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情滿人生
雨水在半夜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沈明德躺在陌生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黑暗里的房梁。
屋里有股霉味，混合著剛刷過的石灰水味道，像極了老家翻修舊屋時的氣味。
父親在另一張床上己經發(fā)出輕微的鼾聲，但明德知道他也沒睡著——父親翻身太頻繁了。
窗戶紙上映著院里的燈光。
東廂房孫老師屋里的燈還亮著，那個讀書人似乎有熬不完的夜。
西邊李大奎家的縫紉機聲終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潑水洗漱的聲音，然后燈也滅了。
正房趙大爺家的窗戶暗得最晚，明德看見兩個人影在窗前晃動，一個高大些，一個纖細些——應該是趙大爺和他孫女。
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下午只聽趙大爺喊了聲“秀蘭”，是這兩個字嗎？
明德翻了個身，床板發(fā)出吱呀的響聲。
他想起老家那張炕，冬天燒得熱熱的，母親總在炕頭給他留位置。
母親去世三年了，墳頭的草應該又長高了吧？
父親說等安頓好了就回去看看，可什么時候才算安頓好呢？
窗外傳來貓叫聲，細細的，像嬰兒的啼哭。
明德豎起耳朵聽，那聲音從南屋那邊傳來，斷斷續(xù)續(xù)。
接著是開門聲，一個女人的聲音低低地說：“去去，別在這兒叫。”
是王寡婦的聲音。
明德下午見她時，她幾乎沒抬頭，說話聲音輕得像蚊子。
可這會兒對貓說話，倒有了幾分煙火氣。
貓不叫了。
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
明德迷迷糊糊剛要睡著，突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是從父親床上傳來的。
那咳嗽聲悶悶的，像是用手捂著嘴，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
“爸？”
明德輕聲問。
咳嗽聲停了片刻，然后沈文山說：“沒事，睡吧?！?br>
可明德聽出父親聲音里的疲憊。
這一路從河北到北京，父親扛著兩個大箱子，在火車上站了十幾個小時，到北京后又西處找房子，最后才找到趙大爺這里。
父親的腰傷是早年落下的，陰雨天就疼得厲害。
明德悄悄坐起來，摸索著找到熱水瓶——是趙大爺晚上送來的，說讓他們暖暖身子。
他倒了半杯熱水，端到父親床邊。
“喝點水吧?！?br>
黑暗中，沈文山接過杯子，手碰到明德的手，冰涼冰涼的。
“明天我去廠里報到，”沈文山喝了一口水，聲音沙啞，“你自己在家收拾收拾。
趙大爺說胡同口有合作社，缺什么就去買。
錢在抽屜里，省著點花?！?br>
“我知道?！?br>
沉默了一會兒，沈文山又說：“北京不比老家，人多，規(guī)矩也多。
少說話，多做事，別給人添麻煩。”
“嗯?！?br>
“趙大爺是好人，咱們得記住這份情。”
“嗯?！?br>
沈文山把杯子還給明德，重新躺下。
明德回到自己床上，這回是真的困了。
雨聲漸漸遠去，父親的呼吸聲均勻起來，他自己也沉入了夢鄉(xiāng)。
---天剛蒙蒙亮，明德就醒了。
這是他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在老家時，天不亮就要起來挑水、喂雞，然后走三里地去上學。
北京的早晨比老家安靜，沒有雞鳴狗吠，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火車汽笛聲。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穿好衣服。
父親還在睡，眉頭皺著，似乎在做什么不愉快的夢。
明德給他掖了掖被角，悄悄推開門。
雨后的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多吸幾口。
