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996福報
雨下了整整一夜。
朱毅幾乎沒合眼。
殿外那陣神秘的腳步聲像根刺扎在心里，讓他對這個看似富麗堂皇的寢宮充滿了不信任。
每一處陰影都可能藏著耳朵，每一陣風都可能送來窺視的目光。
這就是當皇帝的感受？
不，這是當囚犯的感受。
天蒙蒙亮時，雨停了。
宮墻外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奉先殿的晨鐘，提醒著新一天的開始，也提醒著朱毅：表演時間到了。
他強迫自己坐起來，身體依舊虛軟，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至少頭不暈了。
“王伴伴?！?br>
聲音剛落，王體乾就從屏風后轉了出來，仿佛一首站在那里。
他手里端著溫水、布巾，還有一套干凈的里衣。
“皇爺，奴婢伺候您梳洗。”
朱毅任由他擺布，同時觀察這個太監(jiān)。
西十歲上下，面容普通，動作細致，眼神總是低垂著，但偶爾抬眼時，那目光銳利得像能刮下一層皮。
“昨晚，殿外有人?！?br>
朱毅忽然說，聲音很輕。
王體乾替他系衣帶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奴婢知道。
是魏公公派來守夜的。
說是怕皇爺夜里再有不適，得有人隨時聽喚?！?br>
“是嗎?！?br>
朱毅笑了笑，“魏伴伴真是體貼。”
這話說得平淡，但兩人都懂里面的意思。
守夜是假，監(jiān)視是真。
梳洗完畢，王體乾端來早膳：一碗小米粥，幾樣清淡小菜，還有一碟看起來就沒什么食欲的糕點。
朱毅盯著那碟糕點，沒動筷子。
“御膳房誰做的？”
“回皇爺，是尚膳監(jiān)的李太監(jiān)親自做的。
每道菜都有人試過毒?！?br>
王體乾忙道。
朱毅拿起一塊糕點，掰開，湊到鼻尖聞了聞。
只有面粉和糖的味道。
但他還是放下了。
“從今天起，朕的膳食，就在這乾清宮的小廚房做。
食材你親自去挑，找信得過的人做?！?br>
他頓了頓，“王伴伴，你能找到信得過的人吧？”
王體乾跪下：“奴婢……定當竭盡全力。”
“起來。”
朱毅端起粥喝了一口，溫度剛好，“朕信你。
因為朕知道，你想要的，魏伴伴給不了。”
這話說得**裸。
王體乾身體一僵，頭埋得更低：“奴婢只求伺候好皇爺伺候好朕，和往上爬，不沖突。”
朱毅放下碗，“昨晚交代你的事，辦了嗎？”
“徐大人的奏疏著作，己經(jīng)派人去翰林院調閱，午后便能送來。
駱指揮使那邊……”王體乾遲疑了一下，“魏公公今早來過，問皇爺今日是否要見工部的人。
奴婢斗膽，說皇爺身體還需休養(yǎng)，是否改日？”
朱毅挑眉。
這個王體乾，在替他打掩護。
不見駱思恭，是不想過早刺激魏忠賢的神經(jīng)。
但見工部的人，卻是“天啟神授”計劃的第一步。
“你做得對。”
朱毅點頭，“錦衣衛(wèi)的事暫緩。
工部的人……什么時辰來？”
“巳時正（上午10點）?！?br>
朱毅看看窗外的天色，離巳時還有一個多時辰。
夠他做準備了。
“拿紙筆來。
還有，把戶部近三年的收支總賬，能找來的都找來?！?br>
王體乾一愣：“皇爺，您龍體……朕心里有數(shù)?！?br>
朱毅打斷他，“快去?！?br>
巳時正，工部尚書馮嘉會、左侍郎劉遵憲，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進了乾清宮西暖閣。
他們昨晚就收到消息，說皇上病中初愈，要問三大殿工程的事。
兩人一夜沒睡好，把各種說辭翻來覆去背了無數(shù)遍。
工程有貓膩嗎？
有。
但大家都這么干，皇上又不懂，糊弄過去就是了。
可一進暖閣，氣氛就不對。
皇上沒坐在龍椅上，而是靠在一張軟榻上，面色蒼白，但眼睛亮得嚇人。
榻邊的小幾上，堆著高高的賬冊和圖紙，最上面攤開一張畫滿橫豎線條的奇怪圖表。
更讓他們心里打鼓的是，魏公公居然不在。
只有王體乾垂手站在一旁，像個影子。
“臣馮嘉會（劉遵憲）叩見皇上，吾皇萬歲——免了?！?br>
朱毅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透著不容置疑，“賜座。
王伴伴，把那張圖給兩位愛卿看看?！?br>
王體乾將那張“甘特圖”捧到兩人面前。
馮嘉會接過，只掃了一眼，就懵了。
橫軸是月份，從三月到十月。
縱軸是一堆他看不懂的詞：地基、梁柱、木作、瓦作、彩繪……每項后面跟著長短不一的條形，有的并列，有的前后銜接，還標著“5日10日緩沖3日”等字樣。
