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來得快，去得也急。

傍晚六點，云層裂開到金邊，夕陽把江州的城中村染成了橘紅色。

李默停好電動車，仰頭看著租住的老式居民樓——墻皮剝落得像塊發(fā)霉的蛋糕，晾衣繩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內(nèi)衣褲，三樓張大媽家的臘腸在風里晃悠，油星子滴在樓下的自行車座上。

他摸出鑰匙開門時，隔壁的王嬸正端著洗菜盆出來，看見他就嗓門洪亮地喊：“小李，今天跑了多少單？

我家那口子又說外賣貴，我說人家風里來雨里去的，貴點咋了！”

“還行，王嬸。”

李默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過。

他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尤其是鄰居們。

她們的關(guān)心總裹著窺探的意味，比如“**妹考得上重點不一個月能攢多少錢老家爹媽身體咋樣”，每句話都像針，扎在他緊繃的生活上。

房間只有八平米，擺了張單人床和掉漆的書桌就沒了空隙。

李默把濕透的外賣服脫下來扔在盆里，剛要擰開水龍頭，手機“叮咚”響了——是平臺的扣款通知：“因訂單異常，扣除今日配送費50元?！?br>
他愣了愣，點進去看詳情，發(fā)現(xiàn)是下午那個“鏡面墻”路口的訂單。

系統(tǒng)顯示“客戶投訴物品損壞”，但他明明記得，那單的奶茶完好無損地放在了江濱小區(qū)的外賣柜里。

更奇怪的是，他翻遍了訂單記錄，都找不到那個備注“謝謝你，幫我找回了丟失的時間”的訂單，就像從未存在過。

“搞什么……”李默捏著手機，指節(jié)泛白。

50塊，夠他和李念吃兩頓外賣了。

窗外傳來**攤的油煙味，混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氣。

他摸了摸肚子，才想起從早上到現(xiàn)在只啃了個干面包。

猶豫了三分鐘，他揣上錢包出門，走向老街**攤。

趙虎的**攤在巷子口擺了快十年，鐵皮棚子銹得掉渣，炭火爐子卻永遠燒得旺。

此刻正是人多的時候，穿背心的壯漢們光著膀子喝啤酒，猜拳聲能傳到街對面。

“虎哥，兩串腰子，五串肉筋，多放辣?！?br>
李默在最角落的桌子坐下。

趙虎應了聲，手里的鐵簽子耍得飛起，火星子濺在油布上。

他這人看著嚇人，對李默卻格外照顧，偶爾會多送兩串魚豆腐，理由是“賣不完也是扔”。

“下午見你臉色不對，”趙虎把烤好的串放在盤子里端過來，粗聲粗氣地問，“中邪了？”

李默咬了口肉筋，炭火的焦香混著油脂在嘴里炸開，他含糊道：“可能吧，看見點怪事?！?br>
“啥怪事？”

趙虎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開了瓶冰啤酒，“說說?！?br>
李默猶豫了。

他想說那堵鏡面墻，想說暫停的時間，想說鏡子里的另一個自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出來誰會信？

怕是又要被當成精神不正常。

他換了個話題：“虎哥，你見過江濱小區(qū)3棟2單元701的住戶嗎？

長頭發(fā)，身上有消毒水味的?！?br>
趙虎喝酒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他：“咋突然問這個？”

“就……送了個單。”

李默避開他的目光。

趙虎沉默了幾秒，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頓：“那戶別去送了?！?br>
“為啥？”

“晦氣?！?br>
趙虎吐出兩個字，沒再解釋，起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李默啃著腰子，心里更犯嘀咕。

他總覺得趙虎知道些什么，但這人嘴嚴，問也問不出來。

這時，他注意到**攤的角落里裝了個監(jiān)控攝像頭，正對著路口的方向。

下面那個鏡面墻的位置，剛好在監(jiān)控范圍內(nèi)。

“虎哥，你這監(jiān)控能存幾天的錄像？”

李默喊住他。

趙虎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復雜：“存啥？

上周就壞了，懶得修?！?br>
李默“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可他明明看見，那攝像頭的紅燈是亮著的。

吃完**往回走，路過巷口的便利店時，李默進去買了瓶礦泉水。

結(jié)賬時，電視里正在播本地新聞，女主播用甜美的聲音說：“今日下午三點至西點，我市中山東路路段發(fā)生短暫信號中斷，部分監(jiān)控設備失靈，**部門提醒市民……”他停下腳步，盯著屏幕。