院子里的青石板洗得干干凈凈，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光。
老槐樹的葉子滴著水，每一滴都像透明的珍珠。
東廂房的門還關著，孫老師大概熬夜到很晚。
西邊李大奎家己經有動靜了，廚房的煙囪冒出淡淡的煙。
明德走到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口氣。
這就是北京，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正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昨天那個女孩走出來，手里拿著個木盆，盆沿搭著條毛巾。
她看見明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起這么早？”
明德點點頭：“習慣了。”
女孩走到水井邊，放下木盆，開始打水。
她動作熟練，搖動轱轆時手臂的線條流暢有力。
水桶升上來，她舀了水倒進盆里，然后開始洗臉。
明德站在一旁，不知道該走開還是該幫忙。
正猶豫著，女孩說話了：“我叫趙秀蘭，秀氣的秀，蘭花的蘭。
你呢？”
“沈明德，明月的明，品德的德?！?br>
“明德，”秀蘭重復了一遍，“好名字。
你多大了？”
“十六?！?br>
“我十五?！?br>
秀蘭擰干毛巾，“聽爺爺說，你以后要在這兒長??？”
“嗯，我爸在鋼廠找到了工作。”
秀蘭點點頭，端起盆要倒水。
明德連忙上前：“我來吧。”
他從秀蘭手里接過盆，走到墻角的下水道口倒掉。
水嘩啦啦流下去，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響亮。
“謝謝?！?br>
秀蘭接過空盆，“你們剛來，缺什么就說。
爺爺說了，鄰里鄰居的，要互相照應?！?br>
“謝謝?！?br>
明德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重復這兩個字。
秀蘭笑了笑，轉身回屋。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說：“對了，胡同口往右拐有個早點鋪，豆?jié){油條不錯。
你們要是懶得做早飯，可以去那兒。”
“好?！?br>
門關上了。
明德站在原地，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春天第一陣暖風吹過冰面，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融化。
---東廂房的門也開了。
**彬走出來，手里拿著個搪瓷缸子，里面插著牙刷。
他看見明德，點點頭：“早?！?br>
“孫老師早。”
**彬走到井邊刷牙，刷得很仔細，上下左右，每個面都不放過。
刷完牙，他漱口，吐水，然后用毛巾擦臉。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像在完成什么儀式。
“昨天睡得怎么樣？”
**彬問。
“挺好的?！?br>
“剛到一個新地方，總要適應幾天?！?br>
**彬收起毛巾，“你父親呢？”
“還在睡?！?br>
“讓他多睡會兒，這一路辛苦了。”
**彬頓了頓，“我聽趙大爺說，你想繼續(xù)上學？”
明德點點頭：“在老家上到初中二年級?！?br>
“想接著上初三？”
“嗯?！?br>
**彬沉思片刻：“二中現(xiàn)在正招生，不過插班可能要**。
我在那兒教書，可以幫你問問?！?br>
明德的眼睛亮了：“真的？
謝謝孫老師！”
“先別急著謝，”**彬擺擺手，“能不能考上，還得看你自己。
這兩天準備準備，我找?guī)滋拙碜咏o你做做?！?br>
“好！”
**彬回屋了。
明德站在院子里，感覺今天的太陽特別亮。
上學的事***了，這是來北京后第一個好消息。
西廂房的門也開了。
李大奎走出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喲，明德起這么早！”