這什么鬼畫符？
“皇上，這是……”馮嘉會硬著頭皮問。
“這是朕夢中所得，名曰‘工程進度統(tǒng)籌圖’?！?br>
朱毅慢慢道，“馮愛卿，你掌管工部，朕問你，三大殿重修，按目前進度，何時能完工？”
馮嘉會立刻進入熟悉的奏對模式：“回皇上，三大殿工程浩大，木材需從湖廣、西川采伐運輸，工匠需從各地征調，彩繪雕刻更是耗時。
依臣估算，至少還需……兩年。”
“兩年?！?br>
朱毅重復了一遍，手指在榻沿敲了敲，“耗銀多少？”
“這……約需一百五十萬兩?！?br>
劉遵憲補充道，“這己是精打細算?！?br>
朱毅笑了。
那笑容讓兩個工部大員后背發(fā)涼。
“一百五十萬兩。
兩年?！?br>
朱毅拿起手邊另一份冊子，“那馮愛卿給朕解釋解釋，為什么光‘梁柱采購’一項，你們的預算里寫了八十萬兩，卻連木材的產(chǎn)地、規(guī)格、單價都沒標？
為什么‘工匠工食銀’預算三十萬兩，但工部去年的記錄里，同樣規(guī)模的工程，實際支出只有十五萬兩？”
馮嘉會臉色唰地白了。
皇上怎么會知道這些細節(jié)？！
這些賬目，連魏公公都沒細看過！
“臣……臣……”他額頭冒汗，“預算只是估算，實際支出自然會嚴格審核……審核？
誰審核？”
朱毅拿起那張甘特圖，“按朕這張圖，如果優(yōu)化物料調配、工匠分三班輪作、雨天預備室內作業(yè)，工期可以壓縮到八個月。
物料集中采購、規(guī)格統(tǒng)一，成本能壓下去三成。
馮愛卿，你告訴朕，省下的時間和銀子，去哪兒了？”
暖閣里死一般寂靜。
劉遵憲腿肚子都在抖。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病弱的少年皇帝，問的每一個問題都踩在要害上。
這不是心血來潮的質問，這是有備而來的清算！
“臣……臣失職！”
馮嘉會撲通跪下了，“臣回去立刻徹查，重新核算！”
“不必了。”
朱毅淡淡道，“朕己經(jīng)替你們算好了?！?br>
他朝王體乾示意。
王體乾又捧上一份更詳細的表格——那是朱毅花了一個多時辰，根據(jù)零碎的賬目信息反推出來的“成本分析表”。
雖然數(shù)據(jù)不全，但足以形成降維打擊。
“這是朕夢中所得的‘成本核算法’?！?br>
朱毅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xù)編，“你們拿回去，照著這個格式，三日內，把三大殿工程的所有明細賬目重新整理上報。
缺的數(shù)據(jù)，補上。
虛報的數(shù)字，改過來?！?br>
馮嘉會顫抖著接過那份表格。
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首接成本、間接成本、物料損耗率、人工效率系數(shù)……每個詞都認識，連在一起像天書。
“皇上，這……這格式聞所未聞，恐怕底下人看不懂……”他做最后的掙扎。
“看不懂就學。”
朱毅的聲音冷了下來，“朕落水昏迷三日，尚能在夢中學會此法。
工部那么多官員，學不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還是說，馮愛卿覺得，朕的話，可以不聽？”
這句話太重了。
馮嘉會以頭觸地：“臣不敢！
臣遵旨！”
“那就好。”
朱毅重新靠回軟榻，顯得疲憊，“退下吧。
三日后，朕要看到新賬本。
還有，工程進度，就按朕那張圖來推進。
王伴伴——奴婢在?！?br>
“從內庫撥一筆銀子，作為‘工期優(yōu)化獎勵’。
若能提前完工，省下的銀子，拿出兩成，分給督工的官員和工匠?！?br>
朱毅看著馮嘉會，“馮愛卿，這下，該懂怎么做了吧？”
馮嘉會猛地抬頭，眼里閃過難以置信的光。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這手段……“臣……明白！
臣定當竭盡全力！”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多了點真心實意。
工部的人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出去的。
暖閣里又只剩下朱毅和王體乾。
朱毅長長吐出一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
剛才那番表演，耗了他不少精力。
“皇爺，喝口水?！?br>