新聞里放了事發(fā)路段的監(jiān)控畫面，果然一片雪花，什么都拍不到。

“小哥，付下錢唄?！?br>
收銀員提醒道。

李默掃碼付款，走出便利店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江州本地。

他接起來，那邊傳來電流雜音，過了幾秒，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很輕，像飄在水里：“你看到了，對不對？”

李默心里一緊：“你是誰？”

“我在江濱小區(qū)等你，”女人的聲音帶著回音，“你必須來，否則……下一個被拖進鏡子里的，會是**妹。”

“嘟嘟嘟——”電話被掛斷了。

李默捏著手機，手在發(fā)抖。

對方怎么知道李念？

怎么知道鏡子里的事？

他立刻給李念打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里很吵，像是在馬路上。

“哥？

咋了？”

李念的聲音帶著喘。

“你在哪？”

李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圖書館啊，剛出來準備回家?！?br>
“別回！”

李默脫口而出，“你……你去同學家待著，我去找你?！?br>
“??？

為啥啊？”

李念很疑惑，“我都快到巷口了?！?br>
李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站在原地別動，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就往巷子口跑，八平米的房間都沒來得及回。

晚風帶著涼意吹在他汗?jié)竦谋成?，他總覺得背后有人盯著，回頭卻只看到昏黃的路燈和空蕩蕩的巷子。

跑到巷口時，他看見李念背著書包站在路燈下，正低頭看手機。

“念念！”

李默喊了一聲，沖過去把她拉到身邊，上下打量，“沒事吧？

有沒有人跟你說話？”

李念被他嚇了一跳：“哥，你咋了？

跟瘋了似的?！?br>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機，“剛有個陌生號碼給我發(fā)了張照片，說你在找我，讓我在這等著?！?br>
李默拿過她的手機，照片上是他剛才在**攤角落的樣子，角度正是那個“壞了”的監(jiān)控攝像頭的位置。

照片下面還有一行字：“七點，江濱小區(qū)3棟2單元701，單獨來。”

李默的手指冰涼。

對方不僅在監(jiān)視他，還能操控他的行蹤，甚至知道他最在意的人是誰。

“哥，到底咋了？”

李念看出他臉色不對，拉著他的胳膊，“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沒事，”李默把手機還給她，強裝鎮(zhèn)定，“你先去王嬸家待著，就說我晚點回來，讓她給你弄點吃的?！?br>
“我不！”

李念皺起眉，“你不說清楚，我就跟著你?！?br>
這丫頭隨他，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李默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真沒事，就是有個客戶搞惡作劇，我去處理下就回來。

你在王嬸家等我，不許亂跑，聽見沒？”

李念盯著他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點頭：“那你快點回來，我給你留燈?！?br>
看著妹妹走進王嬸家，李默才轉(zhuǎn)身，朝著江濱小區(qū)的方向走去。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巷子里的燈一盞盞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隨時會被黑暗吞噬的驚嘆號。

路過老街**攤時，趙虎還在忙。

李默走過去，把沒吃完的烤串簽子放在桌上。

“要去？”

趙虎頭也不抬地問。

李默嗯了一聲。

趙虎從爐子里抽出根燒紅的炭，扔進旁邊的鐵桶里，滋啦一聲冒起白煙：“那女人叫林嵐，以前是醫(yī)院的護士，三年前突然辭了職，就待在那屋里，不怎么出門?！?br>
李默愣了愣：“你認識她？”

“不算認識，”趙虎擦了擦手上的油，“就知道她男人是時序局的，三年前失蹤了，跟人間蒸發(fā)似的?！?br>
時序局？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那個監(jiān)測儀屏幕上的名字，就是時序局。

“虎哥，時序局是啥？”

趙虎看了他一眼，眼神深沉：“別問。

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br>
他從懷里摸出個東西塞進李默手里，“拿著，說不定有用。”