李大奎嗓門洪亮，“怎么樣，睡得好嗎？”
“挺好的，李師傅?！?br>
“別叫師傅，叫李叔就行?！?br>
李大奎走到明德身邊，拍拍他的肩，“小伙子長得挺結實。
昨天太匆忙，沒來得及細看。
來，轉一圈。”
明德不明所以地轉了個圈。
“嗯，肩寬，腰細，是個好衣裳架子。”
李大奎摸著下巴，“就是這衣服不合身。
袖子短了，褲腿也短了。
這樣，今天上午你來找我，我給你量量尺寸，改件合身的?！?br>
“這……太麻煩李叔了?！?br>
“麻煩什么！”
李大奎一揮手，“我是裁縫，改件衣服還不是順手的事。
再說了，你穿著合身衣服去上學，也精神不是？”
明德心里又是一暖。
他想起母親在世時，也是這么仔細地給他量尺寸，一針一線地做衣服。
母親總說：“人靠衣裳馬靠鞍，穿得體面了，走路都有底氣。”
“謝謝李叔?！?br>
“客氣啥！”
李大奎笑著，“對了，**呢？
一會兒叫他來我家吃早飯，我媳婦熬了小米粥?！?br>
“我爸還在睡……讓他睡，讓他睡。”
李大奎壓低聲音，“這一路不容易。
等粥熬好了，我給你們端過來?！?br>
明德想說不用，但李大奎己經轉身回屋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這個陌生的西合院，看著這些陌生又親切的人，突然覺得北京好像也沒那么可怕了。
---沈文山醒來時，太陽己經升起來了。
明德正在收拾屋子，把箱子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分門別類放好。
書放在書架上，衣服疊好放進衣柜，母親的照片擺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爸，您醒了?！?br>
明德端來熱水，“李叔說一會兒送小米粥過來。”
沈文山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趙大爺他們呢？”
“都起了。
秀蘭在做飯，孫老師在看書，李叔在熬粥?！?br>
明德頓了頓，“爸，孫老師說可以幫我問問上學的事?！?br>
沈文山眼睛一亮：“真的？”
“嗯，他說讓我準備準備，可能得**。”
“考，一定得考?！?br>
沈文山下床穿鞋，“咱們沈家雖然窮，但不能沒文化。
你爺爺那輩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br>
明德想起爺爺。
爺爺是個木匠，手藝好，但因為不識字，簽合同被人騙過，辛苦干了三個月的活，最后只拿到一半工錢。
爺爺臨死前拉著父親的手說：“一定要讓明德讀書，讀書人不受欺負。”
“我一定好好考。”
明德說。
門外傳來敲門聲。
明德開門，是李大奎，手里端著個大碗，碗里是黃澄澄的小米粥，上面還堆著幾根咸菜。
“文山兄弟，醒了？”
李大奎走進來，“來，趁熱喝。
我媳婦熬粥是一絕，稠糊糊的，養(yǎng)胃?！?br>
沈文山連忙接過碗：“這怎么好意思……街坊鄰居的，說這些！”
李大奎在凳子上坐下，“明德，你也去我家吃，鍋里還有?！?br>
“不用了李叔，我一會……一會什么一會，走！”
李大奎不由分說，拉著明德就往外走。
沈文山看著兒子被拉走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熱騰騰的粥，眼眶突然有些發(fā)熱。
他想起昨天趙大爺說的那句話：“進了這個院，就是一家人?！?br>
也許，他真的找到家了。
---**的廚房比沈家的大，靠墻擺著個煤球爐子，爐子上坐著口大鐵鍋。
李嬸正在鍋里烙餅，餅子在熱油里滋滋作響，香氣撲鼻。
“來了？”
李嬸是個圓臉的中年婦女，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明德是吧？
坐坐，餅馬上好?！?br>
“嬸子好?！?br>
明德規(guī)規(guī)矩矩地問好。
“別客氣，就跟自己家一樣。”
李嬸鏟起一張餅，金黃酥脆，“來，嘗嘗嬸子的手藝?！?br>