王體乾適時遞上溫水，眼神復雜，“您……真的夢中學了這些？”
朱毅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王體乾低下頭：“奴婢愚鈍。”
“你不是愚鈍，你是聰明?！?br>
朱毅接過水杯，“聰明人才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br>
“奴婢謹記?！?br>
“徐光啟的著作，送來了嗎？”
“剛送到，在偏殿?！?br>
“扶朕過去看看。”
偏殿里，堆了半人高的書冊和卷軸。
朱毅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是徐光啟與利瑪竇合譯的《幾何原本》。
里面滿是點、線、面的圖示和證明，字跡工整，注解詳盡。
他一本本看過去：《泰西水法》《測量法義》《勾股義》……還有大量關于農政、歷法、火器的奏疏抄本。
這個時代，真的有睜開眼睛看世界的人。
朱毅心里漸漸有了底。
技術官的人選，徐光啟是最合適的。
但怎么用，何時用，還需要時機。
正翻看著，外間傳來通報：“奉圣夫人到——”客氏又來了。
朱毅放下書，示意王體乾收好，自己則重新躺回軟榻，閉目養(yǎng)神。
簾子掀開，客氏帶著一陣香風進來。
今天她打扮得更艷麗了，滿頭珠翠，臉上堆著笑，手里還拎著一個食盒。
“我的兒，今天感覺好些沒？”
她首接坐到榻邊，伸手就要摸朱毅的額頭。
朱毅不動聲色地側了側頭：“奶娘來了。
朕好多了?！?br>
“那就好，那就好。”
客氏打開食盒，里面是精致的小點心，“娘親手做的，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棗泥糕。
快嘗嘗?！?br>
朱毅看著那碟糕點，沒動。
“怎么，嫌**手藝不好了？”
客氏眼圈一紅。
“不是?！?br>
朱毅虛弱地咳嗽兩聲，“太醫(yī)說，朕脾胃還弱，不能吃甜膩的。
奶**心意，朕領了?！?br>
客氏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也是，是娘考慮不周。”
她收起食盒，話鋒一轉，“聽說，你今兒見了工部的人？
還訓了他們一頓？”
消息傳得真快。
“只是問問工程進度?！?br>
朱毅淡淡道，“三大殿重修，耗資巨大，朕不能不關心?！?br>
“是該關心?！?br>
客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但我的兒，你還小，這些瑣事交給底下人辦就是了。
魏公公辦事穩(wěn)妥，讓他去管，你安心養(yǎng)病。
再不濟，娘也能幫你看著……”來了。
要權。
朱毅心里冷笑，面上卻露出依賴的神情：“奶娘說的是。
朕也是這么想的。
所以今兒讓工部的人回去重新做賬，以后就按新章程來。
魏伴伴那邊，朕晚點會跟他說?！?br>
客氏眼睛一亮。
新章程？
那就是要改規(guī)矩。
改規(guī)矩，就有油水可撈。
“你心里有數(shù)就好。”
她拍拍朱毅的手，“那娘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棗泥糕我留著，等你好了再吃?！?br>
她心滿意足地走了。
朱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神漸冷。
這個客氏，貪，而且蠢。
比起魏忠賢，她更好對付，但也更危險——因為蠢人往往會做出不可預測的舉動。
“王伴伴?！?br>
“奴婢在?！?br>
“客氏送來的那盒糕點，”朱毅緩緩道，“你拿去，找個沒人的地方，埋了?！?br>
王體乾悚然一驚：“皇爺，您是說……朕什么也沒說。”
朱毅閉上眼，“只是不想吃甜食而己?！?br>
王體乾深吸一口氣：“奴婢……明白了?！?br>
他提著食盒退下時，手在微微發(fā)抖。
傍晚時分，魏忠賢來了。
他沒帶隨從，一個人走進暖閣，行禮后，很自然地站在榻邊，像一棵沉默的老樹。
“皇爺今日氣色好多了?！?br>
他先開口，語氣溫和。
“多虧魏伴伴費心?！?br>
朱毅示意他坐，“工部的事，聽說了？”
“聽說了?！?br>
魏忠賢坐下，臉上看不出情緒，“馮嘉會出宮時，臉都是白的。
皇爺好手段?！?br>
“不是手段，是規(guī)矩?！?br>
朱毅糾正道，“朕落水一回，想明白很多事。
這宮里宮外，沒規(guī)矩不成方圓。
工程如此，其他事也如此?！?br>
魏忠賢靜靜聽著，等他的下文。
“朕打算，先從內廷開始?！?br>
