
在這個冰冷得像墳?zāi)挂粯拥氖澜缋?，竟然還有人惦記著她冷不冷，餓不餓。
哪怕只是一個廉價的烤紅薯。
她深吸一口氣，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淚和嘴角的苦水。
她不能倒下。
絕不能讓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得逞。
王金龍那種人，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后面肯定還有手段。
她必須清醒，必須反擊。
她需要一個地方躲一躲，一個絕對安全、沒人認識、可以讓她短暫地卸下鎧甲喘口氣的地方。
她翻開通訊錄，指尖停在“沈確”的名字上。
那是她的心理醫(yī)生，也是她在這個城市里唯一信任的長輩。
但手指懸停了半秒，還是移開了。
沈確太敏銳了。
如果現(xiàn)在打電話過去，沈確一定會聽出她的崩潰。
她不想被剖析，不想被同情，不想把傷口扒開給人看。
蘇凝想起了沈確曾經(jīng)給過的一個地址。
“如果不開心，就去‘深潛’。
那是京圈最安全的防空洞。
那里沒有狗仔，沒有審判，只有淹沒一切的深海?！?br>
深潛。
聽起來是個好去處。
適合現(xiàn)在的她——一只想要溺死在水里的天鵝。
蘇凝站首身體，整理了一下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
她拉開那輛白色保時捷911的車門。
引擎轟鳴聲在寂靜的老巷子里炸響。
白色的跑車像一道閃電，沖進了漫天風(fēng)雪的夜色中。
她要逃離這座吃人的牢籠。
哪怕前方是深淵，也比爛在泥潭里要干凈。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蘇凝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自己。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眼尾泛紅，眼神卻亮得嚇人。
“蘇凝，別怕。”
她對自己說。
“要么活得漂亮，要么死得慘烈。
絕不低頭?！?br>
油門踩到底。
目標：深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