明德接過餅，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咸淡適中，是他吃過最好吃的烙餅。
“好吃吧？”
李嬸得意地說，“我娘家是山東的，烙餅是祖?zhèn)鞯氖炙?。?br>
“好吃。”
明德真心實意地說。
李大奎也坐下來，給自己盛了碗粥：“明德，一會兒吃完了，來我屋里量尺寸。
我那兒布料多，你看喜歡什么顏色的。”
“李叔，真的不用……什么不用！”
李嬸插話，“你看你這身衣服，袖子短了一大截，褲腿也吊著。
半大小伙子，正是要面子的時候，穿成這樣怎么行？”
明德低頭看看自己，確實寒酸。
這件藍布衫洗得發(fā)白，袖口都磨破了。
褲子的膝蓋上打著補丁，是母親生前縫的，針腳細密整齊。
“**要是還在，看見你穿這樣，該多心疼?！?br>
李嬸嘆了口氣，“聽你李叔的，做身新的。
錢的事別擔心，你李叔有辦法?！?br>
明德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他趕緊低下頭，大口吃餅。
吃完飯，明德跟著李大奎去了他家的裁縫鋪。
那其實是東廂房的一間屋子，靠墻擺著臺縫紉機，旁邊是張巨大的裁剪桌，桌上堆著各色布料。
墻上掛著皮尺、剪刀、粉餅，還有幾件做好的成衣。
“來，站首?！?br>
李大奎拿出皮尺，開始給明德量尺寸。
肩寬、胸圍、腰圍、袖長、褲長……李大奎量得很仔細，每量一個數(shù)據(jù)，就用粉筆記在一張紙上。
“小伙子長得真快，”李大奎邊量邊說，“這個年紀一天一個樣。
衣服得做大點，留著長個的余地?！?br>
量完尺寸，李大奎打開一個布包，里面是各種顏色的布料：“喜歡哪個？”
明德看花了眼。
有藏青色的卡其布，有淺灰色的棉布，有軍綠色的帆布，還有一塊深藍色的細布，摸上去光滑柔軟。
“這塊吧?！?br>
明德指著深藍色的細布。
“有眼光！”
李大奎贊賞道，“這是上個月剛進的貨，上海產的，結實又好看。
做件中山裝，配條西褲，保準精神?！?br>
“會不會太貴了……貴什么！”
李大奎拍拍布料，“這布本來是要給街道王主任做衣服的，他臨時去外地了，用不上了。
正好給你?！?br>
明德知道李叔在說謊。
這么新的布料，一看就是專門留著的。
但他沒有戳破，只是默默記在心里。
“三天后來取衣服?！?br>
李大奎說，“這三天別亂跑，我可能會找你試樣子。”
“謝謝李叔。”
“去吧去吧，我還要干活呢?！?br>
李大奎擺擺手，但臉上帶著笑。
明德走出**，回到自己屋。
沈文山己經吃完了粥，碗也刷干凈了。
“爸，李叔要給我做新衣服?！?br>
“嗯，我聽見了?！?br>
沈文山坐在床邊，手里拿著母親的相框，“咱們得記住人家的好，以后有機會要報答?！?br>
“我知道?！?br>
沈文山放下相框，看著兒子：“明德，爸有句話要跟你說?！?br>
“您說?！?br>
“咱們現(xiàn)在窮，但窮要有窮的志氣。
別人對咱們好，咱們要感恩，但不能當成理所當然。
李叔給你做衣服，你就要想著怎么回報——幫他家挑水、掃院子，或者等你長大了，給他做件什么事?！?br>
“我記住了?！?br>
沈文山點點頭，站起身：“我去廠里報到，你在家好好看書。
孫老師要是拿來卷子，認真做?！?br>
“嗯?！?br>
沈文山換上了最體面的衣服——也是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中山裝，戴上**，出門了。
明德送到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回到屋里，明德拿出課本，開始復習。
語文、數(shù)學、歷史、地理……這些知識像老朋友一樣親切。
在老家時，他成績很好，老師總說他是上大學的料。
現(xiàn)在來了北京，他更得努力，不能辜負父親的期望，也不能辜負母親生前的囑托。
院子里漸漸熱鬧起來。
秀蘭在井邊洗衣服，哼著歌，調子輕快。
孫老師在院子里打太極拳，動作緩慢舒展。
李大奎的縫紉機又響起來了，嗒嗒嗒，嗒嗒嗒，像在給這個早晨伴奏。
明德抬頭看向窗外。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只麻雀落在石桌上，蹦跳幾下，又飛走了。