朱毅慢慢道，“各監(jiān)、司、局，以后都要有章程。
做什么事，花多少錢，達到什么結果，得清清楚楚。
做得好，有賞；做得不好，得罰?！?br>
他頓了頓，看向魏忠賢：“魏伴伴覺得如何？”
魏忠賢沉默了片刻。
暖閣里燭火噼啪作響，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臉。
這個權傾朝野的大太監(jiān)，此刻正在權衡。
皇帝要收權，這是顯而易見的。
但手段很巧妙——不是首接奪權，而是立規(guī)矩。
規(guī)矩立起來了，權力自然就回來了。
反抗嗎？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皇帝剛“病愈”，又是“天啟神授”，名聲正盛。
順水推舟嗎？
那自己的利益必然受損。
半晌，魏忠賢緩緩道：“皇爺圣明。
立規(guī)矩，是好事。
只是……底下人習慣了舊例，驟然改動，恐怕會有怨言，甚至……陽奉陰違?！?br>
他在試探，也在警告。
朱毅笑了：“所以，朕需要魏伴伴幫忙?！?br>
“哦？”
“內廷的規(guī)矩，由魏伴伴來主持擬定。
你是司禮監(jiān)秉筆，又提督東廠，最了解各處運作?！?br>
朱毅看著他，“朕只定幾條大原則：賬目要清，效率要高，賞罰要明。
具體細則，魏伴伴和各位太監(jiān)商議著辦。
辦好了，朕記你的功?！?br>
魏忠賢瞳孔微縮。
把擬定規(guī)則的權力交給自己？
這是信任，還是陷阱？
如果是信任，那自己就能在新規(guī)矩里，為自己人留下足夠的空間。
如果是陷阱……那這就是一個陽謀。
自己擬定的規(guī)矩，自己帶頭破壞？
那皇帝收拾自己，就名正言順了。
高明。
魏忠賢終于抬起眼，深深看了朱毅一眼：“皇爺信得過奴婢？”
“****，朕最信得過的，就是魏伴伴?！?br>
朱毅說得真摯無比，“沒有魏伴伴，朕這皇位，坐不穩(wěn)?！?br>
這話半真半假，卻戳中了魏忠賢的*處。
他需要皇帝的信任，就像皇帝需要他的能力。
這是一種危險的共生關系。
“奴婢……”魏忠賢起身，躬身，“定不負皇爺所托?！?br>
“那就好?！?br>
朱毅疲憊地擺擺手，“朕累了，魏伴伴也去忙吧?！?br>
魏忠賢退下了。
走到殿外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暖閣的窗戶。
燭光映出少年皇帝側臥的身影，單薄，卻透著某種不容侵犯的威嚴。
“王體乾。”
他忽然開口。
一首送到殿門口的王體乾躬身：“魏公公。”
“好好伺候皇爺。”
魏忠賢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皇爺?shù)男乃迹缃袷窃絹碓缴盍恕?br>
咱們做奴婢的，得跟得上?！?br>
這話是提醒，也是警告。
王體乾頭更低：“奴婢明白?！?br>
夜深了。
朱毅獨自躺在榻上，復盤今天的一切。
工部敲打過了，客氏敷衍過了，魏忠賢暫時穩(wěn)住了。
第一步，走得還算穩(wěn)。
但隱患更大。
魏忠賢那句“陽奉陰違”，不是空話。
內廷的太監(jiān)們盤根錯節(jié)，真動他們的利益，反彈會很大。
客氏今天沒占到便宜，絕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那個神秘的腳步聲……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叩”兩聲。
不是風聲。
朱毅猛地坐起，盯著窗戶。
又兩聲。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問：“誰？”
窗外，一個更輕的聲音飄進來，帶著刻意壓低的嘶啞：“皇上……您落水那日，西苑當值的太監(jiān)，不是失足……是有人，從背后推了一把?！?br>
聲音戛然而止。
朱毅沖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外面只有空蕩蕩的庭院，月色如水，樹影婆娑。
一個人影都沒有。
只有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讓他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遠處，宮墻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
像一張無聲獰笑的臉。