是塊黑色的鵝卵石，表面光滑，涼絲絲的，像塊冰。

“這是……到了就知道?！?br>
趙虎把他往外面推了推，“快去快回，**妹還等著呢?！?br>
李默握緊石頭，點了點頭。

江濱小區(qū)是個老小區(qū)，墻皮比李默住的地方還破，樓道里的燈忽明忽暗，聲控開關(guān)早就壞了。

他摸著黑往上爬，每走一步，樓梯板就發(fā)出“吱呀”的**，像在警告他別再往前走。

701的門虛掩著，沒關(guān)嚴。

李默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屋里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比他下午聞到的要重得多。

黑暗中，他看見沙發(fā)上坐著個人，長頭發(fā)垂到膝蓋，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坐吧?！?br>
是電話里的聲音，林嵐。

李默沒動，警惕地看著她：“你想干什么？”

林嵐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李默看清了她的臉——很白，沒有血色，眼下有很重的青黑，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想讓你幫我找個人?！?br>
林嵐說。

“誰？”

“我丈夫，周明遠?！?br>
她從口袋里掏出張照片遞給李默，“時序局的，三年前失蹤了?！?br>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白襯衫，戴金絲眼鏡，看著文質(zhì)彬彬。

李默沒見過。

“我憑什么幫你？”

“就憑你能看見裂隙，”林嵐的聲音突然拔高，“就憑你手腕上那塊表！

你也是‘錨點’，對不對？”

李默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門框。

她怎么知道“裂隙”？

怎么知道電子表？

“你到底是誰？”

林嵐笑了起來，笑聲很怪，像被掐住脖子的貓：“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時序局在找你，織網(wǎng)人也在找你，你躲不掉的?！?br>
她指了指李默手里的鵝卵石，“趙虎給你的？

他倒是好心，這是‘鎮(zhèn)石’，能暫時屏蔽裂隙的能量，可惜……”她的話沒說完，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像要把肺都吐出來。

李默皺眉看著她，發(fā)現(xiàn)她的手腕上有塊淤青，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李默猛地轉(zhuǎn)頭，看見門縫里塞進來一張紙，上面用打印體寫著：“她在騙你，林嵐的丈夫不是失蹤，是被她殺了，用裂隙里的東西?！?br>
字跡下面，畫著一個扭曲的符號，像只睜開的眼睛。

林嵐也看到了那張紙，臉色瞬間慘白，她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指向李默：“是你帶他們來的？！”

“我沒有！”

“騙子！

你們都是騙子！”

林嵐的情緒突然失控，揮舞著刀沖過來，“你們都想搶我的‘錨點’！

都想害我！”

李默下意識地抬手去擋，手里的鵝卵石碰到了林嵐的刀。

“滋——”像電流擊穿金屬的聲音，水果刀突然碎成了粉末，林嵐尖叫著后退，手腕上的淤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起泡，像是被燙傷了。

而李默手里的鵝卵石，裂開了一道縫，里面滲出黑色的液體，像血。

窗外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

林嵐驚恐地看著窗外，又看向李默，突然慘笑起來：“來不及了……他們來了……”她轉(zhuǎn)身沖向臥室，李默想拉住她，卻聽見“砰”的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

他追到臥室門口，愣住了。

臥室的墻上，出現(xiàn)了一道裂縫，和下午那面鏡面墻的邊緣一樣，泛著淡淡的白光。

裂縫里黑漆漆的，能聽見風聲，還有……隱約的哭聲。

而林嵐，不見了。

只有她的手機掉在地上，屏幕亮著，顯示著一條未發(fā)送的信息：“時序局的‘清道夫’來了，保護好‘錨點’，別讓他們找到……”警笛聲停在了樓下，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上樓。

李默握緊手里裂開的鵝卵石，心臟狂跳。

他知道，自己闖進的，不只是一個女人的房間，而是一個足以撕碎他平凡生活的巨大旋渦。

而那個寫著“清道夫”的字眼，讓他沒來由地想起了趙虎——那個總在**攤后看著他的男人，那個說“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的男人。

門被撞開了。

沖進屋里的不是**，而是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領(lǐng)口別著銀色徽章，像只眼睛。

為首的女人舉著**，鏡片后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正是下午在監(jiān)測儀前的蘇晴。

“李默，”她的聲音沒有溫度，“我們聊聊?！?br>
李默看著她手里的槍，又看了看墻上那道還在擴大的裂縫，突然意識到，趙虎給的那塊石頭，好像失效了。

裂縫里的風聲越來越大，隱約有什么東西，正順著裂縫爬出來。