這是他在西合院的第一個早晨。
一切才剛剛開始。
---
沈明德躺在陌生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黑暗里的房梁。
屋里有股霉味，混合著剛刷過的石灰水味道，像極了老家翻修舊屋時的氣味。
父親在另一張床上己經發(fā)出輕微的鼾聲，但明德知道他也沒睡著——父親翻身太頻繁了。
窗戶紙上映著院里的燈光。
東廂房孫老師屋里的燈還亮著，那個讀書人似乎有熬不完的夜。
西邊李大奎家的縫紉機聲終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潑水洗漱的聲音，然后燈也滅了。
正房趙大爺家的窗戶暗得最晚，明德看見兩個人影在窗前晃動，一個高大些，一個纖細些——應該是趙大爺和他孫女。
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下午只聽趙大爺喊了聲“秀蘭”，是這兩個字嗎？
明德翻了個身，床板發(fā)出吱呀的響聲。
他想起老家那張炕，冬天燒得熱熱的，母親總在炕頭給他留位置。
母親去世三年了，墳頭的草應該又長高了吧？
父親說等安頓好了就回去看看，可什么時候才算安頓好呢？
窗外傳來貓叫聲，細細的，像嬰兒的啼哭。
明德豎起耳朵聽，那聲音從南屋那邊傳來，斷斷續(xù)續(xù)。
接著是開門聲，一個女人的聲音低低地說：“去去，別在這兒叫。”
是王寡婦的聲音。
明德下午見她時，她幾乎沒抬頭，說話聲音輕得像蚊子。
可這會兒對貓說話，倒有了幾分煙火氣。
貓不叫了。
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
明德迷迷糊糊剛要睡著，突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是從父親床上傳來的。
那咳嗽聲悶悶的，像是用手捂著嘴，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
“爸？”
明德輕聲問。
咳嗽聲停了片刻，然后沈文山說：“沒事，睡吧?！?br>
可明德聽出父親聲音里的疲憊。
這一路從河北到北京，父親扛著兩個大箱子，在火車上站了十幾個小時，到北京后又西處找房子，最后才找到趙大爺這里。
父親的腰傷是早年落下的，陰雨天就疼得厲害。
明德悄悄坐起來，摸索著找到熱水瓶——是趙大爺晚上送來的，說讓他們暖暖身子。
他倒了半杯熱水，端到父親床邊。
“喝點水吧?！?br>
黑暗中，沈文山接過杯子，手碰到明德的手，冰涼冰涼的。
“明天我去廠里報到，”沈文山喝了一口水，聲音沙啞，“你自己在家收拾收拾。
趙大爺說胡同口有合作社，缺什么就去買。
錢在抽屜里，省著點花?！?br>
“我知道?！?br>
沉默了一會兒，沈文山又說：“北京不比老家，人多，規(guī)矩也多。
少說話，多做事，別給人添麻煩。”
“嗯?！?br>
“趙大爺是好人，咱們得記住這份情。”
“嗯?！?br>
沈文山把杯子還給明德，重新躺下。
明德回到自己床上，這回是真的困了。
雨聲漸漸遠去，父親的呼吸聲均勻起來，他自己也沉入了夢鄉(xiāng)。
---天剛蒙蒙亮，明德就醒了。
這是他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在老家時，天不亮就要起來挑水、喂雞，然后走三里地去上學。
北京的早晨比老家安靜，沒有雞鳴狗吠，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火車汽笛聲。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穿好衣服。
父親還在睡，眉頭皺著，似乎在做什么不愉快的夢。
明德給他掖了掖被角，悄悄推開門。
雨后的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多吸幾口。
院子里的青石板洗得干干凈凈，積水映著灰白的天光。
老槐樹的葉子滴著水，每一滴都像透明的珍珠。
東廂房的門還關著，孫老師大概熬夜到很晚。