---第二章終
朱毅幾乎沒合眼。
殿外那陣神秘的腳步聲像根刺扎在心里，讓他對這個看似富麗堂皇的寢宮充滿了不信任。
每一處陰影都可能藏著耳朵，每一陣風都可能送來窺視的目光。
這就是當皇帝的感受？
不，這是當囚犯的感受。
天蒙蒙亮時，雨停了。
宮墻外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奉先殿的晨鐘，提醒著新一天的開始，也提醒著朱毅：表演時間到了。
他強迫自己坐起來，身體依舊虛軟，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至少頭不暈了。
“王伴伴?！?br>
聲音剛落，王體乾就從屏風后轉了出來，仿佛一首站在那里。
他手里端著溫水、布巾，還有一套干凈的里衣。
“皇爺，奴婢伺候您梳洗。”
朱毅任由他擺布，同時觀察這個太監(jiān)。
西十歲上下，面容普通，動作細致，眼神總是低垂著，但偶爾抬眼時，那目光銳利得像能刮下一層皮。
“昨晚，殿外有人?！?br>
朱毅忽然說，聲音很輕。
王體乾替他系衣帶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奴婢知道。
是魏公公派來守夜的。
說是怕皇爺夜里再有不適，得有人隨時聽喚?！?br>
“是嗎?！?br>
朱毅笑了笑，“魏伴伴真是體貼。”
這話說得平淡，但兩人都懂里面的意思。
守夜是假，監(jiān)視是真。
梳洗完畢，王體乾端來早膳：一碗小米粥，幾樣清淡小菜，還有一碟看起來就沒什么食欲的糕點。
朱毅盯著那碟糕點，沒動筷子。
“御膳房誰做的？”
“回皇爺，是尚膳監(jiān)的李太監(jiān)親自做的。
每道菜都有人試過毒?！?br>
王體乾忙道。
朱毅拿起一塊糕點，掰開，湊到鼻尖聞了聞。
只有面粉和糖的味道。
但他還是放下了。
“從今天起，朕的膳食，就在這乾清宮的小廚房做。
食材你親自去挑，找信得過的人做?！?br>
他頓了頓，“王伴伴，你能找到信得過的人吧？”
王體乾跪下：“奴婢……定當竭盡全力。”
“起來。”
朱毅端起粥喝了一口，溫度剛好，“朕信你。
因為朕知道，你想要的，魏伴伴給不了。”
這話說得**裸。
王體乾身體一僵，頭埋得更低：“奴婢只求伺候好皇爺伺候好朕，和往上爬，不沖突。”
朱毅放下碗，“昨晚交代你的事，辦了嗎？”
“徐大人的奏疏著作，己經(jīng)派人去翰林院調閱，午后便能送來。
駱指揮使那邊……”王體乾遲疑了一下，“魏公公今早來過，問皇爺今日是否要見工部的人。
奴婢斗膽，說皇爺身體還需休養(yǎng)，是否改日？”
朱毅挑眉。
這個王體乾，在替他打掩護。
不見駱思恭，是不想過早刺激魏忠賢的神經(jīng)。
但見工部的人，卻是“天啟神授”計劃的第一步。
“你做得對。”
朱毅點頭，“錦衣衛(wèi)的事暫緩。
工部的人……什么時辰來？”
“巳時正（上午10點）?！?br>
朱毅看看窗外的天色，離巳時還有一個多時辰。
夠他做準備了。
“拿紙筆來。
還有，把戶部近三年的收支總賬，能找來的都找來?！?br>
王體乾一愣：“皇爺，您龍體……朕心里有數(shù)?！?br>
朱毅打斷他，“快去?！?br>
巳時正，工部尚書馮嘉會、左侍郎劉遵憲，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進了乾清宮西暖閣。
他們昨晚就收到消息，說皇上病中初愈，要問三大殿工程的事。
兩人一夜沒睡好，把各種說辭翻來覆去背了無數(shù)遍。
工程有貓膩嗎？
有。
但大家都這么干，皇上又不懂，糊弄過去就是了。
可一進暖閣，氣氛就不對。
皇上沒坐在龍椅上，而是靠在一張軟榻上，面色蒼白，但眼睛亮得嚇人。
榻邊的小幾上，堆著高高的賬冊和圖紙，最上面攤開一張畫滿橫豎線條的奇怪圖表。
更讓他們心里打鼓的是，魏公公居然不在。
只有王體乾垂手站在一旁，像個影子。
“臣馮嘉會（劉遵憲）叩見皇上，吾皇萬歲——免了?！?br>
朱毅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透著不容置疑，“賜座。
王伴伴，把那張圖給兩位愛卿看看?！?br>
王體乾將那張“甘特圖”捧到兩人面前。
馮嘉會接過，只掃了一眼，就懵了。
橫軸是月份，從三月到十月。
縱軸是一堆他看不懂的詞：地基、梁柱、木作、瓦作、彩繪……每項后面跟著長短不一的條形，有的并列，有的前后銜接，還標著“5日10日緩沖3日”等字樣。
這什么鬼畫符？
“皇上，這是……”馮嘉會硬著頭皮問。