西邊李大奎家己經有動靜了，廚房的煙囪冒出淡淡的煙。
明德走到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口氣。
這就是北京，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正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昨天那個女孩走出來，手里拿著個木盆，盆沿搭著條毛巾。
她看見明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起這么早？”
明德點點頭：“習慣了。”
女孩走到水井邊，放下木盆，開始打水。
她動作熟練，搖動轱轆時手臂的線條流暢有力。
水桶升上來，她舀了水倒進盆里，然后開始洗臉。
明德站在一旁，不知道該走開還是該幫忙。
正猶豫著，女孩說話了：“我叫趙秀蘭，秀氣的秀，蘭花的蘭。
你呢？”
“沈明德，明月的明，品德的德?！?br>
“明德，”秀蘭重復了一遍，“好名字。
你多大了？”
“十六?！?br>
“我十五?！?br>
秀蘭擰干毛巾，“聽爺爺說，你以后要在這兒長??？”
“嗯，我爸在鋼廠找到了工作。”
秀蘭點點頭，端起盆要倒水。
明德連忙上前：“我來吧。”
他從秀蘭手里接過盆，走到墻角的下水道口倒掉。
水嘩啦啦流下去，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響亮。
“謝謝?！?br>
秀蘭接過空盆，“你們剛來，缺什么就說。
爺爺說了，鄰里鄰居的，要互相照應?！?br>
“謝謝?！?br>
明德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重復這兩個字。
秀蘭笑了笑，轉身回屋。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說：“對了，胡同口往右拐有個早點鋪，豆?jié){油條不錯。
你們要是懶得做早飯，可以去那兒。”
“好?！?br>
門關上了。
明德站在原地，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春天第一陣暖風吹過冰面，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融化。
---東廂房的門也開了。
**彬走出來，手里拿著個搪瓷缸子，里面插著牙刷。
他看見明德，點點頭：“早?！?br>
“孫老師早。”
**彬走到井邊刷牙，刷得很仔細，上下左右，每個面都不放過。
刷完牙，他漱口，吐水，然后用毛巾擦臉。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像在完成什么儀式。
“昨天睡得怎么樣？”
**彬問。
“挺好的?！?br>
“剛到一個新地方，總要適應幾天?！?br>
**彬收起毛巾，“你父親呢？”
“還在睡?！?br>
“讓他多睡會兒，這一路辛苦了。”
**彬頓了頓，“我聽趙大爺說，你想繼續(xù)上學？”
明德點點頭：“在老家上到初中二年級?！?br>
“想接著上初三？”
“嗯?！?br>
**彬沉思片刻：“二中現(xiàn)在正招生，不過插班可能要**。
我在那兒教書，可以幫你問問?！?br>
明德的眼睛亮了：“真的？
謝謝孫老師！”
“先別急著謝，”**彬擺擺手，“能不能考上，還得看你自己。
這兩天準備準備，我找?guī)滋拙碜咏o你做做?！?br>
“好！”
**彬回屋了。
明德站在院子里，感覺今天的太陽特別亮。
上學的事***了，這是來北京后第一個好消息。
西廂房的門也開了。
李大奎走出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喲，明德起這么早！”
李大奎嗓門洪亮，“怎么樣，睡得好嗎？”
“挺好的，李師傅?！?br>
“別叫師傅，叫李叔就行?！?br>
李大奎走到明德身邊，拍拍他的肩，“小伙子長得挺結實。
昨天太匆忙，沒來得及細看。
來，轉一圈。”
明德不明所以地轉了個圈。
“嗯，肩寬，腰細，是個好衣裳架子。”
李大奎摸著下巴，“就是這衣服不合身。
袖子短了，褲腿也短了。
這樣，今天上午你來找我，我給你量量尺寸，改件合身的?！?br>
“這……太麻煩李叔了?！?br>
“麻煩什么！”
李大奎一揮手，“我是裁縫，改件衣服還不是順手的事。
再說了，你穿著合身衣服去上學，也精神不是？”
明德心里又是一暖。
他想起母親在世時，也是這么仔細地給他量尺寸，一針一線地做衣服。
母親總說：“人靠衣裳馬靠鞍，穿得體面了，走路都有底氣。”
“謝謝李叔?！?br>
“客氣啥！”
李大奎笑著，“對了，**呢？
一會兒叫他來我家吃早飯，我媳婦熬了小米粥?！?br>
“我爸還在睡……讓他睡，讓他睡。”
李大奎壓低聲音，“這一路不容易。
等粥熬好了，我給你們端過來?！?br>
明德想說不用，但李大奎己經轉身回屋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這個陌生的西合院，看著這些陌生又親切的人，突然覺得北京好像也沒那么可怕了。
---沈文山醒來時，太陽己經升起來了。
明德正在收拾屋子，把箱子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分門別類放好。
書放在書架上，衣服疊好放進衣柜，母親的照片擺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爸，您醒了?！?br>
明德端來熱水，“李叔說一會兒送小米粥過來。”
沈文山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趙大爺他們呢？”
“都起了。
秀蘭在做飯，孫老師在看書，李叔在熬粥?！?br>
明德頓了頓，“爸，孫老師說可以幫我問問上學的事?！?br>
沈文山眼睛一亮：“真的？”
“嗯，他說讓我準備準備，可能得**。”
“考，一定得考?！?br>
沈文山下床穿鞋，“咱們沈家雖然窮，但不能沒文化。
你爺爺那輩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br>
明德想起爺爺。
爺爺是個木匠，手藝好，但因為不識字，簽合同被人騙過，辛苦干了三個月的活，最后只拿到一半工錢。
爺爺臨死前拉著父親的手說：“一定要讓明德讀書，讀書人不受欺負。”
“我一定好好考。”
明德說。
門外傳來敲門聲。
明德開門，是李大奎，手里端著個大碗，碗里是黃澄澄的小米粥，上面還堆著幾根咸菜。
“文山兄弟，醒了？”
李大奎走進來，“來，趁熱喝。
我媳婦熬粥是一絕，稠糊糊的，養(yǎng)胃?！?br>
沈文山連忙接過碗：“這怎么好意思……街坊鄰居的，說這些！”
李大奎在凳子上坐下，“明德，你也去我家吃，鍋里還有?！?br>
“不用了李叔，我一會……一會什么一會，走！”
李大奎不由分說，拉著明德就往外走。
沈文山看著兒子被拉走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熱騰騰的粥，眼眶突然有些發(fā)熱。
他想起昨天趙大爺說的那句話：“進了這個院，就是一家人?！?br>
也許，他真的找到家了。
---**的廚房比沈家的大，靠墻擺著個煤球爐子，爐子上坐著口大鐵鍋。
李嬸正在鍋里烙餅，餅子在熱油里滋滋作響，香氣撲鼻。
“來了？”
李嬸是個圓臉的中年婦女，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明德是吧？
坐坐，餅馬上好?！?br>
“嬸子好?！?br>
明德規(guī)規(guī)矩矩地問好。
“別客氣，就跟自己家一樣。”
李嬸鏟起一張餅，金黃酥脆，“來，嘗嘗嬸子的手藝?！?br>
明德接過餅，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咸淡適中，是他吃過最好吃的烙餅。
“好吃吧？”
李嬸得意地說，“我娘家是山東的，烙餅是祖?zhèn)鞯氖炙?。?br>
“好吃。”
明德真心實意地說。
李大奎也坐下來，給自己盛了碗粥：“明德，一會兒吃完了，來我屋里量尺寸。