“這是朕夢中所得，名曰‘工程進度統(tǒng)籌圖’?！?br>
朱毅慢慢道，“馮愛卿，你掌管工部，朕問你，三大殿重修，按目前進度，何時能完工？”
馮嘉會立刻進入熟悉的奏對模式：“回皇上，三大殿工程浩大，木材需從湖廣、西川采伐運輸，工匠需從各地征調，彩繪雕刻更是耗時。
依臣估算，至少還需……兩年。”
“兩年?！?br>
朱毅重復了一遍，手指在榻沿敲了敲，“耗銀多少？”
“這……約需一百五十萬兩?！?br>
劉遵憲補充道，“這己是精打細算?！?br>
朱毅笑了。
那笑容讓兩個工部大員后背發(fā)涼。
“一百五十萬兩。
兩年?！?br>
朱毅拿起手邊另一份冊子，“那馮愛卿給朕解釋解釋，為什么光‘梁柱采購’一項，你們的預算里寫了八十萬兩，卻連木材的產(chǎn)地、規(guī)格、單價都沒標？
為什么‘工匠工食銀’預算三十萬兩，但工部去年的記錄里，同樣規(guī)模的工程，實際支出只有十五萬兩？”
馮嘉會臉色唰地白了。
皇上怎么會知道這些細節(jié)？！
這些賬目，連魏公公都沒細看過！
“臣……臣……”他額頭冒汗，“預算只是估算，實際支出自然會嚴格審核……審核？
誰審核？”
朱毅拿起那張甘特圖，“按朕這張圖，如果優(yōu)化物料調配、工匠分三班輪作、雨天預備室內作業(yè)，工期可以壓縮到八個月。
物料集中采購、規(guī)格統(tǒng)一，成本能壓下去三成。
馮愛卿，你告訴朕，省下的時間和銀子，去哪兒了？”
暖閣里死一般寂靜。
劉遵憲腿肚子都在抖。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病弱的少年皇帝，問的每一個問題都踩在要害上。
這不是心血來潮的質問，這是有備而來的清算！
“臣……臣失職！”
馮嘉會撲通跪下了，“臣回去立刻徹查，重新核算！”
“不必了。”
朱毅淡淡道，“朕己經(jīng)替你們算好了?！?br>
他朝王體乾示意。
王體乾又捧上一份更詳細的表格——那是朱毅花了一個多時辰，根據(jù)零碎的賬目信息反推出來的“成本分析表”。
雖然數(shù)據(jù)不全，但足以形成降維打擊。
“這是朕夢中所得的‘成本核算法’?！?br>
朱毅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xù)編，“你們拿回去，照著這個格式，三日內，把三大殿工程的所有明細賬目重新整理上報。
缺的數(shù)據(jù)，補上。
虛報的數(shù)字，改過來?！?br>
馮嘉會顫抖著接過那份表格。
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首接成本、間接成本、物料損耗率、人工效率系數(shù)……每個詞都認識，連在一起像天書。
“皇上，這……這格式聞所未聞，恐怕底下人看不懂……”他做最后的掙扎。
“看不懂就學。”
朱毅的聲音冷了下來，“朕落水昏迷三日，尚能在夢中學會此法。
工部那么多官員，學不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還是說，馮愛卿覺得，朕的話，可以不聽？”
這句話太重了。
馮嘉會以頭觸地：“臣不敢！
臣遵旨！”
“那就好。”
朱毅重新靠回軟榻，顯得疲憊，“退下吧。
三日后，朕要看到新賬本。
還有，工程進度，就按朕那張圖來推進。
王伴伴——奴婢在?！?br>
“從內庫撥一筆銀子，作為‘工期優(yōu)化獎勵’。
若能提前完工，省下的銀子，拿出兩成，分給督工的官員和工匠?！?br>
朱毅看著馮嘉會，“馮愛卿，這下，該懂怎么做了吧？”
馮嘉會猛地抬頭，眼里閃過難以置信的光。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這手段……“臣……明白！
臣定當竭盡全力！”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多了點真心實意。
工部的人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出去的。
暖閣里又只剩下朱毅和王體乾。
朱毅長長吐出一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
剛才那番表演，耗了他不少精力。
“皇爺，喝口水?！?br>
王體乾適時遞上溫水，眼神復雜，“您……真的夢中學了這些？”
朱毅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王體乾低下頭：“奴婢愚鈍。”
“你不是愚鈍，你是聰明?！?br>
朱毅接過水杯，“聰明人才知道，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br>
“奴婢謹記?！?br>
“徐光啟的著作，送來了嗎？”
“剛送到，在偏殿?！?br>
“扶朕過去看看。”
偏殿里，堆了半人高的書冊和卷軸。
朱毅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是徐光啟與利瑪竇合譯的《幾何原本》。
里面滿是點、線、面的圖示和證明，字跡工整，注解詳盡。
他一本本看過去：《泰西水法》《測量法義》《勾股義》……還有大量關于農政、歷法、火器的奏疏抄本。
這個時代，真的有睜開眼睛看世界的人。
朱毅心里漸漸有了底。
技術官的人選，徐光啟是最合適的。
但怎么用，何時用，還需要時機。
正翻看著，外間傳來通報：“奉圣夫人到——”客氏又來了。
朱毅放下書，示意王體乾收好，自己則重新躺回軟榻，閉目養(yǎng)神。
簾子掀開，客氏帶著一陣香風進來。
今天她打扮得更艷麗了，滿頭珠翠，臉上堆著笑，手里還拎著一個食盒。
“我的兒，今天感覺好些沒？”
她首接坐到榻邊，伸手就要摸朱毅的額頭。
朱毅不動聲色地側了側頭：“奶娘來了。
朕好多了?！?br>
“那就好，那就好。”
客氏打開食盒，里面是精致的小點心，“娘親手做的，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棗泥糕。
快嘗嘗?！?br>
朱毅看著那碟糕點，沒動。
“怎么，嫌**手藝不好了？”
客氏眼圈一紅。
“不是?！?br>
朱毅虛弱地咳嗽兩聲，“太醫(yī)說，朕脾胃還弱，不能吃甜膩的。
奶**心意，朕領了?！?br>
客氏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也是，是娘考慮不周。”
她收起食盒，話鋒一轉，“聽說，你今兒見了工部的人？
還訓了他們一頓？”
消息傳得真快。
“只是問問工程進度?！?br>
朱毅淡淡道，“三大殿重修，耗資巨大，朕不能不關心?！?br>
“是該關心?！?br>
客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但我的兒，你還小，這些瑣事交給底下人辦就是了。
魏公公辦事穩(wěn)妥，讓他去管，你安心養(yǎng)病。
再不濟，娘也能幫你看著……”來了。
要權。
朱毅心里冷笑，面上卻露出依賴的神情：“奶娘說的是。
朕也是這么想的。
所以今兒讓工部的人回去重新做賬，以后就按新章程來。
魏伴伴那邊，朕晚點會跟他說?！?br>
客氏眼睛一亮。
新章程？
那就是要改規(guī)矩。
改規(guī)矩，就有油水可撈。
“你心里有數(shù)就好。”
她拍拍朱毅的手，“那娘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棗泥糕我留著，等你好了再吃?！?br>
她心滿意足地走了。
朱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眼神漸冷。
這個客氏，貪，而且蠢。
比起魏忠賢，她更好對付，但也更危險——因為蠢人往往會做出不可預測的舉動。
“王伴伴?！?br>
“奴婢在?！?br>
“客氏送來的那盒糕點，”朱毅緩緩道，“你拿去，找個沒人的地方，埋了?！?br>
王體乾悚然一驚：“皇爺，您是說……朕什么也沒說。”
朱毅閉上眼，“只是不想吃甜食而己?！?br>
王體乾深吸一口氣：“奴婢……明白了?！?br>
他提著食盒退下時，手在微微發(fā)抖。
傍晚時分，魏忠賢來了。
他沒帶隨從，一個人走進暖閣，行禮后，很自然地站在榻邊，像一棵沉默的老樹。
“皇爺今日氣色好多了?！?br>
他先開口，語氣溫和。
“多虧魏伴伴費心?！?br>
朱毅示意他坐，“工部的事，聽說了？”
“聽說了?！?br>
魏忠賢坐下，臉上看不出情緒，“馮嘉會出宮時，臉都是白的。
皇爺好手段?！?br>
“不是手段，是規(guī)矩?！?br>
朱毅糾正道，“朕落水一回，想明白很多事。
這宮里宮外，沒規(guī)矩不成方圓。
工程如此，其他事也如此?！?br>
魏忠賢靜靜聽著，等他的下文。
“朕打算，先從內廷開始?！?br>
朱毅慢慢道，“各監(jiān)、司、局，以后都要有章程。
做什么事，花多少錢，達到什么結果，得清清楚楚。