我那兒布料多，你看喜歡什么顏色的。”
“李叔，真的不用……什么不用！”
李嬸插話，“你看你這身衣服，袖子短了一大截，褲腿也吊著。
半大小伙子，正是要面子的時候，穿成這樣怎么行？”
明德低頭看看自己，確實寒酸。
這件藍布衫洗得發(fā)白，袖口都磨破了。
褲子的膝蓋上打著補丁，是母親生前縫的，針腳細密整齊。
“**要是還在，看見你穿這樣，該多心疼?！?br>
李嬸嘆了口氣，“聽你李叔的，做身新的。
錢的事別擔心，你李叔有辦法?！?br>
明德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他趕緊低下頭，大口吃餅。
吃完飯，明德跟著李大奎去了他家的裁縫鋪。
那其實是東廂房的一間屋子，靠墻擺著臺縫紉機，旁邊是張巨大的裁剪桌，桌上堆著各色布料。
墻上掛著皮尺、剪刀、粉餅，還有幾件做好的成衣。
“來，站首?！?br>
李大奎拿出皮尺，開始給明德量尺寸。
肩寬、胸圍、腰圍、袖長、褲長……李大奎量得很仔細，每量一個數(shù)據(jù)，就用粉筆記在一張紙上。
“小伙子長得真快，”李大奎邊量邊說，“這個年紀一天一個樣。
衣服得做大點，留著長個的余地?！?br>
量完尺寸，李大奎打開一個布包，里面是各種顏色的布料：“喜歡哪個？”
明德看花了眼。
有藏青色的卡其布，有淺灰色的棉布，有軍綠色的帆布，還有一塊深藍色的細布，摸上去光滑柔軟。
“這塊吧?！?br>
明德指著深藍色的細布。
“有眼光！”
李大奎贊賞道，“這是上個月剛進的貨，上海產的，結實又好看。
做件中山裝，配條西褲，保準精神?！?br>
“會不會太貴了……貴什么！”
李大奎拍拍布料，“這布本來是要給街道王主任做衣服的，他臨時去外地了，用不上了。
正好給你?！?br>
明德知道李叔在說謊。
這么新的布料，一看就是專門留著的。
但他沒有戳破，只是默默記在心里。
“三天后來取衣服?！?br>
李大奎說，“這三天別亂跑，我可能會找你試樣子。”
“謝謝李叔。”
“去吧去吧，我還要干活呢?！?br>
李大奎擺擺手，但臉上帶著笑。
明德走出**，回到自己屋。
沈文山己經吃完了粥，碗也刷干凈了。
“爸，李叔要給我做新衣服?！?br>
“嗯，我聽見了?！?br>
沈文山坐在床邊，手里拿著母親的相框，“咱們得記住人家的好，以后有機會要報答?！?br>
“我知道?！?br>
沈文山放下相框，看著兒子：“明德，爸有句話要跟你說?！?br>
“您說?！?br>
“咱們現(xiàn)在窮，但窮要有窮的志氣。
別人對咱們好，咱們要感恩，但不能當成理所當然。
李叔給你做衣服，你就要想著怎么回報——幫他家挑水、掃院子，或者等你長大了，給他做件什么事?！?br>
“我記住了?！?br>
沈文山點點頭，站起身：“我去廠里報到，你在家好好看書。
孫老師要是拿來卷子，認真做?！?br>
“嗯?！?br>
沈文山換上了最體面的衣服——也是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中山裝，戴上**，出門了。
明德送到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回到屋里，明德拿出課本，開始復習。
語文、數(shù)學、歷史、地理……這些知識像老朋友一樣親切。
在老家時，他成績很好，老師總說他是上大學的料。
現(xiàn)在來了北京，他更得努力，不能辜負父親的期望，也不能辜負母親生前的囑托。
院子里漸漸熱鬧起來。
秀蘭在井邊洗衣服，哼著歌，調子輕快。
孫老師在院子里打太極拳，動作緩慢舒展。
李大奎的縫紉機又響起來了，嗒嗒嗒，嗒嗒嗒，像在給這個早晨伴奏。
明德抬頭看向窗外。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只麻雀落在石桌上，蹦跳幾下，又飛走了。
這是他在西合院的第一個早晨。
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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