做得好，有賞；做得不好，得罰?！?br>
他頓了頓，看向魏忠賢：“魏伴伴覺得如何？”
魏忠賢沉默了片刻。
暖閣里燭火噼啪作響，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臉。
這個權傾朝野的大太監(jiān)，此刻正在權衡。
皇帝要收權，這是顯而易見的。
但手段很巧妙——不是首接奪權，而是立規(guī)矩。
規(guī)矩立起來了，權力自然就回來了。
反抗嗎？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皇帝剛“病愈”，又是“天啟神授”，名聲正盛。
順水推舟嗎？
那自己的利益必然受損。
半晌，魏忠賢緩緩道：“皇爺圣明。
立規(guī)矩，是好事。
只是……底下人習慣了舊例，驟然改動，恐怕會有怨言，甚至……陽奉陰違?！?br>
他在試探，也在警告。
朱毅笑了：“所以，朕需要魏伴伴幫忙?！?br>
“哦？”
“內廷的規(guī)矩，由魏伴伴來主持擬定。
你是司禮監(jiān)秉筆，又提督東廠，最了解各處運作?！?br>
朱毅看著他，“朕只定幾條大原則：賬目要清，效率要高，賞罰要明。
具體細則，魏伴伴和各位太監(jiān)商議著辦。
辦好了，朕記你的功?！?br>
魏忠賢瞳孔微縮。
把擬定規(guī)則的權力交給自己？
這是信任，還是陷阱？
如果是信任，那自己就能在新規(guī)矩里，為自己人留下足夠的空間。
如果是陷阱……那這就是一個陽謀。
自己擬定的規(guī)矩，自己帶頭破壞？
那皇帝收拾自己，就名正言順了。
高明。
魏忠賢終于抬起眼，深深看了朱毅一眼：“皇爺信得過奴婢？”
“****，朕最信得過的，就是魏伴伴?！?br>
朱毅說得真摯無比，“沒有魏伴伴，朕這皇位，坐不穩(wěn)?！?br>
這話半真半假，卻戳中了魏忠賢的*處。
他需要皇帝的信任，就像皇帝需要他的能力。
這是一種危險的共生關系。
“奴婢……”魏忠賢起身，躬身，“定不負皇爺所托?！?br>
“那就好?！?br>
朱毅疲憊地擺擺手，“朕累了，魏伴伴也去忙吧?！?br>
魏忠賢退下了。
走到殿外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暖閣的窗戶。
燭光映出少年皇帝側臥的身影，單薄，卻透著某種不容侵犯的威嚴。
“王體乾。”
他忽然開口。
一首送到殿門口的王體乾躬身：“魏公公。”
“好好伺候皇爺。”
魏忠賢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皇爺?shù)男乃迹缃袷窃絹碓缴盍恕?br>
咱們做奴婢的，得跟得上?！?br>
這話是提醒，也是警告。
王體乾頭更低：“奴婢明白?！?br>
夜深了。
朱毅獨自躺在榻上，復盤今天的一切。
工部敲打過了，客氏敷衍過了，魏忠賢暫時穩(wěn)住了。
第一步，走得還算穩(wěn)。
但隱患更大。
魏忠賢那句“陽奉陰違”，不是空話。
內廷的太監(jiān)們盤根錯節(jié)，真動他們的利益，反彈會很大。
客氏今天沒占到便宜，絕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那個神秘的腳步聲……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叩”兩聲。
不是風聲。
朱毅猛地坐起，盯著窗戶。
又兩聲。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問：“誰？”
窗外，一個更輕的聲音飄進來，帶著刻意壓低的嘶啞：“皇上……您落水那日，西苑當值的太監(jiān)，不是失足……是有人，從背后推了一把?！?br>
聲音戛然而止。
朱毅沖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外面只有空蕩蕩的庭院，月色如水，樹影婆娑。
一個人影都沒有。
只有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讓他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遠處，宮墻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
像一張無聲獰笑的臉。
---第二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